語言與文化 · 第六章 從姓氏和別號看民族來源和宗教信仰
中華民族原來是融合許多部族而成,儘管每個部族華化的程度已經很深,可是從姓氏上有時還可以窺察它的來源。這種例子在歷史上和現代人里都容易找到。比方說,尉遲氏是唐朝的望族。相傳於闐王室唐以前就屬Vijaya一族。據斯台因(M.A.Stein)和柯諾(Sten Konow)諸人研究,西藏文獻中的Vijaya就是Saka語 [1] 的。尉遲氏就是的對音,於是于闐國人到中國來住的都以尉遲為氏。至於唐代流寓長安的尉遲氏諸人,大概出自三個來源:一支出於久已華化的後魏尉遲部一族(如敬德、窺基);一支是隋唐之際因充質子而到中國來的(如跋質那與乙僧——見張彥遠《歷代名畫記》);還有一支是族系和來歷都不明白的(如尉遲勝在《舊唐書》一四四、《新唐書》一一〇和《冊府元龜》六九二俱有傳)。據柯諾在《于闐研究》中考證,尉遲勝就是西藏文獻里的Vijaya Sambhava,他的兄弟于闐王尉遲曜就是西藏文獻里的Vijaya Bohan,也就是于闐語裡的Vahan。 (1)
又龜茲白氏,馮承鈞由龜茲王蘇伐勃駛和訶黎布失畢二名所得(金花)和(師子花)二者推測,懷疑就是的譯音。 (2) 此外像唐代的康姓出生於康國(Samarkand),米姓出於《西域記》的弭秣賀(Maymurgh),曹姓出於曹國(《西域記》劫布咀那國,阿拉伯地理學者所說的kabudhan或kabudhangekath,地在撒馬爾罕東北),安姓出於安國(Bukhara)。 (3) 這些例子都可以從姓氏上推測出它們的中央亞細亞來源。
還有慕容氏本來是鮮卑姓,他的後裔因為諱言所出,分化成了兩支:一支是廣東東莞容氏,一支是山東蓬萊慕氏。這兩姓看起來毫不相干,其實是同出於一個祖先的。據向達說:「曾晤甘肅老儒慕受祺,自雲吐谷渾慕容氏之後。」那麼,現在甘肅省也有慕氏的後裔。
姓氏和別號有時也可以反映出宗教信仰。中國回教徒的姓固然有和漢人相同的張、王、劉、楊、金、崔、李、周、曹等普通姓;同時也有他們特有的回、哈、海、虎、喇、賽、黑、納、鮮、亞、衣、脫、妥、以、玉、買、剪、拜、改、沐、朵、仉、把、可、薩、喜、定、敏、者、撒、忽、灑、靠、羽、擺等純回姓和馬、麻、白、滿、藍、洪、丁、古、宛、穆等准回姓。純回姓都以回教徒的譜系作基礎,准回姓就有依據漢姓來的。 (4) 因此咱們有時根據這些姓氏就可以推斷他們是不是回教徒。況且西北一帶流行的民謠有:「十個回子九個馬,剩下一個準姓哈。」雲南的民謠有:「張漢人,李倮倮,回回總是姓馬多。」這也可見一般人民已經有從姓氏推斷宗教信仰或民族來源的習慣。現在咱們且舉幾個例,以示回族姓氏淵源的一斑:
薩姓是元薩都剌的後裔。薩都剌是的對音,乃阿拉伯文「吉祥」和allah「上帝」兩字所合成,譯言「天祥」。薩都剌字「天錫」,恰好和阿文姓的原義相應。丁姓是元丁鶴年的後裔。元戴良《九靈山房集》有《高士傳》,為丁鶴年作,原文說:「鶴年西域人也。曾祖阿老丁,祖苫思丁,父職馬祿丁,又有從兄吉雅謨丁。」清俞樾《茶香室續鈔》云:「鶴年不言何姓,而自曾祖以下,其名末一字皆丁字,不知何義,世遂以鶴年為丁姓,非也。國朝錢大昕《補元史藝文志》有丁鶴年《海巢集》一卷,《哀思集》一卷,《續集》一卷,亦誤以鶴年為丁姓也。」按「丁」是阿拉伯文din的對音,本義是「報應」。凡宗教皆持因果報應之說。故阿拉伯人稱宗教din。阿老丁是Alā-ud-Din的對音,譯雲「宗教的尊榮」;苫思丁是Shams-ud-Din的對音,譯雲「宗教的太陽」(元咸陽王賽典赤也名贍思丁);職馬祿丁是Jamal-ud-Din的對音,譯雲「宗教的完美」(至元四年撰進《萬年曆》的西域人札馬魯丁與此同名);吉雅謨丁是Diyam-ud-Din的對音,譯雲「宗教的典型」。鶴年業儒,漢化的程度很深,所以冠丁為姓。又馬姓是由「馬沙亦黑」縮減而成。馬沙亦黑是阿拉伯文Shaikh Marhmmad的對音。Shaikh譯雲「老人」,是阿拉伯人對於長者的尊稱,英文寫作Sheik或Sheikh。阿拉伯人的尊稱常常放在人名的前頭,我國人感覺不便,所以將人名提前,而稱作「馬哈麻·沙亦黑」,更簡稱作「馬沙亦黑」,於是馬變成姓,沙亦黑變成名。西北和西南的回民大都姓馬,就是這個原因。 (5) 此外如哈姓出於哈散,納姓出於納速剌丁 (6) ,賽姓出於賽典赤贍思丁……也都是有淵源可考的。
從別號反映宗教信仰的,例如北周宇文護小字薩保。《周書》十一載他給他的母親閻姬的信說:
違離膝下,三十五年,受形稟氣,皆知母子,誰同薩保,如此不孝?
