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儒 · 原內聖第四
內聖之學,《易大傳》所謂廣大悉備,以言乎遠則不御,以言乎邇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易》《繫辭傳》,亦稱《大傳》。「廣大悉備」與「以言乎遠」云云,原文本不相連,今綴合之。古人引故書,亦有此例。 夫廣則無所不包,大則無外;悉備則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遠不御者,《中庸》曰:「大哉聖人之道!聖人之道,天道也。道者,宇宙本體之目。天字與道字合用為複詞。聖人能體現天道於己,故曰聖人之道,天人本非二也,若有超脫於吾人而獨在之造物主,則是宗教迷情所執,非吾儒所謂天道。 洋洋乎!發育萬物,此雲萬物,即天、地、人與一切物之總稱。萬物皆道之流行發現,故曰發育萬物。譬如大海水現作眾漚,一一漚皆攬大海水為其體,非大海水在眾漚外。道之發育萬物,實非超物而獨在。洋洋者,盛大貌。 峻極於天。」峻、高大也。初民仰望太虛,至大至高而不可測其所極,則謂之天。《中庸》則假天以形容道體。《中庸》本演《易》之書,雖經漢人竄亂,然此等處尚存《易》本義。 夫道,至大無外,至高無極,其德用盛大,周流而不屈,橫盡虛空,豎窮永劫,皆是道體之充塞流行,故曰周流。劫,猶言時;時無盡故,曰永,不屈,謂無衰竭。 故曰不御。御,虞翻雲止也。周流不屈,何有已止。 邇則靜正者,《說文》「邇,近也」。吾人能體道於己,即道近在一身,而常為主於中,古哲言道心是也。 閒居常揭然有所存。此諸葛公語。存者,不失道心之謂。先儒言,當天下大利大害關頭時,才涉一毫私意,便利害莫辨,佛雲顛倒是也。此時祇是中無存主,失道心也。 「清明在躬,志氣如神。」《禮記》《孔子閒居篇》。 物接而心不失其官,故明於物則。儒家說五官接物,唯感攝物象,如目之於色,耳之於聲是也。心之官則思,思乃由表入里,由粗入精,由簡入繁,由曲入全,而深了事物之內蘊與其公則。 不任臆想,不雜曲見,心安理得,故謂之靜。靜者,心地清淨,專一、安和之謂。靜生明,明故能得萬物之理。 此靜不與動對,動亦靜也,靜非廢然之謂也。若其履大變,膺鉅艱,則虛而不系,所以應萬事;長而不宰所以成萬物。長,讀掌。雖功德足以長人,而常抑然同物,因物而不自用,所以任萬物之各自儘自得也。此義與老子異。《老子》上篇第十章亦曰「長而不宰」。其長字讀長短之長。王弼注云:「物自長足,不吾宰成。」此則完全放任,無為,老之旨本如是。然領導義廢,未知其可也。儒家主輔相、裁成,而要歸群龍無首吉,其猶天地生物而不宰,萬物乃各恣其發育而共榮也。 是謂靜而正。靜而健動,輔萬物之自然,我無私焉,故正也。儒學總包內聖外王,後儒偏向主靜,成乎獨善,適與《大易》之道相反。 萬化萬變萬事萬物之原,皆聖學所切究,而求不違乎大道,故曰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聖人作《易》創明內聖外王之道,而內聖實為外王之本。上引《易》《大傳》文幽贊內聖學,庶乎得其要已。《漢書》《倪寬傳》註:「幽,深也;贊,明也。」
余寫本篇之意願,惟將余所知所信於孔子內聖學之本旨據實揭出,其得失短長,當聽時賢與來者之抉擇。然年逾七十,神經衰弱最苦,又居處不適,平生解悟所至,邇來漸覺無形消失。說理之作當如江左所稱筆語,語字由吾增之,以便成詞。 雖不求工於文,然顯揚理道,期無滯礙。非靈思煥發,無從著筆,而靈思之動本乎精力充沛,老而思泉日竭,此自昔學人所同患也。餘年來時有意述作,每提筆輒止,此苦難向人言。學人對真理,對先哲,須有擔荷,述作太輕,無以傳信,不如其已。抱此孤懷,空過歲月,過音戈。 頃乃惶懼,姑就吾夙知之未盡遺忘者,強為寫出,其能達意與否?且置勿論,唯求不失先聖之真而已。
孔子之內聖學源出《詩》、《書》、《禮》、《樂》,至五十學《易》而後,始集大成。本篇大意,惟依其進學之序而詳之耳。然開端頗欲將中學特點,略舉其二:中國哲學省稱中學,後皆仿此。言中學而不曰儒學者,儒家為正統派,諸子所從出。此所舉二特點,則儒學精神之普及於百家,故不單舉儒。 一曰中學在本體論中之天人不二義:二曰中學在宇宙論中之心物不二義。此二特點固不始於孔子,要至孔子始發揮光大。惜乎余精力不堪用,未及詳論,祇可提出,冀來賢留意耳。
將談第一特點,須先釋天道等名。六經中天字有時單用,有時聯道字成複詞。
天字所目,各各別異,不可無辨。目,猶名也,亦云指目。如呼方棹,則指定此器而名之也。 其一,古以穹高在上,蒼然而不知其所極者,呼之為天,《詩》雲「悠悠蒼天」是也。初民於此天頗感神異,以為有大神赫然鑒觀在上,所謂上帝是也。
其二,古陰陽家以日月星辰之麗乎太空,亦名為天。《易》《乾卦》曰「天行健」,即以天體運行之健,譬喻乾元生生之健德也。《易》祇是取譬,不是說此天。至後當知。 陰陽家雖亦以星球名天,而視為有神力斡運之,運者,運行;斡者,主領義。 其與前所謂天者,頗相通。歷史上以日月食等變,為天之警戒人君。天文家雖有就物理解釋者,而其說不盛行。晉以後,科學的天文家與術數的天文家時有諍。
其三,渾天之說,與前二天字之所指目均有不同。此天即以六合為一大環,上下四方曰六合,所謂無量無邊的虛空界是也。本無上下四方可分,但為說明方便計,而假設之耳。 無內無外,無封無畛,無始無終,無高無下,無古無今,而渾然一氣流動充滿於此大環中,即名之曰渾天。渾字有二義:一、渾全義,不可分故。二、渾圓義,無方所故,亦無虧缺故。無量無邊的虛空界而為一氣充滿,則虛空亦非虛空矣。然又未嘗不虛空,則以一氣之運化,無有滯礙故,是故不妨合虛空與氣化而總名環中。渾天之名,即依環中而立。 自無量數星球星雲,以及莫破質點與聲光熱電等等,乃至大地、土石山陵、江河洋海、草木鳥獸、圓顱方趾之倫皆隨環中氣化,倏生倏滅,倏滅倏生。實若虛,虛而實,無神而非不神,偉哉環中蓋無德而稱焉,其斯之謂渾天歟。其德周普,乃無德可稱也。莫破質點者,《中庸》曰「語小,天下莫能破焉」,清季學人以原質不可復析者,譯為莫破質點,依《中庸》義也。 渾天說出,始有哲學意義,自老、莊至於周、張皆受其影響。周子太極圖之一,與張橫渠所云「清虛一大之天」,皆本於古之渾天說。
其四,以自然名天。世俗以凡事之順成者,謂之自然,此與學術無干可不論。今就自然一詞之見於學術界者而說。何謂自然?以訓詁言之,自者自己,然者如此;自己如此,曰自然。印度有自然外道,佛家斥自然論者為外道,以其不合於正道,故外之耳。 則以萬物之生,本無因緣,直自然耳。如雲鵠自然白,烏自然黑是也,自然外道此計計者,猜度義。 確甚謬誤。實則事物之生,不得雲自然,如鵠白烏黑亦由其生活適應環境而然,可謂無因緣乎?佛家破之宜也。
自然論者否論物之生有因緣,即一切物都無規律可言,此其所以大謬。然窮理到極處,所謂宇宙本體,則字之曰道,亦字之曰天,此處所云天,即是自然義。夫於萬物而透徹其本體,萬物皆相對,本體無對。於萬物而識其本體,即是於相對而透悟無對,乃知即無對即相對,即相對即無對。 則至極無上,已見本體,方知無復有在其上者,故曰無上。 於穆深遠,於讀烏。於穆,深遠義。而又言深遠者,極贊其深遠之至也。 不可詰其所由然。不可問他以誰為因緣而生,實無有更在他之上而為他作因緣者。他,謂本體。為他之為,讀衛。 不可詰其所由然,則命之曰自然。彼乃自己如此,非更有因方成如此,彼字,為本體之代詞。非字,一氣貫下。 故曰自然。自然之謂天,此天字之所指目,與其含義之深微,可謂至極,與前所舉諸天字都無一毫相近處。 嗚呼,窮理至於自然之謂天,語言道斷,心行路絕。語言之道已斷,言說不能到也。心之所游履,曰行。心行之路已絕,思維無可復用也。 孔子故曰「默而識之」,又曰「予欲無言」。往者嘗聞英儒羅素以為窮理到極處,祇合名為禽獸的道理。禽獸是無道理的,今窮理到極處更無道理可說,故取譬於禽獸。 此言大有幽趣,然實未見道也。蓋以思維術去推測,推到無可推處,乃有禽獸的道理之嘆耳。由彼之說,將入不可知論,人生且墜疑霧中矣。真見道者,默然自識、自肯,自肯,本禪家語,由自識故,自己肯定,熾然堅固不搖,與自信之意義相近,而尤深。 得大安穩,受用自在,何有禽獸云云之戲論乎?友人馬居士湛翁飲此甘露,余平生勞于思,猶說食不飽。 晚周惠子曰:「施存雄而無術。」解見《原學統篇》,可覆看。 其言精妙,亦與希臘以來哲人為學路徑相近。莊生傷其昧於反己,有以也夫。莊子之學亦有弊,詳《原學統篇》。
道字有多種義,此不及詳。中國文字多音同、形同,而其含義絕莫有同者。蓋中文字有本義,有引申義,引申便複雜。本義則緣反映實物,而形諸聲音,遂造其字。如天字之本義為巔,即高山巔也,初民仰望穹高蒼然者,而以習見之山巔擬之,遂造天字。其後引申為渾天之天,則已離本義太遠,而猶有氣的意象微近。至以自然言天,便與本義無些子可通也。思想愈發達,即抽象作用愈趨於高深廣遠。由文字引申之蕃變而可見,音同形同而異義之字,讀古書者隨文取義,並不難辨。讀書能不苟,自己作文用字決不至錯亂。外人俗學中文至少須讀五經、四子及諸子書數種,與漢四史,專攻不過四五年工夫。引申義多,此是中文最便利處,省得多記生字之煩。義不同者,可以發人理趣,自不勞而記。記生字則非強於記憶力者,必感大苦。 儒家用道字為本體之名,老子言道,半取之儒家,而其思想頗淆雜。俟後詳。 其明文首見於《大戴禮》,曰:「大道者,所以變化而凝成萬物者也。」見《大戴禮》《哀公問》第四十。大道之大,讚辭也。萬物一詞,解見前。 道者萬物之本體,此語說得最明白,蓋七十子展轉傳來,而戴氏采之入記耳。余少讀《論語》至《里仁篇》,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余驚奮曰:聖言朝聞而夕死無恨者,道也。死生亦大矣,何謂道?余去聖久遠,無從聞,讀此文終不解何謂道也。欲求注家言,先兄仲甫曰:漢學之徒闇於義,求聖人之意者,莫如朱子《四書集注》。余因讀朱《注》此章道字雲「道者,事物當然之理」,余苦思久之,殊不契。「事物當然之理」一語似說得太泛,吾向上尋不著根源,現前無入理之方,可奈何?思之不得而姑置累年,其後讀《易大傳》至「一陰一陽之謂道」,注家下語,令人茅塞。茅塞,見《孟子》。茅,叢生之草也。凡著書者,其言不見道,如亂茅蔽塞人心。 旋讀《二程遺書》,程子曰「一陰一陽之謂道;道非陰陽也,所以一陰一陽者,道也」。見《遺書》卷三,謝顯道錄伊川先生語。 余喜曰:所以二字下得好,與《戴記》所以變化之旨通矣。變化者一陰一陽也,其所以變化者道也,道不即是陰陽,譬如大海水不即是眾漚。 而陰陽之外無道,道不離陰陽變化而獨存。譬如大海水不離眾漚起滅騰躍而獨存。 故《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程子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此理固深說則無可說。余謂此在人能虛心深心體之耳,說到陰陽變化分明是相對,是法象已著,所以陰陽者是道,是法象之實體。 余以《大戴禮》與《易大傳》互證,而始信道者萬化之根源。根源者,本體之形容詞,切忌誤會。根字本義,則木之根也。然干及枝既生之後,則與其所從生之根,便分彼此。申言之,根自為根,干自為干,枝自為枝,互相別異,不可合而為一。源之本義,則流水之源也,流出於源,而流自為流,不得與其所從出之源合一,亦如根與干枝。道者,萬化或萬物之所眾生,故道即是萬化萬物之本體,不可妄計萬化萬物與其所從生之道有彼此之別也。譬如大海水是眾漚之所從生,不妨說大海水是眾漚之根源,但眾漚皆攬大海水為體,不可說眾漚與大海水可分彼此也。凡余書中有時說本體是萬化根源,或宇宙根源者,都是譬喻詞,讀者不可執喻而求其全肖。佛家因明學曰:凡喻祇取少分相似,此立論之律也。 古詩曰: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人生根蒂,即道也。固有之而不自覺,故曰無根蒂耳。 此為不見道者,致其永嘅。人能見道,即觀我生固有根蒂,《易》《觀卦》曰「觀我生」,意深遠矣。 真真實實,富有日新,何有陌塵之嘆乎?老氏大患有身,以有身為大患也。 佛氏一切有為法,如幻如化,有為法,謂萬物。萬物皆有生滅,有變化,故名有為法。法字與中文物字相近。 其猶未能於萬化萬物而透悟道真也。道至真實,故云道真。 聖人朝聞夕死之嘆,其自警切至,後人顧可忽哉?且學焉而不聞道,知識畢竟無統會,易言之,知識之學無歸宿。王輔嗣《易略例》雲「統之有宗,會之有元」,可謂深得《易》旨。元者,萬物之原。學必極乎窮原,方得見道。宗,猶主也。一切知識之學須見大道,而後得所宗主。 知識皆緣於法象而起,法象,本《易大傳》,猶雲現象。象者物象,法者法則,物皆有則,故稱法象。此詞甚精。 總合各部分的知識,祇是研究法象所獲之成績耳。謂由此成績,便已揭露宇宙實體,余未之能信。實體與法象誠不可分,而實體是無對,是全體;法象是相對,是各部分。全體雖不離各部分而獨在,然全體畢竟不即是各部分之拚合,故法象各部分的知識總起來,獨不能體認到實體。譬猶以解析人體各部分細胞的知識綜合起來,決不能明了人生真性及領會人生豐富的意義也。孔子「朝聞道,夕死可矣」之嘆,蓋甚言道之難聞耳。求道者不可偏任理智與思維術,注意不可偏任四字,非謂理智與思維可屏絕也。 反己與修養之功,實極切要,今不及詳。反己一詞,包含深廣,不留心古學真髓者,當視為無謂之陳言。 此中釋道之一名,似未免牽涉過廣,然內聖學廣大悉備,說見篇首。 其中最大無外之公名,必綜其義旨之條貫與綱要,方可為釋,空泛不著實際,與掛一漏萬,皆違《大易》正辭之訓也。
《大戴禮》稱魯哀公問孔子曰:敢問君子,《小戴記》有子字,《大戴記》脫,今補。 何貴乎天道也?孔子對曰:「貴其不已。鄭玄曰:已猶止也。 如日月西東相從而不已也,是天道也。此以日月西東相從,譬喻天道之流行,決不單純,必有奇偶二用,相反而成變化。奇偶二用者,陰陽是也。因明學曰:喻,取少分相似,中國名學亦然。日月出沒不同時,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陰陽之相反相成,不可說異時。陰陽恆是一齊俱有,不可說陽往則陰來,陰往則陽來,無有孤陽獨陽故。變化無有已止。《易》《干》之《象》曰「天行健」,此其所以不已也。 不閉其久也,是天道也。不閉,孔廣森曰:不閉不窮也。」愚按不閉,言發展無竭也。久者,猶雲永恆,無斷絕故。 無為物成,是天道也。無為者,非如上帝造作世界故;物成者,天道之變化,無心於成物,而物以之成。譬如大海水之動,非有意現作眾漚,而眾漚以成。 已成而明,是天道也。」天道幽隱,無形無象,及其已化而成物,則法象著明;法象著明而天道即斡運乎法象,不離法象而獨在。譬如眾漚起,而大海水即斡運乎眾漚,不離眾漚而獨在。
《大戴禮》《本命篇》有曰「分於道謂之命」,戴東原最喜此語,以為一言而發造化之蘊,然東原於此語,殊無正解。道者,本體之目,是絕對而無匹,大全而不可剖。今雲分於道何耶?倘誤解分字,將以為由一大性海起分化,而每一物皆攬取性海流出之一分,而受之為其本命。一大性海,為本體之名,猶言道也。一者,無對義;大者,無外義;海者,言其含藏無限的可能,故喻如海。此中物字,賅攝無盡。無機物類,大自太空諸天,細至一微塵,皆物也。有機物類,最低如植物之始萌,最高至人類,皆物也。 如此,則萬物雖由道之分流以生成,道實超越乎萬物而獨在,此本民世情見。情見,本佛氏名詞。凡情虛妄計度,曰情見。 而從來哲人之宇宙論,苟窮其根柢,罕有脫此窠臼者,何況東原。今避文繁,姑勿征辨。儒學掃除情見,其言「分於道謂之命」者,此命字是就萬物生成言。凡有機物皆有生,有生之謂命;死即命絕。 凡無機物皆有成,如氣體成其為氣體,液體成其為液體,固體成其為固體,乃至極微而不可目睹之物,亦成其為極微之物,是謂有成。 有成之謂命。毀即命絕。 物之生也,道生之;物不能從無生有,若無道則物何由生?故曰道生之。此本老子語,老學出於《易》也。 其成也,道成之。准上可知。 故萬物皆以道為其本命。分之一詞,自是就一切物各各稟受大道以生成而言,遂強名之曰分耳。其實,天道是渾然大全,每一物皆稟受渾全之道以生成,易言之,每一物皆以渾全之道為其實體。譬如大海水現作眾漚,自漚相言相者相狀,下同。 宛爾各各都有自相。宛爾者,漚相本不實,而現似如是相耳。 其實,每一漚皆攬大海水為其體。由此譬喻,可悟每一物皆以渾全之道為實體,非攬取性海流出之一分,以為其本命也。性海,即道之別名。 是故莊生曰「道在瓦礫,道在屎尿」,宗門達者有雲「一華一世界,一葉一如來」。宗門,謂禪宗。中土禪學雖雲吸收印度佛家,而其植基於《大易》及《老子》者確甚深。世界一詞,本世俗習用,今此雲世界不可隨俗解,實則指法界而言。佛雲法界,其義即謂萬物之本體,如來雖佛號亦是本體之名。如是而來,無所從來,故曰如來。 深味乎此。吾人何可拘小己而迷自性,妄自減其生命,等於滄海之一粟哉?自性謂道。吾人如識得自性即是道,即自家生命本來至大,無有窮盡。今拘小己而迷其本來,便自減損其大生命,而不免於短促,細小之悲也。 夫惟萬物自性即是道,道不離一一物而獨在。易言之,道即一一物也,一一物即道也,是故人生不須遺世而別求道,惟當即於現實世界而發揚此道。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義深遠哉!言人能弘大其道,而道不能弘大吾人。所以者何?人雖稟道而生,但人既生便形成小己而自有權能,人可以自逞迷妄而障蔽其固有之道。道雖不離乎此等人,而道究不能令此等人進於弘大,克荷其道也。人能體現大道,克治迷妄,自明自誠自強之功進一步,即道弘大一步,其功之進也無止境,道之弘大亦無止境。道實待人而弘,君子進德修業,以至裁成天地,輔相萬物,而道之弘大無限量矣。弘道是一切人都應盡的本分事,不是就少數聖人說也,學者宜知。
《大戴禮》明道之言是真能以少文而攝無量義者。佛家大經千萬言,每採集眾說而成,小經或不及四百字而善以少文攝無量義,中國先哲亦多如此。聞西洋學人著述喜炫博,博而精固大佳,若繁蕪而少當於理,自損且損人耳。 其說皆本之《大易》,證以《證語》亦無不合,從來學人皆莫之省,余故徵引而隨文附註雲。
道字之本義為路,從路義而引申之則有由義。道字引申義頗多,此中但舉由義。 天道之道以訓詁言,應曰道者由義。由字復有二義:一者因義。由字亦訓從。如世說雲,生有從來乎?死何所往乎?從來,即是因義。佛書中釋因字,亦曰因者因由。 二者行義。《論語》《為政篇》: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朱注引「或曰,由,行也」。 《論語》《雍也篇》: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蓋以萬化、萬物、萬事皆由道而出。傷人之不悟,故以出必由戶為譬,而使之易曉也。此由字即因義,蓋說宇宙論而言。但此解與朱注異。《論語》《述而篇》:子曰:「志於道。」朱子注曰:「道,則人倫日用之間所當行者是,」此即以行之義,釋由字,蓋就人生論而言也。實則二義盡可會通。朱《注》祇雲「所當行」,而未指出主觀能動的,似未妥,不妨易雲,天道之在吾人而主乎吾身者,是名道心。道心行乎人倫日用之間,自然有則而不可亂。士志於道,則無私慾之累也。有問:「朱註解『誰能出不由戶』之由是行義,其注文極妥。公就宇宙論之觀點而解為因由,似未合」答曰:聖人之意,自是要人從日用間理會源頭,所謂言近而旨遠也。今直從源頭處開示,朱注方有基本。 道之一名,已釋如上。本體之名甚多,如《易》之乾元、太極,《春秋》之元,《論語》之仁,《中庸》之誠,皆是也。其在後儒如程、朱分別理氣之理,又雲實理,陽明所謂良知,亦本體之目。陽明良知,是就心作用上顯示本體,此與《論語》言仁似相近,而亦不必全同,此姑不詳。
釋天、道二名已竟。今當略說天人不二義。天字或與道字合用為復辭,或單用,而皆為本體之名。如前說訖。 西學談本體西洋哲學省稱西學,後仿此。 要不外以思維術,層層推究,推至最後,乃臆定有唯一實在,名之為第一因。又或以為一切物之本體,終是知識之所不可親證。親證,見佛籍。證,猶知也。 遂自縛於不可知論。此兩種結論雖復大異,而其設定本體為客觀存在,不可知論者,不必遽否認本體之客觀存在,祇是不可知耳。 易言之,即天人互不相涉,是則異中有其同也。中學確與西學極端相反。七十子相承之明訓曰:善言天者,必有驗於人。漢人雖有曲解此言,以說災異,而其本義確非漢人所可假借。蓋七十子親承孔子之說,而其後學展轉傳授也。 此言天人本不二,天不離人獨在,而人即是天,故曰不二。 故善言天道者,必即人道而徵驗之。即,就也。言道,則別於非道。人之失其道者,即不成乎人,故人道一詞甚嚴。然人道本是天道,今即人而言,則曰人道。 《易》贊乾元曰「元者,善之長也」,此善字義廣,乃包含萬德萬理而為言。長字讀掌。長者,統攝義。萬德萬理之端皆乾元性海之所統攝。端,緒也。如絲之緒,至微至微者也,引而伸之,則無窮盡。攝者,包含義;乾者,動而健之勢用,元,猶原也;乾元者,干之原。非干即是元,勿誤會。乾元即是本體之名。以乾元之在人而言,則名之曰性;以乾元統含萬德萬理之端則譬之曰海。海至深廣,寶藏富故。 故曰元者,善之長也。元之為言,明其為萬德萬理,一切善端之統攝者也。本體如不具善端,即是空空洞洞,本無所有,何得為宇宙之原乎?西學談本體者,不能實證乾元,其所謂本體乃其情見所構之幻境耳。 所以知乾元為善之長者,人道範圍天地,曲成萬物,無有不循乎理而可行,理者,理則。《詩》雲「有物有則」是也。今雲自然規律,即物則之謂。 無有不據於德而可久。據,守也。以德為守,而無一行之可離於德。 德,理者,人道之大綱也。失其綱,則人道無與立。人道之有是理與是德也,非由意想安立,非從無中生有。乾元性海實乃固有此萬德萬理之端,其肇萬化而成萬物萬事者,何處不是其理之散著,德之攸凝。乾元性海,至此為長句。本體是含有萬理之端,其肇始變化而成一切物事,皆理之散著耳。德者,得也。如白紙具白德,此白德即白紙之所以得成為是物也。本體必具無量盛德,乃得成為萬物之本體。如剛健也,生生也,誠也,常恆也,皆本體所固有,乃至眾德不可勝舉者,莫非本體潛伏其端。是故《大易》、《中庸》並有天德之言,而天則與天理,亦見於《易》及《禮記》。 惟人也,能即物以窮理,理雖散著乎庶物,而會通與主領之者,則心也。 反己以據德,蓄德在反己,而施之於物,則須格物。 而總持之,德、理雙持,缺一即虧其本。 以實現天道於己身,而成人道,立人極。此其所以「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惟有理以利於行;天地,謂大自然。明於庶物之理,故能以人工操縱與利用自然,專以興利,使自然效其用而無過差。 「曲成萬物而不遺」,惟有德以善其守。人類以德相孚,故能互相輔導,賢能則彼此相勖而俱進,其於不材者,則扶之以進於材。因其人之資性而委曲成全,曰曲成;無有一人被遺棄者,故曰不遺。人類能守德而不倫薄,故相輔如是之固也。 是故徵驗之人道,而知萬德萬理之端,一皆乾元性海所固有,易言之,即天道所本具。《易》贊乾元曰「善之長也」,非洞徹天人之故者,能言及此哉?
或有問曰:「公以德與理歸本於天,雖宗經立論,顧自今以往,恐未為應機之談也。」或人疑余宗《大易》等經而立論,迂固而不通變。 答曰:天者,本體之名。人之有生,與一切物之成其為物,畢竟不是空華,不是幻化,更不可說無中生有,其有本體無疑。既有本體,則人與物雖極無限量之發展,要皆由其本體統含無限量之可能,余自信此非倒見。見解陷於迷妄,名之曰倒。借用佛籍名詞。 夫理者成物之基,德者立人之本,謂非本體固有其端可乎?物未有不具形式,而可成其為物者,形式即理,故曰理者成物之基。古籍言型範,亦與形式義近。佛典言形色之形,亦形式義。 余昔造《新論》《新唯識論》之省稱。 明本體備萬德,含萬理,肇萬化,闡《大易》之幽旨,顯宇宙之基源。學不究乎是,則百科之知精博而無原;理不窮乎是,則萬殊之故,闇郁而不彰。故者何,一本散為萬殊,萬殊不離一本。所謂一為無量,無量為一是也。 陽明悲世學無頭,王陽明嘗教學人須識得頭腦。世間學術誠無一不重要,但不可無頭腦,愚謂儒家天人不二之本體論才是頭腦。 陶公嘆庶士馳車。陶淵明詩有云:「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六籍即六經。馳車走,謂一意外馳,不知反己也。行人問濟渡處,曰問津。世遂以求本原之學者為問津。世儒皆以陶公淫於禪道,不知其志實在儒。 追往哲之深懷,冀來者之有悟,余以此自靖焉可耳。
揚子曰:「人不天不因,天不人不成。」漢揚雄,字子云,作《太玄》以解《大易》;又仿《論語》而作《法言》,亦敷宣《易》義。 何言乎人不天不因?人生非幻化,乃本乎一誠而立。一者,無對義;誠者,真實義。 誠者天道也,若不有天則人將何所因而得生乎?故曰不天不因。天與道皆本體之名。道者,因由義,說見前。揚雲「人不天不因」可與前文釋道處參看。 何言乎天不人不成?天有其理,而充之自人。世人祇知在物為理,不知天者物之本體。天是變化不住,流行不已;物者變化流行之過程,所謂現象是也。若於現象而透悟其真,則在物之理實天之理也。下言德者,准知。惟人能窮理而力行之,理乃充實不虛,故曰充之自人。 不有人充之,則理亦虛矣。天有其德,而體之自人。在人之德,實稟之於天,故曰天之德。《中庸》曰:「苟不固聰明聖智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此言惟聖人能反己自修,乃能知天德之在我,而實踐無虧也。體字有二義:曰體認,曰體現。人能體認乎天德而實現之,則德乃流行盛大。 不有人體之,則德不流矣。然則,天若不有人,其理虛,其德不流,是天猶未能成其為天也,故曰天不人不成。揚子此說,實本於《大易》「裁成天地,輔相萬物」,《中庸》「位天地、育萬物」,與《論語》「人能弘道」諸義。
或有難言:「在物之理,在人之德,胡為而推本於天?已推本於天矣,胡為而天復待人以成耶?」答曰:汝知其一莫知其二,「人不天不因」,揚子之言深遠矣!人不因天而得有生,是從空無中而突生也。無能生有,斷無是理,斷無是事。且一言乎人已有物在,物以理成,無理,焉得有物。 人以德立,德者,人之所以特殊於萬物者也。無德,即人無以立。 德與理皆天之有也。本體統含萬德萬理之端,故曰德理為天之所有。 故說天,為人與物所以成所以生之因。天若不含備德理只是空洞的,何能為人與物之因乎?《中庸》末章引《詩》曰「上天之載」,蓋以其含備萬德萬理之端,故曰載也。 揚子作《太玄》解《易》,深於天人之故。汝不究本窮源,妄疑胡為乎?然復須知,天雖為萬物生成之因,此中萬物,即遍包吾人與天地或萬有而總舉之。他處仿此。 而天即是萬物實體,非超脫乎萬物而獨在之大神,更迥異乎形上學者妄計有萬物之第一因,為變相之大神。更迥異乎四字,一氣貫下。 天道恆變動不居,注意恆字。 發展無竭,其化而成萬物化者,變化。 即不得離萬物而有己。己者,設為天之自謂。天之成為萬物,即不在萬物之外。譬如大海水已現作眾漚,即不在眾漚外。 易言之,天乃退而受成於萬物。此理深遠至極,未可以意想橫猜,余初悟及此,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而無可言其蘊也。余嘗疑老子云:「生而不有,天之生物,即與物為一,非天離物獨在以物為其所有,故云不有。 為而不恃,陰陽變化,不期於成物而物成,此天之為也。物成則任物之自致其力,而天不居其成功。《論語》《陽貨篇》曰:「天何言哉?四時行馬,百物生馬,天何言哉?」正明天之為而不恃也。 長而不宰,長讀掌。長者,主領義。何謂主領?天雖成為物,固未嘗廢其潛移默運之功。易言之,每一物皆有其內在的潛移默運者,是乃天之主領乎物也,然而物之一切創造畢竟是物之自創自造,而天絕無所規劃宰制於其間,則物各自主而已。故曰不宰,譬如眾漚皆有其內在的潛移默運者,是乃大海水之主領乎眾漚也,然而眾漚之奔騰活躍畢竟是眾漚之自力所為,非大海水有所規劃宰制於其間也。 是謂元德。」見《老子》上篇第十章。元者,原義,即《易》之乾元。「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此三者皆乾元之德也,但余之此解不必合於老氏之旨。《老子》書中元字、皆是幽冥義,王弼注《老子》第一章雲「元者冥也」。其注此中元德亦云出乎幽冥,非真究老學根柢者,不能真知彼之所謂元也。後當略論。 此義必本之《大易》。今《易經》雖不見此文,而其義則確出於《易》也。《易》為五經之原,七十子依據《易經》而推演之作必不少,惜皆亡失無可考耳。上引「生而不有」等文,余附註皆據《易》義。
「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三者皆乾元之盛德,易言之,即天德。乾元與天皆本體之名。注見前。 天以陰陽變化而成物,以者,用義。陰陽變化天之大用也,大用顯發而萬物於斯成。萬物即依變化不住的大用而立名,實非離大用而另有各別固定的物。須善會。 物成而天亦不離物獨在,是故說「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所以截然不同乎宗教之造物主也。說有「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之盛德焉,所以得為萬物之實體,而截然不同於西學談本體者憑其空想所構之幻境謂為第一因也,更非如意志論者以盲目追求為宇宙開發之原也。繹此三盛德,自是聖人「近取諸身,遠取諸物」,見《易大傳》。 深切體認物我共同之大原而見得如此。大原,為本體之代詞。物我之物,即總舉自我所相與聯繫之天地萬物而為言。 學者深味乎天德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則知天之縱任萬物以互相比輔,各得遂生,各得有為,各得自主。比者,互相親近輔助之謂。詳《易經》《比卦》。主,猶宰也。 孔子故曰:巍巍乎惟天為大也。見《論語》《泰伯篇》。 然則,天之不恃自成而退然受成於萬物,惟其至大已爾,其可以細人之情測天乎?或曰:「公以老氏此文,本之《大易》何耶?」答曰:老雲「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明明與天德不類也。老雲天地,實就陰陽變化而言,而雲天地者文學造詞之妙耳,讀者切勿向蒼然之天,塊然之地去索解。 老氏本《易》家別子,採用孔門《易》說,自無不可。其言治道,主張放任、無為,治道之道,猶言方術也。道字之本義為路,路者交通,故亦可引伸為方術。 故節取此文,以申己義。然此文實言天德與彼雲「天地不仁」正相反,則彼所不計耳。且夫《大易》以生不有、為不恃、長不宰,言天德,乃所以任萬物之各竭其力,大成人道,而益顯天德之至盛耳。老氏忿聖智之以百姓為芻狗,可謂慧沖而情深矣。沖,亦深也。 顯矯之以放任、無為,願民之無知無欲,各自孑立,而絕無裁成輔相之道,《易》曰「裁成天地,輔相萬物」,老氏絕不見及此。 將使生民返諸幽冥。人道無成,而天德虧蔽,蔽者障塞;虧者虧損。 豈非老氏之大謬也歟?
或曰:「揚子言『天待人而成』,今公言『天受成於萬物』,則與揚子不得無異矣。敢問所以異?」答曰:不異。人者,萬物中之一類耳,不在萬物外。吾言萬物者,舉其總名,而意之所注獨在於人。夫萬物發展自渾淪一氣,漸凝為諸天無量世界,不知經歷幾許長劫,劫,猶時也。 由無機物進至生物,更不知經歷幾許長劫,生物復經無量劫進至人類,而靈性始露,庶幾登峰造極。從一方面說,人類與萬物本來同體,人與萬物其本體是一,故云同體。 一味平等,無有差別。從另一方面說,人之靈性顯露是其所以特殊於萬物,而為天之所獨寄者也。萬物有理而不能自明,惟人能即物而明理,得以化裁乎物。化者變化;裁者裁成。 無機物有理自然規律即理也。 而無德,動物有知覺而靈性猶眠,眠者,潛伏義。 亦無德。德字雖作釋,不得已而約言之曰:德者,人之稟受於天而實踐之,以立人極也。其義有二:一曰德不祇是無惡,而有積極的意義。《大易》首言天德之剛健與生生此便是積極。健德、生德是萬德之端也。作惡者之強勇,儒者謂之迷罔,佛氏謂之顛倒,正是喪其所稟於天之健德。生生,便是油然一團生機,充滿大宇,大生廣生,其在人則名之為仁,以仁感人則人迎生機而見受,故仁有愛義,從受之者言也。憎惡起則殺機動,故惡人者,人亦惡之,此仁之反也。然有辨者,倘惡出於公,如惡惡伐暴此便是義,終不違仁。二曰德是無迷妄分別,無小己之私。凡人喪其天德,才興迷妄,才有小己,種種不德之事皆由此。
惟人也靈性顯露,始能自識其所稟於天之德源,而涵養以實之,擴充以大之。德積而流則周浹乎萬物而無間,此人道之盛而天所為待之以成也。夫天之生物天非造物主也,何雲生物?物生不無因,乃因天而生也。以物生之因乎天,故說天生物耳。 未嘗吝於德也。物體之組織未臻於精利,猶不足以顯發靈性,拙著《新論》壬辰刪定本頗詳此義,茲不贅。 故不能有德。德者靈性之流也,然人有靈性而或喪之則陷於不德,是暴其天也。暴天者失其所以為人,不祥莫大焉,是可痛也。惟人能自覺改而遷善,則復其初。人終不負天,而完其天待以成之使命,人道之尊在此。夫人道立而天道始成,人之外無天也,故曰善言天者,必有驗於人。萬物因乎天而成,終無以自成。物之成也,因天之理,故《詩》曰「有物有則」,言物之成必有理則也。本書用萬物一詞,有時含攝人類在內,有時不攝人類,讀者可詳上下文而辨之。此中萬物,即不攝人也。 大自太空諸天體,細至微塵、塊然己耳。何自成之有乎?動植諸物或有生而無知,知者,知覺。生物學者亦有謂植物有知覺,然極曖昧猶難承認其有知。 或有知而無靈,知字同上。靈性之意義至深遠,由孟子所謂智之端,進乎《中庸》所謂「不惑之智」,上極乎《易》之所謂「大明」,佛氏所謂由本覺,以極乎圓明,皆婁性之謂,人之極下劣者,雖有其萌而難發展,動物則不得有此。 此皆因天而成之,非有所自成也。獨至人類乃為天之驕子,雖復因天而成,顯能挺然發揚自力,卓然著見特殊之自成勝跡。進德,則嚴於改造自我,而至聖神;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 明理,則勇於改造宇宙,而司化育。變化萬有,養育萬物,先民以是為上帝之功,及人類發展乃起而司其權,代帝功矣。 是則不惟吾人自成而已,確爾將天之所不曾自成者,皆為天而竟成之。偉哉人類!上天德理咸備之豐富寶藏,上者,讚詞。 惟人全承之,而以自力開闢,以自力創造。變動光明,如金出礦不重為礦。人類乃有官天地、府萬物之權能。官,猶主也。 至此,而天亦仗之以有成,豈不盛哉!
德必與理通。德通理者,德亦具理故。 理不必通於德。有但是理,而無所謂德與不德故。 德通理者,舉德之全體而言,是謂一理;以德之分殊言,亦得雲眾理。德之分殊者,如仁義禮智信等等。 理不必通德者,如平常辨物有方圓長短等等,乃至科學發見自然規律皆理也。此等理自無所謂德與不德,即不與德通也。德字之義,以訓詁言,德者得也。此乃從字面上作解耳。而德之真義,要不容濫,如《易》雲「天德」則其義旨深遠至極,此不及詳。今就德之在人而言,即俗所稱道德是已。世俗習用已久,祇好仍用而不易。然道字與德字連合成詞,則道亦即是德,不可向道字另索解。 道德一詞,含有真與善及智慧等義。人之德實源於天,故有真善義。德者靈性之流,故有智慧義。靈性原於天而其發展則有賴於人之學養。 道德與明智是合一不可分,罪惡與愚痴是合一不可分。《大易》《蠱卦》明萬惡始於惑,義深遠哉。理字之義至寬泛,如形式、秩序、規律、軌範、法則、條理等等,皆理之異名也。如說圓棹,此圓便是理。又如腐草一堆,人見為混亂無理,實則其中縱橫結集自有條理方得成堆。無理便不可成堆也。然理字亦有特殊義,如儒書中有言一理者,則此理為本體之目,前雲舉德之全體而言,是謂一理者即此義。中譯佛籍,真如亦名真理,與一理之義相當。真如,即萬物實體之名。 總之,言德則必有理與俱,言理卻不必有德與之俱,此不可無辨也。物皆有理,而德與理全備者,惟人則然。德理皆原於天。物以理成,不可詰理之所由;即物窮理之事,總是由分殊的理會歸於普遍的理,更由普遍的理會歸於至極無外之普遍的理,到了至極無外之普遍的理,便不可詰其所由。《莊子》雲「惡乎然?然於然」,是也。 人以德立,不可詰德之所由。道德軌範如眾星之燦爛於太空,人皆仰之矣。賢者不忍違反道德,不肖者縱小己之私而違之,初亦內慚,習久便無慚。然機詐險阻如魏武其述志令猶不無慚也。古今窮凶極惡、靈性梏亡殆盡者,當無幾輩。其不忍或不敢違反道德,或違之而內慚者,則人類之常情也。汪大紳評孟、荀性善性惡之爭,謂荀卿不無據而孟子見本原,宜辨異而觀其通。大紳了天人之故,此中不及衡定。若夫以功利之見而論道德,必以為人各欲遂其謀利計功之私,而以己私莫可獨遂,必於己外,顧及他人,甚至以利誘人而便己之私。久之,因社會關係形成清議種種制裁,逐漸養成道德感。此等膚論不足與辨。人之不畏清議者從來多有。若謂利人純出於為己之一種手段,人性本無善根,此說果然,則人與人之間真無一毫血脈貫通處,而謂人可相與為群斷無此理。孟子性善之論可謂知天,惜乎能喻此者少耳。人之道德感無可詰其所由,如以事親之孝論,為何而要孝乎?倘以報恩為理由則將問為何而要報恩?子玄《莊注》曰:萬物之生也,自然耳,而萬物不謝生於自然。此論亦有趣。然《詩》不云乎?「孝思不匱」,本於性情之不容已。余見世間每有不孝之子,時或良心乍動,深自慚惶,不敢且不忍以詭辨自解免,可見人情未有以不孝為可安於心者。舉孝為例,其他道德莫不皆然。嘗謂道德之本質恆無變易,道德表現之形式則隨社會發展而有變,如孝德本質無可變而父母或干涉子女正當之自由,子女可不從,此則形式之變也。忠德本質無可變,昔言事君以忠,今當忠於真理,忠於社會、國家,以及忠於賢明之領袖,此亦形式之變也。他可類推。要之,道德為何不可違反?此無可詰問理由。問而有答,其答亦等於不答。當知一切道德只是應該的,不可問其何以故。此理說來甚平常,而至理並不是說得好聽,惟其是應該的則不謂為天之使命不得耳。 故知德與理皆原於天也。前文有雲,上天德理咸備之豐富寶藏,惟人全承之,故欲知天者,不可不知人,天人本不二,舍人而求天,天其可知乎?
夫人類與萬物本不可分離,實為互相聯繫之全體。而人者,祇是萬物發展之頂點耳。萬物進進,而至於人,進進,用張橫渠語。進而不已,曰進進。 始成就天工之所未能自成者,不得不驚嘆人類突變之奇蹟。然自另一方面言,萬物趨進之勢不達乎人類突變,克荷天成之盛業而自不容已,則吾人奏天成之功,其可曰萬物無預耶?天固受成於人,而亦受成於萬物。竊怪揚子猶未深察及此也。天成一詞,本《尚書》《帝典》。帝堯命禹治水土,奠高山大川,命羲和掌治天文,正四時,利人事。地以之平,天以之成。
今當簡單作結曰:儒者天人不二之本體論,其特點略言以二:一曰絕無宗教迷情。二曰絕無形上學家戲論。其有此二特點者何?儒者以天道為人與物所以生所以成之因。天,道皆本體之名,見前。此中物字,即遍包天地萬有而為言,後仿此。 其所謂因乃近取諸身,遠取諸物,而體認得人與物皆固有內在之大寶藏,乃推出去而說為天為道,說為人與物所以生成之因。固有者,本來自有之謂。 由體認之極深極廣而發見吾人內在之大寶藏,即是天地萬物內在之大寶藏;天地萬物內在之大實藏亦即是吾人內在之大寶藏。宇宙基源不可剖而為二,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此之謂也。大寶藏一詞見中譯佛經,中國禪家亦喜言之。今此以大寶藏形容本體,曰內在者,本體非是離人與物而獨存於外界故。 吾人自明自肯:固有與天地萬物共同之內在大寶藏,富有日新,無窮無盡。自肯一詞,注見前。 不獨增長其開闢自然界資源之知解與權能,亦不獨發見自然理則而持行之,以不迷於舉措,《易》《大傳》云:「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又曰:「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愚按觀會通者,即深察自然之理則,以此得變化裁成乎萬物,而推行之以通其利;亦複本自然理則而舉措之天下,以興事業。 將見吾人自能充養其與天地萬物一體相親之懷抱,日益宏拓深遠而無閉閡之患。《春秋》太平、《禮運》天下一家之道由斯而可大可久也。是故儒者說天道為人物所由生成之因,乃從反求諸己與深察一切物之內蘊,而始發見物我所共同固有之大寶藏,遂說名為因。譬如發見眾漚所共同固有之大海水,可說大海水為眾漚之因。 易言之,即發見內自本因。此因,非超脫吾人與一切物而外在,故曰內;不是從他處得來,故曰自;本來有故,非後起故,故曰本。 非如初民時代,以其迷情妄信有外在之大神為創造萬有之不平等因。非如二字,一氣貫下,不平等因者,如印度婆羅門執有大梵天自在變化為萬物之因。佛家破之,謂大梵天是不平等的因,以其超乎萬物之上而獨尊故。 此其掃蕩情見,獨掘理根,非天縱之聖能有是乎:理根一詞,見子玄《莊注》。理到極處謂之一。一者絕待義,此眾理之根也。情見者,妄情猜度,違於事理而迷執為正見,是謂情見。學者常用感情的邏輯而不自知其誤,即情見之謂。 夫內自本因者,在《易》則名乾元性海,是吾人與天地萬物所共同固有之也。若不見內自本因而惟任情見向外推求,妄建立第一因以說明吾人與天地萬物所由生成,則其迷謬,視宗教之不平等因有其過之無不及也。夫第一因者,自下向上推去重重因果,推至無可推,始建第一因;再從上向下順序而玩之,因果重重,遞相鉤鎖,印度佛家世親至護法之唯識論其言萬物依眾緣而生,確是因果重重,遞相鉤鎖, 則吾人與天地萬物真是一副機械耳。由宗教不平等因之宇宙觀,將使吾人自小而皈仰上神,起超越感,易流於絕物、遺世、離群種種變態。中國道家之學,自關尹、老聃開宗。《莊子》《天下篇》敘關、老宗要,在「主之以太一」,確未完全脫離宗教意義。中國知識分子受道家影響頗深,其流於自私、頹廢,不能與庶民同憂患,則顯著之事實也。漢以後,佛教盛行於士大夫與庶民間既不能出世,亦無所謂入世,其弊益不勝言。 由形上學第一因之宇宙觀,惟覺人生若僵固之物而已,實無人生之意義與價值可言。百年以來,歐西人日趨於凝固、卑隘,無剛大宏放之氣概,無包通萬有之睿智,無與人類共休戚之情懷,其哲學之貧乏由來遠矣。 洪惟孔子之內聖學,明示吾人皆固有其與天地萬物所共有而各足之大寶藏。乾元性海,統含萬德萬理萬化之端,故稱大寶藏。共有而各足者,人與天地萬物同此一大寶藏,故云共有;每一人或每一物皆是全具此大寶藏,並非各得大寶藏之一分,故云各足。譬如每一漚皆是全具大海水,不是眾漚各得大海水之一分,以大海水不可剖析故。此譬最切。 其大無外,其深不測,其富有不可量,其流動變化無窮無盡。一個人或一粒沙子,從他的個體上看是微小至極,若從他的本體上說,確是其大無外,乃至變化無窮盡。理實如是。 吾人之內自本因即大寶藏,若是其盛也。然則人可恃天而無須費自力乎?內自本因,即天也。 曰:否,否,不然。內自本因雖是吾人所固有,要待吾人以自力開闢,以自力創造,以自力發展。譬如守財奴,家擁鉅資而不知經營,不肯動用,則粟腐於倉,金錮於室,其人以貧乏度其終身與乞丐何以異?又如穎異之子,得天優厚,而浪放不學竟成廢物。舉茲近事為喻,可見吾人須以自力開拓內自本因,發揚光大,貴其不已。此《大戴記》語。 人不可恃天,而天實恃人以有成,人生擔荷天待人成之偉大使命,其可自小自餒自懈自棄而忘任重道遠之永圖乎?道遠之道,猶路也。譬之行路,其途極遠當奮勇往前而已。 宗教家信有全知全能之上帝創造世界以及吾人,孔子之道適與彼反,全知全能惟人類其勉而進趨。宇宙果有上帝其必為人類之所造成也歟。洞徹天人之際者,莫如《大易》。「人不天不因,天不人不成」,揚子云片言而抉《易》之蘊庶幾通才乎!
天人雖有分,畢竟不二。一言乎天,便是對人而得名。然天實不離萬物與人而獨在,且必待萬物發展已至於人,而天始得仗人以完成其天道。人未出現時,天且未成,而可離人以覓天乎?此中言人,即攝萬物。後准知。 離人而覓天,則佛教之反人生,而求圓成大寶藏於空寂之鄉,一神教之立主宰於萬物之上,西哲談本體者,向外推求第一因,皆陷於倒妄而不自覺也。
一言乎人,便是對天而得名。然人與萬物不可憑空忽然而起,印度古代有一種外道,說世界是忽然而起,佛家破之。 實皆以天為其內自本因,亦謂之大寶藏,是為萬物與吾人發展無窮之所自出故。「人不天不因」,此至理之絕不容疑者也。若祇承認萬物為實在,此言萬物,即攝人,故不另舉人。 而否認萬物之內自本因,易言之,即否認天,則宇宙人生無根源,斷無是理。且人生無根源,即無依止,雲胡而可?陶淵明詩曰:「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吾廬者,謂吾自有之天也,猶孟子所謂仁「人之安宅也」。人能受其自有之天而居之安,即無浮生之感。 哲學上之無因論,余未知其義之所據哲學家不談本體者,余皆謂之無因論。但吾儒所云因,是萬物之內自本因。余雖不贊成無因論,而神教之不平等因,與西哲之第一因,則亦余所不能印可者。 是故天人本不二,而亦有分,雖分而實不二,此內聖學根柢也。
附識: 佛教雖富於哲理,而其為道確是反人生,《原學統篇》曾略言及此。此中道字,謂佛氏教理及修行方術。 佛經說圓成實性是大寶藏。圓成實性亦名真如,亦名無為法,乃本體之目。圓成實性亦省稱圓成。圓者,圓滿,本體無虧欠故;成者,成就,亘古現成,不生不滅故。實者,真實;性,猶體也,圓成是萬物實體故。 佛說圓成為大寶藏,即不以本體為空洞的,似可與《中庸》「天載」之旨相通矣。「天載」,曾見前。 而其實乃絕不相類,佛家談本體畢竟歸於空寂,余在《新論》《功能章上》評論空宗辨之詳矣。其所謂大寶藏究是不生滅、不變化之大寶藏,與吾儒相去不止天淵隔絕也。余借用此詞以形容乾元性海,則其義自不同於佛氏之所謂圓成,故辨之於此。
天人不二,已說如前。今次略言心物。余猶憶清季郡人有還自海外者,始言西學有唯心論與唯物論之對峙,各是其是不可相融。時余孤陋寡聞,姑志其說而已,後來博究晚周諸子,即留心此一問題,然終不見有唯心唯物之說。唯心唯物二詞,本以對立而始有。中學從來無有於心物各執一端者,故無唯心唯物二詞。 中國學術自昔以儒家為正統派。晚周諸子百家繼孔子而興者,道、墨、名、法最盛。老子者,道家之大祖也。道家皆宗黃帝老子,實則黃帝是其假託,而所宗者獨老子耳。 《史記》《老子傳》曰:「世之學老子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唐司馬貞注曰:絀者,退而後之也。 此言甚可注意。
附識: 《史記》《老子傳》首稱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陽。孔子適周,問禮於老子。後文又云:「或曰,老萊子亦楚人也,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雲。」唐張守節曰:「太史公疑老子或是老萊子,故書之。」據此,則前文雲「老子姓李,名耳」原非確實之紀載。更奇者,傳文敘老萊子之後,復敘述孔子死後百二十九年,有周太史儋者。中略 「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據此,則老子其人根本無從確定,而傳文最後又曰「老子之子名宗,宗為魏將封於段干。宗子注,注子宮,宮玄孫假,假仕於漢孝文帝」云云。老子本人尚不能確定為誰,而居然詳敘其子以下世系直至漢孝文時,其歷世之人名皆可舉,豈不怪哉?《史記》《老子傳》寫得迷離恍惚,頗似神怪小說中人,不知馬遷何故如此?老子為道家之大祖,道家在六國時流傳之盛殆過儒家,赫赫大師之生平事跡何至完全失傳,而不可確定其為誰乎?蓋道家之徒必欲尊老氏於孔子之上,而偽造「孔子問禮」之事,不得不稱老與孔同時,其最初造謠之動機蓋如此。或謂造謠始於莊子。余謂《莊子》本寓言非必有意造此謠,蓋其同時之道家,因之以造謠耳。 其後道家鄙夫又有謠傳老子即老萊子,復謠傳老子即史儋。而李假之先輩蓋偽稱老子即其先祖。有無李耳其人,殊未可知,馬遷作《老子傳》盡收謠言,全無考核,失史職矣。老子決有其人。《老子》一書其失在太偏而多蔽,然其理趣深遠,其文高渾,亦非六國時人可偽托。其姓名當從《莊子》《天下篇》所云老聃者是。《天下篇》所敘諸子都無造謠之事也,其時代後於孔子而前於孟軻,余已略言之於《原學統篇》。
七十子後學傳記亡失殆盡,其絀老之言無可考。孟子拒墨而不涉及道。荀子猶稱說道書,儒家分派甚多當不止韓非所稱八儒,必有絀道家者。秦燔書無可考耳。 今觀《老子》書則攻擊儒學不遺餘力,姑略征較。儒家宇宙論,則依健動之勢用,而示其原,道家則探原於幽冥,此義後詳。 此根本上不相容也。儒家人生論,仁義以原其生,本體流行以一陰一陽之變化,而成萬物與人,故陰陽者本體之大用也。就陰陽之在人而言,則曰仁義。仁者,陽之生生,而無畛域;義者,陰之形分,而有裁製。吾人體仁則復其本體而物我無間,達義則順其本體之大用而物我各得其所,裁製不失其宜,故推原吾人之所以生而人道昭矣。《易》《大傳》曰:「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禮樂以暢其性,樂者和也,即是仁。禮者序也,即是義。人人不舍禮樂,則莫有不暢其性者。 自強不息,以固其志。人莫不欲善,此其志也。不能自強,即不能恆持此志。 範圍天地,化裁萬物,備物致用,以養其欲,給其求,是則本末畢具,人道所以立也。老氏不達仁義之髓而妄非之;不通禮樂之原而妄薄之;不解自強之義而求復於嬰兒,以嬰兒柔弱,不用智故。夫嬰兒無智,不能辨物燭理,不能判別善惡,假使人皆如此,則人類將為何狀乎?且《易》言自強,是上達精進義。若使人類復於嬰兒之冥昧,則人道廢矣。《論語》曰「君子上達」。上達者,發揚靈性,與天地萬物同體,而無小己之私。下達者反是,即墮落而失其所以為人。精進者,剛健之至,進德修業無已止。此豈柔弱所可幾乎? 老氏曰:「民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又曰:「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因天地之利而無所事於天地,順萬物之性而無所導於萬物,是謂「為無為,事無事」。以恬淡為味,則寡慾而何求? 如此,則範圍天地云云皆老氏所厭聞也。余嘗三復老氏之言,伎巧多而奇物起,利器多而國家昏,古之所謂霸國當有此患。老氏確有睿識,惜乎其有見於霸術之一方面,而不知所以轉禍為福之道也。若如孔子天下為公之道,伎巧公之於天下之人人而不為私用;奇物利器公之於天下之人人而不為私利,則何昏亂之有乎?且天地之利於人者固有,而利之未辟者不可勝計,其有害於人者尤不勝窮。萬物之有待於變化裁成,是吾人職責所不容諉也,其可曰「為無為,事無事」乎?若慮人之耽於物慾,先儒以人之對於物質起貪慾,亨受過分而猶不足者,名曰物慾。 則使人人由乎仁義,習乎禮樂,強於上達,何至縱慾而失人性乎?樂者和也,和則通天地萬物,是一團生意,無彼此之隔。禮者序也,序則因彼此之公情而為之序。使彼此各盡其所應盡,各得其所應得,人皆自由而皆以對方之自由為界。《禮記》《大學篇》曰:「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此自由之序也。人己之間自有適當之序;個人與團體之間自有適當之序;;團體與團體之間自有適當之序。序之立本乎人情之大公,人情之大公即天理也。 至於《春秋》之辨物正名,五官簿物不失其真。《原學統篇》可覆看。 《論語》曰「視思明,聽思聰」是也,老氏則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是欲絕物而廢聰明。故《大易》曰「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老氏則曰「常使民無知無欲」,其相反若是之甚也。易之比卦明萬物互相比輔而生,《周官經》本之以立制度,社會發展當由渙散而趨結集,自然之理也。老氏則欲人各孑立,老死不相往來。《易》曰「先天而天弗違」,老氏乃曰「不敢為天下先」。自晚周六國以來將三千年,易道不幸晦蔽,而老氏之學士大夫樂於奉持,以苟全於帝者統治之下,其遺害可勝窮乎!餘生性疏脫,少時喜老、莊,六經之言簡易平淡余讀之短趣,無所入。年三十五,深念舊文化崩潰之勢日劇,誓以身心奉諸先聖,欲究舊學頗有可保固,以為不拔之基者否。中間游心於佛費力最多,終難自肯,此中甘苦,極不易說。 其後脫然放舍佛法,此中法字,謂佛之教理。 近取諸身,還取諸物,久之忽有所悟,以為獨得之秘,旋復自覺曰:此《大易》之所已言也。再取《易》讀之乃如舊實物失而復得,慶幸不可言喻,余之皈向孔子六經自此始也。既通六經,重理道論,乃知老氏無有一處不與儒學反對。其言道,言陰陽,明明有資於《大易》。其曰「反者道之動」,則有會於《坤卦》天地玄黃之義無疑也。《坤卦》上六曰:「龍戰於野,其血玄黃。」龍者陽之象,天亦陽之象,地則陰之象也。陰陽相反而戰爭起,故流血。天色玄,玄者,人從地上望太空,幽遠冥昧,謂之玄色。 地色黃,俗雲黃土是也。 其血玄黃明陰陽交戰互有傷也。血有黃色明陰之傷也,血有玄色明陽亦傷也,戰則兩俱有傷,此皆以天地為陰陽之譬喻詞,非是說天地。讀者須善會。 陽以剛健中正之道戰陰而服之,陰乃以永貞之道從陽。惟陽非橫強,故陰守正固。《乾卦》《文言》贊干陽之德曰「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坤卦》《彖辭》明坤陰之德曰「利永貞」。按貞者,正而固也。陰之從陽永守正固,非曲從也。 陰陽以相反而相成,則化育盛矣。老言「反者道之動」,蓋有悟於斯,然老氏又曰「弱者道之用」,則復畏憚玄黃之血,欲以柔弱自安。殊不知,陽失其剛健中正,無以治陰;陰偏勝而因陽於無用之地,則化機何得不熄乎?甚矣!老氏之反對《大易》而不自悟其謬也。至老氏所謂道亦與《大易》不相符,後當略論。總之,晚周學派儒家而外,道、墨、名、法最為大宗。名墨盛而不義,法之正宗亦早絕,見原學統篇。 唯道家在哲學界其理趣號為深遠。道書雖存者不多,而老、莊玄義自漢以來二千餘年間,流傳極盛。余於儒道異同向來搜析,不欲忽視。惟有一事大怪,道家攻儒無微不至,而獨於西學所爭宇宙基源是精神抑是物質則絕無一字涉及,此非大怪事哉?余從《老子》書探索良久,無可解吾疑問,蓋持之又久始悟欲決此疑,還須深究老子之所謂道。
老子蓋自信已體證到宇宙基源,遂為之安立名字,曰道。彼之自信果不虛否,自是別一問題,吾儕是否不誤解彼之所謂道,則不可苟也。欲求老子之所謂道,則其開宗明義之第一章,決不可輕心含糊混過。開宗者,開示宗要。一家之學必有所宗主,為其學說全體系中之綱要,故曰宗要。明義者,創明大義,為其學說中眾義之所自出故。 其曰「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此二語吾苦思多年難得其解,及讀第四十章雲「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生,是發現義,非如母生子之生。 余欣然曰此雲「天下萬物生於有」可與「有名萬物之母」一語相印證,雲「有生於無」可與「無名天地之始」一語相印證。但有無二名何所指目吾仍茫然,泛說一個無字,試問所言無者是否空空洞洞的無,是指什麼叫作無,此在《老子》書中不易看出。有字亦不應無實義,既曰「萬物生於有」,則有字不是一個空泛的名詞。 於是又回到開卷第一章,重玩輔嗣注云:「凡有皆始於無,故未形無名之時,則為萬物之始。及其有形有名之時,則長之育之,亭之毒之,為其母也。言道,以無形無名始成萬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元之又元也。」輔嗣此注仍不能釋吾之疑。其曰「凡有皆始於無,故未形無名之時則為萬物之始」,此其說並未指出老子所謂無究是何義?其曰「及其有形有名之時,則長之育之,亭之毒之,為其母也」。據此,則有字祇是泛說有形有名之時,而絕無實義,便成一個空泛名詞。老子明明以無,名為天地之始,無字下,宜用點。名字連下讀為是。下言有名者,仿此。始,猶先也。道先天地萬物而存,故名為天地之始。 以有,名為萬物之母。天地萬物由道而生,故說為母。母者生義。 後文又曰: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元。輔嗣以同字連下讀,謂「同出於元」也。嚴又陵謂「兩同字下皆宜點」。嚴說是。兩者,輔嗣以始與母釋之大誤。又陵莫能正。余謂兩者,有與無也。無,以道之體言,道無形故說為無;有,以道之用言,為天地萬物之母,是道之用故。體用本不二,故曰同。出者,道之動,第五章雲「動而愈出」是也。動出是用,自無涉有,遂致有無異名,故曰「出而異名」。自無涉有者,非謂本無而後有也。無者,言其體,由體起用,故云「自無涉有」。有無二名雖異而實不異。無以名其體;有以名其用。體者用之體;用者體之用;體用本不二,故曰同。同,謂之元。 何可將有字作空泛的名詞解去?甚矣!輔嗣之妄也。老子說有無本是體用之辨,道之體,說為無,以其無形故。道之動出,說為有,此是道之用。 切忌含糊混過。輔嗣不達體用義,乃妄分二時:一曰未形無名之時,二曰有形有名之時。未形與有形二時不知何所據而推算?而乃以此釋有無,此乃根本迷謬,破之則甚費詞,本文未便。輔嗣慧高而年促,其於老學根柢猶遠隔在。
今更有言者,如辨得體用便可自信不誤解老子之所謂道乎?若作是念猶與老子天淵懸隔在。此處若欲詳談,卻須作《老子》新疏,余不耐勞。姑略言之,如《大易》言「乾元」,《易》之乾元,亦名為道, 便依健動的勢用而顯示之。是謂即用顯體,譬如依眾漚之活活躍躍而顯示大海水為流動體也。道體不可目睹,不依用以顯之,便無從說。 又說「元者善之長」。見前談天人不二處,可覆玩。 而老子所見之道體偏要著一無字,無字豈是隨便下得?第一章言「同謂之元」云云,輔嗣注曰:「元者,冥也;默然無有也,始母之所出也。」輔嗣以始字作生成解,謂道於未形無名之時,始成天地萬物也。余解始字與輔嗣截然不同。可覆看前文。 余按老子所言元者,本是形容道體之詞,輔嗣釋元為幽冥謂之「默然無有」。據此,引老子所謂道自是依虛空而立斯名,曰幽冥,曰默然無有,非虛空而何?余嘗試思之,老子何竟以虛空為宇宙基源,而名之為道乎?豈輔嗣誤解歟?然深玩《老子》全書義旨,輔嗣於此似未失老氏意。後來偶閱《僧肇傳》曰:博觀子史,子史,謂諸子書及史籍。 志好虛玄,每以老、莊為心要。既而嘆曰,美則美矣,然其棲神冥累之方,猶未盡善。老子執有虛空能生萬物。虛空,洞然無象,莽然無際,幽闇冥寞之境也。《莊子》《逍遙遊篇》所謂「無何有之鄉」亦謂此也。肇公意云:老、莊以為人之精神棲止乎太虛,而與之合一,便是立於無對,脫然離去一切繫纍。殊不知,棲神太虛,還為冥寞之虛空所系,如蛛系網何得游於無待乎?故曰冥累,此評可謂深微極矣。從來讀《肇傳》者,於此罕測其旨。 後見舊譯《維摩經》歡喜頂受,乃曰始知所歸矣,因此出家。據此,可見老子歸根處確被肇公法眼照澈。肇公著《物不遷論》致廣大而盡精微,印土大乘菩薩能為之者,殆亦罕矣。著《般若無知論》,羅什法師覽之曰,吾解不謝子,文當相揖耳。《維摩經》注弘宣勝義有益本經,然皆以老、莊玄旨暢通大乘。老、莊未透最上一關,盡美而未盡善,肇公之評恰當,異乎無知釋子輕抑老、莊者矣。 余由肇公之言益信輔嗣深得老氏歸本虛無之旨。
或有問曰:「虛空洞然無象。空空洞洞,無形象也。 莽然無際,莽然者,大貌,其大無外,無有邊際。 冥冥寞寞,老雲「元之又元」。元本玄字,玄者幽闇貌,故輔嗣釋元為冥。默然無所有,故曰寞寞。 何得為萬物之母乎?」此言萬物,即天、地、人通攝在內。他處准知。 答曰:善哉問也!從此,可進而深窮老氏所謂道之實義矣。虛空相狀,誠如汝說。虛空本無相狀,今言相狀者,欲以言說顯示虛空,便形容出一個虛空之相狀,亦可雲「無相之相,無狀之狀」。 然老氏不是單取虛空以作宇宙基源,名之為道。然老氏三字,至此為句。 老氏所謂道,蓋合虛、神、質三者,而為混然不可分割之全體。虛空,亦省雲虛。 《老子》第二十五章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有物之物字,作虛字用,乃隱指道而言,不可作物質解也。混成者,老氏以為宇宙基源,所謂道者並非空洞的無,而是虛與神、質三者混合而成,故曰混成。輔嗣注云:「混然不可得而知,而萬物由之以成,故曰混成也。」此則以不可知釋混字,以「萬物由之而成」釋成字,以二義結合曰混成,牽強太甚,不可從。余言虛神質三者混合而成,則會通老氏全書之旨,的然如是,至後當知。先天地生者,即第一章雲「無,名天地之始」是也。 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寂寥,無形體也。獨立,無對也。不改者,變化無常而其德性恆無改易。 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神質混一,其周行無所不至,蓋至真之極充塞流動於無量無邊之虛空中,何殆之有?天地萬物皆其周行之勢用所發現,故曰為天下母。母者,以能生故名。 吾不知其名,輔嗣云:「名以定形,混成無形,不可得而定,故曰不知其名也。」 字之曰道。」輔嗣云:「言道取於無物而不由也。」案道者,由義。輔嗣注第三十四章云:「萬物皆由道而生是也。」
或復問曰:「何以征明老氏所謂道是虛、神、質三者之混成耶?」答曰:《老子》第二十一章云:「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此說虛也。物字即迥指句首道字。恍惚,輔嗣云:「無形不系之嘆。」案虛空本無形,無形故不系。嘆者,嘆美之也。又以無形故,無可睹,故云恍惚。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此說虛生質也。二語重疊言之,其中者謂虛空之中,下言其中者亦仿此。曰象曰物、非指目成形之一切物,如天、地、人等物也,蓋克就一切物之本質,即流動活躍之質而言,流動之質動而未成乎形乃成形之物所由以成者。古時文字簡,名詞較少,故未析別,讀者須會意。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此說虛生神也。輔嗣云:「窈冥,深遠之嘆。」案窈冥謂虛空,以其至大無外不可測度,惟嘆其深遠而已。其中,同前釋。精者,精神之省詞,復言甚真者,精神斡運乎物質乃至真之極也。 其中有信。」輔嗣云:「信者,信驗也。物返窈冥,則真精之極得,萬物之性定,故曰『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也。」據此,則以「其中有信」連上讀,於文義均不順。輔嗣「物返窈冥」云云,系就物之還復乎虛而言,而老子云「其中有信」,明明是說窈冥的虛空中有信,非謂萬物返冥得其信驗也。輔嗣以信驗釋信字不知如何可通。輔嗣《老注》獨步千載,神解過人處固多,而未妥處亦不少。其解此章無一語有著落,此章是老學綱要所在,惜乎輔嗣弗深求也。 余按「其中有信」是總結上文虛生質與虛生神而明示一大虛空,是乃虛而不虛,一者,無對義;大者,無外義。虛空,亦省雲虛。 故曰「其中有信」,信之為言實也。信字之本義為實,雖亦有信驗義,而此中自當取實義。 虛而不虛者,生神、生質,故虛而實。虛生神質,無能所可分,亦無先後,譬如水生濕潤。不可說虛是能生,神與質是所生,若有能所則判為二物。如母生子非一體也,譬之水生濕潤,水與濕潤可分能所乎?亦不可說虛先在神質後有,譬之水與濕潤,豈可分先後乎? 神質與虛,混然為一,完然圓滿,是謂混成,亦謂之太一。道家主之以太一,見《莊子》《天下篇》。《老子》書中言得一、抱一,可證《天下篇》不誤。 由斯而論,則第一章有無二名亦可得正解。混成無形,故說名無;混成之動,愈出而無窮無盡則為萬物母。故就動出而言,應名為有,有之名,即依動出而立。 混成是體。動出是由體起用,有無二名依體用假立。體用可分,究不可析而二之,故第一章曰「此兩者同,出而異名」也。輔嗣於此章全不通,故其注第一章,亦胡亂說去。此二章從來學人罕得其解,談者道其所道,非老氏所謂道也。老學之根柢不明,則其一切之論皆不可究其所自。須知,老子所謂道本虛神質之混成,而神與質皆自虛生,故老氏以虛無立本。吃緊。 輔嗣學老而不了混成,是其最大迷謬。了者了解。 但於老氏以虛無立本之旨,則有甚深體會,魏、晉以來注老諸家未有能及之者也。老氏以虛無立本,其全書無一言不是此意。略舉其征,如第四章云:「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沖,虛也;或,猶似也。故設擬似之詞,文之妙也。 淵兮似萬物之宗。」似字,與上用或字同。 輔嗣注曰:「沖而用之,用乃不能窮,滿以造實,實來則溢。滿者,滿盈。實,謂功利。此言不用沖則必以滿盈為用,人若用滿盈之道,而造立實功實利。功利既立而橫溢之禍隨至矣,故曰實來則溢。晚世帝國主義國家正是滿以造實。 故沖而用之,又復不盈,其為無窮,亦已極矣。用其沖虛,而務不盈,則其用乃無窮之極也。此明道之以沖為用,就人事而推之可知也。 形雖大,不能累其體;成形之物,最大者莫如諸天體,然諸天體在彼至大無外之虛空中則微若沙子耳。假設有一星球其體之大,至於遍滿虛空,則必為其自體所累而無可運動,是處於無用之死地也。故知諸天體之不能大過其量,是乃效法沖虛,而不以自累其體也。若乃推征人事,則近時帝國主義者爭殖民地,爭軍事基地,適以自累其體而蹈於死地。輔嗣其先見哉! 事雖殷,不能充其量。事業雖殷繁,不汲汲於充足其量,人力務留有餘。物力不欲竭盡,老雲「知足不殆」即此意。 萬物舍此而求主,主其安在乎?不亦淵兮似萬物之宗乎?」此言萬物以虛為主,各適其性也。 輔嗣此段注,察於人事、物宜。物宜一辭,見易大傳。 因以上推夫大道沖虛,而用乃不窮,此為天則自然。大道之大,讚詞也。天則,猶雲天然的法則。此雲自然為天則之形容詞,莫有使之然者,故云自然。 物不能違之而得宜,人不能違之而成事,其言善發老氏意,可謂宏識博才,道家繼起之孤雄矣。然而老子不能無蔽也,滿以造實,其禍誠無可倖免。若一意崇尚虛無,務以造實為戒,沖則沖矣,其患至於廢用,將奈何?若孔子之道廓然天下為公,以是裁成天地,輔相萬物而造實,實來而萬物皆得其所,皆有以上達,而發揚靈性生活。上達,見《論語》。 至此則道乃得人而弘大,何至如老氏之困於幽冥,人失其能而大道死,將近於印度古代之空見外道哉?《易》《大傳》曰「聖人成能」。人當成人之能,否則無可弘道。空見外道說一切皆空,如彼之論則宇宙人生譬若空華,老子之學雖未至此,然溺於虛無,其流弊與空見相去不遠矣。 晚周之世,霸者專務功利,其禍極於呂政而夏族始衰。老氏蓋前知霸者橫流之所趨,而有戒焉,獨惜其見道未真,以混成為道,異乎孔子之道。以虛無為本,遂溺於虛而廢人能,有自悟其陷於非道,甚矣!老氏之太偏而多蔽也。夫儒之為道,廓然大公,何不虛之有。人心繫於私慾,失其公平,故不虛。公,無私也。公乃平,平乃大。大故,廓然無一毫私慾為累,虛之至也。 虛以造實,實來則樂善而上達,何橫溢之有?老氏惡滿盈,不知滿盈之根在於私慾。繫於私慾而求滿盈,是盲目的衝動,不知所止,其勢終趨橫溢,無可收舍也。老氏欲以沖虛為用,而不主之以公,則其虛為曠盪之虛,非吾儒所謂虛也。曠盪即無用,乃曰「沖而用之」,不亦自欺歟?輔嗣天才,而墮老氏窠臼,亦狂者之器耳。
老氏養心之道,惟欲返之虛無。此中道字,猶雲方術。 第二十章曰:「絕學無憂。學者,本以求益所能而進其智者也。若將無欲而足,何求於益?慧智出則大偽生,何求於進?離虛無之宅而求其能之多,知之博。知博而亂其神,能多而與物為競,是自營火宅也。故學絕而無憂可也,老氏誠曠觀矣。然孟子不云乎,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則無惡於智矣。世人為學而昧其原,故以多智,鑿傷其性命,儒者之為學不如是,惜乎老氏不悟。 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唯之與阿,相去無幾,則惡惡而求善,亦是於太虛中忽增迷霧耳,故曰相去若何?致虛極,守靜篤,本來無惡,而善亦何有乎?為惡而陷於刑,人之所畏也,吾亦畏焉。此亦隨順萬物之規矩而已,非有心避網也。 荒兮其未央哉!輔嗣云:自「嘆與世俗相反之遠也」。 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輔嗣云:眾人「惑於榮利,欲進心競,故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也」。 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言我心廓然,無形之可名,並微動之幾兆亦無有,如嬰兒之猶未成孩,此返乎太虛者也。 傫傫兮若無所歸。輔嗣雲「若無所宅」。案返乎太虛,故蕩然無宅也。 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輔嗣云:「眾人無不有懷有志,盈溢胸心,故曰皆有餘也。我獨廓然無為無欲,若遺失之也。」案眾人所懷者極複雜,欲心無饜故;所志者極夸妄,野心發狂故;故曰「盈溢胸心」。凡眾人之所有餘者,老氏皆已去盡且不須費力,若毫不經意而遺失之,此致虛極之效也。 我愚人之心也哉!輔嗣云:「絕愚之人,心無所別析,意無所好欲,猶然其情不可睹,我頹然若此也。」案老氏同乎愚人之心,蓋返乎虛無也。 沌沌兮!「無所別析,不可為明。」求明則益之以智能,而失其虛。 俗人昭昭,昭昭,「耀其光也」。 我獨昏昏。無知也。 俗人察察,別析事物之理,以多其知。分別可愛與不可愛種種物而恣其欲,非所愛則欲屏之,所愛則欲得之。 我獨悶悶。無欲也。 澹兮其若海,輔嗣云:「情不可睹。」案情慾泯絕,返乎虛無,若大海之廣漠也。 飂兮若無所止。輔嗣云:「無所系繁。」案離乎俗情而復乎虛,故無系。 眾人皆有以,以,用也。皆欲有所施用也。 而我獨頑似鄙。「無所欲為,悶悶昏昏,若無所識,故曰頑且鄙也。」 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胎兒食於母腹,此生之本也。人生於虛無,虛無者人之母也。人皆棄其所從生之母,故曰「我獨異於人」。 詳此章之意,蓋憫俗人陷於雜染,而不求自拔,雜染,借用佛典名詞。雜有二義:一不純淨義,二雜多義。染者,染污垢穢義。眾人之種種知見,種種好欲,及一切所懷所志,盈溢胸心者,其不為雜染者無幾。雜染乃有生以後一切妄念、妄想、妄作之餘勢,潛伏於吾人內心不自覺之深淵。余勢者,吾人每一動念、起想,雖若當下消滅,而實有殘餘的勢力伏而未滅,此非深於內察者不知也。雜染種類滋繁,隱藏深固,各種眠伏之雜染勢力時欲乘機現起,克治頗不容易。 故明己之所獨造,己者,設為老子之自謂。 將冀人皆發悟,同返虛無之極,毋失性命之正,此老學心要也。雖然,老子之道載其清淨,濯眾人之溷濁,可謂難矣美矣!仁則吾不知也,通觀《老子》之書,唯欲民之無欲無知而不主教導。老子明知「人之迷,其日固久」,見《老子》五十八章。即佛說:眾生無始以來,常處長夜之意。 而廢教導,以為我清淨,則眾人將自化而自濯其溷濁,此必不可得之事也。《易》《大傳》曰「曲成萬物」,《論語》曰「有教無類」,「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中庸》曰「成己成物」,此乃從天地萬物同體處,痛癢相關,自不容已者也。何忍離群而獨善一己,曰「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乎?夫母者,我與人所同也,人皆棄母,我得獨母之乎?悲夫!老氏不識仁也。儒學以仁為宗,老氏非之,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見三十八章。 此其謬妄,宋儒固嘗駁之,似以《上蔡語錄駁》得較好,今不及檢。 猶未真知老氏所以失。老氏以虛無立本,其所謂道根本不是孔子之道,宜其不了仁義之原也。此意茲不及詳。須別為專論。 余嘗謂道家者流,其慧解甚高,未容輕議。現存《莊子》書內篇當出莊周手,其餘多雜集道家微言。此雲微言,謂微妙之言。 管、韓、淮南等書采於道論者亦不少。世之學佛者必絀道,多見其不知量也。不知量,謂不自知其分量,此借用《論語》《子張篇》,子貢語。 然道家有遺世之志,而未能如佛氏之大雄勇猛,無掛礙,無恐怖,脫然粉碎虛空。而未能三字,一氣貫下。 此僧肇所以不足於其棲神冥累之方,逃道而歸佛也歟。道家鉅子有捷慧而無深仁,缺乏「民胞物與」之量,「民胞物與」,用張橫渠先生語。人類當互相視為同胞,曰民胞;萬物皆吾人同類,曰物與。 其學歸於獨善自利,獨佛家小乘根器也。老、莊觀測人群蠱壞之一面,壞,詭譎也,騙詐也,貪忍也。蠱,狂惑也,昏也。 洞微燭遠,其言永為人類實鑒。王船山得莊生意矣,介甫猶未深會也。王安石,字介甫。 然老氏守雌,藏機,而以弱為用,不敢為天下先。莊子托於佯狂以抒忿,則群眾無領導而禍亂無已時矣。統治階級剝削與愚民之毒,老、莊皆見之極透,嫉之亦深,而終於守弱自全,以避玄黃之戰。由老、莊之道雖天下窮極當變之機已至,亦莫有起而領導者,祇有愈趨於壞耳。晚周六國以來之社會常如是,然老氏深藏之術,韓非竊之,轉為慘酷之霸術,則老氏所不及料已。 道家之學可以益人理趣,而無可養人惻隱之端、剛大之氣。惻隱之端,仁也。 此余所引以為戒也。
道家雖有深趣,趣者,理趣。 而返虛、篤靜、守弱、退後之思想,順人苟偷之情,自古以來聰明穎異工於文學者,鮮不耽玩其書,神為之移,志為之靡。佛氏修習空觀之教東來,首與之迎合者,皆老、莊之徒也。亂孔子《大易》之真,而害甚於漢人之術數者,亦莫虐於老、莊之徒也。老、莊皆取《大易》之義,以附會其虛無。魏、晉人學道家竟以老、莊二子書與《大易》並號三玄,紫奪朱,鄭聲亂雅,而《易》之真乃益晦。 余治學本願本願,出中譯佛籍。 在考辨中學得失,故於道家頗細心,昔欲為《大易廣傳》詳發道家之長,而嚴正其短,今衰矣,無能為也。 以中國哲學思想而論,則儒家而外,而巍然成大國者,獨道家耳。墨子自是科學家,其哲學理論,簡單已甚。名家惠施亦科學巨子也,今據莊子所稱述者,頗有一二條可窺見其哲學猶近於儒,惜乎其書皆亡失,漢人已莫之考矣。法家,余始考定有君主、民主二派已見《原學統篇》。二派皆源出於儒,君主派蓋自儒之小康學而改變,其後復變而歸本道家。由《管子》書考之,可見其概。《漢書》《藝文志》列管子於道家,余雖辨其誤,見《原學統篇》。 然《管子》書融入道家思想甚富,是不可掩耳。韓非出於老氏,漢人論定久矣,但韓非為霸者權謀之術,不當列法家,漢人弗辨也。民主派,《淮南》所存,雖廖寥數語而其大義已可睹。覆看《原學統篇》。 蓋《禮運》大道之血脈未失也。綜上諸大學派,要以儒道二家之水火為最烈。道家無往不與儒反,顧於心物問題絕無異論。《大易》以陰陽為太極之妙用,陽為神而陰為物,相反所以相成,太極者,本體之名。神者,心靈之異名,非天帝之謂。後凡言神者,皆仿此。 陰陽非異體,祇從本體之顯為用,即由無對而現似有對,遂致陰陽異其名。顯者,顯現義。體現為用。譬如大海水現作眾漚,大海水與眾漚不可析之為二,體用不二由此譬可悟。現似者,蓋從大用之觀點而言,則有對之一切現象,皆非固定與獨立的,故云現似。 由此可見,心物皆本體固有之妙用,貌對峙而實統一,名相反而實相成。心物二者不可缺一,缺其一即不可成用,故未可曰從無始時唯獨有心,亦未可曰從無始時唯獨有物。無始,借用佛典名詞。推求時間之太始,終不可定其開始之期,故云無始。 偉哉造化!造化者,猶言本體之流行,非謂上帝造物。 不可執一端以測,《易》《大傳》曰「觀其會通」,則心不孤行,物非獨在,斯理甚明矣。老氏言道以虛為本,由虛生神生質,而神質與虛無能所可分,無先後可判,混然為一,是謂混成,亦名曰道。須通玩上篇二十一章及二十五章,余已於前文將此兩章擇要引述,而附以注,可覆看。 老氏之混成,雖甚悖乎孔子之道,然其以心物之端同為混成所固具,本來具有之,曰固具。 不同西學唯物論者祇承認物質為唯一實在,心是物質之作用;不同二字,一氣貫下為句。下言不同,仿此。 亦不同西學唯心論者祇承認精神為唯一實在,物質是精神之發現。老氏之混成,亦與二元論不同,混成以虛為本,虛含神質,即體非無用之體,其義旨蓋如此。 故就心物問題而言,老氏持論頗有與儒學相接近處,蓋於心物則竊取《大易》,而談本體乃特異。余嘗謂老氏言道半取之儒家者,即就心物問題言之耳。 余初治老學,竊怪其反儒學無所不至,獨無唯心唯物之爭未審其故,及深窮老學根柢而了解彼之所謂混成,始知其於心物無爭之故矣。
或有問曰:「近人多言老子是唯物論者,公乃據《老子》二十一及二十五兩章,以虛與神質混成,而名之曰道,是固不得謂之唯物矣。然謂老子以神為本有,非由物質發展而後起故,曰本有。 更有據否?」答曰:奚其無據哉?《老子》第六章云:「穀神不死,是謂元牝。兩山之間,低下空洞處,曰谷。此言谷者,以為虛之形容詞耳。神生於虛,而混然與虛為一,故曰穀神。元者,幽冥義。穀神無形無象,故謂幽冥。神者,生生無息,故譬之曰牝。 元牝之門,是謂天地根。」據此,則神者,乃固具於混成,非後起也。後起,何可雲天地之根乎?「元牝之門」,輔嗣云:「門,元牝之所由也。」余按門者,由義,言元牝為天地之所由以成也,故下雲是謂天地根,正標出門字之義。輔嗣說元牝之所由,則所由之義,不屬於下文之天地,殊不可通。夫天地萬物所由成,不獨資乎質而必資乎神,神與質本不二而亦有分,故《老子》四十二章曰:「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此言深可玩味。夫陰者質也,陽者神也;質以凝聚成物為功,固與神之升進而無方所者,恰相反。然斡運乎質者神也,斡者,主領義;運者,運行。 開發乎質者神也,故陰質 陽神 以相反而相戰。戰卒歸於和,陰陽沖和之氣盛而化道行,氣者,猶雲勢用。陰陽沖和之勢用既盛,則變化行。 萬物生焉。「萬物負陰抱陽」,得陰陽沖和之勢用,以為其自性之和。吃緊。 易言之,即萬物自性無虧缺,非孤陽,非獨陰,故無虧缺。 無乖戾。得陰陽沖和之勢用以生,故無乖戾。明乎此,則人性無惡,審矣。 道家之學,以物暢其性為歸,以物失其性為憂,其根柢在此,而老氏之竊取於大易者亦在此,不可忽也。
老雲「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從來學老者,罕求實解。此須從天人兩方面,即宇宙論人生論兩方面分別體究,切忌含胡過去。此中宇宙論是狹義,克就心物現象而言故。 就宇宙論而言,在天之化,陽不孤行,陰非獨在,故陰陽是一齊俱有,即其間不得無矛盾。玄黃血戰所由起也,不有玄黃之血便無太和。《乾卦》曰「保合太和」,實自其血玄黃得來。 就人生論而言,人承陰陽太和之勢用而生,故《易大傳》曰「繼之者善也」。繼之為言,即繼承陰陽之太和,以凝之為性命,如是而人性無不善可知已。不明乎此,將疑人性本來含有鬥爭種子,其為人道之戚,可勝言哉?老氏於此處確實取諸《大易》,故於心物問題完全接受儒學無有絲微爭論。自《大易》創明陰陽有矛盾,所以成其太和而起化育,人生繼太和以定性凝命,此中性命,祇作複詞用。 究盡天人之蘊以成人能立人極,此乃握真理之玄符,可以俟千聖而不惑也。老氏克紹明之,以開千古學統,功亦巨哉!