薩保就是薩寶,和祆教有關。南北朝時中國人或華化的塞外種族間,盛用和宗教有關的命名,其中和佛教有關係的名字比較多。像宇文護的哥哥宇文導小字菩薩,就是其中的一個例。 (7) 向達說:「茲按火祆教官名薩寶,隋已有之。《隋書·百官志》:『雍州薩保為視從七品;諸州胡二百戶以上薩保為視正九品』,薩保即薩寶,皆回鶻文sartpau之譯音,義為商隊首領。日本藤田豐八、羽田亨、桑原騭藏諸人已詳細予以討論,茲可不贅。」他又說:「《隋書·百官志》論齊官制云:『鴻臚寺典客署又有京邑薩甫二人,諸州薩甫一人。』薩甫亦即sartpau。」 (8) 按藤田豐八《西域研究》(《史學雜誌》)謂薩寶或薩保是梵語sârthavâho的對音,原義是商隊的領袖。桑原騭藏又據羽田亨引Radloff說 (9) ,以回紇語把商隊的首領(der Karavanenführer)叫做sartpau,似乎和薩寶的關係格外密切。 (10) 由於以上的種種論據,我們從宇文護的小字便可以推斷他和火祆教的淵源了。
又《元史》一二一《速不台傳》附《兀良合台傳》:「憲宗即位之明年,世祖以皇帝總兵討西南夷、烏蠻、白蠻、鬼蠻諸國,以兀良合台總督軍事。……甲寅秋……至昆澤,擒其國王段智祥及其渠帥馬合剌昔以獻。」案馬合剌昔就是梵語Mahāraja的對音,譯言「大王」,字也寫作「摩訶羅差」。因為蒙古譯語往往讀j-作ši,所以譯作「剌昔」。一本「剌昔」作「剌者」,那就更和raja的譯音接近了。 (11) 佛教流行於大理很久,直到現在阿闍黎教川 [2] 的遺蹟還散布在雲南迤西一帶。那麼,元初段智祥的渠帥馬合剌昔,從名字上看,無疑是信佛教的了。
自從基督教傳播中國以後,許多人的名字也顯露宗教的色彩。例如,元朝的闊里吉思、馬祖常、趙世延等,都可從他們本身或先世的名字來推斷他們是信仰基督教的。《元史》一三四《闊里吉思傳》:「闊里吉思,蒙古按赤歹氏。曾祖八思不花……祖忽押忽辛……父藥失謀。……樞察副使孛羅……引見世祖。」據張星烺考證:闊里吉思就是Georgius的譯音,咱們不單從他自己的名字知道他是基督教徒,並且從他的祖父忽押忽辛Hoham Hoshaiah和他的父親藥失謀Joachim的對音更可得到確切的佐證。 (12) 又《元史》一一八另有一個《闊里吉思傳》:「闊里吉思……成宗即位,封高唐王。西北不安,請於帝願往平之。……二年冬敵兵果大至,三戰三克,闊里吉思乘勝逐北,深入險地,後騎不繼,馬躓陷敵。遂為所執。敵誘使降。……竟不屈死焉。……子術安幼,詔以弟朮忽難襲高唐王。」據陳垣說:「據近人之考察,則闊里吉思即《馬可孛羅遊記》之佐治王(King George),其所據者為現存羅馬之公元1305年(元大德九年)1月8日主教蒙哥未諾在燕京所發之第一書。其所述之信教佐治王地位、事跡及卒年遺孤等均與駙馬高唐王之闊里吉思相合。……近人因闊里吉思為汪古部長(即雍古),《元史》本傳載其兄弟姊妹之名又皆基督徒之名,遂斷定為即《馬可孛羅遊記》及蒙哥未諾第一書之佐治王。然其兄弟姊妹而外,其父愛不花,季父君不花,亦皆熱心之基督徒也。」 (13) 1935年秋江上波夫在百靈廟一帶發現刻有敘利亞文的景教徒墓石多種。其中有與高唐王闊里吉思相關者一石,文云:「神仆天主公教會信徒闊里吉思之墓,阿孟。」亦可為進一步之佐證。 至於馬祖常是基督徒,張星烺曾經舉出三個證據:「(1)凡《元史》中雍古部人傳每多基督教徒之名;祖常為雍古部人。(2)馬祖常所作其曾祖月合乃《神道碑》敘述家世人名:漢式名二十五,蒙古名一,基督教徒名十有四。(3)月合乃祖名把造馬野禮屬,此名基督教聶思脫里派中尤多見之。」 (14) 陳垣在張氏所舉的以外又補充了五條證據,其中的第四條說:元也里可溫,大概包涵羅馬、希臘聶思脫里各派。馬祖常之先究屬何派?據《馬氏世譜》開宗明義第一句即云:「馬氏之先,出西域聶思脫里(Nestorius)貴族,始來中國者和祿冞思(Haram Meshech)。」則馬祖常之先為也里可溫中之聶思脫里派而又嘗掌高等神職者也。」 (15) 現在綜合張、陳兩氏的說法,參照馬祖常所作《故禮部尚書馬公神道碑銘》 (16) 和黃溍所作《馬氏世譜》 (17) ,除去把造馬野禮屬(《譜》作伯索麻也里束)和和祿冞思以外,咱們還可以舉出,月忽難(《碑》作曰忽乃)、習禮吉思(《碑》作錫禮古思)、滅都失剌、保祿賜(《碑》作報六師)、奧剌罕、約實謀、闕里奚斯、雅古、也里哈、岳難、易朔等,都是基督教徒的名字。又《元史》一八〇《趙世延傳》:「趙世延,字子敬,其先雍古族人。曾祖公(Tekoah)。……祖按竺邇(Anthony)。……父黑梓(Hosea)。……世延曆事九朝……五子,達者三人:野峻台,……次月魯(Julius),……伯忽……」世延本人的姓名雖然完全華化,可是他的前三代和下一代都用基督教的名字,那麼,無疑地可以斷定他是基督教世家了。 (18) 再就眼前找幾個熟人,像符保盧、馬約翰之在體育界,洪煨蓮、趙蘿蕤之在學術界,馬寶蓮、陳彼得之在昆明西南聯大的外國語文學系,即使你沒看見過他們本人,單從他們的命名,就可以推知他們是曾經受過洗禮的人物。
臨末了兒,我還要簡單介紹所謂「父子連名制」。父子連名制是藏緬族(Tibeto-Burman speaking tribes)的一種文化特徵。靠著它可以幫助從體質和語言兩方面來斷定這個部族裡有許多分支的親屬關係,並且可以決定歷史上幾個懸而未決的部屬問題。概括地說起來,在這個部族裡父親名字末一個或末兩個音節常和兒子名字的前一個或前兩個音節相重(overlapped),它的方式大約有底下四種:
① □代表相同的嵌音,下同。
在分支里雖然不免有小的參差,大體上很少超越上面所舉的幾個方式。
我對於這個問題前後寫了三篇文章 (19) ,共計收了緬人支三例,西番 [3] 支二例,倮倮支七例,民家 [4] 支六例。所賅括的支派有緬人、茶山、麼 [5] 、倮倮、阿卡 [6] 、民家六個部族;分布的地域自雲南的大理、姚安、雲龍、維西、麗江、片馬、噬戛 [7] 、武定、孟遮 [8] 、孟連,南達緬甸,北到貴州的水西 [9] ,四川的冕寧和西康 [10] 的大涼山。應用這個語言和文化的交流我曾經解決了幾個歷史上的民族問題:
有些歷史學家和西洋人研究東方學或擺夷民族史的,像Hervery de Saint-Devis,Parker,Rocher,Cochrane等,認為南詔和擺夷的親緣很近,應該屬於泰族(Tai Family),並且說南詔就是擺夷所建的王國。據王又申翻譯的達嗎鑾拉查奴帕原著的《暹羅古代史》上說:
據中國方面之記載,謂汰人之五個獨立區域合成一國,時在唐朝,稱之曰南詔。南詔王國都昂賽,即今日雲南省大理府。南詔之汰人素稱強悍,曾多次侵入唐地及西藏,但終於佛歷一千四百二十年(公元877)間與唐朝和好。南詔之王曾與唐朝之公主締婚。自此以後,王族之中遂雜漢族血統,汰人亦逐漸忘卻其風俗習慣,而同化於中國。雖則如此,汰人尚能維持獨立局面。直至元世祖忽必烈可汗在中國即皇帝位,始於佛歷一千七百九十七年(公元1254)調大軍征伐汰國,至入緬甸境內。自彼時起以至今日,汰人原有土地乃盡淪落而變成中國。
對於這個意見,咱們且不提出別項駁議,單就世系來推究,已經夠證明它不對了。
據楊慎所輯的《南詔野史》引《白古記》,南詔先世的世系是:
驃苴低——低蒙苴——蒙苴篤……
從此以下傳36世至
紀南詔之書傳世尚有蔣彬《南詔源流紀要》。彬,湘源 [11] 人,明嘉靖初官雲南大理,得《白古記》、《南詔記》等士(土?)人著作,乃撰是書。此書系嘉靖刻本,天一閣舊藏,現存北大圖書館。
假如咱們承認父子連名制是藏緬族的文化特徵,而且據亡友陶雲逵說,他所看到的車裡宣慰司 [12] 的擺夷宗譜又絕對沒有這種現象,那麼,看了南詔蒙氏的世系以後,上面所引的意見當可不攻自破了。
至於南詔以外其他五詔的世系大部分也用父子連名制,如:
蒙雋詔凡4世:
雋輔首——佉陽照(弟)——照原——原羅
越析詔或麼詔凡2世:
波沖——于贈(兄子)
浪穹詔凡6世:
豐時——羅鐸——鐸羅望——望偏——偏羅矣——矣羅君
遺賧詔凡5世:
豐哶——哶羅皮——皮羅鄧——鄧羅顛——顛文託
施浪詔凡4世:
望木——望千(弟)——千傍——傍羅顛 (20)
後來大理段氏漢化的程度較深,這種文化特徵已不顯著。可是段智祥的兒子叫祥興,孫子叫興智,無意中還流露出父子連名制的遺蹟來。至於創立「大中國」的高氏也還保持著這種風俗。他的世系是:
高智升——高升泰——高泰明——高明清
高氏的子孫。清初做姚安府土同知,仍然沿用父子連名制。光緒二十年所修《雲南通志》卷一三五,頁一七,引舊志說:
順治初,高奣映投誠,仍授世職。奣映死,子映厚襲;映厚死,子厚德襲,雍正三年以不法革職,安置江南。
按《雲南備征志》一九《雲龍記往》里的《擺夷傳》,有一條記載說:
先是夷族無姓氏,阿苗生四子,始以父名為姓:長苗難,次苗丹,次苗委,次苗跖。苗丹子五人:曰丹戛,丹梯,丹鳥,丹鄧,丹講。五子中惟丹戛有子曰戛登。
這分明又是一條父子連名制的證據。不過原書所謂「擺夷」應該是「僰夷」 [13] 或「白夷」 [14] 的錯誤,也就是白子 [15] 或民家。我在前面已經說過泰族並沒有這種文化特徵;而且從雲南土族的分布來講,雲龍也只有白子而沒有擺夷,所以我才敢有上一條的校勘。如果我所斷定的不錯,那麼,拿這條材料和大理段氏、「大中國」高氏和姚安高氏的世系來比勘,我們對於民家的族屬問題,除去語言的系別以外 (21) ,又可以找到文化上的佐證了。然而證據卻還不止於這個呢。
1944年7月我們一行33人應馬晉三(崇六)、閻旦夫(旭)、陳勛仲(復光)和王梅五(恕)幾位的邀請,同到大理去採訪縣誌材料。在回來的時候,我的一個夥伴兒吳乾就曾經在大理下關得到兩種有關父子連名制的好證據。他所得到的材料,一個是《善士楊勝墓誌並銘》,大明成化三年(1467)「龍關習密僧楊文信撰並書咒」,原碑在大理下關斜陽峰麓麼坪;另一個是《太和龍關趙氏族譜敘》,天順六年(1462)二月吉旦「賜進士第南京國子監丞仰軒山人許廷端頓首拜撰」。在前一種材料里,我們發現:
楊賢——楊賢慶——楊慶定
祖孫三世都是父子連名,慶定以下則不然。吳乾就按云:「慶定明洪武間人。洪武十五年左右副將軍藍玉、沐英率師克大理,設官立衛守之, (22) 慶定遂為都里長。是則元代段氏之世,楊氏仍沿風習,行父子連名制。至是漢人移居者多,當地土著漸濡漢化,楊氏之放棄其父子連名舊習,蓋其一端也。」
在後一種材料里,我們又發現:
趙福祥——趙祥順——趙順海
祖孫三世也是父子連名,自趙賜(順海子)以下,這種文化遺蹟就不可復見了。吳乾就按云:「趙氏自趙福祥而趙祥順、趙順海,祖孫三代亦父子連名,其始祖永牙至福祥數世當亦如此,惜其名諱失傳,無可考案耳。降及趙順海子趙賜,父子連名制始廢。賜,元末明初人,以習密宗,洪武間曾隨感通寺僧無極入覲。此與龍關楊氏自洪武間楊勝始不以父名聯己名,正可參考。是則大理土著在元以前皆行父子連名制,迨明洪武十五年藍玉、沐英等戡定大理後,漢人移殖者日眾,當地土人始漸漬漢化,舉其遠古之慣習而廢棄之,當無可疑也。」
拿以上兩種事實和我在前面所舉的大理段氏、「大中國」高氏和姚安高氏三個例來互相勘研,咱們可以提出三條新結論:
第一,從這種文化遺蹟,我們可以推測大理乃至迤西各縣的一部分土著從前曾經和藏緬族有過關係。
第二,善士楊勝墓誌的所在地是大理下關斜陽峰麓的「麼坪」。拿這個地名和餘慶遠《維西聞見錄》所記麼姓氏制度和麗江《木氏宗譜》的34代父子連名來互相參究(參看附錄一),我覺得這絕不是偶然的巧合,至少可以說,楊勝的先世和廣義的藏緬族有過血緣關係。
第三,從前賴古伯里(Terrien de Lacouperie)、戴維斯(H.R.Davies)、丁文江、凌純聲等關於民家族屬的推測,由這種文化特徵來看,我認為都值得重新考慮了。截至現在,只有李方桂所說民家話屬於藏緬群的假設還離事實不遠。
注釋
[1] Saka語,指藏語薩迦方言。
[2] 阿闍黎,梵文Acatya的音譯,意為教授弟子,糾正弟子行為,也就是導師。這裡指遵行這些規範的佛教。
[3] 西番,有三說。(一)舊時漢文典籍中對普米族的稱呼。普米族主要分布在雲南省北部,在四川木雅縣與爾蘇人分布地區有重合。普米語,一說屬羌語支。另說屬藏語支。(二)孫宏開《爾蘇沙巴文》(《中國民族古文字圖錄》,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說:「爾蘇沙巴文是自稱爾蘇(舊稱西番)的一部分人使用的文字。」爾蘇人分布在四川涼山州及雅安地區,語言屬藏緬語族羌語支。普米人與爾蘇人有關,但似非同一族人。(三)分布在四川西昌一帶,說納木依語的藏族,舊時也稱為西番。
[4] 民家,白族的舊稱。有一種說法是,外來駐守洱海地區的漢族軍戶對世居當地的白族民戶的稱呼。
[5] 麼,舊時漢族對納西族的常用稱呼。唐宋時期文獻稱磨些蠻,元明以後文獻稱末些、摩娑、摩沙、摩些、摩梭等,近代多稱麼些。
[6] 阿卡,即卡人,寮國少數民族的一支,1987年時有87萬人。卡語屬南亞語系孟高棉語族。
[7] 噬戛,村莊名,清朝屬雲南騰越廳,在今瀘水縣片馬以西今緬甸境恩梅開江的支流小江之北側,1960年中緬劃定邊界時,劃歸緬甸。
[8] 孟遮,今作猛遮,屬西雙版納自治州猛海縣。
[9] 水西,元代貴州境內的土司有水東、水西之稱。水西統轄地區大致相當今畢節地區。清朝初年改設水西宣慰使。這裡用的是歷史名稱。
[10] 西康,舊省名,在今四川省與西藏自治區之間,1914年設立川邊特別區,1928年改設西康省。省會為雅安,1950年,金沙江以西改設昌都地區,1955年西康省撤銷,金沙江以東地區劃歸四川,昌都地區劃歸西藏。
[11] 湘源,舊縣名,隋代置,在今廣西全州,五代晉改為清源,洪武元年廢。湘源以湘江之源得名。湘江發源於今全州地區。蔣彬當是今全州人。《南詔源流紀要》序署:嘉靖十一年(1532)春正月吉日兵備副使湘源蔣彬書於大理分司。
[12] 車裡,土司名,元世祖至元年間在今雲南景洪市設軍民總管府,明朝改為軍民宣慰使司,轄境相當於今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天啟以後廢,清朝復置,辛亥革命後廢,改設車裡等縣,1960年改名景洪縣,1993年改市。
[13] 僰夷,中國古族名,又稱擺夷、白夷、百夷等,明中葉以前指白族先民,明後期指稱雲南德宏地區的傣族。這裡指後者。當與四川珙縣一帶有懸棺習俗的僰人有關,但不是一支。
[14] 白夷,即德宏地區的傣族,因服色尚白,又稱白衣。