宇宙自其無始之始,極乎悠長無盡之未來,怛是陰陽變化,剎那剎那,故故不留,新新而起,現似萬象,條然宛然。條然者,千形萬態之貌。宛然者,本不固定,而似實有之貌。 吾人所可知者,宇宙開端元是陰陽俱有方成變化,設若以此推斷為未是,而或以為太始唯是孤陽肇起萬化,西學唯心論,以心為一元,即孤陽也。 或以為太始唯是獨陰肇起萬化,西學唯物論者,以物為一元,即獨陰也。 此皆違反辯證法,余未知其可也。孔子作《易》,首以陰陽成變解決宇宙論中之心物問題,蓋本其所觀測於萬物萬事萬化者,莫不由乎辯證法。因以深窮心物問題,從宇宙開端,已是陰陽成變,斷不可作片面觀,故易之辯證法徹上徹下,《論語》所謂「一以貫之」是也。老子得其意曰「執大象,天下往」。見第三十五章。大象者,宇宙之全象也。執其全,而不執其分,故可洞徹宇宙之內蘊,則其於天下無往而不通也。執其分,即陷於片面。 其識卓矣!或有難曰:「生物未出現時,心尚不可征知,老氏穀神之論得毋空想歟?」答曰:此一疑問,余在《新論》已據《易》義釋明,茲可不贅。且老氏言穀神曰「綿綿若存,用之不勤」。綿綿者,雖有而不顯著,常舍故創新而不斷絕,故曰綿綿;所謂神者,本非恆常的,卻是時時舍其故而創新,以延續不絕。 若存者,方其潛而未現,或疑為亡,亡,猶無也。 由潛而見,畢竟不亡,故說若存。見讀現。《大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起於《乾卦》卜之初爻。初爻者,潛隱而猶未著現也。生物出現以後,心神漸著,則由潛而現耳,非先本無而後起也。老氏若存之言,亦本於《易》。 「用之不勤」者,言神雖潛含於萬物之內部,而萬物之成也。實萬物之自成耳。神無所為作,故用而不勞。不勤,猶雲不勞。 詳老氏之旨,蓋以神質本法爾俱有。法爾,猶雲自然。以其義甚深微,而世俗習用自然一詞不求深解,故中國佛家譯音曰法爾,而不義譯,欲人深會故。 質含神,而神斡運乎質,故天地萬物由之以生,既生而不知其所自。夫質成形而可睹,惟神生生之用,潛隱而難知,此物先在而神後起之說所由來也。
中國古代思想此雲古代,姑從春秋時逆數而上,總言之。 其發源自甚複雜,而受天文學之影響當最深。天文學源出陰陽家,陰陽家本為一切術數之大祖,《漢書》《藝文志》敘方術各家派甚雜亂,實則一切方術皆出於陰陽家,此意須別論。 而天算之學亦出於其間。漢司馬談氏《論六家要旨》,陰陽家居其一。古代學術源流司馬氏世典史職,故深悉之,而不肯忽也。天文學自陰陽家出,故崇信天帝之觀念,常與其學術相夾雜而不易掃脫。自春秋而上之悠長時代,一切哲人之思想大都與天文學有關。雖古籍淪亡,而其略猶可推也。古之言天者三家:曰《周髀》,曰宣夜,曰渾天。宣夜失傳,《周髀》持蓋天之說,以為天似覆盆,中高而四邊下。案彼雲中高者,初民仰首而望,其上蒼然穹窿,遠而不可測其所極者,因擬為天之中央最高所在。其實中高本無定所,人各以其視線所向,而擬之耳。四邊下者,蓋謂天之四邊皆下垂於地也。初民對天而起超越感,謂之上帝。其呼天帝也,恆仰望中高而呼。《詩經》《大雅》《皇矣》之篇有曰:「皇矣上帝,臨下有赫!」是其征也。臨者,臨視。下者下方,即謂地球。此言上帝,即中高而臨視下方,赫赫有威明也。凡立國於地球上者,其君之得失,民之休戚,皆上帝之威明所臨視。
附識: 近代中外人士談中國文化者,皆謂中國人無宗教思想,此瞽說耳。外人有教堂及祈禱與講習教義等形式,而中國無之,故外國人謂中國人無宗教。其實中國先民信仰上帝之情感,不必與外人殊。但古帝王特定一不平等之制度,唯天子得祭天,諸侯祭其國內名山大川,庶民祭祖先,階級劃定,上下各守其分,久而習以為常。故自天子郊天而外,其餘大多數人皆不得有昭事上帝之教堂,更無講習教義之事,以此與外人相對照,便覺中國無宗教耳。三代帝王馭民之術甚不平等,孔子貶天子,退諸侯等思想,發明特早,亦有以也。子貢、宰我諸賢稱夫子為生民以來所未有,豈阿好哉? 自孔子作《春秋》創明貶天子之大道,其於易則著乾元統天之義,而上帝遂為烏有先生。老氏亦惡統治,故其言道則曰「象帝之先」。謂若果有上帝,則道更在上帝之先,即明上帝不足為萬物之主也。 儒道兩大學派皆力反宗教於二千五六百年前。卓矣哉!晚周儒生,以祭山川與祖先為酬恩,非先民思想果如是,儒者不欲人迷信鬼神,故明酬恩之義,以存其禮耳。
古代陰陽家測天之術,即依民眾之信念為依據,及天文學興猶隨陰陽家之遺風,故每遇日食、月食、地震及氣象之變,如久陰或亢旱、風災等類。 天文家皆以為上天警戒人君。上天猶雲上帝。 雖自東漢、魏、晉以下,天文學漸有專向科學發展之潮流,而宗教思想之天文學猶保持正統派之地位,直至皇帝推翻而始替。
易學始於羲皇之八卦,為中國學術思想之大源。孔子以前之《易》大概為術數與哲理二者交雜之倉庫。文王羑里演《易》不必無此事,但其辭必以宗教思想為主,否則孔子何須作《易》。漢人謂文王重卦,此不可信。八卦演為六十四乃自然之序,自是伏羲一氣呵成,文王蓋有說《易》之辭耳。辭者文辭。 《論語》《子罕篇》曰:「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文王困於羑里,卒不死,而演《易》,是天以作文明道之大任,付託文王也。文王既沒之後,斯文之任,不在茲乎。茲,猶言此間。孔子意雲,斯文不在於我乎?但不欲直言在我則曰在此間耳。此間,猶俗雲這裡。 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若天將喪滅斯文,則我必死於匡,其後於我而死者,不得參與斯文之役。與讀預。言後人不能作也。 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天未欲喪斯文,則我今者必不死,匡人其能害我乎?孔子自信其有斯文之大任在,不至死於匡也。 據此,可見文王在羑里演《易》確有其事,故孔子遭厄而引之自況。又可見孔子實有作《易》之事,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云云,是明明以繼文王而作《易》自任。孔子稱天不喪斯文,自信己之不死於匡,可見孔子發明《易》道,其關係於天下萬世者太重大。此中道字,猶雲道理。 聖懷沖虛,嘗曰「述而不作」,今當危難乃一吐其真實之蘊。此章,自漢以來治《論語》者皆莫有正解,遂使聖人作《易》一大事因緣完全埋沒,豈不惜哉?由此章玩之,可見孔子之《易》與文王之《易》必是宗主全異。文王是宗教思想,孔子則創發哲理,破除宗教。 商、周之際,宗教思想甚盛,就《詩經》征之,周室初興,殷頑未順,殷之民眾猶不服周,周人詆之為殷頑。 《大雅》諸篇多侈陳天帝錫命於周,以收服四國,四國,謂四方諸國。 此其征也。若孔子之《易》非超出文王而獨有宗主,則何至於危難之際,妄言斯文之任在己乎?聖人斷不至是也。
呂秦毀學而後,漢人傳《易》宗術數,是否稍存伏羲古義極難考索。今就漢《易》鱗爪尋之,漢人《易》書,唐以後鮮有存者,李鼎祚輯《周易集解》凡集三十五家,取於荀爽、虞翻者尤多。李氏,唐人也。清鄂省李道平作《周易集解纂疏》,於漢、魏《易》說疏考頗勤雲。 竊嘆漢《易》所承於古《易》之根柢,確與古天文學之蓋天說有關,當是伏羲遺教展轉傳來。
凡成一宗派之學術,條緒紛繁,必有根柢。根柢莫窮,徒析其條,未為知學。何雲漢易根柢與蓋天說有關耶?《大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闡明萬化萬物萬事之理,與未萬理歸一,一理為萬之妙。宇宙人生之奧蘊,惟《易》發之深矣。然六十四卦以《干》《坤》居首而建乾元,坤之元即是干之元,本非二元,此七十子相傳遺教,漢人猶存茲古義。王船山《易傳》,乾坤並建之說,殊未安。 然則求《易》學根柢者,其可不求之於《乾卦》耶?吾苦心於此者良久,深怪漢《易》家全不悟乾元,根本與孔子背道而馳。漢《易》皆祖田何,田何本術數之業,余言之屢矣。漢《易》宗術數淵源久遠,伏羲古義當有存,吾人須屏主觀以求漢《易》本源。信漢《易》而奪孔子之真是大迷謬,忽視漢《易》而全不索其所承於古《易》之根柢,則孔子以前之來源莫明,又何能真識孔子乎?中國自兩漢迄於清世,思想之途閉塞可憫,二千餘年來名家著述、材料搜集亦不為少,獨惜短於運思,罕能取材而發明學理,此非余敢為老狂,而事實如斯無可曲諱。皇帝專制日久,遏絕思惟之路,甚可痛也。清人以漢《易》高自標榜,除疲神瑣碎而外,其於理道果何所發見耶?余非敢薄前儒,勤搜之績,亦不忍沒,然後學如常循其故轍,則中學得失真相,終郁而難明耳。哲學之業不可專務考核,如經儒之所為。不可,至此為句。六經、諸子皆哲學大典,而漢以來治經之儒乃以考據為務,復以治經之術治諸子,而學術遂晦塞。 直須脫然澄清心地,獨據意乎宇宙之外,銳思於豪芒之內,潛神默識,恆以歲年,庶幾乎邵子之詩,「眼明始會識青天」耳。余言及此,自忘其蔓,今當還入本文。《乾卦》開始一語曰「《干》:元亨利貞」。何耶?李氏《集解》云:按《說卦》,乾健也,言天之體以健為用,運行不息,應化無窮,故聖人則之,欲使人法天之用,不法天之體,故名干不名天也。《子夏傳》曰: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貞正也,言《干》稟純陽之性,故能「首出庶物」,首,始也。《干》以健德為庶物所由之以生,故曰「首出庶物」。 各行元始、開通、和諧、貞固,不失其宜,言庶物各得元始等四德也。 是以君子法《干》而行四德,故曰「元亨得貞」矣。李道平《纂疏》曰:案《說卦》曰,乾健也。虞翻彼注云:彼字,指《說卦》乾健也句。 精剛自勝,精者,精神之省稱,此與《老子》二十一章「其中有精,其精甚真」之精字同義。《莊子》《知北游篇》,「形本生於精」。形本者,生物之始也。生物之始,即具有精神以生,此精字亦省辭。精神者,陽剛之性,故曰剛;自勝者,能自強勝,不竭不窮也。 動行不休,故健也。又《易緯》《乾坤鑿度》曰:干訓健,壯健不息,是其義也。體,形也。穹窿者,天之形。剛健者,天之用。王蕃《渾天說》曰: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五百八十九分,惟其運行不息,是以變化無窮,成四時而育萬物,皆天之至健者為之也。則天之聖,則,猶法也。聖人取法乎天以自強,故云則天。 至誠無息,不與天同其形,而與天同其用,故法天之用,法其健也,不法天之體,穹窿之形,不可法也。法其用故名干,不法其體故不名天。李氏云云,可覆看前引李氏《集解》之說。 蓋本孔穎達《正義》文也。以上皆道平採集古義。道平《纂疏》,凡例第三條有云:兼引諸家者,但加案字、自攄管見者,則加愚案以別之。上引道平《纂疏》,即但加案字者也。詳道平所引諸家說,並是甚古之義。其雲李氏說本之孔穎達《正義》,誠有明徵。然穎達之時,古籍未盡淪喪,其說亦遠有所本。
綜前諸說,可見古《易》,實以天帝為萬物之大原。天帝系複詞。單言天,或單言帝,皆可。 其言天復分體用,穹窿之形是天之體,剛健而運行不息是天之用。此其說自是伏羲古義,雜於術數家言之中,從邃古傳來漢《易》家承之,猶未失此根柢,而亦無所發揮。漢《易》家所努力者,祇是鉤心鬥角於象數之間。其所謂數乃術數之數,而涉及數學的數理者,殆等於零。
蓋天說謂天體中高,所謂穹窿之形是也。初民所謂上帝,即指此穹窿之形而目之,《詩》雲「皇矣上帝,臨下有赫」是也。皇,大也。余見前注。 蓋天說一方有科學思想,一方仍依據初民之宗教信念始終未脫。當哲學思想未發生時,蓋天說之天文學正適應上古社會需要,伏羲畫八卦而後,雖復未離神道與術數,《易》為占卜之用。 而辯證法的哲學確已崛興。今欲求孔子以前之《易》,誠苦無文籍可考,不得已而尋繹漢《易》家相傳之單詞碎義,猶可推見古代《易》學思想之要略。如前所說,漢《易》所存古義,以上天為萬物之原,實以蓋天說為依據。上天,猶雲上帝。 至其言天分體用,則欲人法天之用,不法天之體。天體是穹窿之形,故無可法,而當法其用。天之用則可析言兩方面,精剛自勝,天之神化也;動行不休,天之氣化也。惟氣與神乃天化內涵之兩機,以相摩盪,而周流乎廣宇悠宙之間。此雲摩盪,即相反對之義,猶雲矛盾也。宇者虛空,其廣大無外,宙者時劫,其悠長無盡。 氣者,質之端,其凝也,固閉而分化,現似萬殊。萬殊的相狀,皆不固定,故云現似。 神者精剛,無礙,無形質故,雲無礙。 故無定在而無不在,其性恆升,升者,向上義,進進義;恆者,無退墜故。 常斡運乎萬殊之中,而開通之。氣乃隨神以俱轉,斡運含二義:曰主領義,曰運行義。 是故一言乎氣化,而神化存焉,氣化不離於神化也;一言乎神化,而氣化存焉,神化不離於氣化也。謂宇宙是獨化於理不可能,謂之有對畢竟統一。大化雖有摩盪之兩機,而實「保合太和」,《乾卦》語。 萬物由是而生,「各正性命」矣。萬物稟氣而含神,神發知而氣成形故。 古代大天才哲人伏羲氏關於宇宙論中之心物問題早已解決,豈不妙哉!伏羲之意祇寓諸卦爻,至唐、虞以後,文字漸廣,當有易說,惟不免與術數家言相夾雜耳。古代帝王利用神道設教,術數家言日盛,哲理之談益少。術數流傳至六國並亡時,田何以開漢《易》,伏羲古義猶存一鱗一爪,甚可貴也。漢時有殷《易》,曰歸藏,鄭玄曰:殷,陰陽之書,存者有《歸藏》。焦循曰:謂之陰陽之書,則陰陽五行家言也。《漢書》《藝文志》有「陰陽五行家皆術數也」。 此說當不誤,余嘗以殷《易》首《坤》為唯物之論,近年自知甚誤。鄭玄親見其書,而不曰古之易書也。 然亦是《易》家之支流耳。
《周易》是孔子作,其本體論則廢除上帝,於心物問題則主張神與氣本不二而亦有分。本體是一,故曰不二;用含兩機,故云有分。斯亦不逾伏羲之矩矣。然上帝既已推翻,則所謂神者,自不可以天之神化言,後當復論。
附識: 《周易》之名,有謂周者,周代之稱;有謂周者,以《易》道周普無所不包通也,非朝代之稱。余謂後說是。漢人有謂文王作卦辭、爻辭,孔子祇作《十冀》,此說全無根據。證以《史記》《蔡澤傳》,以「飛龍在天,利見大人」為孔子之言,則《周易》完全出於孔子斷不容疑。余已略論之於《原學統》中。有難余者曰:「公常以『利見大人』為孔門小康派增竄之文,本非孔子語。今又引據蔡澤以為孔子之言,何耶?」答曰:蔡澤當六國晚世,奔走勢途,其治儒術自是服膺小康派經籍,故信「利見大人」為孔子之言耳。然由蔡澤之言,正可證卦辭、爻辭非文王作。漢人孔子作《十翼》之說,則奪孔子之《易》以歸於文王,而降孔子為註疏家,無據而造謠,可謂無忌憚矣。漢人更有
言爻辭為周公作者,其謬妄不足辨。
殷《易》首《坤》不得謂之唯物論,何耶?干,陽也,為精神。陽剛升進而不退墜,其德健也。陰重濁而下墜,適與陽反,故昔人訓陰為物質。殷《易》首《坤》而不首《干》,故近於惟物,明人已有注意及此者。 案《歸藏》之書漢以後亡失殆盡。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經編易類可略考。 有徐善者,據彼首《坤》之說而推求其術,余頗贊其精妙。善之言曰:其法先置一六畫《坤卦》,以六陽爻次第變之,即成《復》、《臨》、《泰》、《大莊》、《夬》五辟卦。辟者,君也。下仿此。殷《易》立十二辟卦。 次置一六畫《干》卦,以六陰爻次第變之,即成《姤》、《遁》、《否》、《觀》、《剝》五辟卦。十辟見,而綱領定矣。又置一六畫《坤卦》,以復辟變之,成六卦之一陽;復為辟卦之一,故云復辟。下言臨辟等者,均仿此。 以臨辟變之,成十五卦之二陽;以《泰》辟變之,成二十卦之三陽;以《大壯》辟變之,成十五卦之四陽;以《夬》辟變之,成六卦之五陽;更進為純《干》,而六十四卦之序已定矣。徐而察之,《干》之六位,已為遞變之新爻。而《坤》之六位,猶為未變之舊畫,即卦中陽爻已變,而陰爻猶故也。於是復置新成之《乾卦》,以《姤》辟變之,成六卦之一陰;以《遁》辟變之,成十五卦之二陰;以《否》辟變之,成二十卦之三陰;以《觀》辟變之,成十五卦之四陰;以《剝》辟變之,成六卦之五陰;更進為純《坤》,而《坤》之六位已更新矣。卒之非有兩營也,止此六十四虛位,順而求之,由《坤》七變,得陽爻一百九十二,而純《坤》之體見。逆而溯之,由《干》七變,得陰爻一百九十二,而純《干》之體見。一反一復,而三百八十四爻之《易》以全矣。詳徐氏所云,可謂深得《歸藏》布卦之法。若不由乎此,亦未見有何良法可以成六十四卦。若殷《易》果如此,則無可謂之唯物論。所以者何?坤陰不能獨變,必待干陽而後成變,後字,非時間義,祇明獨坤不能成變耳。 則殷《易》雖首《坤》實無改於《周易》乾坤相俱,反而成變之妙。有干即有坤,故曰相俱。乾坤相反也,相反卒歸於和同,而變化成矣。 殷《易》雖陰陽之書,其猶略存伏羲氏之骨髓歟。漢人相傳夏《易》曰《連山》,號為伏羲之《易》,夏人因之,而有首《艮》之說。干令升雖別為之解,焦循所謂與五運六氣之說相為表里,其為戰國時術數家所偽托,不待言矣。伏羲畫八卦,因而重之,為六十四,乾坤居首,乾坤名為二卦,實不可剖分為兩體,故曰乾坤居首。王船山「乾坤並建」之言便有病在,如雲張某李某並立,張、李究是各自完全獨立的,非一體也。 餘六十二卦皆由乎乾坤萬變而成者也。其可易歟?余昔未欲決定夏《易》為偽托,近始斷言其偽。
《史記》稱文王羑里演《易》。見《殷本紀》及《周本紀》。 漢人遂說有文王之《易》,其說亦不一致。揚雄解難云:文王附六爻,此即重卦之謂。殊不知八卦因而重之,乃自然之序,自出伏羲一手,何待文王附加之乎?鄭學之徒說文王作卦辭、爻辭,而皆不言其說之所從來,其為逞臆妄說何疑。鄭氏多臆說,不足據。 惟讖緯云:卦道演德者文。此說深可注意。今推其辭,蓋曰:會通六十四卦,而開演之,以為入德之門者,文王也。《史記》云: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亦謂演習六十四卦之道。《易》祇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 與讖緯說亦相通。讖緯為七十子後學,當呂秦時,假怪異以泄忿之雜錄,其中頗有可寶貴之材料不可忽也。漢人亦竄亂之。 《周易》完全為孔子創作,本與文王無干。細玩《論語》《子畏於匡章》,孔子自任之重,自信之篤,可知其無所襲於文王也。皮錫瑞橫斷文王全無所作,亦逞臆太過。余謂文王當有總論六十四卦要旨之文,大概歸本事天,以為立德之基。伏羲之《易》與蓋天說有關,本以天帝為萬物之原,文王說《易》之文或著重在此。伏羲雖以天帝為萬物之原而其立義,則在法天之用,是上帝為虛設也。文王或欲反之歟? 上考《詩經》稱文王之德者屢矣,如《大雅》《文王篇》曰:「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於,嘆詞。穆穆,深遠之意。緝,續也。熙,明也。敬則心淨而光明。文王常不失其敬之功,即明淨之心,恆繼續如斯而不已也」此止於敬之效也。止者,持而不失之謂。 《大明篇》曰:「維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翼翼,恭慎之貌,前篇所謂敬也。昭,明也。以明淨之心,敬事上帝,曰昭事。 《文王篇》又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朱子解此句,以為文王沒後,其神在天云云,甚誤。陟,猶進也;降,猶退也。言文王日常動靜進退之間,其心常在上帝之左右,如佛教淨土宗念佛者即如是,此與前引「昭事上帝」同義。 《中庸》二十六章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為天也。命者,流行義。於,嘆詞。穆,深遠也。言天道流行,深遠而無已止。 『於乎不顯,於,讀烏。不顯,猶雲豈不顯也。 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為文也,純亦不已。」言文王純於天道,亦不已。此所引詩,即《周頌》《維天之命篇》。 綜上所述,可見文王平生為事天之學,其德深純,故知其說《易》必以事天垂教無疑。孔子作《周易》宗伏羲,非宗文王。《易》《大傳》稱伏羲仰觀於天,俯察於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是從觀察大自然入手。
文王說《易》之文,在漢《易》中無可考,漢人專精象數,與文王「昭事上帝」精神自無關聯。 然其精神並未消滅。伊川《易傳》自北宋至於近世,實奪漢《易》與王輔嗣兩派之席,而盛行亦將千載矣。清人雖以漢《易》號召,然有識者皆莫肯右漢《易》。古代以右為尊。 自顧亭林以至戴東原並主程《傳》,其影響學術界之深遠,至可驚矣。程《傳》《乾卦》傳有曰:重干為干。《易》六十四卦,每卦合上下兩卦而成。《乾卦》上下皆《乾卦》,故曰重干。重,讀重複之重。 干,天也。天,即天帝之謂。 天者,此天字,謂穹窿之形,蓋天說所謂中高是也。 天之形體;此天字,亦天帝之謂。下諸天字,可類推。若不知古《易》與蓋天說有關,則此雲天者,天之形體,便甚難解。 乾者,天之性情。干,健也,健而無息之謂干。夫天,專言之,則道也,天且弗違是也。此天字,猶雲運會。運會有否泰之遷變,吾人秉道以治之,運會弗能違於道也。 分而言之,則以形體謂之天;以主宰謂之帝;以功用謂之鬼神;鬼神,猶言陰陽。 以妙用謂之神;以性情謂之干;乾者萬物之始云云。案伊川此段文字,朱子尊之,同於六經,猶有文王「昭事上帝」遺意。程、朱主敬,亦上契文王。 蓋天說之墜緒,於此亦可追尋。宋學畢竟復古,其得失非此所及論。
詳玩古《易》之義,古《易》,謂伏羲之《易》。 有大不可忽視者三端:一、伏羲出於邃古時代,邃者,言其時代太遠也。 天帝之信念似不能無,然其首創《易》學,即於天而分體用,此乃大可驚異。初民以穹窿之形為大之體,赫然威明在上。《詩》稱上帝「臨下有赫」。注云,有赫,即威明之謂。 宗教之徒即對於天而起超越感,申皈依之誠。伏羲不法天之體,而法天之用,則務體察現實世界,直將皈依上帝之迷信掃除,在邃古有此睿智,真是自有人類以來唯一傑出之大天才也。中國人宗教思想較之印度人,西洋人畢竟淡薄,或亦伏羲發明《易》道特早之影響歟。由宗教思想淡薄之故,而一元唯心論決不會產生於中國。例如西洋唯心論者,其流至於以物或物體為感覺之複合,印度佛家唯識論,至以物質宇宙為心識之所變現,心識,作複詞。 中國自古以來哲人絕無此等怪論。先聖賢強於實事求是,而不肯任天,《帝堯》已有天工,人其代之之說,蓋繼伏羲而起也。中國哲學界始終無有否認物之存在者,其注重實事之精神,與不迷於宗教之明解實相關。而伏羲在邃古時導此先路,其功不可忘也。
二、古《易》體用之分,遂為中國哲學立定宏規,確與西洋異軌。伏羲雖依蓋天說,以穹窿之形為天之體,即此謂之上帝,因初民之信仰如是。 遂以天帝當作宇宙本體。此在邃古之世,不得遽革初民之信念,及至孔子始建乾元以統天。乾元者,謂干之元,後當詳釋。天者天帝。古以穹窿之形為天之形體,易言之,穹窿之形,即是天帝也。伏義隨順初民之信念,故以天帝為萬物本原。孔子則廢除天帝,而說乾元為萬物實體,故曰統天。統者,主義。謂乾元為天帝之主也。初民以天帝為萬物之主,孔子則說乾元更為天帝之主,即明示天帝不得為萬物主耳。前文雲天帝遂為烏有先生者,實即無有天帝耳。烏有先生,假設之詞也。見漢司馬相如賦。鄭玄訓統為本,謂乾元是天所由成之本也。便鄭玄所云天者,自當指星球而言。統字在天字上者,古人修詞每倒用之,不可泥。 而孔子之所謂體,與伏羲之所謂體,其相去不止九天九地之隔截也。伏羲非是不悟本體,其以天之穹窿之形體當作宇宙本體來說者,祇是隨順初民信念而已。 然有不可忽者,哲學家談本體,其言之出於見真見似,此是別一問題,見似者,不得其真相,而未免以意想擬之也。 而體用畢竟不可不析言之。依余之管見,體用不是可分為二界,亦不是可判為上下兩截。但體用雖本不二,而亦不得無分,故非析言之不可。 哲學之本務,要在窮究宇宙基源,基源為本體之代詞,亦可說為本體之形容詞。 故談宇宙論者,此中宇宙論是廣義,即通本體與現象而言之。 未可茫然不辨體用。若體用無分,則其持論必將以用為體,實墮於無體之論而不自覺,西學正有此患。如一元唯心論者以精神為宇宙本體,一無唯物論者以物質為宇宙本體,殊不知神質以相對立名,皆現象也。精神亦省雲神,物質亦省雲質。 凡現象皆是本體之功用,功用,亦云勢用,亦復省雲用。 而不即是本體。但本體不是離功用而獨在,即是用之體故。由大海水與眾漚之譬喻而思之,可悟此理。 譬如眾漚相,相字,讀為形相或相狀之相。 皆是大海水之功用,而不即是大海水,故曰體用雖本不二,而亦不得無分也。如以精神為本體,固是執現象為本體,易言之即有以用為體之過。儒者說仁為本體,卻是即用而識體,此與以用為體者絕不同旨。後當略辨。 以物質為本體者,亦是執現象而莫睹其真。有用無體,云何應理?應理一詞,見佛籍。證見實理,無有謬誤,曰應。 佛氏有一喻,世人闇中見麻繩,誤計為蛇,旋自知誤,然日用之間習見繩,而直認取繩相為實物,相字,讀如上文漚相之相。 不復辨其本自麻成。當此執定繩相為實物之頃本屬錯誤,而世人終不以此為誤,豈非大怪事哉?談宇宙論者,睹現象而昧其原,執用面喪其體,與世人之迷執繩相而忘麻者,何以異乎?伏羲首辨體用,孔子承之,而改正上古以天帝當作宇宙本體之失,體用不二之義始明。真理昭昭,庶幾白日,至老氏以混成言體,雖有見道未真之嫌,而體用不得無分,則猶承《大易》。以視西學知有用而不知有體,則猶未塞求真之塗也。中國哲學之宇宙論,明辨體用,自伏羲創說,儒道兩大學派相繼紹述,後之學者無可易已。余昔為《新論》正佛家宇宙論之失,而以體用不二立宗,世或疑之。其實,余遠承群聖之緒,非敢逞臆妄說也。學術之業,求真而已。古代大天才之創見有不可易者,無取立異,譬如古之茹毛飲血,今不可復行也。古之烹飪法則自古迄今,由今以趨未來之未來,誰得而易之乎?漢《易》完全根據術數遺法,其於體用義無所知。但漢儒另有天人交感之論,則宗主蓋天說,而以天為萬物之原,實為術數家言樹其基。
三、古易首發明辯證法,此其所以不邇神道。不邇,猶言不近。 其後孔子有範圍天地,化裁萬物之科學理論。《原外王篇》引述《易》《大傳》,可覆看。 皆伏羲啟之也。至於宇宙論中之心物問題,則亦因辯證法之發見,而不墮一偏之執。深於辯證法者,不應於事物僅觀顯著,尤貴深窮幽隱;不應僅據一曲,尤貴通其大全;曲,猶偏也。 不應僅作子想,尤貴即子索母。物質宇宙尚未發展至動物時,心靈未著,不得遽謂無心。如以為物先獨在,心靈先本無而後有,則非以心靈說為物質不可。以心靈說為物質,則是以心為子,而物為其母,譬如豆種生麻,因果絕不同類,異乎《大易》「同氣相求」之義也。即果求因,必其同氣。 且宇宙為變動不居之全體,變必有對,獨則不變。《大易》明乾坤成變,所以揭宇宙之秘藏,其理不可易也。西學一元唯心或一元唯物,皆未免任偏見而失宇宙之全。何妨申明《易》義,姑存中學以備考歟。《易》本隱之顯,《易》之學以體察之術為主,解析之術為輔,觀察萬化萬物萬事,由幽隱微細,而趨於顯著、盛大、繁賾。細胞為生物之始,微塵為三千大千世界之始,皆此理也。 《春秋》推顯至隱,《春秋》之學以解析之術為主,體察之術為輔,從萬物萬事之顯著、盛大、繁賾,而推析其幽深潛隱之內蘊,與其所從來之幾微纖細。凡事物之由來,若無端緒可尋,實則非無端也,其端隱而難見耳。科學自是推顯至隱之術,今日科學所至之域,果能深入隱微否?則非迂陋所及知矣。晚明思想家方密之曰:「西學長於實測,中學長於通幾。」其言深有理致。幾者,幾微;通者,深入。如何是通幾?此一名辭今之學者聞之。其不以為神秘語或胡亂語而笑罵之者,鮮矣夫。老曰「不笑不足以為道」。禪師之徒所為仰天而呼苦,苦也。 此辯證法之奧妙也。動物未出現以前,心神祇是隱而未顯,不可謂之無,故自伏羲發明《易》道而後,中國哲學界不唯無一元的唯心論,已說如前。亦無一元的唯物論,此事良不偶然。
古代哲學與渾天說有關者,今可考見,惟老子耳。渾天之說以為天形似卵,地如卵黃,天包地外。其言天形似卵者,蓋以虛空,名之為天。虛空無內無外,無上無下,無方所,無邊際,故譬之若卵,言其為一大環也。一者,絕對義。大者,廣漠無窮之稱。 地如卵黃者,以地為天之所包,故云爾。天包地外者,言地之形有量而天之大無量,故地之四周以外皆為天之所包也。其實,太空中不可數計之諸太陽系、星球或星雲,莫非天之所包,古天文家祇就地言之耳。渾天說以太虛為天之體,虛空亦稱太虛,亦省雲虛。 較之蓋天說以穹窿之形為天體者,固迥乎不同。老子蓋不滿於古之蓋天說,而於渾天之旨獨有悟焉,其言有曰:「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見《老子》第五章。此中言天地者,其天字實指太空之無數星球而言。後仿此。橐,排橐也。籥,樂籥也。橐籥之中,空洞。 世人皆見天地之間森羅萬象而莫識其原,老子則以天地萬物皆出於虛空,故以橐籥為虛空之喻。有問:「虛空畢竟無耳,天地萬物何由生?」畢竟無一詞,見中譯佛典。佛氏之辨無也,有多義。略言之,凡物未生時,名未生無,如人未生子時,名無子是也。凡物既滅,曰已滅無,如皇帝已推翻,雲無皇帝是也。因緣不相會合,曰緣不會無,如久旱不雨,風氣等緣有障礙故,曰無雨是也。畢竟無者,本來無所有故,如雲土石無知,此亦畢竟無之一例也。 答曰:老子之言太虛,以下皆省言虛。 不可作畢竟無會。會,猶解釋也。 其曰「虛而不屈」者,虛之體也;曰「動而愈出」者,虛之用也。惟虛生神生質,其說在《老子》二十一及二十五章。虛之生神與質也,蕩然若橐籥之空洞,無意無作,直任神質之自生耳。老子之旨蓋如此。 神質與虛混然為一,故曰混成。混成無形,恆不失其虛性,無礙者,虛之性也。神亦無礙,其性同於虛。質者,形物之端,而未成乎形,輕微流動,與神相俱,同周遍乎太虛,故皆不失虛性。 是以為萬化源,無有窮竭,故曰「虛而不屈」。此則以虛之體為混成,其非畢竟無,可知已。「動而愈出」者,混成之中,神質流動,而起萬化,是為大用。用者,用其虛而不屈之本體,蕩然任自然,故不可得而已止。愈出者,「不可已止」之謂。 天地萬物皆大用之不勞而成,然用由虛起,則謂天地萬物皆出於虛,誰曰不然。
附識: 用者,用其虛而不屈之本體。此語,或雲不易曉,今舉一譬喻。即以大海水譬喻本體,以眾漚譬喻用,而站在眾漚的觀點上說,正是用大海水以自成為眾漚也。由此譬喻而深思之,則所謂用者,正是用其本體,以自成為用耳。此亦不難曉。《老子》第四十章曰:「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按天下之下字,或是地字之語。 輔嗣注曰:「天下之物,皆以有為生。按有者,用也。余言天地萬物皆大用之不勞而成,即萬物生於有之謂。 有之所始,以無為本。按無,謂虛也。太虛空洞,故謂之無。然虛無之中,神質生焉,是謂用由虛起,即輔嗣雲「有之所始,以無為本」也。獨惜輔嗣不悟混成,其在此處,言「有之所始」云云,究是含胡語。 將欲全有,必返於無也。」萬物生於有,易言之,即物因虛無之大用而成。物、欲全某所稟之沖德,而勿以有為害之,則必返而保任虛無之本體,然後濟。此中沖德之沖,是沖虛義,即老子所云有之德,而余釋為虛無之大用也。 詳輔嗣此處所云「全有,必返於無」,深得老氏本旨。《老子》第十六章曰:「致虛極,守靜篤,極,至也;篤,真也;虛無者,天地萬物之本原,故是至極真實。虛字連無字為複詞。致,猶復也。物復其虛無之極,守其虛靜之真。 萬物並作,吾以觀復。作,動作;復,返其始也。輔嗣曰:以虛靜觀其復。凡有起於虛,動起於靜,故萬物雖並動作,卒復歸於虛靜,是萬物之極篤也。 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根,謂物之所從生也。老子第四十章雲「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則推本而言,虛無者,是萬物所從生之根也。物既生,而縱慾以亂心,尚智以逐物,妄作日滋,則離其根而喪其本命,凶莫大焉。故物必復歸其根,返求其所從生也。「歸根曰靜」者,歸根,則無有以妄作害其所從生。無欲而心不亂,不用智而輔萬物之自然。復歸虛無之宅,何不靜之有?靜則澄然復其本命,全生之道得矣。 復命曰常,復命,則得性命之常,故曰常也。 知常曰明,輔嗣以「不偏不彰」言常,極是,而學者每不求甚解。夫守大正而無偏尚,默化而不事彰揚者,是《易》所謂「用晦而明」,非知常者不能也。昔儒云:過偏則喪道,好彰將惑眾,亦知常者之言也。 不知常,妄作,凶。」不知常者,其失必至於佛氏所云顛倒,故有妄作之凶。 如上所述,老氏以歸根復命為旨歸。旨者,旨趣;歸者,言其所歸宿也。 歸根者,返諸虛無之本然,本然者,猶雲本來的模樣。 毋以妄作害所從生。復命者,歸根即復其真靜之本命,得其正常也。輔嗣所云「全有,有者,虛無之大用,物所由之以生。全有,即全生之謂。 必返於無」。有生於無,故必返其所始。 可謂得老氏意哉。老氏以道為宇宙基源,其所謂道,即虛神質混然為一,所謂混成是也。維神與質並由虛而生,故雖混成,而實以虛無立本,此老學之宗趣也。宗者,宗王。趣者,旨趣。 老氏唯欲返諸虛無,故其養心之道,唯欲同乎愚人之心,無知無欲,已見前文。 其於天下萬物之交也,則以弱為用,《老子》第四十章云:「弱者,道之用。」退然不敢為天下先導,蕩然為無為,事無事。無為之為,無事之事,不求利物,物將自利,鵲能營巢,蛛能結網,物有良能,自然之運也。何勞導之以有為,帥之以趨事乎?老、莊之斥絕聖智者以此。 格以吾儒內聖外王之道,則老氏太偏而多蔽,其遺毒不可勝窮矣。惜哉老氏不悟乾元而迷執有太虛,更妄計神質生於虛也。若徹悟乾元,則周遍於六虛之一大環者,乃是真真實實,乾元性海,何有空洞處,可名虛空乎?於無窮無盡的虛空,而假說上下四方,謂之六虛,其實虛空本無方所,祇為言說之方便,而設言之耳。乾元性海,說見前文「天人不二」諸段中,可覆看。 夫神質本不二,乃乾元之功用也。虛既虛矣,何能生神生質?老氏固雲虛者猶如橐籥之空洞,無意無作,而神質自生。此亦妄計耳。神質既自生,何須以虛為依,而與之混然為一乎?惜哉老氏不悟虛空本非實有。虛空祇由世間習見一切物體是各別存在,以為由有空洞才顯出個別的物來,於是推想有所謂無窮無盡,無量無邊的虛空,亦名太虛,亦名太空。日、星、大地皆浮在空中,此乃世俗之見耳。若透悟乾元是宇宙實體,則遍六虛為一大真實寶藏,那有虛空可說? 肇公議其棲神冥累之方,逃道而歸佛。雖復粉碎虛空,而亦轉入空到徹底之途,卒不悟乾元,其孤往之思,殆猶過老歟。孤往之思,謂其好逞一偏之見也。
附識: 甲午初夏,余在北京作《原儒》上卷,因急欲南還,力求文字簡省,故《原學統篇》中論及關尹、老聃而引《莊子》《天下篇》「建之以常無有」,遂以常無常有分說心物。心無形故,名之為無;物有質故,字之曰有。此說心物問題言,本無背關、老之旨。然《老子》第一章言有無,究是體用之辨,不可以心物分疏也。唐人陸希聲注老,曾以體用釋有無,但其詞旨淺薄,且於老子之所為道未有實解,則體既未明,道者,本體之名。既於道無實解,即是未曾明體也。 其可談體與用之辨歟?老氏以混成字之曰道,《老氏》第二十五章。 吾苦思年久,不敢輕下斷語。南還無事,重玩《老子》,忽因橐籥之說,《老子》第五章。 而有警曰:老氏真以虛空為萬化之源也,其學殆與渾天說有關,毋復疑矣。《莊生》《天下篇》總論關、老有曰「建之以常無有」,余在《原學統篇》所釋,蓋非正解,但可姑存,以備一說耳。今謂莊生稱關、老「建之以常無有」者,太虛洞然,本來無所有,故曰常無有。洞然,空無之貌。 無有,何所建?虛而生神生質,神質與虛混然為一,則以混成建之也。下雲「主之以太一」者,虛含神質,混然為一矣。不謂之太一得乎?參考《莊子》《天下篇》及本書《原學統篇》。 老學根柢,此番掘出無疑。
老氏有無之論,余向時以心物分疏者,一、因輔嗣《老子》第一章注甚不妥,其他注家更無及輔嗣者。二、余向以老子言道當本於孔子。道是本體之名,心物則道之功用也。心物,皆就用上立名。 心,微妙而無形,不改其本體清虛之性,故名心以無;無形故名無,非以空無名無。 物,凝而有質,便違其本體之自性,老雲「反者道之動」是也,故名物曰有。此乃餘二十五年以前之舊義。廿年前,答意國米蘭省大學馬格里尼教授書,即用此義。去夏,作《原學統篇論》及道家亦仍舊。 然余常怪老氏之說,處處與儒學反對,必其根柢處有不同之見。根柢處,謂道也。 國難入川,念道家思想為儒學之障,終當繩正,益欲窮其根柢,時已注意混成之義,蓄之胸際逾十年,而不敢輕發。談古學不當誣亂古人,此為學人應盡之心事,不肖未敢自絕於先聖賢也。舊與友人林宰平書云:吾平生孤露,貧於世資,富於神解,侵於疾患,振以志氣,身安寂寞,情通聖賢。 此番乃於混成而得印定,始識老子以虛無立本之意,其太偏而多蔽,正在是也。然道家在諸子中,自昔稱其深遠,自有不可湮沒處,此中猶未及發,惜乎吾《大易廣傳》未能作也。
近世有說莊子為唯物論者,蓋以莊子持氣化之說,故以唯物目之耳。其實,古哲言氣化而神理在其中矣,言神理而氣化亦在其中矣。宇宙開闢,元是氣化,神理俱備,未可以偏曲之見,相猜度也。治中國古哲之學須通玩其全書而得言外意,《易大傳》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此至論也。窮理至廣大深微處,必謂意之所會,可以表之於言,罄無不盡,則非迂陋所敢知已。 古哲言氣者,或曰「浩然之氣」,孟子。 或曰「中正之氣」,《左傳》魯成公十三年,周室,劉康公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注家均以中正之氣,釋中字。此最古之義。 此皆以充塞流動於大宇之氣,必有神理為之主宰,故贊之曰「浩然之氣」,「中正之氣」,明其非郁然昏濁物也。氣若無神理,則欲勿謂之昏濁而不得矣,是故言氣化而遺神理,古哲未嘗有是也。至於老氏言穀神有生生之德,而取元牝之象,牝陰物也,准諸易象,陽為神而陰為質,則老氏言神而即有質在。設若神獨存,而無質與之俱,何以成其生生之盛德乎?是故言神理而遺氣化,古哲亦未嘗有是也。《大易》以氣為質與力之端。他處言氣者,皆仿此。 且莊子不以精神為後起,有明文矣。《知北游篇》曰:「精神生於道,生者,顯發義,非如母生子之生。精神者,道之顯發,易言之,即道之功用也。 形本生於精,形本者,生物之始也;精者,精神之省稱。此中生字,是生成義。生物未出現以前,無機物之形體粗笨,精神未能憑之以發展,故無機物似不曾具有精神,實則精神潛而未現,故疑於無耳。及生物出現,其機體組織日益精妙,精神得憑之以發展,故可說生物為具有精神而生成也。生物之始現,便是精神發展之開端。 而萬物以形相生,此明物種嬗變也,可與《至樂篇》末「種有幾」云云一節參看。 故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此言物種雖代有變異,而從其變而益下之形,逐代以上考之,猶可推見其原始之徵。如胎生之種類不能變為卵生,卵生之種類不能變為胎生,是物種演變,非雜亂、詭怪,無有規律。 其來無跡,自此以下,皆言精神也。無形,則何跡之有? 其往無崖,其往則無有崖際,不知所止也。 無門無房,無從入之門,無所寄之房。 四達之皇皇也。」四圍上下,無所不通達。皇皇者,大也,自其來無跡至此,言精神無定在而無不在,乃與氣化偕行而為氣之帥,萬物所由之以生也。 據此,則莊子對於心物問題,仍主神質統一,不異老子,謂之唯心論固不得,謂之唯物論,實未知其何所據也。
莊子之學出於老。《逍遙遊篇》曰:「天之蒼蒼,其正色耶?其遠而無所至極耶?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郭註:「今觀天之蒼蒼,竟未知便是天之正色耶,天之為遠而無極耶。鵬之自上以視地,亦若人之自此視天。」 按蓋天說,以自下視上,而目穹窿之形為天之體,故《詩》稱上帝,曰「臨下有赫。」莊子則以自上視下,亦與自下視上者不異,是因明明為渾天說,與蓋天說不相容也。《逍遙遊》開宗明義,而篇末結云:「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此即歸本虛無之意。「無何有之鄉」,謂空洞,無所有也;「廣莫之野」,謂無邊際也。莫,大也,亦作漠。
晚周六國時哲人,其學術最弘廣者,莫如惠施。莊生與惠子友善,而猶以辯者目之,兩人學術本不同,宜乎莊之不能真知惠也。惠子偏為萬物說,當時目之以怪,必無肯究其說者,惜其書皆無傳,莫可考矣。《漢書》《藝文志》載「惠子」一篇。據莊生稱惠子強於物,謂其於萬物,而起求知之欲極強盛也。 逐萬物而不反。逐者,追求萬物之理。不反,謂不肯舍置。 此等愛智精神,視古希臘哲人有過之無不及,吾決不信其著作祇一篇。蓋六國時人已無傳其業者,故盡失之耳。惠子嘗為黃繚言天地所以不墜不陷之故,為,讀衛。 惜《莊子》不載其說。《管子》《白心篇》有曰:「天或維之,地或載之。天莫之維則天以墜矣,地莫之載則地以沈矣。夫天不墜,地不沈,夫或維而載之也夫。」詳此所云,當本之莊生所稱惠子答黃繚事,然惠子必有精詳之說明,惜乎《白心》之作者籠統其詞,不求實解。《管子》書,六國時法家增入者,殆居大部分。此時法家多融通道論。 惠子本科學家而亦精名學,《漢書》遂以之入名家。余謂惠子哲學蓋卓然大家也。今就莊子《天下篇》所稱惠子說若干條,而玩索其對於心物問題之意見,猶是神質不二而有分,與儒學相通也。其說有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大一者渾一而不可剖分,謂精神。 至小無內,謂之小一。」小一者,物質之至微至微者也。以其析至無可復析,故曰無內。 又曰:「雞三足。」司馬雲「雞兩足,所以行,而非動也。故行由足發」,而「動由神御。今雞雖兩足,須神而行,故曰三足也」。 案惠子云大一者謂精神,《易》之陽明健動者是也。小一者物質之最小單位,《中庸》雲「小莫能破」者,謂物質析至最小,不復可破也。萬物皆起於小一,太空無量數天體或星雲皆由無數小一集聚而成,況余物乎?余物,謂諸天體以外之一切物。 「雞三足」明物非獨人,須神而動。詳此孤文碎義,猶可推見惠子哲學,蓋以為神質之本體是一,故不可離而為二也。夫質、凝而將趨重濁,神清虛無形,而默運乎質,則作用以相反而相成,亦有得無分也。「雞三足」之說,即明神質不二而有分。
余之論心物問題也,自開端至此,獨詳於道家開山之老氏,而老氏持論無往不與儒學水火,獨無唯心唯物之爭。余於前文每舉老義,皆以儒說相與比較而並觀之,竊嘆柱下操戈為徒勞,尼山正則不可奪矣。《史記》稱老氏嘗為柱下史,孔子居近尼山。正則,猶因明學所云正理。 至於心物無所偏執,則二宗適有大同。二宗,謂儒與道。 此其所由然者,蓋上考之伏羲八卦體用義,已奠其宏規,辯證法已示之定準。可覆看前文。 孔子作《周易》源出羲畫,而推廣之益精詳,修明之益正確。老氏雖好立異,而於心物問題終無可違反《大易》也。中國學術思想莫盛於晚周,惜乎呂秦毀學斬其洪緒。晚周哲學儒為正統,道亦稱霸,六國之世,道論風行幾奪儒統矣。法家之雄皆兼綜道術,大儒荀卿亦融通道論。惠子、公系龍名理精妙,並懾服於蒙吏,莊子嘗為蒙漆園吏,後人每以此稱之。 此其影響盛大可想也。楊朱全性保真,見《淮南子》《氾論篇》。 蓋老聃之枝流。據《莊子》《天下篇》稱老聃為古之博大真人,其生年當近於孔子,而前乎孟子。《史記》稱其為隱君子,修道養壽,考之其書亦近是。楊朱以全性保真為學,其得老氏之傳無疑。 而孟子稱楊與墨之言盈天下,以拒楊墨為其平生重任,可見老學流行其日久矣。孟子攻墨不必當,此意須別論。然其責楊未不肯拔一毛以利天下則非苛論。凡以全性保真為學,而自私自利,不惜遺世絕物者,實皆有不拔一毛之風。孟之拒楊誠有功。 墨子科學有專長,其徒好為析詞之業,而其哲學理論無足稱。法家之學取精多,用物宏,其宇宙論之見地當不異儒道,惜其著述散亡。法家民主派,儒家氣味深,可覆看《原學統篇》。君主派大概歸趣道家,《管子》書可玩。 名家惠子其言神質,猶近乎儒學也。是故以西學唯心、唯物分裂之情形,而考核中國哲學則顯然可見者,自伏羲始開學術思想之源,下逮晚周,諸子百家發展極盛,而哲學界始終無有如西學以唯心、唯物分裂宇宙之異論,此中國古學特殊處也。惟呂秦、劉漢以來二千餘年問,思想閉塞,有宋、濂、洛、關、閩諸大儒崛起,務實修而不以馳騁理論為賢,今可勿論。
惟張橫渠《正蒙》昌言氣化,近世或以唯物稱之,其實橫渠未嘗以氣為元也。《太和篇》曰:「太虛無形,氣之本體。」又曰:「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橫渠所言天、道、性、心等名,不獨與孔子不合,即與老子亦不合。若一一疏辨,頗費文詞,茲不暇。 詳此所云,固明明承前聖體用之分。太虛是氣之本體,氣是太虛之功用,何嘗以氣為元乎?元者,原也,言萬化萬物所由生之本原也。氣化一詞,便是包通萬化萬物,而為此總名。故氣化非是本原,而氣化當有其所由生之本原,橫渠則以為太虛是也。 獨惜其虛與氣未嘗融而為一。如橫渠之說,太虛是天,氣化是道,虛與氣不得合一,天與道不得合一。 即體非用之體,而用亦非體之用,是其體用互相離異無可救也。橫渠思想本出於老,亦與渾天說有關,而未悟老氏混成之旨,所以鑄九州鐵,成此大錯,後賢思構力,畢竟遠遜前哲,即此可見也。老氏以道之名,依混成而立,非以氣化名之為道也。天亦以混成而名,並非除去神與氣而單以太虛為天也。橫渠皆失老旨,談性、談心,無不成病。王船山宗橫渠,故其學於本源殊未徹。船山思想多獨到,自是漢以來所罕覯。 《太和篇》又曰:「太虛為精,清則無礙,無礙故神。」《大心篇》曰:「成吾身者,天之神也。」舉此一二條,亦以神氣俱依太虛而有,但不謂神氣與虛混然為一,是其所以求異於老,而適乃自成其短也。漢以下,有哲學天才者,莫如橫渠、船山。船山偉大,尤過橫渠矣,其學問方面頗多,猶未免於粗耳。要之, 橫渠、船山一派之學,實無可謂之唯物論,其遺書完具,文義明白。先哲之學可衡其得失,而不須曲解也。王船山《周易內傳》卷五,《繫辭上傳》解「《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其言曰:「兩儀,太極中所具足之陰陽也。儀者,自有其恆度,自成其規範,秩然表見之謂。兩者,各自為一物,森然迥別而不紊,為氣為質,為神為精,體異矣」云云。據此,則以陰為氣質,陽為精神,明明說兩者各為一物,森然迥別而不紊。明明說兩者體異,是豈以唯物之見而說易者乎?此不過偶舉一證。須知,船山哲學著作以《易內傳》、《外傳》及《讀四書大全說》最為重要,學者誠細究之,則船山真相自明矣。或有問言:「船山解兩儀而雲兩者體異,似有二元論之失。」答曰:船山易學主張「乾坤並建」,故謂陰陽異體。余議其失之粗者,即此可見。但船山亦承認太極是陰陽之本體,究非二元論,祇惜其解悟有未透,理論欠圓明耳,然其精思獨到處,甚不少,學者所宜詳究。
王陽明之學以致良知立宗,船山譏其簡單,則未免以褊衷而妄議先賢也。論學須知類,類之莫辨,將於己所未涉之域,而以己見衡之,欲免於橫議難矣,此不知類之過也。學術各分領域是類之異也,即同一領域而學者所造有淺深之殊,亦是異類。類異者不可妄相非議。 孔子之言學也,以聞道為極地。至極之境,曰極地。 《論語》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是當玩也。《老子》曰:「下士聞道,大笑之。」此言足資警省。 陽明之造於道也,可謂宏大而亦密,就其知見言。 安安而不放矣。就其行持言,安安,重言之也。體道於躬,動靜悉由乎天則,不待勉強,故曰安安。陽明擒宸濠時,端坐而發令遣將,絕不動心,然其存養之功,亦未嘗鬆懈,是不放也。 船山攻之,亦何傷日月乎?
近人輒以良知學說為唯心之論,此甚錯誤。西學唯心論者,祇承認心是惟一實在,中學以心物為本體流行之兩方面,彼此絕無相似處,不待論矣。陽明《語錄》有曰:「目無體,以萬物之色為體;此言目者,謂能見的識。前世名詞簡單、須會其意。體者,猶言自相。下之諸體字,均仿此。蓋謂能見的識,無有固定的自相,惟以萬物之色,隨感而入,遂為己之自相。此中己字,設為能見的識之自謂。如見白色時,能見的識上,有白色相狀現起,是即能見的識,以白色為其自相也。 耳無體,以萬物之聲為體;耳,謂能聞的識,此亦無有固定的自相,惟以萬物之聲,隨感而入,遂為己之自相。己字,如前說。如聞風聲時,能聞的識上,有風聲相狀現起,是即能聞之識,以風聲為其自相也。 鼻無體,以萬物之臭為體;鼻,謂能臭的識,自此以下,不復詳疏。准前可知。 口無體,以萬物之味為體;口,謂能嘗味的識。 心無體,以天地萬物感應之是非為體。」心,謂意識或思維等等作用。心,是能動而隨緣作主的。天地萬物之感來,吾心應之不失其則,斯謂之是。若心為不良之習染,或有限之經驗所蔽,而應乎外來之感者,不能得物理之真,斯謂之非。然心終能自悟其非而實事求是,則可征明心無固定的自相,惟以天地萬物感入之相,為己之自相也。己字,亦如前說。 陽明此段語是其門人黃以方記,《明儒學案》亦采入。惜乎此類語,門人多不記錄。 據此,則心物本來俱有,而不可相無。心無形而體物,心,以萬物感入之相,為其自相,是謂體物。 物凝質而從心。物雖凝而有質,有沉墜之勢,然畢竟不障礙心。 涵受乎心者物,引發乎心者物,從心之化裁而與之俱轉者亦物。心則默運乎物,主領乎物,認識體察乎物,化裁改造乎物。二者相需以成用,不可相無。實則所云,心物二者祇是本體流行之兩方面,若克就流行之兩方面而言,便應名為本體之功用。此處克就本體而言,故曰本體流行之兩方面。有人以為心物各有自體而能互相涉入,此人蓋深受西學二元論之毒,不能了悟余所云體用之義耳。 此乃《大易》乾坤之奧義,而陽明子猶秉之弗失也。若以西學唯心論之倒見,而誣陽明,倘非天愛,何忍出此哉?天愛者,古時印度人謂無智之徒,為人所棄,惟天愛憐之。故佛典中斥貢愚痴難聞正法者,即曰天愛。 吾惑乎程、朱後學詆陽明單提良知二字,而忽視格物也。夫陽明固彰然,謂心無自相,以天地萬物感入之相為其自相,則心不可絕物而溺於寂靜,聖學非屏寂靜,但不許有遺物理,絕思慮,廢事業之靜。聖學祇是動靜融成一片。然始學時,卻須有習靜一段工夫以立其基,否則常以浮亂度其一生而己。 更不可離物而馳空想或幻想。尤不可狃於故習,封於成見,安於偷惰,憚物理之無窮,而莫肯效惠子之強於物。尤不可三字,至此為句。 心體物而心存,心絕物而心亦絕,此義昭然著明矣。陽明歿後,凡為致良知之學,而至於不事格物者,皆非陽明本旨也,而論者歸咎陽明可乎?陽明安定西南功績赫然,不格物而能之乎?陽明說《大學》之格物有曰:「致吾心之天理於事事物物,是格物。」富哉斯言!深遠哉斯言!夫惟心無私慾、私意之累,而為純乎天理之心。其神智清明,則其感通乎天地萬物也,自能謹於操術,以求明了事物之規律,深徹事物之內蘊,不至失物之真,庶幾知之明而行之利哉。此陽明之學,所為以致良知立宗也。或有難曰:「世之為學者,焉得皆有純乎天理之心,而後格物乎?」答曰:學人以雜染之心而能格物者,正由其本有良知在,惜有雜染以蔽之,未能盛顯耳。然當其專精於觀物窮理時,一念不雜,此際亦是天理之心呈露,故得明於物理也。獨惜其天理之心不能常保,則雖明於物理,亦祇是知識而已。知識固為善所必需,必需二字,吃緊。 而知識亦可以為不善,世人或不察也。若使學人皆得常保其純乎天理之心,保者,不放失之謂,非是將天理之心當作一件物事來把持著,學者須自體認。 以主宰乎知識,將皆以其格物之知,舉措之天下為事業,自無不協於大公,而利貞矣。貞者,正而固也。利在正固,曰利貞。 然則致良知之學,自今以往,又何可廢歟?良知即天理也。知善是當為者,良知也;知惡是不當為者,亦良知也。吾人固有此良知,而或違背之,則常隱然內疚,是由良知監督於里也,故曰良知即天理。 以良知為一切知識之帥,則一切知識皆成為良知之發用,即一切知識無有不善也。嗚乎!此理平常而實深遠,惜乎世人莫之省。昔人詆陽明為禪學,《易》言《干》之德用曰知、曰大明,此陽明所本也。如何不求通《易》,而詆陽明乎?
致良知之致字,具有無窮力量。致者,推擴義。吾人雖固有良知,若不用力將他良知 推擴出來,俾其發展盛大,則私慾、私意等雜染,便潛滋暗長,而良知障蔽不得顯矣,譬如浮雲盛,則日光蔽而不顯。 故不可無致之之功,如吾人有時知善之當為,而卒不果為。知善當為者,吾人之良知也。不果為者,吾人苟偷而不肯致良知也,私慾、私意等雜染,便乘此苟偷不致之機而起。以後雜染日盛,良知幾於無有矣,此人生墜陷之大慘劇也。
中學在宇宙論及人生論中,確無一元唯心與一元唯物之分裂情形。余間與少數相知言之,則皆以為中國人喜中道,故哲學上無唯心唯物等邊見。邊見,借用佛典名詞。邊,猶偏也。 西洋人尚偏至,偏,即分而專,以趨乎極端,故曰偏至。至者,極也。 其為術也,務解剖,故彼方哲學分裂宇宙而有唯心唯物異其論。余曰:公等謂中人喜中道,此乃漢以後學術荒,而人無宗主,雖或彼此意見不無衝突,卒不能起大波瀾如陸、王與程、朱之異同,此在漢以後甚不易見。若永嘉之反對程、朱便不能引後人注意。永嘉諸子太淺薄,不能自樹立也。漢以後,無學術分裂可言,乃衰微現象,無可托於中道。且中道一詞,後儒殊無正解。中是何義?雖有說不偏之謂中,將以何為標準而定其不偏乎?又有說中無定在,如一宅之內以堂為中,出戶則其中又變,如此而求中,將勞擾至死,而求之猶無准也,又有說無過與不及之謂中,何處是過,何處是不及,說來太寬泛,更從何討得中來?又或以為,有兩端便有中道,此說果然乎?則是於兩端之間求平衡乃謂中道,殊不知,兩端相持,誰為第三者令其平衡乎?宇宙間根本無有真正平衡的現象,倘有真正平衡則《大易》變動不居之義,決無可成立矣。中道之義,漢以來實無正解,如欲論之,須別為專篇,此中殊不便。自兩漢迄近世,學術上無分派,如漢學家本以考核古典中名物制度等為業,非有思想與理論可言,無可謂之學派。而流俗乃以漢學宋學並稱,儼然分派。 政治上無有仗正義之鬥爭。社會習尚鄉愿,一切無聊皆可托於中道以自慰,余甚不取也。公等因吾國哲學無有唯心唯物分裂之情形,乃欲以中道說明其故,此蓋不耐深思而聊以解嘲耳。且古學之偏而不中者,莫甚於老子,然其神質混然為一之旨,猶與儒學較近,而與西學則相去天淵,此其故可思矣。中國學術思想其源出於《大易》,哲學在宇宙論中所以無唯心唯物之分裂者,蓋自伏羲畫卦已立三大原則,心物問題實早已解決,不容樹異幟也。三大原則者:一、體用之辨。二、陰陽成變。三、本隱之顯。此三原則,吾於前文皆已說過。至後談孔子時猶當補述。
西學尚偏至,此說誠有當,然嫌其太泛,未究西學之原也。西洋學術思想來源有二:一為希臘思想。一為希伯來宗教思想。其哲學上之一元唯心論則受希伯來宗教之影響為最深,偉大之唯心論者如黑格爾氏其所謂絕對精神,即上帝之變形也。若以中學體用之義相衡,則精神物質實為本體流行之兩方面,神質根本不可剖析。易言之,精神非可超脫於物質之上而獨在,胡為而有絕對精神可言歟?黑格爾不窮宇宙之原,原,謂本體。 遂為宗教所惑,而虛構一變形之上帝謂之絕對精神,其學問雖宏闊,多精闢之論,而於本源處乃如此迷謬,斯亦不足觀也已。
西洋科學發源希臘,其哲學上之一元唯物論,當初祇是粗而未精之科學思想。及科學從哲學中分離而後,哲學中仍存唯物一派之論,而亦無甚精采,要至辯證法唯物論興,其所融會貫穿者弘遠精確,而後有總攬科學各門類而指導之之偉績,不得不驚嘆也,然唯物論畢竟是科學。科學方法雖與《春秋》推顯至隱之術不無相通處,而其探隱之所及終有限度。所以者何?科學畢竟以物質宇宙為其研究之對象。設問:物質有無本體?科學決不許過問。易言之,科學惟肯定物質為唯一實在。其實,物質變動不居,是本體之功用,而不即是本體。此義,吾於後文談孔子《易》學時當復略述。譬如眾漚騰躍不住,是大海水之功用,而不即是大海水。所以者何?眾漚現作各別的,大海水是渾全的,故眾漚與大海水雖不可離而為二,而仍不得無分。中學在宇宙論中談體用,以為體用本不二,而亦有分,人或莫解,余舉大海水與眾漚之譬喻,以便引人悟入斯理。但學者切不可誤以譬喻當作證明,倘興誤解則無可悟斯理矣。 科學以物質宇宙為其目治心營之領域,其術以實測為根據,自當不談本體。本體無形無象,而其功用則內涵健動,凝斂之兩機。凝斂之謂質,健動之謂神,兩機俱轉流行而不息,轉者,動發義。俱轉,謂兩機同發,非一先一後故。 故曰本體之流行,是其大用也。用者,用其體;所謂用者,即用其本體,而成為萬殊的大用,非體在用之外也。譬如眾漚攬大海水而成為漚,非大海水在眾漚之外。 體者,用之實相;實相,猶言實體。 故體用本不二。譬如大海水與眾漚本不二。 然雖不二,而體與用究不得無分。流行有象而可測,流行,即是本體之大用。他處言流行者,皆仿此。宇宙萬象皆是流行之跡象,譬如閃電,一閃一閃現似有象耳。有象故可測。 流行之本體無形無象,隱微至極而難知。科學不問本體,就科學之本務言,應該不問,然科學家乃至否認本體。 則此無上甚深之隱,窮理至於宇宙本體,而隱微極矣,更無有加乎其上者,故曰無上。 既非科學所有事,前雲科學探隱之所及,終有限度者,至此方明其故。 其必有賴於哲學矣。西學蔽於用而不見體,中學所謂流行不息,活活躍躍之大用,西學於此亦見到。但西學所見,便止乎此。易言之,西學遂為用所蔽,不能於用而透悟其本體。 惟中學自伏羲畫卦,首辨體用,至孔子作《周易》闡明乾坤本乎一元。譬如眾漚本乎大海水,此喻最切近。若用多子本乎一父之喻,則父子畢竟是各自獨立的,便於體用不二之義完全違反。 精神固非絕對,干為精神,而有其所由發現之元,故精神非絕對。 物質又何得無源?坤為物質,亦有其所由發現之元,不可說物質是無因而起。印度古代有自然外道,妄計一切物是自然生,無有因緣,佛家破之。 天帝在所必破,而有用無體之論斷不可持。有絕對即有相對,即者,言乎絕對相對是無始便一齊俱有,非先有絕對而後發現相對也。無始,猶言泰始,而曰無始者何?泰始不可推其開端,故不曰泰始而曰無始耳。猶復須知,絕對相對雖有辦,而實無可剖,蓋即於相對而見絕對,非可離相對以求絕對也。 有太極即有乾坤,准上可知。 體用不二之義隱微至極。知用而不知有體,則宇宙無真源。其然,豈其然乎?《易》本隱之顯,《春秋》推顯至隱,其術殊塗同歸,學者勿輕棄聖學焉可也。心物問題談至此,姑作結束,今當復說孔子之人生論與宇宙論。
附識: 有問:「公嘗謂宇宙祇是氣化與神理相俱之洪流。相俱者,謂之一則亦非一,謂之二則不可分離。 但神理一辭如不索解,似亦瞭然,若求解便難說,何耶?」答曰:《易大傳》不云乎「神無方」,故難措思耳。無方,謂無方所。 茲強言之,神者陽明健動,無形而為萬理之所從出,是乾元流行之主力方面。動而非闇,故謂之陽。陽者,昭明之謂。反乎此者,則雲陰闇。 惟神至明,而動也健,故萬理自此出,迷闇之動,謂之亂。理自明生,干神陽明而健動,故說為理之源。 神動而有理。神具明德,其動也,自然有理而不亂,故曰神理也。 問:「如公之說理出乎干神,而又取漢《易》家言,以坤為理何耶?」答曰:漢《易》家說坤為理者,祇據古《易》有此象而言之耳,未嘗明其義也。余言坤為理者,則以理出於干神。干神為主動以開坤質,坤質則承干神而化成萬物,申言之,即坤質稟干神之理以成萬物也。《詩》曰「有物有則」。則,猶理也。 凡物之成,不徒稟材質,材質即坤 。而必資於神理以成也。神理即干。 物未有不具理而得成為物者。故萬物繁然,即是眾理燦然,故曰坤為理。坤為物,物以理成,故於坤物而說為理,此古義也。漢易則不究其義,而祇以理為坤之象。
附識二: 有問:「公不贊同西學唯心唯物分裂宇宙,而有《新唯識論》之作,何也?」答曰:余初治佛家唯識論信而好之,嘗撰論以發其旨,後悟其非,乃毀前稿而改造《新論》,以體用不二為宗趣,繩治佛家之失。至於心物問題亦秉《大易》之規,未嘗剖心物為二,其於一元唯心論,絕無一毫相似處。《新論》明明云:唯者,殊特義,非唯獨義。心能了境,境、謂外物。下仿此。 能改造境,力用殊勝。故說唯心,不言唯境。非謂唯心,便無有物。非字,一氣貫下。以上見《新論》《唯識章》。 余平生之學,始終一貫也。
研究孔子之內聖學,須從人生論、宇宙論諸方面之觀點去抉擇經義。經義須抉擇者,有門人後學所記,失孔子本旨;有六國時人暨漢人所竄亂,誣聖而無忌憚,故不可無擇。諸方面者,認識論或方法論,即此諸之一辭所隱含故。去字,先儒語錄中時用之,今或作語助詞,或雲去猶行也。此中去者,謂對經義須行抉擇耳。 據《論語》《為政篇》《志學章》云:「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朱註:「心之所之,謂之志。」余謂心之所存主,謂之志。諸葛武侯曰「使庶幾之志,揭然有所存,惻然有所感」是也。蓋所存主而不放失者,即惻然有感之心,所謂仁之端是也。孔子正是志於仁,諸葛蓋得其旨。若泛雲心之所之,則之於惡者亦可謂志乎?學字有二義:一、學者,覺義。見白虎通「蔽覺謂之惑,去蔽謂之覺」。(人心息息與天地萬物同流本來自覺,但習於懈怠不肯求知。則蔽其覺,私慾私意憧憧往來更常蔽其覺,此其所以惑也。然本心之覺未嘗不在,終能照惑而克治其蔽,自然通於天地萬物而無閉塞之患矣。十五志學,志於覺也。覺即是仁。覺受蔽而不顯,即麻木不仁。上蔡以覺言仁,深得古義,朱子非之,則朱子之誤也。)二、學者,效義。效者,取像之謂。取像事物的軌則,而無任意見以虛造是謂效。覺者,學之本;效者,學之術也。術本繁密,難以片言包舉,要之以效為本。朱子注《論語》《學而篇》首章,雖以效言學,而曰「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為」,未免於拘。
「三十而立。」朱註:「有以自立,則守之固。而無所事志矣。」余謂朱子「無所事志」之說未妥。志是徹始徹終,徹下徹上,何可曰有以自立即無事於志乎?佛氏到成佛以後,猶曰不放逸,與《大易》「君子自強不息」同旨。(儒家君子一名,有時以為聖人之別稱。此中君子,謂聖人也。)不息與不放逸,豈無所事志之謂歟?朱子以「心之所之謂之志」,似於志字解得粗。
「四十而不惑。」朱註:「於事物之所當然,皆無所疑,則知之明。而無所事守矣。」余謂「無所事守」之言甚誤。事物所當然者,即事物之規律。知之既明,卻須見諸行動實踐,持守堅定,循是不懈,而著成物之功,方是真不惑也。陽明子知行合一之論正是發明孔子不惑義蘊,若空有所知,而無事於守,即未見諸行動實踐以擴充其所知,易言之,其知見猶是浮虛,難言不惑也。朱子頗雜禪家言,時失聖意。
「五十而知天命。」朱註:「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賦於物者,乃事物所以當然之故也。知此,則知極其精,而不惑又不足言矣。」余按朱子言事物所以當然之故,其於當然二字上,加所以二字須注意。事物具有規律此是當然,而天道之流行則是事物之所以成也。朱子用所以二字,蓋言天道是萬物之本體,此解不誤。朱子謂知天道則知極其精,此說亦是,然又謂至此而不惑又不足言,則大誤矣。夫不惑者,謂不惑於事物之所當然也。學至知天道以後,其於事物之所當然者,猶慮知之未廣,當益進而求知。《論語》《述而篇》曰「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云云。案默識者,體認天道之流行,即洞徹本體之謂。學者,格物之業。於事物之所當然,不容已於研究,故曰「學而不厭」。未敢以四十不惑而自足也。孔子之自述如此,而朱子乃謂知天,則不惑又不足言,明明違背聖人,而千年來學者尊朱注而不惜忽視聖文,豈不怪哉?佛、老之徒皆以悟入本體為究竟。老氏歸根復命,返其所始。始,謂本體也。佛家《大智度論》曰「大乘經但有一法印,謂諸法實相,名了義經。若無實相印,即是魔說」云云。案法印之法字,謂佛氏所說教理。印者,信驗之具,如官府公文用印是也。諸法之法字,猶言物也。諸法實相,猶言萬物本體。佛所說法,以實相為印,各宗所傳經典合乎此印者,即名了義經。是佛所說,不容疑謗。不合此印者,便是魔說。了義者,悟入本體,即是洞徹宇宙源柢,義究其極,無不顯了,謂之了義。佛家大乘以談本體為法印,此其明證。然復當知,佛家雖有高深智慧,而實為出發之教,好馳逞空想與幻想,世俗稱佛氏精於分析,其實佛氏祇是懸空去分析,而不根於實測,故事物之所當然或事物之規律,非佛家所肯切究也。或謂大乘菩薩勤學五明。五明者,曰內明,謂佛氏所說教理,載在經典者,欲人依之修習,以求自明也。曰因明,今雲邏輯是也。曰聲明,如文法或修詞之業是也。曰醫方明,即醫學也。曰工巧明,器械製造之業也。近世佛徒以此稱讚菩薩注重科學,其實不然。五明,自內明而外,其餘皆世間知識技能。菩薩為攝化眾生之方便,不得不具備世俗知能,否則不能攝受眾生,廣行化導,此在大乘經籍有明文可考。菩薩勤學五明元是傳教精神,其與《大易》知周乎萬物,裁成天地,化裁萬物,「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及西洋人驚奇、愛智、征服自然、利用自然等等精神皆絕不相近。總之,佛家是出世法,其主旨在皈依空寂無為之本體,余著《新論》壬辰刪定本中卷《功能章》上衡論詳明,此不復贅。吾儒求知事物之所當然,或握定事物軌則以改造世界,佛氏直欲粉碎虛空,此其相去天淵之故,可深長思也。老氏之學雖非宗教,然其道在返之虛無,(此中道字,是道術之道,謂修道之方術。)亦與出世法相接近。佛法東來,道家首迎合之,非偶然也。(以上兩法字,猶雲教理。)道家反知而遺物,其流弊亦不勝言。故凡談本體而近於宗教者,常易忽視事物而不甚求知,安於惑而不自覺,惟孔子創明體用不二,便與宗教無一毫相似處。由體用不二故。即不能離現實世界而別求本體,是故以皈依本體之願欲,而集注於現實世界。惟有求知事物之所當然,與握定事物之執則,乃可以裁成天地,化裁萬物,「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如此,則改造現實世界即是實現本體,現實世界發展不已,即是本體發展無竭。豈可曰學至知天道,便無餘事?遂謂不惑於事物之所當然者,猶是粗淺之知,殆不足言歟。(豈可曰三字,至此為句。)聖人由四十不惑,至五十知天道,明明由萬殊而會一元,所謂「一以貫之是」也。朱子乃謂五十之知已極其精,則四十之不惑又不足言,便於其間妄分輕重,如何得成一貫?萬殊與一元不得一貫,遂有二病。二病云何?談本體者,每接近宗教而遺棄現實,不自知其失,此病一也。注視宇宙萬象者,(即萬殊。)自恃開鑿大自然寶藏,而不悟萬象統之有宗,會之有元,此病二也。(「統之有宗」云云,王弼《易略例》語。如臨大洋,當知無量從漚,有大海水為其宗元。至理幽隱,取譬斯近。)《春秋》推顯至隱,科學探隱終有所限,余於前文已說過。誠自忘其迂陋,而不容已於言也。
「六十而耳順。」萬物萬事交乎前,心即感而遂通,猶如耳根聰利,乍有聲來,即聞知是聲,不待籌度而通,順之至也。聖人之心澄然大明,本與天地萬物一體流通,無有隔礙。(澄然,有二義:一、澄定義,無雜染故。二、澄明義,無迷闇故。)凡夫之心雜染為障,當不信有如是事。然聖人亦六十之年,方臻斯詣,其涵養之深,積累之久,始得突化耳。
「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從,隨也。矩,猶言法則也。隨其心之所欲,而自不越過乎天然之法則,是不待防檢,而自然中道。中,猶合也。
從心不逾與耳順有異者,耳順以感物而動言,從心則就心無事物交感時,獨自起意而言。感物而動,迅疾順應,即得事物之軌則而利貞。此聖人與天合德之候也。(天,謂本體。) 至於心獨起意,(如思維等。) 未有事物當前,而隨心所欲,自不超過乎天然之法則。此其前識遠見,直司造化,與天為一。(天字同上。) 《易》曰「先天而天弗違」是也。(此兩天字,皆謂運會。人群生息於大自然中,以其各方面,好好壞壞的造作,匯集而成為一種大勢,謂之運會。此運會具有必變與不可驟變之二性。不可驟變者,運會方適存時,雖或不適,而尚未至於窮時,皆不可驟變。必變者,運會將不適於存,甚至己窮時,決定必變。然當運會既成,不可驟變,則其勢力盛大,陳同甫所謂「天下大勢之所趨,天地鬼神不能易也」。故運會亦謂之天。聖人前識,先乎運會之未變,而預為創新之圖使人群毋陷於窮之災,則運會卒聽命於聖人,故曰「先天而天弗違」。) 易明群龍無首,《春秋》張三世,《禮運》倡大同之道,《周官》創撥亂之制,皆是聖人通萬世之變,而制大法,此其「從心所欲,不逾矩」之明證也。
《志學》一章是孔子自道其平生進學之序,其間最可注意者:一、聖人自十五至七十其學大成,中間絕未誤入歧途。早年雖信受小康禮教,然不有此一段工夫,又何由悟天下為公之大道乎?故早年之功力,未嘗誤用。 自十五志學以往,逐層得力處,皆是徹始徹終,徹下徹上。逐層功力,祇有發展,益精益熟。學問之道是由多方面積累,交融而成。若以為如登梯然,前上一步,便無事於後步,便大謬。朱子雜禪家風趣,乃謂三十有立便無事於志,四十不惑便無事於守,五十知命則不惑又不足言。此類語直教後學墜迷惘中,惜不得起朱子而質之也。
二、《易》《說卦傳》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一言而總括內聖外王之全體,余於《原學統篇》己引此文,而略疏其義。今觀此章,自十五志學至三十而立,學之基已定,而猶戒慎不怠矣;四十不惑至五十知天命,則深於窮理而不已也;六十耳順至七十從心,則上達盡性至命之境矣。
三、深玩此章,則孔子之學不妨總分為兩方面。兩方面者:十五至四十,孔子用力處大概屬於人生論方面。此中人生論是廣義的。如人生本性之體究,與成己成物之道,以至社會政治,及格物等等思想,皆屬人生論之範圍。 從五十學易而知天道,則由人生論而進入宇宙論,窮大極深,沛然充實不容已。《論語》《憲問篇》:「子曰:『莫我知也夫!』『知我者其天乎!』」蓋自信己所獨知,而傷人之莫喻,托於天以致嘅。聖懷惻悱如此,當是五十後語也。從前對於人生本性之體究,或有未徹在,孔子五十以前,於人生本性之體究,固極真切。《論語》《雍也篇》:「子曰:『人之生也直。』」案直,猶正也,謂人稟正理而生,本無迷妄。然人若為小己所拘,則喪失其固有正直之生理,而成乎迷亂,佛雲眾生顛倒是也。但孔子未學《易》以前,其於體用不二或天人不二之義,似猶未深透,茲不及詳。 至五十學《易》,窮徹乾元性海,即於小體而識大體,小體大體二辭,見《孟子》。小體謂小己;大體謂小己之自性,即是宇宙本體,所謂天道。譬如一漚之自性,即是大海水。 乃更進而主張成人之能,以弘大天道,《易大傳》曰「聖人成能。《論語》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已引見前。 此孔子所以超千聖而獨尊也。若夫成己成物之道,宏闊深遠,而其宗要可略言者,宗謂主旨。要謂要領。 仁義其敦化,乾元生生化化之德,發育萬物,敦篤而無窮竭。《中庸》云:大德敦化,謂仁德也。(敦,篤也,實也,真也,生化不已者,真實之極也。出世之教,以生化為虛幻,則其妄見也。)吾人稟乾元以生,當體現乾元生化之德,與天地萬物互相暢通於敦篤之大化中。孔子之學以求仁為宗,深遠極矣。 智若川流,《論語》《雍也篇》:「子曰『智者樂水。』」言智者之樂,如水也。水澄明而無障,活躍而不滯,故智之德有似於水,川流長遠而無已止。智以天地萬物之感為依據,而極其思維、推論、體察等等勝用,其發展富有,日新而不已,亦川流之象。佛家大乘之言智也,曰大圓鏡智,禪徒尤好以明鏡喻心。(喻者,譬喻。)如佛氏之說則智是空洞而無主,是靜止而非能動,是對外物徒有照用而無思維、體察、化裁、實踐等用,其於孔子以水喻智之旨相較,何止九天九淵之互相隔絕乎?佛氏言智不同於孔,此非枝節之異,而兩家學說之所根據及所宗主與夫理論之各成體系,皆可於其言智不同而明辨之,且兩家短長亦於此可見。余以佛氏思想正是逆生生之洪流,(此意,略見《原學統篇》,可覆看。)雖與《易》道相反,亦是人類之慧炬,吾人不妨游意於斯,惟不可奉為貞常之大道耳。國難入蜀,歐陽大師亦旅蜀,曾有一小文責余掉臂與諸佛抗衡,余何敢如此?又何取如此?余之為學,求真理為依歸而已。 敬以安居,敬者,心專一於理道而靜定,不昏擾,不浮亂,故以敬為居,而居之安,非有所強制也。 禮以立度,度者,法度。人心取像於萬事萬物之軌則,而製法度,若統治者以私意制禮,是乃非度。學者詳玩《春秋》、《禮運》、《周官》諸經,當知非聖王不作禮,蓋小康派之妄言,聖王又何能以一人之意作禮哉?其必民主之治,本群眾公意為之,而後為通行之禮耳。 大哉聖人之道,致廣大而極深密,成己成物,必由乎是。至於格物之學,孔子少時固已多藝,見《原學統篇》。 五十學易而後,弘闡格物之功用,曰「智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曰「立成器,以為天下利」;曰裁成天地,輔相萬物;詳《易大傳》。 曰位天地,育萬物。見《中庸》。 其於方法論,則有辯證法以觀事物之變化發展,有小辨術以析事物之表里精粗。見《原外王篇》可覆看。 其注重改造世界,及為滿足人生之物質需要計而倡導格物,若是其深切著明也。此在早年,蓋已有定見,及五十後,所見益宏深耳。民國初年,國人論東西文化者,有精神文明與物質文明之區分,其於國學荒迷至此,何論西學? 學者須知,滿足人生物質需要,正所以發揚靈性生活。惟仁無對,人能體現乾元之仁,渾然與天地萬物同體,即泯小己之相,而立於無對。相字,讀相狀之相。 惟禮有對而不礙無對,禮,則有物我或彼此之義界,是有對。然禮之本意在於自我之外,知有人或萬物,不敢縱我之私慾也,故不礙無對。 惟智大明周通萬物而無蔽,利用萬物而不系,於物不起貪染,曰不系。 惟敬可以定命,可以發智,凡夫行屍走肉,形雖倖存而實已不保其性命。敬則不昏擾,不墮落,神完氣斂,先賢所謂定命是也。敬則專一,故可發智。 此人生之最高蘄向,聖學之骨髓,萬世無可廢也。至於社會政治等思想,孔子早年猶取法禹、湯、文、武諸聖王。《禮運》所謂六君子。 五十學《易》後,始作《易》、《春秋》、《禮運》、《周官》諸經,創明天下為公之大道,余已於《原外王篇》詳之,此不復贅。總之,孔子在人生論方面之見地,惟關於社會政治問題,則五十以後對於以前所持小康禮教乃根本推翻,此外殊無重大改變,祇有逐漸深造。然自五十至七十學已大成,則孟子所謂「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庶幾知聖人矣!