[15] 白子,舊時白族的自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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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向達《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頁6-8。
(2) 馮承鈞《西域南海史地考證譯叢》,頁11引《女師大學術季刊》2卷2期《再說龜茲白姓》。
(3) 前引書,頁12-24。
(4) 參閱小林元著《回回》,頁331-337。
(5) 以上三例承馬堅教授提示,特此聲謝!
(6) 小林元,前引書,頁332。
(7) 何健民譯《隋唐時代西域人華化考》[中華書局,1939],頁60。
(8) 向達《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頁82、83。
(9) 羽田亨《回鶻文法華經普通門品之斷片》,載大正四年九月號《東洋學報》,頁397。
(10) 《隋唐時代西域人華化考》,頁122。
(11) 關於這一點我得謝謝邵心恆(循正)的啟示!
(12) 參看張星烺《馬可孛羅遊記導言》第三章增補附註,1924年排印本,《受書堂全書》第一種。
(13) 陳垣《元西域人華化考》引Histoire de mcn Jobeleka Ⅲ,北京大學《國學季刊》第1卷,第4號,頁597。
(14) 陳垣前引文引張星烺《馬可孛羅遊記》卷一,第五十九章附註,北京大學《國學季刊》第1卷,第4號,頁592。
(15) 陳垣前引文,北京大學《國學季刊》第1卷,第4號,頁593、596。
(16) 北大圖書館藏弘治刻本,《馬石田文集》系四庫底本,中多館臣塗改處,習禮吉思正如碑文作錫禮古思。又闊里吉思館改作克埒濟蘇。
(17) 黃溍《金華文集》卷四十三,頁1-5,《四部叢刊》本。
(18) 參看陳垣前引文,北京大學《國學季刊》第1卷,第4號,頁623。
(19) 《論藏緬族的父子連名制》,載在南開大學邊疆人文研究室1944年3月出版的《邊疆人文》第1卷第3、4期合刊;《再論藏緬族的父子連名制》,載在1944年9月出版的《邊政公論》第3卷第9期,頁18-21;《三論藏緬族的父子連名制》,載在1944年12月出版的《邊疆人文》第2卷第1、2期。參閱本書附錄一。
(20) 六詔的世系是參酌樊綽《蠻書》、《新唐書·南蠻傳》和楊慎《南詔野史》所定的。
(21) 李方桂曾經假定:「The Minchia and some minor dialects may also belong to this(Tibeto-Burman)groups」,參看Languages and Dialects,The Chinese Year Book ,Shanghai,1938-1939 issue,p.49。
(22) 《明史》叄壹叄,列傳二〇二,「雲南土司·大理」條:「洪武十五年,征南左將軍藍玉,右將軍沐英,率師攻大理……大理悉定,因改大理路為大理府,置衛,設指揮使司。……十六年命六安侯王志,安慶侯仇成,鳳翔侯張龍督兵往雲南品甸,繕城池,立屯堡,置郵傳,安輯人民。二十年詔景川侯曹震及四川都司,選精兵二萬五千人,給軍器農具,即雲南品甸屯種,以俟征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