附識: 余寫至此,盧生適來,問曰:「先生之言仁、言禮、言智、言敬,發明聖學,至深遠矣。人之為學,而不求仁,則常陷於物我對峙之境,不得上達無對,失其生之本也。然知仁而莫知禮,則求體而失用,故次於仁而說禮歟!」余曰:聖人作《春秋》、《禮運》、《周官》諸經,其於禮制則主張掃除少數人侵削天下最大多數人之亂制,俾萬物互相比輔而皆得其所,先聖欲使天下無一夫不得其所。得其所者,謂天下之人人,各得展其所能,各得足其所需。 故禮與仁實相為表里,吾子可謂知聖意矣。後儒言禮,專在個人立身、操行處說,此固重要。然聖人言禮,不僅為個人自修言,而凡治國平天下之創製,以及裁成天地輔相萬物之經綸,無不在禮化之中。經文具在,可考也。後儒恆言「仁者渾然與天地萬物同體」,而不考聖人之禮制,則仁道終無由實現,後儒未之思耳。盧生曰:「先生雲禮則有物我或彼此之義界,敢問義界一詞作何解釋?」余曰:義,猶理也;界者,猶俗雲界線。合理的界才,曰義界。吾言禮是有對者,正以其物我或彼此之間有一個合理的界線存在故耳。又復須知,義界一詞實含二義:一曰天屬的義界。如親子之間有尊卑的義界,而孝慈之禮行於其間;兄弟之間有長幼之義界,而友恭之禮行於其間。二曰非天屬之義界。此乃寬泛至極,如夫婦之間有匹偶之義界,而和愛之禮行於其間;朋友之間以志同道合為其義界,而規勸等禮行於其間;至於個人與團體之間有集體與分子之義界,而兩利之禮行於其間:或因特別情形,分子有受損,以顧全集體,譬如拔一害牙以利全身。 團體與團體之間亦有分職等義界,而有禮行乎其間,不待言。此乃不勝舉也。盧生曰:「禮是有合理的界線,謂之義界,仁便無界線,然則仁與禮亦相反相成歟?」余曰:然。盧生曰:「先生之言智也,曰周通萬物而無蔽,利用萬物而不系,此境界極高,直將德慧與知識融成一片。」德慧一詞,見《孟子》。先哲言最高的智慧是與道德合一,以其無雜染故。通常所謂知識者,實非德慧。 余曰:子真達人矣。盧生曰:「惟敬可以定命,此意亦會得,而不能深。」余曰:日用間總須有時收斂精神,勿太浮散,久之,自然深會得。汝自返觀,雖終日看書用思,應事接人,而實以浮氣粗心去對付,此便是浮亂。當浮亂時,汝之性命何在?不是行屍走肉,是什麼。敬與仁都是人生返於本源,得大歸宿處。盧生聞之,惕然。
孔子早年五十以前。 修《詩》、《書》、執、《禮》四部之業,執字,應讀藝,謂格物之學。詳《原學統篇》,可覆看。 《中庸》雲「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是也。孔子亦自謂「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見《論語》《述而篇》。朱子謂「老彭,商賢大夫」,「蓋信古而傳述者也」。故孔子以之自比,而昔儒亦有說老彭為二人,老謂老聃,彭謂彭鏗也,此蓋無稽之談。王船山曰:孔子云「竊比於我老彭」。我者,親之之詞也,必覿面相授愛者,非謂古人也。此解我字,甚是。但船山以老彭老聃皆為周太史儋之別名,蓋孔子所從問禮者,此說大誤。《史記》《老子傳》明說老聃與太史儋之年代相隔甚遠,馬遷雖載此異聞,絕未肯定老聃即史儋也。「孔子問禮於老」,出自莊子寓言,本不可信。且《莊子》書中稱孔子見老聃者有二處:一、言孔子南之沛見之。一、言孔子西適周見之。老聃如是周室史官,何為南居沛乎?余嘗與鍾鐘山教授言及此,鐘山亦謂船山於此未深考也。余案《禮記》《曾子問篇》「孔子曰:『昔吾從老聃,助葬於巷黨』」云云。據此文則老聃蓋有二:一、為魯國之老聃,孔子與交遊者。《曾子問篇》載其片言,猶可想見其人為精於古禮之純儒。二、為著《老子》書之老聃,是為道家之祖,《史記》稱為隱君子。《莊子》《天下篇》以之與關尹並列,決有其人。《天下篇》敘論諸名家之學有學術史性質,其人之名氏與學派皆赫然可考,何至憑空偽造一老聃列於其間乎?余謂作《老子》書之老聃當是南方小國之逸民,後來其國沒於楚,故六國時人多以老子為楚人。余斷定著《老子》之老聃其出生時代後於孔子,前於孟子。《論語》記孔子曰「鬱郁乎文哉!吾從周」。(可見孔子早年,社會文明之象猶有西周遺風,雖文而未致全失其質。)此是孔子早年語無疑。其後感文勝之弊,(文太勝,而淳實之風已盪盡。)始有「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之嘆。(彬彬,猶班班也。謂質而有文,不至俚野;文而有質,不至華偽。如此,方是君子。孔子惜其時無君子之風也。)此蓋孔子晚年語。老聃稍後於孔子,故其厭惡文勝與詐偽、貴貨等風習,更甚於孔子。由《老子》書玩索其世運之感,而知老聃生於春秋、戰國相替代之際。(前者替而後者相續,曰替代。)老書中所云難得之貨與嗜欲、智巧之滋張,皆文明時代之徵象。孔子晚年尚未至是也。故謂老聃稍後於孔子。船山信《莊子》寓言,以為「孔子問禮於老」,不謂之疏於考證不得也。至《孟子》書明明曰「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曰民「救死而恐不贍」(贍,足也。言人民窮餓,至欲救死,而其力不足以自救也。)文物凋敝,社會崩潰,尚何文勝可言?以《孟子》書與《老子》書相對照,則老聃前於孟子,絕不容疑。總之,孔子同時有一老聃是魯國好古之儒,而為孔子之友。孔子竊比之老彭,即此老聃也。至於著《老子》書之老聃,其出生當後於孔子,己說如前。《史記》載謠言,或謂即李耳、或謂即太史儋、或謂即老萊子,皆不可信。余於前文曾說過。 「述而不作」固是聖人之謙詞,然學術發展決不偶然,後聖偉大之創穫,其所發見與成就,為從前所未有,故曰創穫。 恆由前聖之積累,導其開悟,為其造端。孔子嘗曰「溫故知新」,此其經驗語也。溫故云雲,見《論語》《為政篇》。溫者,深心尋釋而不疏忽也;故,謂古學;新者,已所先未有知,而今創知之謂。此言能深玩古學,則不獨了解古義,乃常引發自己新知。余案新知發展可分兩途:一、於古為相承。二、於古為相反。相承者,依據古學或師說而推演之,益以宏闊深遠,其猶子游氏之儒能傳《禮運》,子夏氏之儒能傳《春秋》,老聃之後學有莊周,釋迦之後學有龍樹、無著,若此類者,雖復繼述先師,而實創開新學派矣。相反者,研究古學而終有弗契,遂別闢天地,如孔子之後有諸子百家,其反儒不必有當,而其自所獨聞處,不愧為人間智矩。蓋諸子之學,各有見於宇宙之一方面,《易大傳》曰「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諸子之謂也。要之,精治古學而或與之相承,或與之相反,其為啟發新知之助則一也。余平生服膺孔子溫故知新之訓,常以為學窮今古而時覺古之所謂大道者,今猶不見其可易。(略舉一二例。如《論語》曰「人之生也直」,此先聖見道語也。今人倘謂人性本不直,則自我檢討之提倡,根本用不著矣。又《禮運》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今後何可易之乎?此等例實不可勝舉。)今之所發見為新理者,初未嘗謀之於古,然試以稽之於古,則又未嘗於古義絕無合處。(今之新民主政治,任何部分領導者,皆必慎重群眾或人民公意,與之結合一致。古時立君主政,本不知有民主制度,然考其君字之本義,則君者群也。蓋古時本以君主當與人民或群眾共利害,同好惡,易言之,即與群眾站在一起,不可超出於群眾之上而孤行己意,故曰君者群也。是則今之新理,不期而與古義有合者,此可謂之附會歟?舉此一例,以見其概。)若乃宇宙萬變,人類之經驗日益豐富,學術日益精密,新理之發見日益廣博,其為古學所不及窺者何限。然試尋其源,則古學往往有造端之功也。是故學窮今古,不獨可以開拓胸次,免除悲今懷古,或尊今薄古等成見,而一因乎自然之演變,以體察之。(免除二字,一氣貫至此。)而尤幸者,通古今之變,乃見夫理之隨時地而異者,非理之至普遍者也。若夫至普遍之理,則行之一時,行之萬世而皆準,推之西海,推之東海而無不合,(如《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即最著之一例。又如《大學》曰:「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足矣。」案生者眾,謂生財由民眾自主,而合眾力以生之者也。群品優,則孳生少,故食者寡。眾志成城,故其工作疾速。為者,猶雲工作。用財寬舒,則人皆樂其生也,此理豈有不遍者乎?總之,普遍之理,舉例則不勝其繁。)是乃於萬變中見貞常也。余之言此,世或誚為愚鈍,則亦任之而已。 詩書藝禮四部之學,是乃上自堯、舜,中歷禹、湯,下逮文、武、周公,悠悠千餘載,眾聖迭興,先後積累之精神遺產,展轉傳來。孔子早年蓋專力於此,故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見《論語》《述而篇》。敏,速也,謂汲汲以求古學也。 惟其稽古之勤,故取精多,謂吸收古學之精英甚多也。若古學之謬誤處,與不適於後世者,自捨棄而弗取。 用物宏,物者,謂古學所集之資料豐富,其用宏大。 其學乃極乎大成也。今考孔子倡導格物,如裁成天地輔相萬物等論,宏深至極,則古之藝學有以啟之也。孔子之社會政治思想始希小康,終乃創發天下為公之大道,則古《詩》、古《書》、古《禮》之學有以導之也。由太史採集之《詩》而念人民之怨聲,由古《書》古《禮》而知少數人統治天下大多數人之亂制,不可以久。 非溫故無以知新,惟好古乃能創作,孔子之所承藉者,深遠而博厚,自五十以前,蓋已立大成之基矣。孔子五十學《易》後,便將他從前所蘊蓄各方面的思想都開擴出來,而融會貫穿,極變化之妙,以造成偉大的體系。其語子貢,自道不是以博聞廣記為學,而曰「吾道一以貫之」,此蓋五十後語也。孟子稱孔子集大成亦本之七十子遺言耳。孟子穎悟高,惜其於古今學術不肯究,非真能知孔子也。此中不及詳。
靈性生活之涵養,莫善於詩與禮、樂三經。孔子刪《詩》始於周之二《南》,或者太史采《詩》之制始於文王或周公。周以前之民謠猶未達於史氏歟。孔子創作之《禮經》,今可考者,《周官》、《禮運》包絡天地,經緯萬端,要以治道為主。兩經均被後人改竄,《禮運》尤甚,說見上卷。 而涵養性情之奧義,惟《禮記》略可探尋。《大戴禮》亦有可征。 司馬談言「六藝經傳,以千萬數」。《禮經》之亡失者決不少。兩《戴記》本漢人所採錄,雖存有孔門遺說,非精抉擇者,則不辨其熟為聖言,熟為六國迄漢初儒生雜集之文也。至於《樂經》,則自漢以來不見單行本,唯《禮記》中有《樂記》一篇,其中精義非聖人不能言也。然則居今而欲求《詩》、《禮》、《樂》三經中涵養性情之奧義,卒苦無文征,亦惟求之於《戴記》及《論語》,以見其旨要而已。
孔子曰:「興於《詩》,興,起也。《詩》本性情,其感人也深,足以使人發起向上與率真之念而不流於虛偽。《帝舜》曰「《詩》言志」。志者,心之所存主。如惻隱之感,良知之明,皆未嘗昏昧者,是謂心之存主。若本無此志,而以浮華小慧,求工聲調,或故艱澀其詞以炫異者,則靈性鑿,而非聖人之所謂《詩》矣。三百篇而後,余最愛淵明、太白、杜甫,三君子皆任真者也。然淵明沖遠,未免離群;太白才高放懷世外;杜公深情,與民同患。惜乎生名教束縛甚深之代,未能抉破藩籬,領導群倫也。 立於禮。禮,以敬慎為主。敬慎即常收斂其身心,而不至怠慢放馳,故有以卓然自立,而不為私慾所搖奪。朱子注此處云:不為事物所搖奪,事物二字欠妥,人生未有一瞬一息可離事物而獨立也,事物何嘗搖奪吾人,吾人不自敬慎以擴其良知,故為私慾所搖奪耳。如見險難而思苟免,非險事足以搖奪人也,直由人有苟倫避險之私慾,乃不能戰勝險難耳。 成於樂。」樂者,和樂也。正和樂時,渾然無物我分別,而吾人與天地萬物一體暢通之血脈,於此可驗也。人能以樂自養,(此中樂字,讀約。)常不失其和樂,則人道完成,而人生乃立於無對矣,(通天地萬物為一體,何對之有?)故曰「成於樂」。自「興於《詩》」至此,見《論語》《泰伯篇》。
聖人以涵養靈性歸本三學,《詩》學、《禮》學、《樂》學。其神識深微極矣。後有達者,其忍忽而不究歟?
老聃之徒毀禮,其所謂禮乃統治者別上下尊卑之等,而立制度、儀文,使群眾習而安之,不敢萌叛上之志。故老曰「始制有名,此制字,猶作也。始制名者,即正名定分,所謂上下尊卑之等是也。 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統治者既有尊名,而立乎天下大多數人之上矣。將侵削庶民,而為眾怨之府,夫亦將知止乎!此見《老子》三十二章。 統治者以私意制禮而束縛群眾,必非群眾所心服也,老子以禮為「忠信之薄,而亂之首」,見《老子》三十八章。 誠有卓見。近世毀孔子之禮教者,其說亦本之老氏。然統治者所制之禮,孔子已先乎老氏而作《春秋》、《禮運》諸經以破斥之矣。夫統治者所制非理之禮,與孔子之禮教本截然不同旨,而老氏弗辨也,乃混然曰「禮者忠信之薄」云云。誠如是,則孔子欲以禮涵養性情,非大妄歟?近人莫救老氏之失,又集矢於孔子,甚矣其蔽也。
或有問曰:「孔子所言之禮,其義云何?」答曰:禮者以天理為源,而非敬以自持,則鮮不離其源也。中國古代聖王以禮設教可謂禮治之國,其禮治之現模可總分為二方面:曰制度,曰儀文。此中制度一詞,涵義寬廣至極,略言之,古代所謂名分或上下尊卑之等,亦云名教,此是古時一切制度、儀文所依據之根本原則。如群制、(猶言社會組織。)國體,以及經濟制度、政治制度與一切牽天系地之事,無一不屬於禮之範圍。雖亦未嘗廢法,而法亦統於禮,不許棄禮而任法也。禮之無所不包,曾滌生亦粗有所見。王闓運推滌生能識禮,遠過康成,則妄言耳。闓運本文人,未通經義也。至於儀文方面,則《中庸》所謂「禮儀三百,威儀三千」者,皆儀文也。儀文所以納人於禮化之中,使其習慣成自然,用意甚深,世儒知禮意者鮮矣。向後世進大同,孔子新禮治之精義急待發揮。若夫古代之名教與制度、儀文已成過去,學者好古而未可食古不化也。洪惟孔子創作《春秋》、《禮運》、《周官》諸經,廢統治與私有制,而倡天下為公與天下一家之大道。制度、儀文一切隨時更化,改革舊禮而為後世開新運,名教不復師古,其骨子則禮以統法,蘄至乎禮化成,而法措不用,深遠哉!吾不得而贊之矣。吾欲作禮書而年力己衰,無能為矣。欲聚三四青年講明此學,而青年有志於古學者亦未可得。吾言至此,不覺枝蔓。吾所痛者,自康成以來,治禮經者祇以制度、儀文為禮,而不知禮有其所從發之源,直將《禮經》作法典條文看耳。余謂禮,以天理為其源,則有《禮記》、《樂記》篇可據。《樂記》始見天理一詞,學者不容忽也。 夫理者條理,通內外而一如。內,謂心。外,謂一切物,即自然界諸物與人事,皆謂之物。一如者,謂存於內者。如其在外;存於外者,如其在內。通內外而一之,互不相異,故曰一如。 在外,謂軌範;在外者,謂事物之軌範。軌範即是理。 在內,謂識別。識別即是理。 自內發之識別,即由外物之軌範感攝於內,而相應合為一者也。是故內外似二而實不二,不二者理也。理備於天,天者,本體之名。 故亦曰天理。天理亦本體之名,《易》雲乾元是也。本體涵備萬理,故以天理名之。心物萬象,皆天理之散著者也。陽明說理即心,伊川說理在物,各執一端,皆未是。余謂理即心亦即物,說見《新論》壬辰刪定本。此問題甚大,余猶未及詳闡。 然則心無非理,物無非理,吃緊。 理無定在而無所不在。吾人體認天理,以創造世界一切制度、儀文,隨世變易,無有滯礙。大禮行而群情暢,天地位,萬物育矣,猗歟休哉?故曰:禮者以天理為源,其源深遠。故人之為禮,有本而不可亂也。
或復問云:「如公之論,心無非理,物無非理,宇宙人生渾是眾理之聚。云何制禮者,有不根於天理乎?」答曰:古者制禮之權操於專制之大君,欲其不以私意而妄作非理之禮,殆不可幾也。若由群眾公推賢而有德有學者,因人情之大公至正而制禮,則無妄作之患矣。夫制禮當由群眾公意,蓋今後必然之勢也,而孔子禮教之第一義,在涵養靈性。故以禮為人極之所由立,第一義,借用佛典名詞。義最上故,曰第一。立於禮之立字,其義深遠。 此非明於禮之源,得為禮之要,將不可能也。為禮之為,是自修義,謂修行其禮也。 禮之源即是天理,為禮之要在居敬以存天理。居者,謂若以敬為安宅,而不舍離之也。 《曲禮》曰:「毋不敬。」此一語包涵《禮經》眾部而無所遺,《曲禮》,篇名,《禮記》之首篇也。「毋不敬」,則其開宗明義第一句也。 猶之「思無邪」一語,包涵《詩經》三百篇而無弗備。參考《論語》《為政篇》。 居敬者,謂恆一於敬。持續而無間斷,故曰恆;寬舒而不待勉強,故曰一。敬之功至於恆一,則怠慢邪僻等等雜染永伏而不作。伏者,滅除之也。 「清明在躬,志氣如神」,禮可以涵養靈性,此其驗也。「清明」云云,見《禮記》《孔子閒居篇》。怠慢邪僻俱無,故「清明在躬」。志正而固,則浩然之氣充塞乎天地,故曰如神。神者,虛靈而無滯礙之謂。 夫禮,蟠際天地,言天之高遠,地之博大,莫不有禮行乎其間。《樂記》雲「極乎天而蟠乎地」是也。 經緯萬端。《莊子》所謂「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見《莊子》《天下篇》。 以是贊禮,庶乎近之。然復須知,禮之用雖無所不在,要以涵養靈性為宗極。宗者宗主,極者至極。禮以涵養靈性為主,且必至是,而後禮之用方臻至極也。 人失其靈性,即失其所以為人,可無懼乎?《樂記》弘闡《曲禮》「毋不敬」之要旨曰:惰慢邪僻之氣,不設於身體,設,猶流布也。吾人或有一息而不敬,則惰慢邪僻之氣便萌動,漸流布於身體,此非密於自省者不知也。 使耳目鼻口心知百體,皆由順正以行其氣。耳目鼻口官能也,心知則身之主也。百體猶言全身,此總身心兩方面而言也。 案《樂記》言順正者,即居敬以存天理之謂。天理為氣之帥,故氣亦剛大,無有怠慢邪僻,是謂順正也,吾人發揚靈性生活,其道在斯。孔子立於禮之言,學者切忌悠忽弗肯究。立之一字,義至深遠。必不失其靈性生活方是卓然自立,盡人道而無虧也。禮之源即是天理。為禮之要在居敬存天理,以帥其氣,然後怠慢邪僻不作而靈性茂焉。自老氏之徒,不究《春秋》、《禮運》諸經,妄以孔子之禮教混同於統治者所制之禮教。後之學者,將於孔子立於禮之言唾棄弗顧矣,而肯服膺其義乎?余猶有言者,《春秋》、《禮運》之新禮說,大概重在建立「天下一家」,「群龍無首」之制度。經文雖遭竄亂,而其大旨猶可尋也。「天下一家」,見《禮運》;「群龍無首」,見《易經》。無首者,太平世之盛軌,雖未易驟致,人道當以此為鵠也。七十子相傳,《易》為五經之原,《禮》與《春秋》諸經,皆以《易》義為根據。 若夫禮之源,源,謂天理。 與居敬存天理之要,凡所以涵養靈性者,孔門必更有經傳詳之。司馬談言「六藝經傳,以千萬數」。孔子之《禮經》必不止《禮運》、《周官》二部也,惜乎亡失太多,無可考矣。然《論語》、《禮記》諸經藉中時有微言散見,含義宏深,微言者,微少之言。 疏通發揮,存乎其人矣。《禮記》所載多古之《禮》說,而孔子之新義亦時見焉。貴乎抉擇。
附識: 宋儒言天理,而戴東原謂其以意見為天理。宋儒言主敬,而陳白沙惡其太嚴也。然《易》雲天則,則,猶理也。 《樂記》言天理,《論語》暨群經言敬者,屢見不一見。自昔未有疑聖人以意見為天理,讀《論語》而玩味聖人之生活亦未有疑聖人為過嚴。論者謂戴氏未識天理,白沙於孔曾點尚遠隔。言無曾點沖曠之抱,而惡宋儒之嚴,非善學者也。 此評雖不無是處,然陳、戴二子之言,究未可完全忽視也。此中不及論。
孔子言人生涵養靈性之道,而歸本於《詩》、《禮》、《樂》三學,此是導其情意於正大之發展,即情意莫非靈性之流行也。情者感情,意者意志。 若以抑制情意為道,此道字,謂修養之術。 則情意受損,而有離於情意之靈性可孤行乎?宗教之禁欲主義,禁慾,即是遏絕情意。 孔子在古代早已知其非。非天縱之聖,能若是乎?近世以孔子之禮教為封建思想,此乃以古禮與孔子之禮教並為一談,實漢以來群儒之誤也。餘生性疏野,年十歲,便好打荒山古寺菩薩。弱冠投軍革命,最不喜禮法,甚愛老、莊之簡脫。後來悟《大易》,而探尼山之緒。(孔子居近尼山,故以此稱之。)由《易》而玩《禮》,始於禮而深會焉。嘗欲作禮書,以懺前愆。偏見易逞,正學難窮,非禮毀聖者,無易由言也。譬如良藥自吃之而利,且勸人吃,是兩利也。自不肯吃,廣勸人吃,利人亦自慰也。自不喜藥乃毀絕之,人莫得此藥,則其罪不可逭矣。
《禮記》《樂記》篇之言人性也,大體述聖言,而不無竄亂,茲節其文,而附註如次:
「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注意。 而反人道之正也。」注曰:佛氏以貪、嗔、痴為萬惡之本,號曰三毒。貪者貪愛,俗所謂好也;嗔者嗔患,俗所謂惡也;痴者迷問,是常與好惡同起者也。佛氏主張斷三毒,斷者,滅盡之謂。 而《禮記》述孔子之義,不曰斷而曰平,此是儒釋天淵懸隔處。儒學則以情慾不可絕,惟導民以禮樂,使其情慾皆順於禮之序,樂之和,而一由乎正當之發展,則人將皆返於人道之大正,何至流於貪、嗔、痴三毒而失人性乎?平好惡者,好而循其自然之則,不流於貪染,如《關雎》好色而不淫是也,惡而順其當然之理,如不遷怒,不宿怨是也。夫好惡平,情慾不亂,則好惡、情慾莫非天性之流行也。斷好惡,絕情慾,而天性亦滅盡矣,故佛之道是以反人生為道也。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注曰:此中靜字,不與動對,蓋即動即靜也。世俗見物,動便不靜,靜便不動,此由日常執物之見,妄將動靜分離耳。然未可以此謬見而測性也,性乃流行無息,湛寂不亂。湛寂而流行,是即靜即動也;流行而湛寂,是即動即靜也。今從靜之方而說,而實含動義,以動靜本不可分離故。問曰:「動靜本不離,云何特舉靜以攝動耶?」攝者,包含義。 答曰:動靜雖本不離,而靜實為動之君,若動而無靜,則所謂動者,將為浮動,浮動且成乎亂矣。故曰靜者,動之君也。《論語》《雍也篇》曰「仁者樂山」。夫山,至靜者也,大定者也。定靜二字,可通用,亦或有別。通用者,定即靜也;有別者,則以靜分淺深。如《大學》雲「定而後能靜」,則靜深而定淺也。如佛典說佛常在定中,則此定乃造乎其極與通常所謂靜者不可同年而語矣。《論語》言「仁者樂山」,則以仁者靜定如山,其樂在此耳。是乃孔子之自道也,可見孔子直得其本性真靜之極。至矣,盡矣,無以復加矣。
天之性也者,言人生而靜者,是其天性本來靜也。人心常昏擾不靜者,王陽明所謂隨順軀殼起念故耳,非其天性上有昏擾的惡根也。 其曰天之性者何?之字是語助詞,當以天性二字作複詞。蓋就天之在人而言,即名為性,非性與天為二也。天性者,本體之名。本體不是超脫於吾人而獨在,祇為言說方便,不得不推出去,假說為天耳。天性二字,可合用為複詞,亦可單言天,或單言性。
古今哲學家窮究人生所由始。或說有流動之真源,其實流動不已者正復湛寂不擾,而說者未悟及此,乃偏執流轉相,以為吾人本命如是,相字,讀為相狀之相。本命一詞,見《大戴禮》,生之所從受,曰本命。 則人生無深根固蒂之道,古詩所以有「飄如陌上塵」之嘆也。或說人生實相本來寂靜是謂無為。實相,猶雲實體。佛家以萬物之實體,名曰真如,亦名無為。無為者,無生即無滅,無有流轉,故曰無為。 然彼無為與流轉相相字,讀為相狀之相。流轉相者,佛家名之曰有為,以其方生方滅,方滅方生,流轉不住,故曰有為。 析成二界,不可融而為一,參考余舊著《新唯識論》壬辰刪定本。 如彼所說,自是無為常靜,有為常動。明明有動靜對立,不得統一之過,彼乃逆流趣寂,高蹈無生,抗拒宇宙生生之大流曰逆流,趨向寂滅曰趣寂。 蓋大雄氏超人之奇慧,而不惜違反人道之貞常,未可為訓也。洪維孔子,動靜合一,而靜以主乎動,可謂建造化之基,立生人之極矣。或問:「《樂記》此文祇言『人生而靜,天之性也』,卻未提一動字何耶?」答曰:汝既知此處,明明說靜是天性,何須再提一動字乎?六經及《論語》中凡言天道者,皆以生化無息,流行不已言之,何嘗說天是不動的,如佛氏所謂無為者乎?凡千古不朽之學如欲究之,須千磨百鍊經過無量層次,最要者是會意於文言之外,完全得他意思,而後返諸吾之所自得來評判他。然後與他同不是苟同,與他異不是苟異,學問可輕言哉。
智慧生於靜,浮動的生活終無由得大慧與深慧,至言不止於俚耳。俗人之耳,不堪聞至言,故云至言不來止於俚耳也。 真理不顯於雜染之心,雜染之心昏擾,不能悟入真理,故說真理不顯發於此也。 故知澄靜為智慧之母,學人要須識得此意。若夫任世事者,倘無定力,定,猶靜也。 何可明萬物之理,御無窮之變乎?魏武善用兵,臨陣如不欲戰,亦靜以制動也。此事雖小,可以觀大。 諸葛公曰「才須學也,學須靜也」,富哉斯言!然復當知,所謂靜者,非枯坐而無所用心之謂。靜,祇是收斂精神,無令散亂,使一切雜念或邪思、俗慮皆不得乘機而起,即起亦任其自生自滅,切勿被某一雜念牽引去或糾纏住,猶如太空一任浮雲起滅,而空恆自爾,不受浮雲障礙。果能如是,久之,雜念自當由少而漸無,修靜入手工夫祇有如此。此中祇談及排除雜念等,而人心不是死物,斷不可委之於無用之地。儒家言「心之官則思」,此語義蘊深廣,茲不及談。 夫人性本靜,吃緊。 吾人若隨順軀殼起念,而昏擾以失其靜,是乃自伐其性,自喪其天也,此真人生墜墮之慘境耳。隨順軀殼起念是一切私慾與邪迷之根,此王陽明語。
吾人生命真相唯於靜中體認得。孟子云「上下與天地同流」,此是靜中實證語也,非知解可及此。此意難言。 然學者切忌屏動而求靜,屏動求靜,將趨於出世,而不自悟其非。如莊子「獨與天地精神往來」是出世也,佛家大乘菩薩觀空不證。菩薩,猶言大覺者。證字,意義深遠,非可簡單作釋,強言之,蓋於萬物或萬念雖皆作空觀,而亦不住於空。(住,猶執著也。)不住即不作空解,是謂不證。小乘溺於空,而大乘矯之,此其賢於小者也。 然已觀空矣,雖雲不證,奈已空何?余於佛法,此中法字,謂其教理。 好之而未敢以為歸也。肇師初得佛經,喜曰「今乃知所歸矣」,我則異彼。 孔子之道在乎動靜合一,而靜以宰動,此人天勝義,無可易也。
附識: 莊子言「獨與天地精神往來」往來,即感通之謂。 與孟子言「上下與天地同流」言上之與天同流,下之與地同流,本無上下可分,而為言說方便,假說上下耳。 二說截然異旨。孟子蓋渾然與天地萬物同體,不別求絕對精神也;莊子所謂天地精神,實與黑格爾氏所云絕對精神相近。莊子對於天地精神起超越感而皈依之,故曰獨與往來。孟子有經世之志,不忍脫離現實,而莊子則否。二家之學,其歸根處確不同也。莊子之學頗駁雜,此不及論。
「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注曰:夫人之天性,靜亦動,動亦靜,惟以靜主乎動故,故曰「人生而靜」也。然復須知,人既生矣,則為具有形氣之個體。個體與外物相感,則天性之流行於個體中,自然會隨順小己而顯其動用,故曰「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動用者,天性之動,即有作用,非無所希求也,故曰動用,即此動用,名為性之欲。 孔子以感於物而起之動,名為性之欲,此中意趣深遠,惜乎二千數百年來經師無有體會及此。感物而動,此動正是天人交會而成。天人本不二,而曰交會何耶?此等處甚難措詞,玩下文,當悉此中之意。 揚子云曰:「人不天不因。」前文曾引過,可覆看。 此乃根據《大易》乾元始物之義,堅立不可搖。倘謂感物時之動,純是具有形氣的個體用事,而非天性之流行,形氣謂軀殼,個體猶言人。 是則人生感於萬物而起之一切動,皆無所因於天。易言之,天已成人,而天性遂絕,譬如水已成冰,而水性將亡,斷無是理也。倘謂感於物而起之動,純出天性,絕不受個體影響,此亦是大謬之論,須知,個體感於萬物時,其天性之發,自是隨順個體生存之必需,而有所不容已。此中必需二字,其義至深且嚴。 明乎此,則謂感於物時,天性之動不受個體影響者,其大謬不待辨。如上分別推論,可見感於物時之動,是天人交會而成。吾人固有天性,為能動之內因,外物為緣,以引發吾人天性之動。此動由感於物而起,則其緣於吾人生存之必需,而有所不容已,可斷言矣。故曰感於物之動,是天人交會而成也。孔子以此動說為性之欲,天性,亦省言性。 而不說為人之欲。吾謂其義趣宏遠者,誠以「人不天不因」。故人之欲莫非天性之動,學者如透悟天人本來不二,則於孔子以欲歸諸性,而不別言人慾之意,庶乎其無疑矣。宋、明諸老先生,以人慾與天理分開,朱子遂有「人慾盡淨,天理流行」之說。天理即天性也。朱子此語,後儒一致尊崇,等於佛家之聖言量,陽明、船山亦然。船山《讀四書大全說》時見稱引。 殊不知,欲者天理動發之幾也。古釋幾字,曰幾者,動之微,乍動故微也。然拔山倒海之勢皆起於微。數學起於無窮小,可深玩。 克就欲上言,何有非天理者乎?如《關雎》之詩人見淑女,則欲得以為偶而已,未嘗有邪穢萌於其衷。及其求之不得,仍寤寐思服,欲以鐘鼓樂之,而無邪心焉,始終是崇高純潔之愛欲,不謂之天理得乎?倘謂見淑女而遠之,甚至以見之而若未嘗睹者,謂之道行至高,程子便有此類之事。 誠如是,則人慾絕而天理亦成為空虛之境,謂有天理流行,吾不無疑也。余嘗言,後儒祇是不識一欲字。欲者,乃吾人正感於物時,而天機乍動者也,前雲「欲者天理動發之機」,即此意。雖邪淫之徒,當其乍見淑女之一剎那頃,必不至遽興邪欲也,及後一剎那,而過去污習發現,即邪欲動矣,此時確不可謂之欲,乃是習氣乘權耳。《關雎》之詩始終是欲之動,而不是染污習氣之竊發,此其所以為天理之至也。天理即是人慾,人慾無非天理,去人慾而求天理,天理其可得乎?吾舉此一例,以概其餘,則欲字之本義確定,可不為籠統與淆雜之說所亂。而後知聖人言「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真是天理爛熟於胸際,一言而盡天人之奧,後人可以知所歸矣。余平生之學,實事求是,而世莫之諒也。吾學佛而有所不能同,則佛之徒群相詬也;吾學儒而與六國暨漢、宋群儒有所不能同,則儒之徒鮮不怪也。吾以一葉之舟盪乎孤海,惟不悚不慧,竭吾之才,上酬先聖而已。或有問曰:「公言當感於物時,天性之動亦隨順個體生存之必需云云,先儒似無有在生存必需處言天理者。公意云何?」答曰:汝仍是將天理人慾分開,故有此疑問耳。如人慾在天理之外,則生存必需處自不可說天理。於生存必需處,欲之而不過分,亦祇可說無害於天理,究不可說此即是天理。先儒之見,大概如此。 果如是,則天道應是無為,天道者,宇宙本體之名,非謂神帝。 根本不當有生類出現,此佛氏所以反人生也,如果真正見得,信得天人本不二,天不在人之外,人亦不在天之外,則吾人生存之必需處,如何不有天理存耶?仍就《關雎》之詩舉證。男女居室自是人生所必需,欲得淑女為偶,此欲何可說不是天理之動?假若感於淑女之頃便起淫慾,那便滅天理而失人道矣。又或初念未有邪欲,初念,謂乍動之頃。 轉念便動而之於邪,而初念天理之動便已間斷,不可續矣。又或後念以求偶不得,至於哀苦不堪自遣,甚或對於淑女而懷忿怨,此便是占有衝動猛發,天理早滅盡矣。《關雎》哀而不傷,所以為天理之至。《關雎》之詩動於生存之所必需,而始終不失崇高純潔之愛欲,不起一毫貪染,不雜一毫邪穢。此等處,正可體玩性之欲。凡吾書所言性者,乃天道或天性之省詞,與天理一詞亦相通,切勿誤解。
孟子言欲有見得甚好處,如其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案前之一說,魚與熊掌均是生存之所必需,然二者同時不可得兼,則舍魚而取熊掌,何嘗不是性之欲?何嘗不是天理之動?如舍熊掌而取魚,便未免矯情,矯情即非天理也。後之一說,生與義不可得兼,則捨生而取義,其為天理之動、為性之欲,更不待言。夫生,固我所欲也,然失正義而偷生,則喪其生之本,不如捨生而取義也。生存之所必需,本不限於實利,而生存之意義與價值,尤為必需之至高無上、至貴無匹也。性之欲,在此種必需不可獲之下,恆動捨生之欲,一發而不可御也。如古今志士,為正義而捨生者,可勝數乎?蓋雖捨生,而其至大至剛、豐富無量的意義,與崇高的價值,永在天壤間,謂之永生可也。
性之欲即是天理之動。 自然有則而不亂,若夫好惡之情則動而無則也,故可以順從性之欲而成其善,亦可以障性之欲而成其不善,故好惡之情未可遏絕,要在有以節之,使歸於平而已。夫好惡不是性之欲,其來源何在乎?好惡,後起者也,吾人自有生以來,恆與萬物相酬酢,前前後後每一剎那頃,感於萬物都有快不快之領納。此個領納雖若當念謝滅,實則當其滅時,即有殘餘的影象繼續而生,等流不絕,潛伏下意識中。等流者,等謂相似,流謂流轉,相似而流曰等流。如吾寫字之筆,本非固定的東西,確是剎那剎那、前滅後生、相似而流的物事。筆且如是,吾人下意識中潛伏無量數之快不快的影象,都是各各等流可知。 是故無量數之快不快的影象,潛伏於下意識者,都是活活躍躍、有氣勢的,並非如紙上所染墨跡等影象,徒有其跡而無生氣也。當吾人感於物時,性之欲固已發動,而潛伏之無量數快不快的影象亦同時乘機躍起,與性之欲相應合而參加活動,性之欲,是謂天理;而過去領納於萬物時,所有快不快的影象從潛伏中躍起者,是為好惡之情。此種好惡之情,既從下意識中動躍而出,故力用大,如節之令其歸於平,即可以順從性之欲而為善有力,如無以節之,則將任其橫溢而性之欲乃受其障。猶如豪奴奪主,主謂性之欲,豪奴謂好惡之情。 其作壞之力大極,例如小人好勢利而惡君子,一旦當權,才足濟奸,則可以大禍天下,好惡之烈也如是。好惡之情,是不可抑制,抑之將更橫溢,惟有以節之使平而已。好惡平,即不橫溢,則性之欲可得其助,而為善更有力也。孔子以禮化民,蓋於人生之體察深微至極。
附識: 孟子引孔子曰:「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唯心之謂歟?」明明是說下意識。諸生所輯余之《語要》,有答曹生信,曾引此文而解釋之。 佛家藏識,亦名阿賴耶識。 若去其宗教思想之部分,其宏深視西人談下意識者,且過之遠矣,惜乎孔子僅存片言,無可考矣。感情、意志是分不開的,情意植根都在下意識,不可說好惡是性之欲也,自鄭康成至宋儒皆誤解。余欲將佛家藏識與西人談下意識者,較其得失而改造之,總是因循放下,老來亦怕用心也。
「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注曰:樂記此段文字,開首說制禮樂,將以教民平好惡。其次從人生而靜到感物而動,性之欲也,是乃略說人生本源。性之欲是天理之動,非通常所謂情慾之欲也,必將本原說出,而後可說到好惡。
又次,「物至知知」云云,今釋如下:至,來也。從鄭玄注。 知知者,上知字,與智通,下知字,猶明也,言物來接觸於人,而人之智足以明析物理也。智慧開,物理明,則技巧多,奇貨出,人皆汲汲於享受,故好惡形焉。形者,激動之謂,好惡之情隨智慧之進與物質文明之盛而日益激動,人類不能平情靜氣,甚難有真正自覺自得之機,雖欲天地交泰萬物亨,將不可幾矣。余所謂自覺者,非實有天地萬物一體之解悟與情懷者,不足當之,此即孔子所謂仁也。 《春秋》太平世,非不注重格物之知、以謀改革制度及滿足物質需要,非不二字,一氣貫下。可覆看《原外王篇》。 而學術與化道皆有本原,不容忽也。
「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注曰:鄭玄云:「躬,猶己也;反躬,猶言返而求其在己者也。」此釋極是。節猶法度也。好惡之動於內者,本無法度,直若狂迷,好惡,情也,情之為物,不沾滯,即飄動,不飄動即沾滯,他本身是無法義的,其飄動則若狂,其沾滯則若迷。 而智巧日出,又追求物質之樂。如是,而欲人之好惡歸於平正,利用厚生,不墜崇高之志,忘我同物,共由大道之中,談何容易哉?是故聖人雖盛倡格物之學,而必以返己之學為宗。人能返己自克,自己克治自己,曰自克。 必不肯以好惡之私,蔽其良知,天理所由存也。不能返己,則為私好私惡所役使而不自覺。天理有不滅者乎?余以是知返己之學,不可不講也,夫返己之學,以窮究宇宙真源為根柢,其於萬物萬事,制割大理,觀其會通。制割云云者,制謂控制,割謂分析,理者條理,謂萬物萬事之繁賾,必以方法控制而分析之,以得其大條理,由此觀其會通。返己之學哲學也,其格物之功,祇從大處著手,不同科學之分工密而析物入細也。 而切要處,則在返己而知是知非不容自欺。此在哲學中最為特殊,莊子所為稱之以內聖學也。返己而不自欺,宋學確承孔子精神。
《樂記》此段文字從「先王之制禮樂也」起至「不能反躬,天理滅矣」止,皆是記述孔子之言。「天理滅矣」之下,緊接「夫物之感人無窮」至「此大亂之道也」止,余斷定其非孔子之言,或是六國時小康之儒有所改竄,或由漢初儒生竄亂之,二者必有其一。今仍錄其文,而附辨如下:
「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言物之感人無有窮盡,而人之好惡無有節制,故物一至乎人之前,人便為物所引不能超拔,即失人性。《老子》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云云,是人失其靈性而變成頑然之物,故曰「人化物」。 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窮猶極也,極逞其人慾也。 於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淫佚作亂之事。悖逆,作亂,言臣民謀叛其君上也。 是故強者脅弱,眾者暴寡,權臣樹私黨,以小惠結民眾,可以制寡弱之君。 智者詐愚,勇者苦怯,自智者至此,則言社會之豪強亦侵欺愚懦也。苦,猶言逼迫之也。 疾病不養,老幼孤獨不得其所,此大亂之道也。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人為之節。」言對於天下之人人皆為之節也。鄭玄云:「節,法度也。言為作法度,以遏其欲。」
辨曰:自「物之感人無窮」至「大亂之道」,非孔子之言也。何以知之?孔子言「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言化裁萬物,推而行之,言「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原外王篇》引《易大傳》,可覆看。 《周官經》冬官之職,在生百物。未聞以物為吾人之患也。今此段文中言「物之感人無窮」,又言「物至而人化物」,竟以物為人之大患,明明反抗孔子之思想,其可信為孔子之言乎?夫人化物之患非是物之感人無窮所致,實由於人之徒任智以逐物,而不知返己以平情慾,故有人化物之患耳。智非人之患,物亦非人之患,徒任智以逐物,而不知返己以平情慾,乃是人之大患。情慾之欲是後起的,不可與性之欲並為一談。 此文直以人化物,由物至之為患,故知非孔子之言。惜乎漢以來群儒皆無辨者,如鄭玄在「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下注云:「言性不見物則無欲。」此有兩大錯誤:一、不知性之欲是天理之動,而妄以此欲字作情慾之欲字解。二、彼雲「性不見物則無欲」,則是有欲由於見物,即是以物為吾人之患。鄭玄誤信物至而人化物為聖人之言,故相承而不自悟其非耳。朱子《論語》集注《泰伯篇》「立於禮」下注云:「故學者之中,所以能卓然自立,而不為事物之所搖奪者,必於此而得之。」觀此注,則是謂事物本可以搖奪人,然孔子祇說視思明,聽思聰,何曾畏事物之搖奪?朱子之說,蓋由鄭玄以上承竄亂之《樂記》,《樂記》確保存精義不少,卻須抉擇。 而不悟其非孔子之言。此不能不辨者,一也。朱子《大學》格物補傳,以即物窮理言格物,本有走入科學路向之可能,而卒不能者,則慮物之感人無窮,而以不見物則無欲為幸。漢人多采道家言,以變亂孔子之旨,非鄭玄一人之誤。宋儒複雜老與禪,故有絕物或遺物之意。二千餘年,科學不發展,非無故也。 天理人慾之分,宋學以此為其骨髓,其源則出於《樂記》此文。所謂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 夫天理人慾雖不無辨,而實不可截然分開。不無辨者,天已成人,而天理自在人心,譬如水已成冰,而水性猶存冰中。 此言乎天理為人所固有也。人為有生之物,自有其與形骸俱始的情慾,但不可謂情慾亦是天理,與形骸俱始者,故是後起。非天性也。 此不得無辨也。不可截然分開者,人生日用之中,凡人慾之正當而不失其則者,莫非天理之發,謂天理非人慾可乎?情慾可以順從天理,而為善更有力,則情慾亦可轉為天理也。載東原反對天理,而言欲當即為理。殊不知,情慾之得其正當者,正以本有天理在,而情慾順從之,故得當耳,否則欲何由當?東原之惑也如是。 《樂記》此文以天理人慾分開,人字下得最礙。別天理於人慾之外,則天理雖尊嚴,恐須向虛空摸索之矣。孔子教伯魚曰:「汝為《周南》、《召南》已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歟?」見《論語》《陽貨篇》,《周南》、《召南》,《詩經》首篇名也。正牆面者,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無所見,一步不能行。 夫二《南》之詩,其表現人生,乃即人慾即天理,即天理即人慾也。古今讀《論語》此章而識聖意者,幾人哉?天理人慾分開,吾敢斷定其非孔子之言也。此不能無辨者,二也。情慾不可絕,非人自絕其生,情慾何從絕乎?亦不可遏,遏之將橫溢,聖人制禮樂以平之,此不易之道也。 至謂滅天理窮人慾,遂有悖逆作亂等事,先王始制禮樂云云。誠如此,則禮樂為擁戴君上,壓抑庶民之具,明明與《大易》、《春秋》、《禮運》諸經背叛,而信為孔子之言可乎?此不能無辨者,三也。《易》言「群龍無首」,《春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禮運》反對「大人世及以為禮」,皆主消滅統治也。私有制亦隨統治而頃覆。《周官經》遂以土地國有,及國營生產事業等等新制度,皆有明文在。 主靜主動之分,自《春秋》之季,道家老聃已啟其端,誠哉古矣!宋儒自周濂溪以主靜立人極,程、朱諸老一脈相承,傳世良久,罕有異論。至晚明,而習齋、船山、亭林諸大師,始盛張反對主靜之幟,而習齋之論尤激,船山義旨較深遠矣。夫吾人近之立己,遠之則司造化,而官天地,府萬物,其將宗濂溪,從靜中體認以上達於真靜之原乎?原者,謂宇宙人生本原。以其至真至靜,故云真靜之原。 抑將從動中努力,而持之靜定,以行動磨鍊於萬物萬事之蕃變中,握其軌範,以參贊宇宙之大化,成位天地,育萬物之洪業,盡人能,而弘大天道乎?此則孔子肇開儒學之主旨也。 迂陋所歸心,其在尼山一脈矣。濂溪之論,本乎老聃者也。老曰:「致虛極,守靜篤。」屏動,而一主於靜,其異於塊土之鈍然者幾何?鈍然,無知貌。 人能廢,而天道亦死矣。晚明諸子懷主動之意,以反宋儒之靜,而不知孔子亦未嘗不靜也。但其靜不離於動,而動不失其靜,天道人道之大正,存乎動靜合一之中。反乎此者,靜則廢,動則激,其何以為群生立命歟?聖學大處、深處,漢以來學人都不究,可悲也矣!佛家無量法門,歸於涅槃寂靜,其道反人生,宜乎偏於靜也。 《樂記》言「人生而靜」,此動中之靜也,蓋孔子之遺說。鄭玄於「先王之制禮樂,人為之節」下注云:「言為作法度,以遏其欲。」陋哉玄之言也!作法度以遏人之欲,則專制之獨夫所為耳,而謂聖人制禮樂亦如是乎?欲宜平而不可遏,夫人之所知也,而謂聖人不知遏欲之害,乃欲制禮樂以遏之乎?《樂記》此段文中,雖雲先王制禮樂,其實,乃孔子之說,而托於先王制禮樂之意,以為重耳。 余獨居深念,返己之學難窮。上者,則人生之本因;下者,則人類之下意識。本因者,《論語》《公冶長篇》所謂「性與天道」是也。天道在人,即名為性,非性與天道為二也。記者下一與字者,蓋言天道,則無定在而無所不在,萬物皆由天道而成也。言性,則克就天道之在人而言,故舉此二名,不得不用一與字,此文法當然耳。王船山遂因此與字,而將性與天道分層級。(見《讀四書大全說》。)彼欲以層級思想反對佛教,實自陷於錯誤。 以子貢之聰明穎悟,親游聖門,猶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據子貢此言,則孔子非不與門人言性道也。《論語》無所紀錄,蓋記者莫能領受耳。 後人顧可自負聞道乎?下意識,是從吾人有生以後而始起。人生過去所造,都不唐捐,皆有影象集於潛海。造字,含義廣,自意念之微萌至事業之粗顯,皆名曰造。不唐捐,猶雲不虛費。潛海,謂下意識。藏伏曰潛,深廣曰海。 非止男女或權力等欲不遂,而被壓抑,退藏為下意識也。非止二字,一氣貫下。 感情、意志皆植根於潛海,故其勢力奇大。力之大者莫如潛,以其積之深故也。人之一身,常為不自覺之勢力所驅使。不自覺之力,即是情意,本出於潛也。從來理學家每以為天理隱微,吾覺不然。天理如赫日之常顯於太空,無有隱匿之時,吾人感物之頃,天理即發,所謂性之欲是也。然而天理常為不平之好惡,或橫行之衝動所障礙者,則以情意自潛海出,且與軀殼為一氣,故天理不易勝之耳。孔子蓋有見於此,故為之禮樂,以導情意於平正,不至狂迷,則天理可以乘權,情意亦得其主,而人生復其性命之大正矣。禮樂者,所以治情意者也。樂之本在和,禮之本在敬,和蓄於中,敬攝於外,攝者攝持,以敬持身,常不放逸也。和樂之趣蓄於中,敬慎之儀檢於外,如非禮勿視聽言動是也。 則好惡之情,無有不平。而天理流行於日用之地,未嘗遠於人慾,日用之地,無非人慾之所存,而天理即流行於此,何嘗高遠於人慾哉?蓋天理即在人慾中,隨緣作主。故欲皆有則而不亂,所以天理即是人慾,人慾即是天理。 然後知天理人慾實不可得而分矣。此理知之已不易,知而行之尤難,禮樂之教不修,程子亦嘗致慨於此也。
關於孔子之人生論,余所欲言者甚多,近以失眠太苦,不欲文繁,姑止於此。此中猶未談到深處,如欲深談,文字便須延長。 今當略說《大易》,以作結束。欲從宇宙論,以尋求孔子之創見,自當求之於《大易》。此中《大易》,謂孔子所作之《易》,即由西漢傳來之《周易》是也。經文不無竄亂,而較之他經,則本旨未失。周者,周普義,言《易》道周普,無所不遍也。 據《論語》所記,孔子自稱五十學《易》,孔子所學之易,即伏羲始畫之六十四卦,從遠古傳至兩周時者也。 又曰五十而知天命。命字有多義,此中命字是流行義。《無妄》卦之《彖辭》以「動而健」為天之命。動者,流行之謂;健者,剛健。此言剛健而流行不息者,即是天道也。六經以天道、為宇宙本體之名。天道是剛健流行的,非真知不能言也。老氏以虛無言道,則失之遠矣。 據《論語》所記孔子之自述,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可以想見孔子從十五至四十,是其於人生有深切體驗,及勤于格物之時期。四十不惑者,祇是於事物之軌範皆能明了而握持之,以利於行也。直至五十始曰「知天命」,可以想見孔子在四十不惑之後,已更進而深窮宇宙人生根本問題。及抵五十之年,乃得伏羲之《易》而精研之,遂由過去積累之功,得古《易》之啟發,便有豁然大徹大悟之樂,所謂「知天命」是也。是故孔子之學,自其四十至五十之十年中,大概由人生論而進於宇宙論之參究,迨抵於五十則是其學《易》之年,亦是其見道之年。此後益日進無疆,孟子所謂「聖而不可知」,言其德之盛也。宇宙論、人生論等名詞,談古學者多不喜用,實則晚周故籍淪亡,漢以後學人務考核,而不尚思辨,學術名詞太不發達,無可諱言,外來之名詞,通行非一日矣,欲獨棄之何可得乎?易曰「辭也者,各指其所之」。思想所之,非無方域,宇宙論、人生論等詞未可棄也。
《大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一陰一陽之變化也。故知相反相成,是萬變萬物萬事所共依之最高原則,無有得遺之以成其變、成其物、成其事者。此稍明《易》理者,所共能言也。然學《易》者,其所知若僅及乎此,正未可自負為知《易》也。夫《易》之道,言《易經》所含蘊之道理。 以言其大則無外,無所不包含故。 以言其高則無極,其高遠不可測故。 以言其廣則無際,無有邊際。 以言其深則無底。不可窮其所止也。 《易》《大傳》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學者於此領不得,難與言《易》矣。
哲學之為學也,自當以解決宇宙人生根本問題,為其主要任務,否則科學理論日益精博,何須有哲學乎?問曰:「宇宙人生根本問題一語,似嫌空泛。」答曰:汝之蔽也。談宇宙論而莫辨體用,故聞根本問題一語便疑為空泛耳。古《易》不云乎?古《易》謂伏羲之《易》。 聖人法天之用,不法天之體,此自伏羲畫八卦固已深探體用之幽奧,聖人,謂伏羲。八卦者,總略言之也。舉八卦即六十四卦已備。幽奧者,猶佛典云:無上甚深微妙也。識得萬物本體,則窮理至此已極矣,更無有加乎其上者,故曰無土。 至孔子作《周易》,更發伏羲之所未發,而後至理昭如日月矣。至理者,至猶極也。理之至極,無復有加於其上者,曰至理。 體者,宇宙本體之省稱;用者,本體之流行,至健無息,新新而起,其變萬殊,是名為用。
附識一: 《易》《乾卦》曰「天行健」。此天字,謂日、星也。日星運行至健,故孔子取其象,言本體之流行不已,其德至健也。孔子取天之象以言本體之流行,而不是言天,此意當俟後詳。問曰:「流行亦名為用,何耶?」答曰:用者,猶雲功用。流行,即是本體之盛大功用,故於流行而名為用,或稱大用。然有時言大用流行者,則大用流行四字,可作複詞解。
附識二: 新新而起,何耶?本體之流行,是剎那剎那,才生即滅,才滅即生,無有一剎那頃,守其故流,而不滅故以生新者。無有二字,一氣貫下。 《易》曰:「生生之謂易。」生生二字,宜深玩。剎剎是新生,故曰生生。既剎剎新生,則剎剎未曾守故,可不言而喻矣。大化流行,大化,猶言大用。 無有一瞬一息停滯,故曰新新而起,言不守故也。或有難曰:「公言本體之流行是剎剎新新而起,未有一剎那頃守其故。果如此,由每一剎頃都是頓變,猶雲突然起變。 則變化似無根據。」答曰:流行者,不是憑空忽然而起之流,乃本體之流行也。本體是萬變萬化之真源,萬變萬化,作複詞用。含藏萬有,無窮無盡,《中庸》以淵泉時出,形容其妙,可謂善譬。淵泉,謂地下伏藏之泉源,淵深至極,故名淵泉。今以為本體之譬。時出者,言其長時流出,(長時者,無始無終。)永無盡期,此譬大用流行。 惟本體真源,本體真源四字,作複詞。 恆無窮盡,故流行之盛,剎剎突變,常創新而不可竭也。汝雲無根據,不亦惑歟?須知,真源與流行不可分為二段,前舉淵泉時出之譬,卻須善會。所以者何?淵泉伏於地下,而其時出之流,則行於地面。淵泉是源,出者是流,源流分段,不可合為一體。因明學言,凡用譬喻祇取少分相似,言不可求其完全相同也。本體與其流行之妙,祇可以大海水與眾漚,本不二而亦有分,雖分而實不二,以此為譬是為最善。淵泉之喻,祇取其有源而不竭之一義相似耳。
附識三: 有問:「俗雲萬物,言萬物,即天地與人,均包含在內。哲學上所云現象,即萬物之總名耳。 是乃因本體之流行而起者乎?」答曰:萬物是本體流行之過程,現似萬有不齊之相,相字,讀相狀之相,猶雲現象。現似者,以其相非固定,故以似言之也。 所謂心物萬象是也。先儒謂之萬殊。先儒,謂宋明諸儒。 故一言乎萬物,即知其是本體之流行。若分離萬物於流行之外,另作一重物事看去,則大謬也。《中庸》引《詩經》《大雅》《旱麓》之詩曰:「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察者,著也。 朱子云:此「明化育流行,上下昭著」。程子贊之曰:「活潑潑地。」兩先生皆深得詩人之旨。蓋萬物莫非本體之流行,智者於物,皆深入其里,不作固定物事看。俗眼見鳶便執為鳶,執者,迷執,以鳶為實在的物事也。後言執者,皆準此。 仰天便執為天,仰者,仰望。 睹魚便執為魚,俯淵便執為淵。俯者,俯視。 肇公曰:傷夫,人情之惑也久矣,目對真而莫覺。萬物皆是本體之流行,故萬物莫非真也,然人皆於物而起迷執,不悟其本真,所以悲其目對真而莫覺也。昔與蔡孑民先生談此意,孑老善之。今孑老下世已久,而余亦衰矣,猶有可與談斯義者乎?
體用之辨,略說如上。辨者,辨別,體用本不二而亦有分,雖分而實不二,此乃於無可辨別之中,而又不能無辨也。 今當敘論伏羲體用義。古《易》法天之用,不法天之體,何耶?古《易》,即伏羲之《易》,後不復注。 將欲闡明此義,須先釋天字。伏羲之言天,則天帝是也。中國太古時代,先民之上帝觀念,不僅是由意想中虛構一有威明之大神,而是以上帝為有形體可睹者,此甚奇怪。遠古蓋天說,蓋天說,為遠古天文學中之大宗。 言天體中高云云。前文曾引述,可覆看。 中高者,謂穹窿之形,先民即指此為天帝之形體也。故天子祀天,立壇於郊,望中高而祭。清世猶承其制,伊川《易傳》有云:「以形體謂之天,以主宰謂之帝。」此據古《易》本義也。諸生有問:「先民以穹窿之形為天帝,頗與拜物教相近否?」余曰:天帝明明是一神,未可擬之拜物教也。
舊說伏羲不取法於天之體者,以穹窿之形不可取法也,此說大謬。夫雲取法者,非取法乎天之形體也,惟篤信天帝者,對穹窿之形,而起超越感,虔誠皈向。超越感者,謂深感天帝至尊無匹,超越乎吾人與萬物之上而獨立,赫赫有威明也。他處用此詞者,仿此。 如《詩》雲「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方是法天之體。凡一神教徒有實修者,其事天之誠,皆求以小己,投諸上帝之懷抱,故一神教無有不是法天之體者。明乎此,則知古《易》所以不法天之體者,直是不信有天帝耳,非信之而不欲取法也。伏羲生於遠古之世,未可顯然違反群眾信仰,故其作《易》也,以法天之用,不法天之體,標明宗旨,實已置天帝於有無之外,可謂妙極。
法天之用者何?伏羲畫八卦,《干》《坤》居首,其餘六十二卦皆由《干》《坤》變動而成。《易》《大傳》曰:「乾坤,其《易》之縕耶?」言乾坤為萬變萬化萬物萬事所由出也。干為神,神者,精神,猶言心也,非謂上帝或幽靈。 坤為質。此言物質,亦包含能力在內。斯義後詳。 神無方,故以奇數表之;《干》之六爻皆作一。一,奇數也。神無方者,謂其無分段也,言其渾一而不可分也,故畫作一。 坤成物,故以偶數表之。《坤》之六爻皆作一。一,偶數也,物有分段故。 神質本相反也,然干以剛健中正之德統治坤,乾德「剛健中正」,見《乾卦》《文言》。 坤以永貞之德順承干,《坤卦》《爻辭》之總結曰「利永貞」,言坤之道利在常永貞固。貞固者,大中至正,堅固不可搖也。《坤卦》之《彖》曰「順承天」,言坤道在守其常永正固,以順從乎天。天,謂乾德也,干以剛健中正而無偏私,與坤相通;坤以常永正固而順從干,與之俱進。乾德上進而不退墜,坤從干,故俱進也。 此乾坤所以由對峙而卒歸統一也。干為神,坤為質,此古義也,蓋就宇宙論言之也。心能認識物,解析物,體察物,改造物,變化裁成乎萬物,此心以剛健中正之德統治物也。物順從心,而發展其德用,此物之永貞也。若乃就人事言,則自六國時小康之儒,已以君為干,臣民為坤,蓋君主之教條耳。今群品日進,(群品,謂民群之品格日高也。)自當以奉大公,守大正者,為乾道。(此道字,猶理也。下准知。)以先失正,而後改過遷善者,為坤道。 伏羲氏以乾坤之道,為天之用,此天字,謂天帝。遠古之氏同信有天帝,伏義不得顯破之,故以乾坤之道假說為天之用也。 而作《易》以示人,作《易》,謂畫八卦。 欲人法天之用,不法天之體,此乃伏羲改造思想之一大機權,至可驚嘆者也。夫神道之世,人惟敬畏天命,而一切無可自致其力。此中天命一詞,與孔子「五十而知天命」一詞,其含義絕不相同。孔子所言天是流行義,天謂宇宙本體。屢見前文。伏羲雲天者,謂天帝。命,猶令也。人有困厄,則以為天實今之,己無可為力也。 自伏羲示人以法天之用,人乃自信己力,卓然官天地,府萬物,乃知天帝之威明,實有諸己而不在彼也,豈不妙哉?帝堯曰「天工人其代之」。見《尚書》《帝典》。 其受伏羲之《易》學影響斷然無疑。漢人言《易》者,以伏羲祇畫八卦,文王重卦,作卦辭、爻辭,復有奪爻辭以予周公,孔子祇作《十冀》,於是《易》有四聖之學。余惟伏羲畫八卦,自古無異說。言八卦者,總略之辭耳。非待文王重之也。 「文王拘於羑,而演《易》」,見《史記》。演《易》二字太含胡,馬遷本疏於考核,兩漢儒生遂逞臆妄言文王重卦,作卦、爻辭,又加入周公,絕無依據,但不敢完全埋沒孔子之《周易》,乃妄分《十冀》以歸之。此事,皮錫瑞辨正,極是。 漢人好變亂孔子六經,吾不知其是何心也?余由《詩經》以上考文王之思想,確是純德之宗教家,與今存周易思想頗少相近處。可覆看前文,談心物問題中。 《易大傳》稱伏羲,有曰:「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伏羲亦號庖犧,以其發明火化故。 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法者,法則。天地萬物莫不有法則,《詩》雲「有物有則」是也。上觀天象,亦皆有則。凡物皆然。法字雖見於此,卻須會通,古人作文不似後人修整也。 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地之宜者,謂若高山平原川澤等地,宜產動植礦諸物也。 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神明者,謂理之幽深隱微,故稱之若神明,形容其不可測度也;通者,易之術,深察宇宙萬有,由幽隱而至於顯著盛大。古人云:《易》本隱以之顯是也。 以類萬物之情。」此有二義:一、類者,通其大類即綜合而董理之也;情者,情實,猶言事實。萬物之情實繁賾極矣,若祇務析觀,則紛然如散沙布地,都無條貫,將奈何?故須會通而得其大類,(即由分殊之理而會通之,以納於普遍的原理。)此通自然與人事而總言之也。二、克就人群言,人之情有小有大。情之小者祇為小己之私,不能與人通者也;(如己欲利其私,必大不利於人,是其情不能通於人也。)情之大者,己之所欲,亦即與天下之人人同其所欲。如孟子所謂好貨與人同之,不以私於己,好色而願天下無忽女,無曠夫,此欲之通於人者,則情之大者也。《禮運》「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則以人群之大情為根據,其義實出於易也。伏羲雖未遠見及此,孔子則由伏羲類情之旨,而推演之耳。古之傳記有曰:眾怒難犯,專欲難成。不顧人之所共欲,而己乃求其所大欲,以專享之,其終為天下眾怒之歸,如今帝國主義者是已。類情之義,大矣哉!
據《大傳》敘述伏羲作八卦,純是從觀察大自然,與近取諸身,實測已廣,實見毋妄,所以作得八卦來,《大傳》本孔子之傳授,而七十子後學記之。孔子之學在未見古易之前,即五十歲以前。 蓋與伏羲遙合者多,今不及詳。 及見古《易》則其觸發處,當更深遠耳。《干》《坤》二卦,孔子自是本伏羲之意而不無推演,若其發伏羲之所未發者,則乾元性海是孔子所親證而後言之也。證猶知也,然此知字之義極深微,揣度之知不可以言證。 俟後論之。伏羲欲人法天之用,不法天之體,明明是反宗教而不便顯破。不知者疑余推尊古聖太過,然《大傳》明文現存,何容否認?大地人類其思想開發最早,而又博大深遠,無可比倫者,伏羲一人而已,奇哉奇哉!
伏羲之《易》,《春秋》而後,蓋已不可得而征。戰國時,禍亂日劇,群情惶惑,術數盛行,皆托之於《易》。而伏羲之哲學思想自無人過問。即孔子之《周易》,六國儒生已不傳其真,觀田何入漢之所授而可知,況伏羲之《易》乎? 孔子《周易》,漢人傳來者,或非其原本。司馬談云:「六藝經傳,以千萬數。」《易》為五經之原,其書必多,今之存者是否為《易經》一類中根本巨典,猶難斷定。 差幸有此,可依之以深玩其要旨。讀古書,如入深山,披荊棘而采大寶物,學者確須深心求之。
伏羲之《易》,其中根本問題未便解決者,即體用是已。孔子生於千載之後,而始解決焉,甚幸哉!由孔子之卒,逆數至伏羲世,已是鴻古,豈止千載乎?今曰千載者,略言之耳。 伏羲當初民迷信天帝之世,其作《易》也,雖雲不法天之體,此言天者,謂天帝,與孔子言天道或天命者,絕不同義。可覆看前文。 而不曰穹窿之形,本非天帝也。雖雲法天之用,此天字,同上。 而乾坤大用,雖不無元,元者,原也。乾坤大用四字,作複詞。乾坤即是大用故。夫用必有體,故知乾坤不無原也。 畢竟不可說有天帝為乾坤之元,此伏羲所未明辨也。孔子《周易》始明白廢除天帝,揭示乾元。乾元者,干之元也。非干即是元,切忌誤解。乾元即本體之名。本體之名甚多,不止名乾元而已。孔子或言太極,或言天道,或單言道,單言天,皆本體之名也。 《乾卦》《彖傳》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資,受也。始者,乾元流行之主力方面,所謂干是也;乾統治坤故,遂於干之化而言始,非時間先後之義也。乾始以陽剛之德化坤,而坤即以陰順之德承干之化,萬物乃資受陰陽之和以有其生,故言乾始即已知坤順,否則獨陽何能生萬物乎? 乃統天。」此天字,即伏義所云法天之用之天字,蓋謂天帝也,與孔子所言天者不同義。伏羲時,民眾以穹窿之形為天帝,孔子則謂此天為乾元之所統御。(天帝,亦省言天。統御,猶主宰也。)夫乾元統御乎天帝,則天帝不足為萬物之主矣。其言雖謔,而理趣深遠。 《坤卦》《彖傳》曰:「至哉坤元,本體之流行,名為用。(可覆看前文。)用必有兩方面,相反而相成。(祇是兩方面,不可當作兩體去想。)故一言乎干,即知已有坤在。坤之元即是干之元,非坤別有元,此七十子傳授先師遺說,而漢人猶存之者也。王船山《易內外傳》不悟乾元坤元,是以乾坤之本體而言,(不悟二字,一氣貫下。)乃有「乾坤並建」之說,頗有二元論之嫌。 萬物資生,生者,生養。坤成為物,而干陽生生之化實含斂於其中,是故萬物皆互相資受,以遂其生養也。無機物互相資以養,土壤集而泰山高,細流聚而河海大,生物進至於人,則資於物者,殆舉全宇宙而皆備之矣。有問:「此解實生與資始有別,然漢以來無此解,何耶?」余曰:《說卦傳》不云乎?「坤也者,地也。(坤為物,故取象於地。)萬物皆致養馬。」余非無據也。舊解以「萬物資始」說在干,「資生」說在坤,而「資始」與「資生」之義卻無甚分別。其實,坤承干而生之義,當在干之資始中,融會而說;坤之資生中,當就養言。 乃順承天。」天字有多義,此處天字是以太空諸天體運行之健,比譬乾德剛健也。故此天字之義,與前文統天之天字絕不同。前文,以初民信穹窿之形為上帝,故說乾元統天以破之。此處言天則以乾德剛健,而取象於天體運行之健,故此之言天實謂乾德也。順承天者,言坤當守正固,以順從干之剛健中正,而與之合一也。《易》之書本假象以顯理。(假者,假借;顯者,顯明,猶借用譬喻,以顯明其理也。)漢人言《易經》無一字不是象,其言未免於謬。(謬者,如《干》之九三「君子終日乾乾」,言君子精進之勇,終日不懈,健而又健也,荀爽曰:日以喻君,則終日乾乾,惟君當然乎。且日作君說,則終日一詞,如何可通?舉此一例可概其餘。)然《易經》之文是假象以顯理,則不可不知也。惟其取象可以隱寓眾理,觸類旁通,無拘無滯,此《易》之所以為大也,不知聖人取象之意,未可讀《易》。 如上所述,《周易》《干》《坤》《彖傳》,揭示乾元,廢除天帝,體用之義至是朝徹無疑。莊子云「朝徹而後能見獨」。朝,晨初也,猶言清明;徹者大通,亦云洞徹。獨者,本體無對,故說為獨;見者,證知之謂。 成伏羲未竟之緒,百世以俟後聖而不惑,盛矣哉!孔子之績也。
附識: 有問:「《乾卦》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公釋此文,以干之主動而化坤,乃為萬物所資始。《坤卦》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公以坤之承干成物,故萬物得致養焉為釋。據此,則資始、資生皆與乾元無涉乎?」答曰:甚矣,汝之固也。乾元者,乾坤之本體;乾坤者,乾元之功用。體用本不二。乾元資始資生之德,即於乾坤而見,以乾坤是乾元之功用故。若無此功用,尚有乾元之德可說乎?譬如大米養人之德,即於粥飯而見,以粥飯是大米之功用故,否則不可見米德也。余據經而作釋,汝不悟耳。《易》《大傳》曰:「干知大始,坤作成物。」據此,說干為知,說坤成物,則心物同為乾元本體之功用,乾元本體四字,作複詞。乾元是體,干與坤是用。而干為心,坤為物,故心物是乾元之功用。 易言之,即心物同為乾元之流行。坤之元即是干之元,此孔門遺說,漢人猶保存之,故物與心非有二元。 此是孔子《周易》宗要,宗者宗主,要者綱要。 學者須深切體認,無論贊同與否,不可失其真也。
干知之知字,自漢以來絕無正解,蓋本不悟而遂不求通耳。說干為知,此知字自不是通常所云知識之知,余謂此知字猶言大明也。大明,猶言神或心,雖無思慮等作用,而其自性陽明,是一切思慮等作用之原,故說為明、為知。 《乾卦》《彖傳》有雲「大明終始」,言干陽為大明,而以健德動坤陰,干陽,作複詞,坤陰亦然。動者,干為主動,以開導陰也。 陰承之而化,陽之動,陰之承化,是同時,非有一先一後。 故陰陽和,而萬物稟之以成始成終也。原萬物之所由始,則干本大明,以健德化陰,故陰陽和而物始生,及物之終也,則還歸於陰陽之府。(府,謂乾元。乾元是乾坤之本體,萬物歸其根也,故曰府。)蓋物之形有盡,而原其所由始者,則無盡也。大明終始之義,深遠極矣。 據此文證,此文者,謂上引「大明終始」之文,可為證也。 則「干知大始」者,謂干為大明,故能主動以開陰,而大始萬物耳。於干知,而言大始,則心為主動可知。 印度古有數論學派,言萬物之生亦由於闇。闇者,迷闇。 佛家談緣生,有十二緣生之論,言人或萬物之生,由十二種緣會聚而生,故曰緣生。譬如稻禾之生是由種子為因緣,水土、陽光、空氣、歲時、人工等為助緣,故稻禾生。若離諸緣,無有稻禾,緣生之義如此。由緣生故,萬物皆不固定。皆不是獨立的實物。 以無明為導首。十二緣以無明居首。無明者,迷闇之謂。如佛氏之論,則萬物皆由一大迷闇的勢力為首,而與其餘的眾緣會聚乃得生。彼之言無明,是看作一種迷闇的勢力。 西洋哲學家談宇宙所由開闢,亦有推本於盲目追求的意志者。凡意志論,多與印度思想有相近處。 伏曼容說《易》之《蠱卦》以為萬事起於惑。是乃以佛家緣生論誣《易》。 此類倒見,見解不正,名之為倒。 易導人於悲觀。惟孔子《周易》以乾坤本於一元,所謂乾元。 而干為大明,以陽德動乎坤而化之,乃大始萬物。是故宇宙本圓明之海,圓明,本佛典,猶大明也。 群生含齊聖之因。履大變而釋矛盾,齊萬物而浴太和,齊者,萬物皆平等也。《乾卦》《彖傳》有曰:「保合太和,乃利貞。」 胡為自居迷闇而非苦哉?大哉易也!予舍此何歸乎?
附識: 乾坤名為二卦,而實不可分。如以乾坤之本體而言,則坤之元即是干之元,非坤別有其元。此從根源上說,乾坤本無可分也。根源,為本體之形容詞。 從乾坤大用之變動上說。乾坤大用四字,作複詞。乾坤即是本體之功用,贊之曰大也。則陰陽實不可分,干有照明剛健之德性,故說干為陽;坤有柔順之德性,故說坤為陰。 乾坤祇是乾元流行之兩方面,不可作為各別的兩體去想。是故《乾卦》中,言干便有坤在,《坤卦》中,言坤便有干在。如《干》《彖傳》言「萬物資始」。始之為言,隱示干為主動,坤即承干而化,非有一先一後也,否則獨陽無陰,不能成變化,萬物何從資之以始乎?又如言「大明終始」及「乾道變化」都是陰陽一齊俱有,未可以變化單屬之乾道,以萬物終始單屬之大明也。未可以三字,一氣貫下,為句。大明,謂干也。 略舉一二處,他可類推。《乾卦》中,須如此體會,《坤卦》中亦然,學者深思而自得之可也。然復須知,乾坤變動,要是干為主,而坤承之。但主非先時而動,承非後時而化,乾坤總是一齊俱有。所以者何?乾元之顯發其功用,其內部必驟呈兩方面之不諧,若孤而無偶,即無功用可言,所謂乾坤息是也。息者,毀滅。 此理深微,可與言者鮮矣。西學之宇宙論,有唯心唯物之爭,如識得《周易》之沖旨,心物本無可分也。
「坤作成物」者。干為神,神,猶言心也。 是乾元流行之主力方面,而坤之動雖與干之動相俱,相俱者,猶言同時並起,非是干動在先,坤動在後也。 但坤動便與干相反。相反者,坤化成物也。余嘗言,乾元之顯發其功用,其內部必驟呈兩方面之不諧。坤之動而反乎干,是乃乾元之流行,所必至之勢,自然之理也。問曰:「何故成物便謂之反?」答曰:《干鑿度》雲「陽動而進,陽,神也。進之義,略說以二:一曰上升而不沉墜,二曰開發而不閉錮,此不失乾元本體之自性者也。 陰動而退」。退之義,亦略說以二:陰成物則分凝而閉錮,(凝結必分化,故曰分凝。分凝而成種種物,如氣體已是凝之端,至於固體則凝極而閉錮矣。)粗濁而沉墜。此喪其乾元本體之自性者也。 學者如近取諸身,遠取諸物,當不以《干鑿度》之言為妄也。神之為上升與開發,固宜反身體會,然亦可征之於物。萬物之發展,由無機物而進至有機物,有機物由植物而進至極高之人類,精神是一步一步的開發而上升。 問曰:「公言坤化成物是乾元流行,所必至之勢,自然之理,吾猶不解,原聞其詳。」答曰:乾元之流行,其主力則干是也。乾元者,干之元,是乃干之本體而不即是干。 干本無形,若非坤化成物,則干之動將無所依據,斷無是理。譬如手持足行,行持是動,以有手足為其依據故也。無手而有持,無足而有行,未之聞也。故說乾坤是乾元流行之二方面,不可剖作兩體。乾者,乃乾元流行之主力,所謂純粹之精,能斡運乎坤者也。干為坤之主,《坤卦》有明文曰順承,曰得主,明坤以干為主也。純粹精三字,非與上文剛健中正並列。崔憬之解是也。精者,精神之省詞;純者,純一;粹者,粹美。此言干有剛健中正之德,所以為純粹之精,而主乎坤者也。此可參考《乾卦》《文言》。斡者,言干主領乎坤也;運者,言干運行乎坤之中也。 坤者,乾元流行之翕斂,翕斂者,言其收凝而有所結聚。 所以化成物,而能載乾者也。《坤卦》之《象》曰「厚德載物」,蓋以坤能載干,而譬之若大地之容載庶物也。此是就宇宙論言。若就人事言,則人當取法坤之厚載,前儒所已說也。 余前言之矣,乾元之發展其功用,其內部必驟呈兩方面之不諧,然不諧者,其猝爾之變態耳,非其恆性也。粹爾,猶言乍然。 乾坤畢竟「保合太和」而歸統一,則以乾坤本來不二故也。然雖本不二,而亦有分,則莊子所謂淑詭譎怪,佛氏所云不可思議者矣。佛雲不可思議者,就證見真理而言,其能證之智,與所證之真理,渾然為一,此從無量修行而乃得此,非世間學人思維與議論可以到此,故曰不可思議也。今俗用此詞,全是胡亂,失佛之本義。 夫乾坤本一體,而不能無二方面之殊者,乾坤本乎一元,故云一體。 此乃法爾道理,非吾人逞臆妄說也。如惟有坤而無干,則萬物發展至人類,明明有最高之靈性出現,而不許其本有潛隱之根,云何應理?應,猶合也。 且獨坤不能成變化,何有萬物發展可說?如惟有干而無坤,則干之動竟無有坤物為其依據,坤物,作複詞。 是無手而有持,無足而有行,天下那有如此不可想像之事?是故乾坤為一體流行之二方面,一體,謂乾元。 實不可分。《乾卦》中有坤象,《坤卦》中有乾象,稍通《易》象者皆知之。如《干》之《彖》雲「雲行雨施,品物流形」。雲雨並有形,皆坤之象。曰行,曰施,皆動義,干之象也。此言干動乎坤中,坤承干而化,故乾坤合流而萬物形焉。形,亦坤象也。虞氏注,猶有誤在。 此乃《乾卦》中有坤象之證。《坤卦》中有乾象,思之可知。乾坤法爾相反相成,法爾詳附識。 獨坤不化,不可說有坤無干;獨干無動,不可說有干無坤。學者誠明乎此,則「坤作成物」,是勢所必至,理之自然,可豁然無疑矣。
附識: 法爾道理一詞,見佛典。法爾,猶言自然。而不義譯,乃譯音曰法爾,則以自然一詞世俗習用太濫,不求甚解,故譯音而注其義,欲人深玩。窮理到至極處,思維與推論再無可逞,是謂法爾道理。此雲窮到至極處,思維與推論再無可逞者,約說以二:一者,窮至宇宙基源,再不可問基源之上更有基源否。吾鄉諺云:那可頭上更尋頭。此有至理。二者,從普泛說,一般人公認的理則,本乎實測,而非出於空想或幻想者,亦不容對此理則而再追究。例如二加二如四,本為算術上的定則。設問:何故有二加二如四之定則耶?吾必舉物而數之,以曉問者。然問者又曰:物自為物,而此數則自人命之耳。設物能言,將問人曰:吾儕何曾以此數自規定耶?問者如此用思,如此推求,吾即強答之,終亦等於不答耳。總之窮理到至極處,思維與推論確不容妄逞。如二加二如四,可以命物而不失其序,則此定則便是至極處,不容再思再推,謂之法爾道理可也。
孔子說「坤作成物」,決不是片言便了,必更有所發揮,可惜司馬談所稱經傳千萬數者,漢人不肯究而任其亡失。《易》《大傳》自是孔子遺說,七十子後學所記,雖不無變易先師本旨,而大體可靠。緯書本秦、漢間儒生雜集而成,惟《易緯》頗存孔門精義,而雜亂之說被收人者亦多,不可不嚴於簡擇。今據《易緯》《干鑿》度有氣形質三始說,正所以申「坤作成物」之旨,故引彼文而附註其下。
「太初者,氣之始也。」注曰:鄭玄釋此文云:「元氣之所本始。」案鄭玄用一所字,蓋以為太初猶不即是氣,但氣以太初為本耳。此解大謬。實則氣之始見,即是太初,非謂有氣未始之時,名太初也。且言氣始者,乃無始之始耳,豈能劃一個氣未始之時為太初乎?
「太始者,形之始也。」注曰:此形字是形著義,非形象義。所以者何?如為形象之形,即有實質,便是太素,非太始也。故知此形字是形著之形,不可作形象解。然則此形字,果何所指?余以《易》《大傳》「坤以簡能」推之,說「坤以簡能」,此能字,自是科學上所謂物質與能力之能。 則此形字,謂能力也。蓋氣已始見,則由輕微之氣,而至於強盛有力之能,熾然形著,故說能為形,即以形始,謂之太始。
「太素者,質之始也。」注曰:惟能之動,猛而疾,乃助物質之凝成,即以質始,名為太素。
氣始名太初者。元氣輕微流動,而是物質宇宙之初基,不尊之為太初可乎?
形始名太始者。由氣之發展,而能力始見。能力既形著,迥異氣體之輕微,將益發展,而質以始,不尊之為太始可乎?
質始名太素者。素亦質義。由輕微流動之氣,而進為開發有力之能,復由能力之發展,而質始凝成。質始見,而宇宙萬象森然,故贊曰太素也。
質始但名太素,素與質同義,即指物質宇宙而言。 而無初始等義者。氣為形質二始之端,故尊之曰太初;形之發展,而質乃始,故於形而尊之以太始也;至於質始見,則物質宇宙之發展已達於高度,不更為他作始,故美之曰太素。凡言太者,皆大之之詞,美之之詞也。
「坤作成物」,由氣始而至於質始,乃抵於完成矣。
「氣形質具,而未相離,故曰渾淪。」注曰:氣為太初,然非形始而氣熄。熄者,滅熄。氣的自身恆等流而不已也。等流者,言氣非守其故而延續下去,乃是剎那剎那,舍其故而生新,相續流,而不斷絕,故曰等流。等者似也,後與前相似也。譬如昨日之我,實未延續到今,我乃剎剎滅故生新,而相續流,不可以今我為昨之我也,但今我與昨我相似耳。後我之視今我,亦復如是。識斯趣者,等流一詞可不繁言而喻。
形為太始,形謂能力。下仿此。 亦非質始而形滅。形的自身,恆等流而不已也。
質既始矣,復等流而不已,不可作固定的物事看。
如上所說三始,三始:氣、形、質也。 法爾一齊俱有。氣始,則形、質與之俱始,故曰氣形質具,而未相離也。三始,無有時間先後。如以為氣始在先,形始次之,質始又次之,則是以時間先後分三始,非知化者也。三始,是萬物所由之而成。凡流、凝、動、植諸物類之發展,可分時間先後,而三始則無先後可分也。 渾淪者,言三始渾然若一,不可分判也。三始,不可直說是一,而以不可分判故,乃謂之若一。 聖人說「坤作成物」,《大傳》記述不詳,幸《易緯》猶存三始之文。又復須知,坤作之言,非坤可獨化也。李道平釋坤作曰 「承干成物」,深得易旨。
附識一: 《易》《太傳》曰:「干以易知,坤以簡能。」此二語,漢以來諸家註疏,徒亂人意。余謂易簡者,乾坤所同有之德也。若不明乎此,而妄以易之德屬干,簡之德屬坤,如此則乾坤不同德,何可說為一元之功用乎?一元,謂乾元也。干與坤則是乾元之功用,說見前。 既不同德,又何能「保合太和」乎?干陽、坤陰,雖有一進一退之相反,而反者其粹爾之變,畢竟「保合太和」,則以其有同德故也。 且干有健德,而《乾卦》言「牝馬地類,行地無疆」。坤,陰也,取象於牝馬。(取象,猶言取譬。)地類者,坤本取象於地,今又取象於牝馬,則以牝馬與地同屬陰類故也。(天高、地下,說地為陰。牝馬雌類亦屬陰,古人以物類別陰陽,大概如此。)「行地無疆」,言牝馬行於地上,其健無疆。 則坤亦有健德也。又坤有順德,而干有中正之德,中正即順也。佛氏言大悲之德,因眾生苦而起,易言中正之德,亦因尊重群眾之共同意向而起。中正即順從眾志,雖有力者不得以私意、私見獨行,所以為中正。故中正之德,是順德也。 漢以來言《易》者,以乾健、坤順絕對分開,是乃曲從統治階層之教條,古代以君比於干,以臣民比於坤。乾德剛健,坤德柔順。 而失聖人之精義,不可無辨也。談至此,恐牽引愈繁,今還歸本文。「干以易知」之易字,當讀為難易之易。易簡兩字,實不可分開。易有三義,易簡其一也。《大傳》言干易、坤簡似分而實無分也。讀者須會其意。 易簡者,貞固專一之謂。乾坤同有貞固專一之德也。干以貞固專一之德而成其知,故曰「干以易知」。干為神,故《乾卦》《彖傳》說干為大明,而《大傳》亦說干為知。 坤以貞固專一之德而成其能,故曰「坤以簡能」。坤、為物質,為能力。 貞因專一者,萬德之本,干成知,坤成能,皆以有貞固專一之德而成也。易簡之義,祇是貞固專一,萬物所由成,吾人所由生,祇是同出於一個真元。(易雲乾元是也。)此真元自是有貞固專一之德,所以生物不測,行所無事。干知、坤能都自此成,故曰易簡。易簡者,不雜亂之謂,即是貞固專一義也。
吾今者於此,惟欲究明《易》《大傳》與《易緯》之意,質始是否由於能。此一問題。餘留心甚久。《大傳》言「坤作成物」,而復言「坤以簡能」。物者物質,能者能力,聖人以坤說為質、為能,可見能與質是分不開,言質即有能在,言能即有質在。然《易緯》言三始,而形始即是能,質始卻次於形始而說,此何故耶?余以為質者本非虛疏無物,但亦不是固定的物事,其所以漸凝而為有密度之實質者,當有藉於能。如燃香楮,猛力旋轉,便現火輪,此火輪亦非幻現,祇是動力猛旋,把火光收斂凝聚起來,故現火輪耳。吾由火輪,而悟質始,當有藉於能。能之強動,法爾有助於質之收凝,法爾,猶言自然。說見前。 故質始則次於形始而說也。氣形質具,洋洋乎萬物發育,偉哉物質宇宙,故美之曰太素也。聖人說「坤作成物」,本書凡言聖人者,皆謂孔子。他處未及注。 復於成物,說三始,余以形始,說為能,或人頗疑,余曰:此形字,如作形象或形物解,便是下文之質始,如何講得通?形字,本有著現義,若作形著解,自是能力無疑。《大傳》明明說「坤以簡能」,此能字不是能力是什麼?吾有確據,非臆說也。形始次於氣始者。氣是輕微流動的,進一步便是強盛有力之能,氣輕微而尚未形著,至於能則形著矣,故以形始立名。實則形始,即能力之始現也,或人亦釋疑。 氣始,則形質二始之母也。形始,謂能力之始現。 氣輕微流動,含質而未凝,有能而未著,故應說為後二始之母。質以實言,質者,是實有此質的,不可如西洋唯心論者,說物質是精神之發現,或感覺的綜合。能以勢言,勢,猶力也。 有質即有能,故能與質不可離而二之。然則三始以氣始為導首,而終以質始,有深意歟。《易》說坤為物,卻不別能力於物質之外,而於能與質亦未嘗不有分,此是洞見實理。其於物質本視為變動不居,在古代有此發現,至可驚嘆也。
附識二: 《干鑿度》於三始之前有太易,其說曰「太易者,未見氣也」。見讀現。鄭玄云:以其寂然無物,故名之為太易。案未見氣者,言太易之中,氣尚未現也。鄭雲寂然無物是也。 據此所云,則是以太易為寂然虛無之本體。氣且未現,則形與質俱未現更不待言。如其說,則本體是超脫乎三始之外而獨在,明明與《周易》體用不二義大相違反,此乃六國或漢初儒生雜於道家言,或天帝之說者所增竄,虛寂,近於道家。而亦有說太易為太一者,則是北辰之神名,便雜入天帝之說。 決不可信為孔門之傳。太易本不見於《易》《大傳》,吾昔時曾妄信為太極之別名,今斷定其偽。
有問:《易》《大傳下》有云:「神而化之,使民宜之。」虞翻注曰「神謂干,干動之坤,之,往也。干動而往於坤,以開發之也。 化成萬物以利天下」云云。坤承干而化,遂成萬物;民得利用厚生,故曰宜之。 《易》《大傳上》有云:「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後詳。 虞翻注曰「神謂易也」云云。虞注既雲「神謂干」,又雲「神謂易」,兩說不同,何耶?答云:干陽為神,神,猶言心也。 坤陰為質:質者物質,亦省雲物。 此乾坤之大別也。自有《易》以來無異解。然虞翻雲「神謂易」,何耶?易者變易。萬物皆大變之過程,剎剎毀其故而更新,都不暫住,故云變易。 干陽始變,坤陰承化,萬有密遷而莫覺。干之始,坤之承,是同時,非有一先一後,前已說過。於干言始者,主動之謂。變化勢速,不暫停故,萬有密密遷謝,密密改換,一剎那頃天地更新,山嶽舍故,而誰覺之歟? 故知易者,神也。神也者,干也。干主動以開坤,而變化成,故知由干神而見易之為神耳。《大傳上》有云:「陰陽不測之謂神。」干陽始動,而坤陰承化,其妙不測,干神之所為也。虞雲「神謂易」,蓋本此。
問曰:「《易》以干神、坤物同為乾元之功用,孔子既破天帝與幽靈,胡為猶有所謂神耶?」孔子破天帝,《易》有明文。《論語》曰「敬鬼神而遠之」,又曰「祭神如神在」,則其不信有幽靈可知矣。幽靈者,如俗言鬼或山川等神皆是也。孔子曰敬而遠之,勸人勿迷信也。曰如在者,正以幽靈非實在耳。 答曰:天帝、幽靈本無,人自迷耳。干神不可言無。略談二義:一曰,干神者,吾人明明本有之心也,此非天帝,更非幽靈。胡為懷寶自迷,人心能窮萬物之理,斡運化育,造起萬事,建立無量德業。雖非無待於物,而心是主動,故禪宗說心是大寶藏。 譬若痴人,怖頭狂走。人有攬鏡見頭,而不知其為己之頭也,乃大恐怖,狂奔避頭。今不能返觀自心,而欲遠絕之,與怖頭者何異?
二曰,乾元之顯發其功用,其內部必驟呈兩方面之不諧,而乾元流行之主力,即干神是也,其反之方面,即坤物是也。然干神始以剛中之德開發坤物,剛健,中正,省雲剛中。 坤物乃以永貞之德承干神,《坤卦》《彖》曰: 「乃順承天。」天者,謂干神。天之運行至健,干神有剛健之德,故取譬於天,此言坤物,承干神以成化也。永貞,見《坤卦》。永者永常,貞者正而固,永常正固,亦與干神之剛中合德。正即中正,固即剛健,故坤之承干,非邪曲也。 保合太和,而乾坤統一,此宇宙開闢之必循乎辯證法也。如祇承認有坤物而不許有干神,則宇宙便被割截而成為片面的物事,是乾坤毀也。宇宙者,乾坤之總稱耳。今毀干,宇宙便是片面的。 《大傳》曰:「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者,變易。乾坤以相反而成和,始有變易。今毀乾坤之體,故無變易可見也。 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息,絕滅也。既無變易,故是乾坤息滅也。 然則後世之異論,聖人已懸記之矣。遠測未來之事,而預言之,曰懸記。
或有難曰:「公所云二義,猶未究其源也。夫宇宙太初,洪蒙一氣,漸分凝而成無量諸天體,已不知經過幾何長劫。長劫,猶言長時。 迨大地凝成,又復歷時悠遠,方可產茲生物。由生物發展,而至動物,漸有知覺吐露。由動物進至人類,而後高等精神作用顯發。凡此,雖雲比量所得,而皆有事實為依據。比量,見佛家因明學。比者,猶雲推求或推論;量,猶知也。由推求所得之知,曰比量,此乃寬泛的解釋。然比量必有事實為依據,否則將逞空想或妄猜,而不成為知,所謂非量是也。 是故物為先在,心非本有,直是物質發展至高度,而後心現,故知心亦物耳。今公據《大易》,干神大始,坤物承化,不獨將心與物,看作是本來一齊俱有,而且尊心為主動,此與吾儕今日所聞適得其反,不知公可以解物先在,心後現之難否?若此難無可解,則《易》道難令人起信也。」
答曰:子不究於至理,興難唐勞,唐者虛也。 奚為不可解此難耶?然釋子之難,須先釋神字。《大易》以干為神。干神也者,心之別名也,而《易》之言干神,則取象於天行健。天之行至健,干神有健德,故取譬於天行健。 干神者,固乾元流行之主力方面,所謂「動而健」者是也。乾元,即干神與坤物之本體,其義詳前。「動而健」,見《無妄卦》《彖辭》。 《乾卦》《文言》曰:「大哉干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文言》此處,諸家註疏每亂人意,惟崔憬曰:「言干是純粹之精,故有剛健中正之四德也。」此解大旨不誤,惟以剛健中正為四德,則亦同於諸家翻弄名詞之小技耳。剛健分為二德,殊無取義。中即是正,不正即失中,更不容妄分。陰陽之由矛盾而「保合太和」,即由干神有中正之德,以開發乎坤物故也。余謂《文言》此處,蓋言干神具有剛健中正二德,所以成其為純粹之精也。純者,純一,非若物成形而有分畛故;粹者,粹美,非若物之重濁故。言純粹者,以見神之有異於物也。據此說,干神具有剛中二德是純粹之精。剛健,省雲剛。中正,省雲剛。他處皆仿此。 《文言》於此,特贊之曰大,學者不可不深究也。余嘗深察萬有之幽奧,以為宇宙必有真元。宇宙者,萬有之總名耳。真元,謂本體,《大易》則名之曰乾元。 真元之功用必有二方面:純粹者,其精也;精者精神。古藉言精神,或單用一精字,或單用一神字,其義則皆謂心靈也。 充實者,其材也。材,猶質也。 純粹之精,含萬德,立其為萬德之本耳。 縕眾理,言其為眾理之原耳。 是以健動而無息,常永健動,恆不斷絕,曰無息。 剎那剎那頓變,而不守其故,是乃《大易》所謂干神也。充實之材,非不有德,非不有理,而其理、其德要皆至精之德之理,遍運乎材質之中。精者精神,即上所云純粹之精。至者讚詞,言精神為微妙至極也。運者,運行。 而材質乃承之,以敦其德,如其理而有以成物,敦德者,敦實其所稟於至精之德;如理者,因其所稟於至精之理,而依之以化成萬物。若本無理,材質雖具,亦無法式可依以成物也。 是乃《大易》所謂坤物也。
材質與精神恰恰相反。精是純一,材成物即有分畛;精則粹美,材成物即重濁。然雖相反,而精以剛中之德,主動以開通乎材,則材亦順承於純粹之精,而與之俱化矣。總之精與材,實由乾元本體之內部乾元本體四字,作複詞。 法爾含縕有此二者之潛因,二者,謂精與材。 否則無有功用可言。說坤為材者,(材亦云材質。)坤祇是成物之材質,猶未即是感官所接觸之實物,故《大傳》曰「坤作成物」也。
德與理說為純粹之精所含縕,而材質之有此二者,則由純粹之精以其德與理遍運乎材質之中,故材質得稟之而有德與理也。精與材本乾元流行之二方面,不可剖為兩體,而精是乾元流行之主力方面,故德與理應說是純粹之精所固有。余由《大易》以干主施,坤主受之原理而推之,德與理皆由純粹之精,干。所施於材質,坤。而材質乃受之,以為己有也。又有難曰:「《易經》似少說到一理字。」余曰:汝未曾學《易》,故作是疑。《易》《大傳》上有曰「俯以察於地理」,此一語從來學人不深玩。其實,《易》之辭皆象也。此地字並非直就地球而說,而是以物質宇宙取象於地。取象,猶雲取譬。 地球是具有實質的物事,故以物質宇宙取譬於地。地而曰理者,則以物質宇宙莫非眾理之散著,故其雲地理者,實以言萬物皆是眾理森然也,此非余之逞臆妄說。《易緯》最古,《干鑿度》曰:「地靜而理,故坤為理。」案靜而理者,坤成物,即現似靜止之相,相者,相狀。現似者,言物本非靜止,但現似靜止之相狀耳。 而有理則可尋,故曰「靜而理」。《詩經》亦曰「有物有則」,皆與《大傳》相印證。難者曰:「先生已雲理是純粹之精所縕藏,今又說理在物,何耶?」答曰:物以理成,吾既言之矣,而理非無其源,純粹之精理之源也。其在物者,則理之發現也。《易》學求源之學也。窮理之源,則純粹之精是乾元流行之主力方面,故應說理之源在是。然「坤作成物」,坤者,材質。 即一切物皆依於理而成。物之成也。固須有材質,而亦須有法式。《易》家皆言坤,承干成物。承乾者,承其法式也。法式即是理。 易言之,物即是理,故窮理者,即物窮之而已。伊川說「在物為理」,朱子采之,而作《大學》格物補傳主張「即物窮理」,其說實祖《大易》。
余精力衰耗,不欲繁文,今當略提綱要,而後解難者之惑。《易》《大傳》曰:「乾坤其易之縕耶?」縕,藏也。萬變、萬化、萬物、萬事,皆乾坤變動之所為,故知乾坤為無窮無盡的大寶藏也。 坤為材,材,猶質也,亦可曰材質或物質。 為能,能者,能力。《大傳》曰:「坤以簡能。」是明明說到能力,非余之曲解。 為理,後有附識。 而坤之名,正是直指材質。此何故耶?余參究之年久矣!
附識: 《坤卦》《文言》曰「黃中通理」,便是說坤為理,然非治漢《易》而通《易》象者,亦不知此處是說坤為理也。余於前文,引釋《大傳》俯察地理處,不引《坤卦》者,引之而不詳解,則今後留心《易》象者更少,將莫能喻也。欲詳解則牽涉太繁,漢《易》有其一套戲法,無從說起。漢《易》時存古義,確不可廢,然非超悟之才,則入其圈套,玩弄戲法,而終不得明古義,從來治漢《易》者蓋無不如此。古學湮絕,甚可痛。昔者嘗有聚十餘人修明古學之意,今則年衰,無能為矣。
吾人不能否認精神有運行乎物質與統御乎天地萬物之德用,言萬物,而天地人皆包含之矣。今別出天地者,祇作複詞看可也。統御云云,其義詳在《乾卦》,他日有暇,當為《乾坤》二卦作疏。 顧學術分派而各有所尚,遂至有反對宗教之神,而牽涉到吾人自身本有之精神,亦以為本來無是者。此中是字,為精神之代詞。 殊不知,宗教之神是感情之迷執而實無神也,譬如病目見空中華而實無空華也。精神則明明不是宗教之神,人之意識或思維、概念、推理以及感情意志等等作用皆精神現象也。精神是吾人五官百體之統御者,此無可否認,而且人莫不相信人類有改造世界,統御天地之權能。而胡為弗思人類所以有此權能者,正由人類之精神發展特殊,故表現奇績耳。而胡為弗思五字,一氣貫下為句。 是故應知,精神是統御吾人之五官百體,實亦周遍統御乎天地萬物。所以者何?精神無形體,是乃渾然純一,無定在而無所不在。物成形體,是乃分而為多。任何物皆各有定在,而不能無所不在,物之大者如太陽系,倘非於太空中有其定所,何能不越其運行之軌道,而無互相亂沖乎?夫惟明於精神之渾一而無分也,則知統御吾人五官百體之精神,即是統御天地萬物之精神,此中天地萬物,作複詞用。後仿此。 統御天地萬物之精神,亦即是統御吾人五官百體之精神,以其無在無不在故也。陶公懷人之詩曰:「情通萬里外,形跡滯江山。」形謂身也。有形即有跡,非如心情之無形跡也,故為江山所滯礙。身,形之微者也;江山,形之粗者也。雖以微形履乎粗形,而形與形交,無往不礙也。惟心情遙通萬里外,江河弗能隔,山嶽莫能障。神以無形入有形,而有形亦失其礙。 此明精神不為空間所限也。古詩有曰: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千歲憂,則非小己之私憂,乃與盡未來際,萬物同憂者也。宇宙無量,不能有各方面達於圓滿之一日,設有圓滿之期,則將停滯於是,而不圓滿之患又至矣。《大易》終於《未濟》,人道不宜以《既濟》而忘憂也。《春秋》終於獲麟,道窮而體道者終不窮也。人生可忘千歲憂乎?然可與語此者,不亦難其人歟! 此明精神不為時間所限也。嗚乎!精神微妙。習于格物之術者,輒執物而昧於神,惟詩家不鑿其天然之靈性,往往有遇焉。言其不待思議,而與神遇也。 孟子稱齊王齊者,古齊國。其王則宣王也。 見屠者牽牛赴宰場,宰,殺也。 牛覺之而有慘懼之態,慘者傷慘。懼者恐懼。 王不忍而令勿殺。夫以形言,則王與牛互不相關,王何不忍於牛之死乎?然王竟不忍者,牛之覺是牛之神也,王之不忍是王之神也。精神,省言神。 王與牛之形雖互異,而王之神與牛之神本來渾一無分,未嘗隨形骸而隔截也。隔者隔離。截者截斷,使彼此互不相屬。神則無可隔截。 故牛將見殺而其神動,王見牛慘懼而其神亦動,可見神者不是超越乎天地萬物而獨在,卻是周遍潛運乎天地萬物之中,而恆不失其渾一之自性,此神之所以為神也。總之天地萬物,繁然散殊,散者分散,殊者別異。 而有潛運乎繁然散殊之中,以統御之,使其不失為完整體者,則精神是也。今茲難者,乃謂精神本來無有,余誠迂固,未敢苟同。
上來略說干神,今次復言坤物。吾於前文已提及坤為材、為能、為理,而坤之名乃是直指材質名之,何耶?疑久斯通,略申厥義。夫坤,從質而得名者,坤,從何而得斯名乎?乃從材質而得坤之名也。 尊坤以配干也。曷為尊之?無質則神無所託。托者,寄託。 太空莽蕩虛無,將奈何?夫惟有質以凝神,有材質,則精神得凝集於其中。 神不窮於運用,神無質,則無所資以為運用之具。 質不終於閉錮。質有趨於閉錮之勢,得神以斡運之,則將合德於神,不終閉錮矣。坤有牝馬行健之象,承干神故也。 西學一元唯心論者,僻執精神為惟一實在,而不承認物質為實有。此其大蔽,略談以三:一,不辨體用是無本也。二,宇宙是以奇偶相反相成而發展不已,唯心論者乃偏執精神一方面,而捨去物質一方面,即使精神陷於虛無之境,不獨有片面之失而已也。三,易之精義,坤為理決定不可搖也,若否認坤物則窮理者將徒任主觀虛造,而不知征諸物。物理不明而人事得利者,未之有也。是故知唯心論者之大蔽。則坤之以質得名,以其有實質,而得名之為坤也。 承干而成萬物,聖人尊之也宜矣。
坤亦為能者。有質即有能,質惟縕聚,能則開發,斂散雖殊,要不可析之為二也。斂者縕聚;散者開發。 然縕聚其本矣。嘗試思之,宇宙間如無質之縕聚,能亦不會有。《大傳》說「坤以簡能」。坤,質也。惟有縕聚,故有開發。聖人以能之成,歸本於坤質,非深於化者,莫識此旨。夫質生,即能與之俱生,雖質為能之本,而能與質是一齊俱有,故曰有質即有能。譬如說草木之根干枝葉是與其種子一齊俱有,非是種子先有,根干枝葉後有。非是二字,一氣貫下。 理實如此,並不希奇。余謂質能本不二而亦有分,雖分而仍不二,蓋從《大易》之《坤卦》體會得來。
坤亦為理者。理,原於純粹之精,精者,干神也。前已說過,可覆看。 而坤質則依之以成物。《詩》雲「有物有則」者,則猶理也。蓋物之成,未有不依於理而成也。《易》《大傳》曰:「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此雲天下,猶雲宇宙間也。萬變、萬化、萬物、萬事、繁賾至極矣,然皆有理則可尋,非混然淆亂也。(混然者,不可辨之貌。)無窮之變化,無量之物事,莫不依於理而成,故曰「不可惡也」。 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萬物萬事皆變動之過程,而握持其理則,乃澄靜以涉乎至動,而司造化之權,何亂之有乎? 余嘗思古樂五音協和,如元氣渾淪周流無間,或揚而高,或抑而下,或似斷而實續,或弘壯而不肆,變化萬端,殆疑於神。此其所由然者,則以樂音依十二律而成故也。律,猶理也。 如無律則樂音不可得成,吾觀於樂而知宇宙萬變萬化萬物萬事無有不依於理而成者。余嘗設想,宇宙如有造物主,則其造世界也,必將采音律之原理而造世界。古聖言樂足以動天地,格神明,格,來也。言神明來欣賞也。 此非唐大之辭。唐,猶虛也。 蓋言音律之製作,實探造化之原,天地、神明皆無以過乎此,故或為之動,或來欣也。夫萬物必依於理而成,猶樂音之必依於律而成也,故睹物而通理,猶聞樂而知律。《大易》說坤為理,坤,物也。物以理成,故說物為理。 其旨深遠哉!按十二律,陰陽各六,猶是《大易》乾坤相反,卒歸「保合太和」之旨。音律之原理不待他求,求之於《易》而已矣。人類自今以往,擔荷造物主之責任,采音律之原理以造和樂之世界,實現孔子之樂教,為期當不遠也。
理之為義至寬廣,如形式、規律、軌範、法則、秩序、條理等等,皆應通名之曰理也。坤為物質而不即是吾人感官所接觸之萬物,祇是作成萬物之材料而己。《大傳》曰「坤作成物」,蓋言坤承干起化,方作成萬物也。 萬物之成必須有實質為其材料,此不待言。而任何物體皆非無組織者。萬物本互相對而亦互相含,一微塵含三千大千世界,三千大千世界,借用佛典語,言宇宙之廣博,無窮也。 三千大千世界入一微塵。故微塵雖極細之物,而諦觀其與一切物亦相對亦互含,諦,審也。 則微塵自體非漫然無組織可知也。設問:組織如何可能?答曰:惟依於種種理則以為之耳,此佛氏所謂法爾力也。理則二字,作複詞。則,猶理也。他處用此辭未及注。法爾猶雲自然,解見前。種種理則如何而有?是乃不可致詰,祇可曰法爾力也。依於種種理則而為組織者誰歟?此無造物主默運其間,亦祇可曰法爾力也。 總之物體組成必依於理則,如火炎上,水流下,皆不可易其性者;炎、流即此二類物體所由組成之理則也。方物自方,圓物自圓,皆不可變其式者;方、圓即此二類物體所由組成之理則也。聖人說坤為理,其深于格物可知矣。
附識: 有問:「先生言乾乾,謂精神。 含萬德,縕萬理。誠如此,則德不待修,理不待外求歟?」答曰:善哉!子之問也。余將因來問,而明吾之意。干是乾元流行之主力方面,故說干含萬德,縕萬理。曰含,曰縕,言干是萬德之本,萬理之原耳。並不是說萬理萬德從無始來已是一大精神謂干。 所含縕齊全也。若將含縕作此解,則吾子所云德不待修,理不待外求者,誠有此失。須知宇宙論不得不求源,以言乎源則在物之萬理,不謂其原於乾元流行之主力方面不得也。人生萬德不謂其本於乾元流行之主力方面亦不得也。語言文字本為實際生活中習用之工具頗呆笨,以為說理之工具自有甚多困難,所貴學者善會意於語文之外耳。夫乾者,純粹之精也,故謂其含縕有德與理之種種可能,誰謂其已辦就許多德許多理存在著?精神微妙至極也,何可把他看作如大囊里滿貯一堆子東西在?
綜前所說,乾坤本是乾元本體流行之兩方面。乾元本體四字,作複詞。流行者,言乾坤即是乾元本體之功用也。乾元本體非如老雲虛無,亦非如佛雲空寂,而是流行不已的。蓋流行即是其功用也。用必有兩方面,所謂乾坤是已。若惟獨有干而無坤,或惟獨有坤而無干,即不得成用。 干為神,神者,精神之省稱。 亦謂之知,亦謂之大明。知與大明,則從其發展既盛而言之也。 坤為質,余謂之材質。 亦謂之物,物者,坤承干而化,既成萬物,故說坤為物也。 亦說為能,為理。為能者,有質即有能,能與質本不二也;為理者,物之成必依於理以成,故說坤為理。
干神、坤質不可剖作兩體,亦不可存干而舍坤,或存坤而舍干,此從《乾卦》中有坤象,《坤卦》中有乾象,而深玩之。聖人之意,的然可見也。如以乾坤為兩體,則是二元論。更虛立一乾元於其上,果何取義?孔門遺言明明曰:坤之元即是干之元,後學豈可謬解而妄叛聖言乎?干與坤神與質。 祇是乾元本體之大用。大者,讚詞。 用不孤行,故有神質二方面。若存神而舍質,則神乃浮游無寄,如何成用?西學一元唯心論者,徒逞空想以持說,畢竟不可通,未可長迷而不悟也。唯心論亦無法否認物質,遂以物質為精神之發現,此乃祖迷宗教上帝造世界之說,而稍變其詞耳,甚不應理。 若存質而舍神,則質之為物,本無虛靈之性。言唯物者,以為生物出現而後始有靈性發露,遂說靈性為物質之發展。然試問本無靈性之質何以忽產生靈性?畢竟無法說明。 且質必分化而凝成萬物,則萬物紛然散殊,倘未有無定在而無所不在之精神,普遍斡運乎萬物之中,斡者主領義,運者運行。 則萬物將失其統御,而無貞於一之道矣。貞於一,見《易》《大傳》。貞,正而固也。萬物分散,各各殊異,而萬物所共有之精神,卻是至一而無分的。萬物以有此至一者存,所以至正而堅固,非虛幻也。 若夫惟質無神,獨則不化,其失與存神舍質者同。西學一元唯物之論,余亦不得無疑。
《大易》乾坤之義,名為相對而實乃互含。干神入坤質無弗遍包,精神運於物質之中,亦包於其外,以精神無所不在故。此明干含坤。 坤質藏干神無有獨化。干神非離坤質而獨在,坤質亦不離干神而獨存。《易》言坤承乾明夫坤之不可獨化也。此明坤含干。 聖人於《干》《坤》二卦互著其象,《乾卦》中有坤之象,《坤卦》中有干之象,故曰互著。 明夫乾坤祇是二方面,不可當作兩體去想。學者如悟得乾坤互相含,則一元唯心論存神舍質,固是割裂渾全之宇宙,無當於實理。而一元唯物論以實事求是為宗趣,宗趣,猶雲主旨。 誠無可違反,然其在哲學上之主張,則不肯承認精神為本有,畢竟存質舍神,亦不得無失也。
上來略說乾坤義,今次當答物質先在,精神後現之難。《大易》干神坤質互相含,未有惟獨有精神而無物質之時,亦未有惟獨有物質而無精神之時。聖人持論如此,何耶?或曰:「聖人殆不知生物未出現時本無精神現象可征,遂至純任空想,竟以乾坤互含樹義而不自知其誤耳。」余曰:有是哉,汝之無知而無忌憚也。《易》《序卦傳》曰:「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據此,寥寥九字,而宇宙發展之序,聖人固已瞭然於胸中。天地、萬物不是太初一齊俱有,故曰「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由此可見,萬物生於天地之後,亦不是一時並生,聖人固已知之矣。然則動物,人類未出現時,即無有知覺及最精深之思維,與超脫小己利害之道德判斷等等作用,聖人何至昧於此乎?然而聖人不說物質先在,精神後現者,其必有真見矣。嘗試思之,一般人不悟精神物質亦相對亦互含,本為渾淪之大流,渾淪者,不可分判為兩體也。不悟二字,一氣貫下。 遂至堅執精神後於物質,不惜以物質吞併精神。此其錯誤之故,略說以二:一曰,對於精神缺乏認識。二曰,心之發現確有待於物質之組織逐漸精密。先談每一義。
云何對於精神缺乏認識?精神是心之異名,異名,猶雲別名。 此夫人所知也,然亦微有辨。精神一名,則可為心的自體之專稱,自體一詞,注意。凡有形者即皆有自體,如筆有其自體,紙亦有其自體,他物可例知。無形者,如精神或心亦是有自體的,以其非空無,非虛幻故也。 而不可為心的行相之目。目,猶名也。相者相狀。行相者,謂心行於外在境物而起了解,即此了解,名為心的行相,是心取於境物所現之相故。 心之一名,通常則指其行相而言,有時亦目其自體。如《管子》云:「心之在體,君之位也。」體,謂身也。言心之在身,居於君位。君猶主也,謂心是身之主。 此心字,即直指心的自體而名之也。心,非視聽所及,而不是空無,不是虛幻,確是實有的,故說心有自體。儒道二家雖學術不同,而以認識心體為第一著,則莫或異也。禪學直指心源,活潑潑地,(心源,猶雲心體。)接引初學,殆莫妙於禪,然諸家雖同以認識心體為要,而真正能於鬧市中識天子者,確不易得。人自有生而後,便有種種雜染,障蔽本心。雜染譬如鬧市,本心是身之主,譬如天子。鬧市中有天子,禪家先德語也。(雜染,見佛典。凡私意、私慾及不正之知見,皆雜染也。)余嘗欲選集禪家語錄稍加疏釋,更注《論語》酌采船山《讀四書大全說》附之以行。船山本有極好處,而隨處存一駁佛、老之心,或不中二氏病,又失聖人意,惟多救朱門固陋,功亦不細耳。孔子總是於日常生活中指點人,令其隨事擇善,勿陷雜染,久之便識得自家有主在。此理惟有從生活中去體會,無可空造議論。 科學純是格物之學,格字,朱子以窮究釋之,是也。 為此學者,於物質宇宙中劃定一領域而從事,運思之銳,方法之密,固可練達而日知其所無。若乃昭曠之神悟,則未免埋沒於無何有之鄉矣。雖有大天才之科學家,能於其所業之外游心宇宙人生諸大問題,而不敢持科學萬能之見者,蓋亦罕矣。吾言至此,似涉枝蔓。然所以枝蔓者,則以心體微妙,心體者,言心不是空無或虛幻而是實有的,故言心有自體,但此雲心自體分明不是說心為宇宙本體,切忌誤會。 科學格物之方法無從認識心體。學者不當以科學之所不獲征明者,遂斷定心體本無有也。總之一般人所謂心祇是克就心之行相而說為心,確不曾認識心體。吃緊。 夫就心之行相而言,則動物及人類未出現時,何得有心?雖有工於詭辯者,亦無所施其技矣。然真正認識心者,卻是於心之行相而透悟心體,既見心體方是真正認識心,易言之,即是真正認識精神。世人祇認取心之行相,以為即此行相。是心,而不求徹了心體,遂斷定心或精神非本有,此余所期期以為不可也。周昌對漢高帝曰:「臣期期以為不可。」期期,言語蹇難之狀,後人每借用其詞。 《大易》以干為精神,其言精神也,則取象於天行健。天體之運行,至健而迅疾,故以比喻干神之動而健也。 《大傳》曰:「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此義深微,後當略釋。 又曰:「辟戶之謂干。」辟者、開發義;戶、畫則常開,乃陽明之象。干神具陽明之德性,故取譬於辟戶。 據上諸文,則《大易》固以無形之形,無力之力、陽明、健動、開發無窮、升進不已者,謂之精神,易言之,即心體是也。吾人返己,體認自心,豈非無形之形、無力之力、陽明、健動、開發無窮、升進不己者乎?自家有此寶物而不認識,寶物為心體之形容詞。 乃棄之於無何有之鄉,豈不惜哉?世人祇識得有形之形、有力之力,而不知宇宙間至大而不可測者,莫如無形之形、無力之力者也。言不可測,則已測之矣。而曰不可測者,形容其理之深微耳。若見不可測三字,便疑為不可知論者,則淺夫難與言矣。 《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起於《乾卦》初爻之潛龍。干神,取象於龍者。初民以龍為善變之靈物,故以為心或精神之比喻。《乾卦》初爻為潛龍,以比喻心神幽隱不可睹。心神,作複詞。 潛之為言也,隱而未現,所謂無形之形,無力之力也。而極盡廣宇悠宙之間,至顯之形,至顯之力,未有不由於深潛幽隱,無形之形、無力之力,斡運其間也。孔門遺言:「易本隱之顯。」言本乎隱微,而至於顯著盛大也。 廣大哉斯言!深遠哉斯言!焉得解人而與之拈花微笑耶?夫坤物有形有力,而干神不可以形見,不可以力稱也。《大易》乃說干神統御天地萬物,豈不奇哉?夫陽明健動者,無有一物非其所在也,無有一物非其所運也,大自太空諸天體,細至一微塵,或一呼一吸之氣息,孰能遺此陽明健動者,而自成為物哉?夫坤不獨化,承乾始動而化成物,始,猶主也,非干動在先,坤承於後之謂。 故萬物莫不稟質而含神矣。王船山曰:「咳唾皆神之所行。」非知化者,誰能語此。世人祇認取心之行相,以為即此行相謂之心,而不知陽明健動,所謂純粹之精者方是心。純粹之精,見《乾卦》《文言》。精者,即精神之省詞。前文曾引過,可覆看。陽明健動者,是心之自體。心之名,依其自體而立。 若夫心之行相,則必待動物及人類出現,心作用發展極盛始有行相可征。生物未出現以前,心有發展行相之可能,但潛藏未現耳。然不能說未有生物時即無有心在。心也者,神也。神者,精神之省詞。 干神、坤質、法爾一齊俱有,宇宙本渾全,何可鑿破而作片面觀乎?
附識: 劉靜窗治佛家大乘學,近於《華嚴》、《大般若》諸經頗有解悟。余喜之,勸其讀《易》。靜窗問:「干為神,何耶?」余曰:汝且深玩陽剛二字。夫神者心也。陽與陰反,陰者闇義,陽者明義,故《乾卦》言「大明」,《大傳》言「干知」,古今有些學派以為宇宙始自一團迷闇,如印度數論言勇、塵、闇三德,彼所云勇,蓋近於能力。塵即物質。闇者,謂有一種迷闇的勢力。三德合,而開宇宙。 佛家有十二緣生論,西學生命論者言生之衝動,皆是也。此等思想殊淺薄,惟孔子作《周易》創明乾元性海,乾元性海,見本篇談天人不二中,可覆看。 而以乾元流行之主力方面,所謂乾者是具有陽剛之德性。其言陽曰大明,曰知,皆表其無迷闇也。此知字,不是通常所云知識之知,說見前。 剛者,言其堅勁而上升,不至化成物。坤化成物便有下墜之趨勢,干卻是上升,而不肯化為物的。 古《易》家說干是精剛自勝,宜深玩。精、即精神之省詞。精至剛也,故曰精剛。精剛,故足以自勝,而不化為物。 宇宙一方面是坤質,一方面是干神。坤質成物而趨閉錮,頗有如數論之所謂闇德;干神卒能開坤而歸統一,成其大明,故人道當體干之德以自強。
附識二: 有問:「先生說乾元統天,乾元者,干之元,非干即是元。 則雲此天字謂天帝,然言及干之統御天地萬物,則此天字當是指目太空諸天體,非謂天帝也。」答曰:汝所說實得吾意,但有失考處,不可不疏明之耳。中國先民確是直指太空中形氣之天,而認為即是上帝,故古代經籍中,形氣之天即太空諸天體。 與所謂上帝實無可分開。《荀子》《天論》曰:「大天而事之,孰與制天而用之。」讀者或胡混過去。其實,先民迷信自然界之諸天體,即是上帝或大神,而敬事之,故荀子有是說也。吾在本篇言干即心。 之統御天地萬物。則此天字自是太空諸天體之目,若言乾元統天,則是破初民天帝之迷執也。
云何心之發現,有待於物質組織逐漸精密?夫神、質為渾全之大流,祇是兩方面相反而相成,不可剖作兩體,吾於前文言之屢矣。渾全者,渾然為一,不可分裂,故云渾全。 地球當未有生物時,動物知覺與人類高等精神作用雖未曾發現,而陽剛之精,精者,精神之省詞,亦是心之別名;陽者明義,言其非迷闇也;剛者,堅勁而升進,不化為物也。此心之方面,所以與物之方面迥異者也。 要自周流六虛,上下四方曰六虛,猶雲太虛。太虛本無方分,而雲六者,假名之耳。 無定在而無所不在。洪蒙未判,陽精固與元氣俱充。陽剛之精,省曰陽精,猶雲心也。俱充者,言神與氣俱充塞乎太虛也。氣而曰元者,此為物質與能力之端,故曰元氣。 無量器界凝成,陽精亦隨器界遍運。諸天體或無機物,通名器界。此詞,見中譯佛籍。 不可曰宇宙肇開,惟獨有物而無心也。夫心者,大有而無形,《易》有《大有》之卦。有而曰大,尊之之詞也。心本實有,而無形無礙,此其所以為大也。 健動而不可以力稱,《乾卦》《文言》贊干神曰「純粹精也」。稱之曰精神而不可稱之以能力者,以其有陽明、剛勁、升進之性,其德用殊特故也。《大易》於坤而言能,明夫有質即有能,物質能力混然為一。聖人之觀物也深矣哉! 微妙至極矣。《說卦傳》曰:「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案申鑒曰:理微,謂之妙。神非物,而其理極深微,故神之為言,以其微妙於物也。 故心之發現也,必待物質組織逐漸精密,而後得盛顯其作用。蓋神至微妙,神,猶言心也。 則其所憑藉者,亦不得不精利。物質是精神之所憑藉。 此理勢必然,非有意想造作也。夫人稟質含神而生者也。既生則接乎萬物而有意想,若克就神言,則神非人也。祇有大明之德性而無意想。 物界演進約分二層:一、質礙層。質即是礙,曰質礙層。 自洪蒙始啟,無量諸天體,乃至一切塵都是質礙相。此中相字,猶言自體,非相狀之相。塵者,中譯佛籍以物質名為塵,此言諸天體或無機物其自體皆是質礙的,故云質礙相。 質礙相者,無有生命。昔人說物為重濁或沉墜者以此。印度佛家說土石等物無生命,無情識,草木亦然。外道說草木有生命,不同土石等,今當以外道說為長。余嘗見空庭中孤生之木缺乏日光,牆壁有一孔穴稍通光線,而是木也特傾斜其干以向孔穴,使枝葉得近微光,是其有心甚顯然。世言葵心向日實則植物都有此覺,不獨葵也。 質礙層所以現似重濁,而無生活機能者,現似二字,借用中譯佛藉,言其成形,則現似重濁耳,實則物質亦是流動不已。 惟以組織過簡,無機物亦非全無組織,祇是太簡耳。 故精神潛伏於物質中而不得發露,《易》之《坎卦》陽陷陰中而不得出,即此象也。《大易》以干陽為神、為心,坤陰為質、為物。《坎卦》陽陷於重陰之中,即是心神為物質所錮蔽之象。 是故物界,當質礙層時期,材質漸趨凝斂,材質一詞見前。 而組織方式未備,精神猶難憑之以發露,故質礙層諸物,如土石等等,尚無生活機能,而心作用未發現更不待言。
二、生機體層。此層依質礙層而創進,即由其組織特殊而成為有生活機能之各個體,故曰生機體層。此層復分為四:曰植物機體層,生機體,省雲機體。下仿此。 曰低等動物機體層,曰高等動物機體導,曰人類機體層。凡後層皆依據前層而起,但後層究是創進與前層異類,此其大較也。古今淺於測化者,以為宇宙開始,祗是質礙物,太空諸天體皆質礙物也,山河大地不待言。 諸質礙物無有生活機能,無有心作用,由此斷定心非本有,而堅持唯物之論。然而物界發展到生機體層,心作用始著見,見讀現。 至於人類則大明之心體益盛顯,而無虧蔽矣。無虧者,如孟子勸齊王將不忍殺一牛之心擴充之,以保育四海之民,庶幾大明心體無有虧缺。又如成年人推致其兒時學語、學步之知,以窮萬物之理,亦是無虧也。無蔽者,推致吾心大明之德用,而實事求是,即知即行,克治私意、私慾等等障礙,是無蔽也。 夫質礙層未見心,而生機體層始見心者,此非偶然也,更非物質能產生心也。如謂物質發展至高度,能產生精神,吾且試問世間何不見豆類發展至高度而產生麻乎?此等推論,余不敢認為合理。余相信宇宙間事理祇有本隱之顯,說見前。 決不會從無生有。唯物論本不應說物質中本含有精神之德性,今若謂物質發展至高度忽然產生精神,不謂之從無生有而將何說?譬如石女無孕育之可能,如謂其生兒人皆莫之許,以其不能從無生有故也。夫精神未見於質礙層者,非本無也,特隱而未見耳。見字,皆讀現。後准知。 其隱而未見者何?物質之組織過於粗笨,不適於精神之運用也。物界發展至生機體層,而精神吐露漸至盛大者,此非本無今有,乃從隱之顯也。本無,則今不能有,此不易之理也。若始而幽隱,則終必至於顯盛,故隱而未見,不是本無。 其從隱之顯者何?物界進至生機體層,則物質之組織善巧至極,故精神得憑藉之以顯也。善巧一詞,見中譯佛籍。巧而不善,非所宜也;善而不巧,亦非宜也。 生機體組織善巧者何?余將略言三義:一曰,由粗大而趨適當。當字,去聲。質礙層中,如太空諸天或星雲,佛家皆名之為大,以其自體粗大故。夫形過大者,則將為形所累,而精神不獲顯矣。後來生機體層出現,卻是各個小物,然此層諸小物仍有巨細不齊。巨者,如崇山有大獸,海洋有水族大物。(如吞舟之魚等類。)細者,如一切微生物類,其為視聽所不及者,蓋多至無量數矣。形過小,則無所容載,精神亦不顯也。惟人體之在諸小物中不至過巨,亦不至甚細,此乃最適當者。物體組織之發展至此始無遺憾。然人體之粗型,確在大自然中早已出現。植物機體層已有一植物生長於土中,完全如嬰兒之狀,農人或掘出,好奇者購之製藥,謂食此可不老。吾於三十年前,曾親見此物。又水產動物中,有一種魚類,完全為人之形。余童年在大江舟中看過。十餘年前,四川五通橋江流中亦出現此物,亡友孫穎川購育之盆中,數日死。陸產之猿類,其為人形不待言。余好留心物質宇宙之組織方面,顧生長清世,窮而不得遊學,於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學均未問津,無可發揮余之理想。余竊嘆物體組織之發展,誠不偶然,人類為最高之靈物,其形體之構造殆經多番試驗而後成功。嗚呼!斯已奇矣。 二曰,由簡單而趨複雜。質礙層,如析至元子電子之小宇宙,亦可見其有組織,否則不能形成諸天體與地球等大物。然諸大物之組織畢竟簡單,後來生機體出現,始見其組織非常複雜,而人類之神經系與大腦構造之精密尤奇。 三曰,由重濁而趨微妙。諸質礙物之自體,凝結固閉,未免重濁。生機體之組織乃極精微奇妙,今日生物學之研究蓋猶甚粗,未能深測其淵奧也。 綜上三義,可見質礙層與生機體層之根本區別處,祇是一方有殊特之組織,謂生機體。 一方幾於無組織。謂質礙物,幾於二字吃緊,非謂其全無組織也。因其太簡即近於無。幾於者,猶雲近之也。 在組織過簡之質礙層,心則隱而未見,及至組織精利之生機體層,心乃從幽隱而出,以至顯盛。《大易》《離卦》陽精出陰闇而顯其大明,即此象也。故知精神之發現與否,當以物質組織之利鈍為衡,質礙層,幾於無組織是鈍也,故精神不得發現。生機體層組織精利,精神乃發現。 不可以心未現於質礙層,遂妄斷心本無也。
宇宙從過去至現在,由現在奔趨無窮無盡之未來,正是渾然之大流,剎那剎那,舍故趨新,活躍不已,豐富無竭。吾人須知,此渾然之大流,雖變化日新,而每一變化要皆有其從出之因,任何新奇發展決不能無因,而突然幻現一絕異之怪象。此中現字,是變現義,非發現義。發現者,如某種現象昔時隱而未現,今乃發現出;變現則是變起一種現象出來,然變現必有其從出之因,非可憑空幻現也。 譬如豆種不生麻,以豆種非麻之生因故也。精神物質是乾元本體流行之兩方面,曰兩方面,即不可作兩體看。 吾人不當以精神歸併於物質。倘謂宇宙開始祇是質礙層,元無精神現象發現,遂斷定精神非本有,此說如可成立,則必先肯定物質中本含有精神之德性,否則生機體層,心作用發現便無有從出之因,余未見其說之可成也。猶復須知,物質不是固定之質,而且有質即有能,《大易》固已言之矣。然復肯定有陽明、健動、升進、開發、純粹之精者,精,即精神之省詞。見前。 既是與物質混然為一,亦復統御物質,此豈是意想虛構,妄立此說耶?須知,聖人確是「近取諸身,遠取諸物」,灼然真見,非臆說也。吾人五官百體明明有精神為之統御,否則與塊土何異?人類有「官天地、府萬物」之權能者,正以人類之機體組織得以顯發精神故耳。假設有人工造作之人在此,而無可為之造精神,則此人造人終是一副機器,而欲其與自然人同樣,有官天地府萬物之權能,吾誠迂陋不敢妄信也。是故統御乎吾人五官百體之精神,即是統御天地萬物之精神,此理明明白白,何用狐疑?《易緯》言坤,坤,謂物質。 勢不能自舉。物質雖亦是流動而不固定,究無大明、剛健、升進諸德,故云勢不自舉,須有精神統御之耳,《易緯》之說誠是。神質兩方面,如存其一而去其一,則乾坤毀,宇宙滅矣。聖人破斥天帝,亦不信有幽靈,俱見前文。 而於吾人及萬物所共有之精神決不否認,此雲萬物,即天地亦在內。 此佛氏所謂離增損二過也。人情之迷也,每以無為有,如迷信天帝或幽靈者是其一例,此即於本無中而妄有增益。又每以有為無,如以精神併入於物質者是其一例,此即於本有中而妄有損減。聖人實事求是,不以無為有,更不以有為無,故離增損二過。
物界之發展必須經過質礙層,而後有生機體層,此乃莊子所謂「惡乎然?然者,猶雲如此。何為如此乎?蓋設問也。 然於然」也。言不可問其所由,乃其自己如此耳,非有使之然也。 余考大乘有宗義。有宗者,佛家大乘之一宗也,先是龍樹學派談空,其末流多弊,無著世親兄弟起而談有以救之,後世稱其學為有宗。 質礙層對於生機體,得作五種因。五因者:一、起因,二、依因,三、隨轉因,四、持因,五、養因。余雲質礙層,有宗則謂之大;余雲生機體,有宗則謂之造色。色,猶物也,實指眾生之形體而言。此乃略解,詳解則甚麻煩,可不必也。 起因者,謂質礙層若未起,生機體必不能起,故說質礙層為生機體作起因。為字,讀衛。 依因者,謂生機體依據質礙層而得生故。隨轉因者,謂若質礙層變異生機體亦隨變異故。生物必適應環境,即此因。 持因者,謂生機體剎剎故滅新生,由質礙層持之不絕故。養因者,謂由質礙層諸可資生之物,養彼生機體令其增長故。如上五因,與《易》《序卦》雲「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其大旨亦相通也。天地,質礙層之大物也,佛氏亦謂之大。萬物,則無機物與有機物之總稱。 宇宙之發展本無有造物主作意於其間,若有造物主則宇宙將完全受造物主之支配,何有發展可言乎?此《大易》所以破天帝也。近代知識分子無復有迷信造物主者,此人智進步之必然也。若乃堅持唯物之論而不承認精神為本有,則又不得無蔽矣。神質本渾淪之大流,《周易》乾坤互含之縕。揭然著明矣。如祇存物質而捨去精神,則不能不謂宇宙出自一團迷闇,而伏曼容「萬事起於惑」之說,數論勇塵闇三德之論,皆將與唯物論桴鼓相應也。所以者何?惟精神有陽明之德,《易》以干為精神,為心,故謂之陽。陽者陽明,無迷闇也。《乾卦》《彖辭》謂之「大明」。 若割除精神,日月食矣。日月為大明之象。無精神即無明德,故譬之日月食。 雖欲不謂之迷闇,何可得乎?數論所云三德者:曰勇、曰塵、曰闇。塵即物質,勇即能力,闇者迷闇的勢力。唯物之論否認精神,而去陽明,故同於數論之所謂迷闇也。 試推觀宇宙發展則先有質礙層諸大物,而後生機體出現,可見萬物在大用流行不已中,若隱然有前進之目的。《易》《大傳》雲「至賾而不可惡,至動而不可亂」,以其不無目的故耳。大用流行,謂神質渾淪之大流也。 如《序卦》雲「有天地然後萬物生」,有宗言諸大,諸大,猶雲天地。 為生物作五因,若非諸大為生物作五因則生物不得有。 據此而推,宇宙太初,質礙層始成,則己伏有發展生物之目的矣。若謂質礙層,惟獨有物質而無精神,則宇宙渾是一團迷闇。萬物之成也,祇緣胡亂衝動之所為,余誠迂陋,未敢信其然也。
附識: 克就乾元本體之流行而言,祇可贊其不已,此古義也。不已之旨,深遠極矣。見到時祇有身體之,說亦無可說。 贊其不測,而不可問其有目的與否也。若克就萬物之發展而言,則不能說萬物無目的,以其稟質含神而生,自非無趣向也。
猶復當知,吾人思維與推理等等作用,析別萬物而窮纖悉,綜攬眾理而觀會通。若哲學界多超悟之詣,科學上多創見之績,邏輯之精詳嚴密整齊,真可謂窮大,析微者矣。至於仁人志士所以與天下後世群生同憂患,而不惜捨棄一切可圖之利,甚至毀生命而為之,此等超脫小己利害之道德的判斷與實踐,尤為崇高而難測也,倘無大明健動之源泉能有是乎?今謂精神非本有,以固持唯物之論恐未免太偏在。
《易》曰:「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此正明干神健動之實也,而其理微矣。微有二義:曰深微義,曰微妙義。 莊子而後,解者鮮矣。學絕而求征於外,大乘剎那生滅義,其為《易》《大傳》闡明健動之註疏歟。將釋剎那生滅義,且先釋剎那一詞。佛家小乘分析時間至極短促,方名剎那,如《大毗婆沙論》卷一百三十六說:「壯士彈指頃,經六十四剎那。」其雲六十四,不知如何計算,現時鐘表猶無可推定剎那量,況古無計時之具乎?或曰:毗婆沙說不可泥解,壯士彈指猛疾,猶經六十四剎那,可見剎那量是短促至極,不可數計耳。
古今哲學家深於察變者,雖談宇宙萬象時時舍故趨新,要皆是寬泛的說法,祇以很生動很警切的語句來形容事物之不守故常而已,尚未能洞徹剎那生滅義。要至佛家才單刀直入,拿定剎那義來說。剎那生滅義,省雲剎那義。 然佛氏是出世法,此法字,謂佛氏教理。 雖明明見到剎那生滅,而實著重於滅之方面,非著重於生之方面也。余舊作《新論》,便救其失。 《大易》說「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分明是洞徹剎那生滅,學人如不識剎那義,則此文便無從索解。
云何說剎那生滅?剎那者,是分析時間至於極短極促而無可更析者,故名剎那。佛家分析物質至於極微,無復可析矣。分析時間至於剎那,亦無復可析矣。 通常所云一瞬一息之倏然消逝,猶不足以比剎那之短促也。依佛氏說,凡物於一剎那頃才生起,即於此剎那頃便壞滅,實無有暫住者,故亦說為剎那滅。有問:「倘如此說,萬物於一剎那頃才生即滅,剎那,亦省雲剎。他處未注者,准知。 即可借用慧能禪師語『本來無一物』,云何世間現見萬物森羅,宇宙是不空如來藏耶?」如來者,無所從來,曰如來。藏之為言,以其含藏萬有故名。不空如來藏,借佛典語,而含義不必相符。此言萬物豐富,故宇宙可名不空如來藏,難者以此,不信剎那滅也。 答曰:天地萬物自太始至現在,由現在至未來無盡期,總是剎那剎那,才生即滅。如凡物前一剎頃是才生即滅,次一剎頃仍是才生即滅,向後無量數剎那都是才生即滅。佛言剎那滅者,其義如此。 但與剎那義相關者,復有二義:一曰,前後剎那相緊接,其中間無有空隙,即是前滅後生之間無空隙,所以剎那剎那、生滅滅生、不斷絕也。如前後剎之間有空隙,則前物滅已,即便中斷,無可懷後剎密接,即無新生之物與前相續矣。故前後剎之間無空隙,是義極重要。通常的想法,由前到後,由滅到生,中間當有空隙,而此乃不然。 二曰,宇宙進展不是如一條直道向前,而是多方面或旁蹊曲徑。轉折多端,卻無礙於前進。是故前滅後生,相續之情形甚不一致。有後剎新生之物恰與前剎方滅之物極相似者,如吾人睹今日之天地以為猶是昨日之天地,實則昨日至今已經無量數剎那、天地即經無量數改易,何可曰今之天地猶是昨之天地乎?但今者新生之天地與以前之天地相似相續故,遂見為猶昨耳。舉此一例,可概其餘。後後之與前前,相似相續,大乘已談到。 復有後剎新生之物雖與前剎方滅之物相接續,然後剎新物與前剎方滅之物竟無相似處,而別為一類型,如淮橘成枳即是一例。物質常常由一狀態轉為另一狀態,即後之於前,相續而不必相似。 宇宙變動不居,富有日新,皆見《易》《大傳》。 萬物剎那剎那生滅滅生,其後之於前,相似相續者固不少。相似二字,吃緊,後物與前物相似耳,斷無與前物完全相同者。 若乃後物新生,與前相續而不相似者,更不可勝窮矣。後之於前,相續而不必相似,此乃根據《大易》富有日新義。佛氏未說及此。但所云不相似,亦舉大概而談耳。如淮橘成枳,不至成為荊棘等類,非全失橘性也。完全割斷過去,究不可能。 如上二義,皆為談剎那生滅義者,所不可不知。佛氏說剎那滅,而淺識者聞一滅字,或起疑怖,殊不知,剎那剎那,才生即滅,才滅即生,生滅滅生四字,上文屢見,可注意。 萬物不會中斷,宇宙不至空無。滅者,造化之所以生生而不已,新新而不用其故也。夫何疑何怖?餘年十一,侍先父其相公游山。先父語從游者曰:齊景公與諸大夫游勞山,樂甚!喟然曰:「使古而無死,吾可保此樂矣。」晏子對曰:「古而無死,古人之樂也,君何有焉?」先父命不肖述懷,不肖對曰:悲自古皆有死,而傷己將不得保勞山之樂,景公之昏也。因古人之死,而幸己得有旦夕之樂,晏子亦未達乎。兒所欲知者,死生之故耳。先父笑而撫吾頂。孔子語子路曰:「未知生,焉知死。」夫怖死者,小己之私也,知生則與造化為一,何死之有?吾年五下而後,庶幾有悟也。造化者,大用流行之稱。
《易》云:「唯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余以為洞徹剎那生滅者何哉!夫干神健動,剎那剎那,才生即滅。才滅即生,其舍故創新之迅速如此。並非猛疾作勢而然,故曰「不疾而速」。又剎那滅故,前物不曾行往於後,然由剎剎相似隨轉,便覺前物至後,故曰「不行而至」。余舊著《新論》《轉變章》有云:凡物剎剎皆才生即滅,若不遇異緣,則後剎續生者,恆與過去物相似。例如黑鐵,前剎方滅,如無火為緣,則後剎續生者,仍與前黑鐵極相似,是名相似隨轉云云。中譯佛籍多訓轉為起,以後物之起與前物相似故,乃雲隨轉。由隨轉故,便覺前物來至於後,實則前物已於前剎頃,才起即滅,本無前物行於後。今由隨轉,儼然前物至後,故云「不行而至」。 亦復有說,前剎物雖才起即滅,而當其起時,從一方面說,即便謝滅,無有停滯;從另一方面說,仍有餘勢引起後物,故後剎緊接前剎而有新物續生。是故前剎物既滅,本無前物行於後,而由前物余勢導引後剎物生,即是「不行而至」也。後剎物之續前而生者,無論其與前物為相似或不相似,要皆為前之所導引,則無可否認。譬如水在寒熱適中之氣候下,則前剎水方滅,即導引後剎水似前而生。若前剎水方滅頃,正值氣候突變奇寒,即導引後剎水成堅冰,不似前水也。或謂水與冰之異,純為氣候所致。殊不知,氣候祇是有力之助緣,後剎水之似前水而續生者,究以前剎水之導引為主因;後剎冰之不似前水而續生者,亦是前剎水之導引為主因。無論氣候若何奇寒,前剎火方滅,後剎續前而生者還是火,決不會有堅冰續前火而生,可見主因與助緣須分清。 總之剎那生滅義,《大易》發明最早,印度佛家亦見得甚透,大乘更弘揚之。華梵上哲,觀化之深可謂至矣!有問:「一剎頃,才起即滅,則起時即是滅時。起,猶生也。 豈有此不可想像之理乎?」答曰:一剎那頃,生滅兩端,如秤兩頭低昂時等,秤之量物,其兩頭一低一昂之時間,乃相齊等,無先後差別也。以此比喻,一剎頃、生滅兩端之時間是相等而無先後,並不希奇,問者以為剎那生滅之理論不能成立,祇是不思之過耳。 何至不可想像乎?
復有問曰:「世間共見,萬物皆由積漸而至盛大,如太空無始,元氣布濩,混沌未分,不知經歷幾許長時,分化凝結而後有諸天粲著之奇。又如生物官品,社會結構,莫不造始簡單,終趨複雜,足見萬物皆由漸變而至盛大。倘如《易》道及佛說萬物皆是剎那剎那,才生即滅,豈不與世間共證者太違反耶?」答曰:將釋汝難,當先辨儒佛異同。萬物皆是剎那生滅,儒佛雖復同證,然兩家密意各有側重,則非明者莫辨也。佛氏側重滅之方面,欲人觀無常耳。儒家根本大經,即孔子《周易》,《周易》側重生之方面,則與出世法相反矣。此法字,解見前。 由《易》道而言,剎那剎那,滅滅不住,實即剎那剎那,生生不已;剎那剎那,故故不留,實即剎那剎那,新新而起。是故《大易》直說「生生之謂易」,見《易》《大傳》上。 而不顯揭滅字,其義深遠極矣。夫《易》言生生不是從萬物之自相上著眼,而是從萬物之共相上著眼。此雲萬物之自相,即指其成為個別的物而言。此雲萬物之共相,即克就萬物所共由之以生者而言也。問:「萬物所共由之以生者為何?」答:陽明、健動之情是生生之帥也。(精者,精神之省稱。)問:「云何精神是生生之帥?」答:帥,猶主也。精神統御乎物質,神動而質承化,萬物共由之以生。申言之,萬物皆含神稟質以生也。《易經》之例,凡言精神即含有物質在,絕不是把精神看作無對的大神,亦絕不是說萬物所共由之以生者,祇是精神。干神坤質互含之最高原理,學《易》者宜深切體會。總之,精神、物質同是乾元之流行。流行者,乾元之功用,而用非無對,法爾有神質兩方面。萬物共稟受神質渾淪之大流以生,而神實統質,故說神者,生生之帥也。此中自相、共相二名,亦與通常習用者不同旨。 佛氏言:剎剎才生即滅,佛家經論,皆言剎那滅。 其側重在滅。《大易》明知剎剎才生即滅而不明言滅,乃曰生生。夫生生不已,則滅滅不住,自不待言矣。生而不滅,則生便常住;生而常住,還成不生,尚何生生可言乎?晏子對齊景之言,蓋謂古而無死,即無今人之生也。晏子事,見前。 《易》之「生生」一詞含義深廣,學者不可恃淺見而忽略過去。恃淺見者,乃所以自絕於大道也。迂固自年三十而後,誓以身心,奉諸先聖,未敢恃淺見,此非自欺。欺天之言也。 明乎《易》之幽旨,則其所謂生生者,蓋克就萬物所共由之以生者而為言,即是於萬物而洞徹其共相,覆看前段長注。萬物之共相,即神質渾淪之大流。而神統質故,說為生生之帥,此即萬物之共相,亦即是萬物之真的自體。萬物之自相卻不是萬物之真的自體也。 是乃剎那剎那頓變,譎怪至極。是字,指精神,所謂生生之官帥而言。每一剎頃,才生即滅。易言之,即每一剎頃都是突然起變,沒有前一剎的東西留滯著?剎剎都是活躍躍的新變化,故應說萬物都是剎剎頓變,聖人故曰「生生之謂易」也。莊子言變化之妙而以譎怪形容之,極有理趣。 世人於物祇作一一物觀而遺其神,萬物所共由之以生者,乃陽明健動之神也。 何怪其聞剎剎頓變之論,而駭為玄談乎?夫剎剎頓變者,即剎剎新新而起,不用其故之謂也。大海不宿死屍,而況大用流行,至剛至健,可容故物積滯乎?大海源深,其流瞬息萬變,勢用盛大,故死屍投之即便消滅,故云不宿。以此比喻大用流行之盛,剎剎頓變,不容故物得留也。 莊子有云:「變化密移,疇覺之歟。」言萬物的變化是於無形中密密遷移,前前滅盡,後後新起,總是遷移不住。因其過於密密,誰也不能覺得。 又曰: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以舟藏於深壑中,以山藏於大澤中。皆可謂藏之固也。 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夜半,比喻詞,猶言冥然無形也。有力者,謂變化之力,竟於無形中將山與舟皆負之而走。世人猶以為山舟皆如故,非闇昧之極乎? 郭象注曰:「夫無力之力,莫大於變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以趨新,負山嶽以舍故。故不暫停,忽已涉新,世人以為有故物停留,(故物,猶雲舊物。)實則萬物皆剎剎頓變,決無有故物暫停者。 則天地萬物無時而不移也。世皆新矣,而目以為故;舟日易矣,而視之若舊;山日更矣,而視之若前。今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復今我也。我與今俱往,豈常守故哉!」案莊子之論,蓋深有會於《大易》「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之神。莊子本以精神、元氣混然流行為言,或疑其為二元論者,則誤解甚矣。莊子,道家也,亦承認有本體。彼就本體之功用而分別神、氣。功用不可言無對也。何可誣以二元論乎?但莊子於本體未有真見,其學駁雜,流於頹廢,此不及詳。 郭象能達莊旨,亦《易》家之餘裔也。
持漸變之論者,以為頓變義與漸變相違,此不思之過耳。若物創生始生曰創。 而即留住,則物將成為恆常不變之物,何有漸進盛大可說。如以為物生,當有暫住,此亦不然。物若得暫住者,即大化之流,時虞停滯,萬物何由漸變而至盛大乎?惟大化之行,剎剎頓變、剎剎不守其故,不窮於新,故曰生生。自每一剎那言之,固皆是頓變;若通多剎那言之,則屢積而成漸變。善哉莊子之言變化密移也。萬物由微而著,由簡之繁,由柔弱以至壯大,皆變化密移所致。吃緊。 密移之義甚難言,淺者祇知密移是漸變。殊不知,無有頓變,則無密移可說。密移之為言,剎剎舍故而新生也。若物才生便住,則未能舍故,而化幾已滯,何有新生乎?故知密移之言,雖由經歷多剎,而見漸變,實則每一剎皆是頓變,所以有密移可說也。
通常以事物之變化,由積漸而至者,謂之漸變;若夫不循漸變之軌,乃有飛躍而至者,則謂之突變。實則突變,亦非不經過漸變。乳之成酪可謂突變,而在未成酪之先,確已經過無量數剎那之漸變。此一例也。 余於此中談剎那生滅是頓變義。此頓變一名,本從佛籍援引得來,而其義則易《大傳》之所早已發見,但文辭過簡,未暢厥旨,吾故引佛說以疏通之耳。惟頓變一名與平常習聞之突變一詞,決不可視為同義。學術上之立名各依其學說之體系而定,須各從其體系以究其立名之義也。剎那生滅義,在佛籍中有多種名詞,或說為一剎頃才生即滅,或說一剎頃頓起頓滅,若說剎那滅,而大乘法相宗亦偶用頓變一名。佛家言頓變,而其旨確與《大易》不同,彼乃欲明萬物本不實在耳;《大易》之義雖不以物質為固定的物事,而是以物質為實在,此二家之大別也。問:「物質不是固定的,亦即是不實在,其與佛說何異?」答:佛家所視為不實在的意義,確別是一般,難為不解者道。 吾宗主《易》義而用頓變之名,何耶?萬物本是大化流行之過程都不暫停。大化,猶雲大用。 申言之,凡物於初一剎頃生起,即於此剎頃謝滅,次一剎頃,新物續前而生者亦復不住。前剎物方滅,次一剎新物即緊接前剎而續生,非中間有空隙也。然新物亦才生即滅,故云不住。 乃至向後無窮無盡之未來物,皆剎剎滅故生新,無不然者。是故佛氏於萬物觀其滅,而說凡物剎剎頓起頓滅,亦說剎那滅。聖人於萬物觀其生。《易》曰「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蓋以萬物於每一剎頃,才生即滅,正是於每一剎頃,故故不留,新新而起,於此可識大化流行不已之妙,所以說萬物剎剎頓變。以其剎剎都無故物保留也。 夫剎剎頓變,法爾如是,非如人之有作意,故《易》曰「不疾而速」。剎剎滅故生新,密密遷移,本無前物行於後,而萬物發展,後後續於前前,未嘗中斷,故《易》曰「不行而至」。由《易》義而言,頓變是發展不息,漸變依此得成。佛氏雖知剎那生滅,而其本旨乃在觀滅。法相宗究未離般若家修空觀之根柢也。儒佛二家本源處無可融會。
聖人以「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明精神之動而健也。然「不疾而速」云云,是剎那頓變義。經文祇此數字,幽晦難明,吾采佛說剎那滅義,以便疏釋,且正佛氏觀滅之失,便不相亂。自信探微,無乖聖意矣。
《易》曰:「神以知來,知以藏往。」見《易》《大傳》上。下知字,宜改作坤。 虞翻曰:「干神知來,坤知藏往。」余案下知字,當是坤字,蓋故時傳寫誤作知,後遂仍之。今日抄寫與排版時出錯誤,每易原有之字,而代以絕不相干之字,其錯誤出人意外者,不可勝數也。後人必謂古書字句,雖有可疑,不當擅改,亦迂談耳。改之而存其本字,無傷也。《易》以干為神、為知,坤為質、為物,此其根本大義而可自淆亂之乎?斷不至此,且坤可說為知,則《乾卦》不當立矣。或曰:「知字可訓為主,謂坤主藏往耳。」余曰:上雲「神以知來」,神即是干,知來之知自屬干神,下雲「知以藏往」,而干神不藏往,則下知字未可屬干神也。虞翻亦見及此,故添一坤字於知字上,而不悟坤之非知也。今汝欲以知訓主,試問誰為主乎?如添一坤字,曰坤主藏往,則何不改知為坤,曰「坤以藏往」,與上神以知來相對,且免去一以字,庶幾核實,而無逞臆妄改之譏矣。今審定此知字確誤,宜改作坤。
李道平曰:「《易》例以未來者屬干,已往者屬坤。」此十三字見李氏《周易集解纂疏》。李氏於漢、魏《易》說考核詳博,此必漢人所傳孔門古義也,惜不可得其詳。 漢以來學者皆雜術數之習,以卜筮為知來,則聖學之絕也久矣。余案干神、陽明、健動、統御乎坤質者也,故常為主動,以開導坤質而趣向於未來之未來,進進而不已,是謂干以知來。張橫渠曰:「易道進進也。」知字義深,非通常所云知識之知。來者,未來。 干之導坤以進也,非如數論三德之闇,亦非如佛氏之十二緣生,以無明為導首。干以陽明之德為萬物所稟之以始,始,猶言始生也。 及萬物之終也。終,猶死亡或毀絕也。 亦完成其所稟於干之明德,而無有虧損,故《乾卦》之《彖》曰:「大明終始。」言干神有大明之德,萬物所稟之以成始而成終也。 是故坤之承干而成萬物也,由微而著,如由洪蒙而至天地諸大物出現。 由粗而精,如由天地大物與諸無機物,而進至生物,乃至人類。 足征萬物稟干神之明德,一步一步,奔趨未來,隱有趣向,而非迷亂之動者,故曰知來也。若夫人類之觀其生,及觀宇宙無窮無盡之開展,灼然有正大之鵠的,又不待言矣。人類稟干神之明德,尤能體現之,而無虧無蔽,故其對於未來有崇高之希欲活躍而不衰也。「觀其生」一語,見《大易》《觀卦》,其義深遠。知來之知字,義味難言,謂之有趣向也可,謂之有鵠的也可,謂之有希欲也可。人生少年時,精神活躍,未來之希欲盛,可謂之未來人。及至壯年則其希欲,注在現實,老衰則多回憶過去,繫於俗慮。人到衰年而猶對未來有崇高的希欲者,必其神智不衰者也。人之一生常作未來人者,其惟聖人乎!志在未來人,雖有不純亦未易得。陳白沙詩曰「斗大乾坤跌一交」,(乾坤,猶言天地。)躍起而已。陳同甫疏狂,未可薄也。
坤以藏往何耶?《易緯》言「坤動而退」。退,故常藏已往。坤亦非不疾赴未來,其赴之也,則干為主動,以開通之,坤乃承干而與之俱趨於未來耳。坤之承干而化成萬物也,其先出現之物,自成一類型。後來新物起,較之前物而大進,又成一新類型。新類型之物既出,而其元始舊類型之物,猶與新類型之物俱在,並不捨棄,乃至後後,繼續不斷出現新物,又成層層不同的許多新類型。然最奇者,自元始物,以至後後,繼續不斷出現之物,即通前後層層不同類型之物無不俱在,並不因後物出現遂捨棄前物也。如生物發現時,其先出之無機物,猶與生物俱在。動物發現時,猶與植物及元始之無機物俱在,乃至動物已發展到最高最靈之人類或人類中之聖哲,而原形質以及元始無機物或塊土,猶與人類或聖哲同在。故已往之一切故物,皆以坤為厚載之大輿,而未曾壞滅,《易》《說卦傳》,坤有大與之象,以其任載萬物故。載,猶藏也。 故曰「坤以藏往」。往者,已往,猶雲過去之一切故物。凡故物皆不滅絕者,以坤能藏載故也。 夫干,神也,其德健動,猛趨未來,萬物剎剎頓變,無有一瞬暫住,皆消逝於冥中矣。夫坤,物之母也,《易》曰:「坤作成物,」可見坤祇是材質,萬物待此材質而成。譬如此桌待木而成。若無坤為材質,則萬物無由成,譬如無木則此桌無由成,故可曰坤者,物之母也。母者,因義。 其德厚載。敦厚而能容載萬物,見《坤卦》。 退而不先,已成為物,即重濁,沉墜。勢不自舉,須承干而化,故云不先。參考《坤卦》及《易緯》。 故於一切已往之故物,無不蓄藏。其於干之猛趨未來,偏其反矣。古逸詩:偏其反而,今易而字為矣。 問:「乾坤何由協和?」答:一切已往之物,坤雖藏之,祇不絕其類耳。如張人或李人,何得守其故我而不滅耶?祇人類不絕耳。他物准知。 凡物各各變化密移,密移,即是剎那生滅。 則坤固承干,而莫之違也。往物不絕其類,往物,猶雲已往之物。 來物不失其端。來物,猶雲未來之物。端者,如絲之端,引之而愈長也。來物以往物為其端,失其端即來物迷於其所始,如何可? 是以往者雖往而非斷,斷,猶滅絕也。往而不斷,所以為來者之資也。如生物來,則無機物往而不斷,而生物乃資其長養。 來者愈來而無窮。凡物既來,即成已往,所以不障後來者也。 此乾坤合德,所以著萬物生生之盛也。故干之知來,坤之藏往,反而相成,譬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
有問:「《周易》之宇宙論祖伏羲而談體用,但其言宇宙本體,則字之曰乾元,元者,原也。言其為干之元,非干即是元。坤之元即是干之元,非坤別有元也。 而斷然取消天帝,此伏羲在洪古時所不能為,而孔子創發之者也。然《易》六十四卦《乾坤》居首,總括大義,蓋莫備於《干》《坤》。今觀二卦,二卦謂《乾坤》。 其所發揮者,皆乾坤變化之妙,所以成萬物而起萬事者也。而於乾元則僅出其名,殊少置辭,然則《周易》之書似祇談用,而不曾談體矣。《易》《大傳》亦祇言「易有太極,是生兩儀」云云。案兩儀,謂陰陽,即乾坤是也。生者,發現義,非如母生子之生。母子是二人,太極與陰陽非二也。太極即乾元之別名,而《大傳》僅一提太極之名,復無所說。 敢問孔子之意何居?」答曰:善哉問也!余將因來問,發斯幽旨,釋汝之疑,略說二義:一者,體用不二義。二者,即用識體義。然此二義實惟一義,而分作兩方來說耳。一義者何?體用本不二,而不妨分,分者,分說體與用也。 雖分而仍不二,此是第一義,汝如明了,則第二義即用識體義。 可不言而喻矣。今談第一義。
乾元是本體之稱,本體,省雲體。稱,猶名也。 乾坤是功用之目。乾坤,亦曰陰陽。功用者,功者功能,用者作用,故合而成詞。然可省言之曰用。目,亦猶名也。
問:「云何說乾坤是用?」答:凡現象皆本體之功用,不即是本體也。坤為質、為物、為能,皆現象燦然者也,不謂之功用而何為?干為精神、為陽明、為健動、為心、為知、雖不可目見而反己自識,皆現象炯然者也,炯然,著明貌。 不謂之功用而何謂?
問:「云何知有體?」答:以有功用熾然顯著,非幻化故,非虛妄故,非憑空而起故,故知用必有體。幻化者,印度古代社會有行幻術者,游於通衢,幻現象馬種種物,故佛經言宇宙萬象不實,每以幻化為譬喻。吾童年鄉居,見有幻術家自遠方來,行種瓜等術,眾集,而示以瓜種子置盆中,掩以土,浸以水,倏忽而種子發芽、長干,乃至開花結果,一切成就。此亦幻化也。虛妄者,如夢中意識所現境,或變態的心理作用所現境,皆虛妄也。印度古代有一種外道,以為山河大地皆是忽然而起,此即以宇宙為憑空突起。無此理也,佛家破之。
問:「先生有時說精神物質都是本體之功用,有時說本體之流行名為用。二說有異否?」答:不異。精神物質分明是現象,而西學一元唯心論者直將精神當作本原,一元唯物論者直將物質當作本原,實則此二宗者皆是無元之論。易言之,皆是無體論。余據《大易》衡之,故說精神物質都是本體之功用。
從來談本體者或將本體說成立乎現象之上,或說為隱伏於現象背後,此皆誤將本體推出於現象之外去,易言之,即將體用分割為二。余據《大易》正之,故說本體之流行名為用。如本體是不流行之體,便是僵固的死體,即無功用可言。惟其流行而非僵固,故說流行是用。流行必有奇偶兩方面,似相對而實互相含。偶者為可分化之物質,奇者為渾一而無畛域之精神。渾一之神,統御可分化之質,是為混然活躍之大流,此乃本體之功用也。
現象與本體是為哲學上幽深至極而甚難解決之根本問題,余強探力索於此者良久,而常以探索愈深,眩惑滋甚為大苦。其經過頗繁賾,不獨暮年難追憶,而語言文字亦未易曲達也。若祇認現象為實在,而悍然遮撥本體,則宇宙無原,人生無原,人生本不在宇宙外,而別出言之者,以重要故。吾人若自迷其原,則昔賢所嘆浮生若夢也。 是以淺躁之衷,自絕於真理,余未知其可也。若置本體而不問,付之不可知,此與前者相較,「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唯阿,見《老子》二十章。 若以為,即萬有而追原,據實事以求是。萬事萬物之成,未有無本原者,故言現象有原,則言之成理,吾認為是。無元之論,非老迂所知也。 直承認有本體,建百家之皇極,理必窮其根,學必究其柢,百家之業各精於一部門,而不通於大道。莊生所嘆「天下各得一察焉以自好」也。《尚書》曰「皇建其有極」,孰謂聖學可輕棄乎?理根二字,見郭子玄《莊注》,萬理會通於一理。一理者,萬物所由成,萬理所由出,故曰根。 是乃智者之所請事,而余之寡陋有同尚焉。餘年四十後,始為求原之學,所最費尋思者,厥為本體與現象是否可析而為二,此一問題常在吾腦中。若道本體是超越現象而獨在,即是立乎現象之上,便與天帝不異矣;若道本體是隱於現象背後而為眾甫,眾甫,見《老子》二十一章。甫字、讀父,古通用。王弼註:「眾甫,物之始也。」嚴復曰:「眾甫者,一切父也。」西哲謂之第一因。案一切父者,猶雲一切物之父。前輩修詞務簡。 則隱顯二層中間隔截,萬物亦不需要此不相干之本體矣。本體隱伏內層,現象則顯著於外層,內外之間有距離,即已隔斷互不相涉也。 其後潛玩《大易》,求聖人所以於乾元無所開演之意。開演一詞,見中譯佛籍,猶雲敷宣理論也。 蓋思之、思之、又重思之,久而後恍然有悟於聖意。伏羲始提出體用二字,其時未便斥破天帝,故祇談用。孔子始廢天帝,而明示乾坤有本體,字曰乾元,亦名太極,然猶復談用。其於乾元無所論說者,非存而不論也。誠以體用本來不二,雖不妨分別而說,分別體與用而說也。 畢竟不可以體用破析為二。由體用本來不二故,祇可於乾坤變化,乾坤是本體之功用,其義屢見前文。 而究盡其義縕,廣為天下後世宣說,無隱無吝。大用暢通,即本體顯發無餘蘊,此言本體含藏萬有,皆顯於用。吾人能於用上暢通,則本體所有之一切皆已顯發出,再無有些子多餘不盡之蘊也。 此謂即用識體。注意。 即用識體者,根本在體用不二。如體用可析而為二,則談用祇可明用,何可由用以識體乎?
問:「體用有分,此義似易曉;體用不二,是義難知。奈何?」答:乾坤大用是乾元自身的現起,乾坤大用四字,作複詞。乾元,即本體之名。 譬如粥飯是大米自身的現起。大米為乾元之比喻,粥飯為乾坤大用之比喻,以粥飯是大米的功用,可以比喻干神坤物,是乾元的功用也。汝且由比喻,而好去悟理,但切忌執著在比喻上。乾元不可作大米一類實物去想,乾坤大用亦不可作粥飯一類實物去想,祇以大米與粥飯不二來比體用不二耳。因明學言,凡喻祇取少分相似,不可求其全肖也。學者宜知。
體者,對功用而得名,是功用之實體故。若無實體,則功用無由生,生者,發現義。 故以實體對於功用或萬物而言,即有為其本原之義。其字,為功用或萬物之代詞。本原,亦省言原。
用者,對體而得名,是實體之功用故。然實體完全發現而成功用,譬如大海水全現作眾漚;此以大海水比喻實體,以眾漚比喻功用。 功用之外無有實體,譬如眾漚之外無有大海水。曾航行大海者,必見大海水全現作眾漚,不可離眾漚以求大海水也。 又復當知,功用萬殊,故說萬物差別。差別,猶雲千形萬狀。 而每一物皆具有大全的實體,非是於實體中得其一分,以實體不可剖分故。譬如每一個漚皆具有圓滿的大海水,非是於大海水中得其一分故。是故一物所獨具之乾元,實則是其與萬物所同具之乾元。乾元,即實體之名。 天地萬物一體之義,確然昭明。言萬物,即已包含天地。今特舉之者,以是先儒成語作複詞可耳。 《論語》之仁,內聖學也。 《春秋》、《禮運》之公,外王學也。 皆出自乾元性海。誰有慧者,而忍瞞昧。
問:「《大易》之究竟義,究徹根源,無有不盡,是義至極,甚深復甚深,名曰究竟義。 即體即用,即用即體,已聞之矣。今復有疑者,天地萬物即是大用歟?抑是由大用而生歟?」答:如理而談,如者,言其恰與理相應而無失也。 萬物與大用不可歧而為二。所以者何?萬物非是離於大用流行而有各各獨立之實自相故。萬物,至此為句。非是二字,一氣貫下。 由此應說,萬物與大用本來不二,是義決定,無復狐疑。若汝言天地萬物由大用而生者,今應問汝,生字作何解?若如母生子之生,則謬誤太甚。生字本有發現義,如作發現解,則大用流行,活潑潑地,而發現種種跡象,謂之萬物。昔人說萬物為化跡者,亦此意。大化流行之跡象,曰化跡。 如此說來,則萬物即是大用流行之跡象,易言之,萬物即以流行不已,活潑潑地之大用,為其實自相。而可說與大用為二乎?自相,猶雲自體,上文未及注。凡物各為獨立的個體,故說物各有其自體。如筆有其自體,張人李人亦各有其自體,他物可准知,此乃隨俗而說也。實則物之自體都不固定,如理而談,萬物皆以流行不住的大用,為其實有的自體耳。
問:「如萬物與大用為一,即萬物都失其自己。所以者何?萬物祇是化跡,何有卓爾特立的自己乎?老氏萬物芻狗之嘆,莊子鼠肝蟲臂之論,皆融萬物於大化,而使萬物失其自己也。」答:甚矣!汝之迷也。大用流行,宛然有象,譬如閃電一閃一閃而現紅光,紅光跡象也,汝以為此時電在紅光外否?譬如大海水現作活躍之眾漚,眾漚亦跡象也,汝以為大海水在眾漚外否?譬如瀑流怒涌,萬千白點飛躍上下,白點亦跡象也,汝以為瀑流在白點外否?汝試思之,萬物現似個體,而實以流行不已的大用為其自相。體用本不二,此雲萬物以大用為其自相,實即以乾元為其自相。他處未注者,准此。 易言之,萬物自身即是至大無外,豐富無竭之大寶藏。是乃大用遍在一一物中,非是離於一一物而有大用獨存也。云何妄計融萬物於大化,老、莊誤矣,汝又承之而自迷,豈不惜哉!凡物各成就其自己,人各充實其自己,人必認識自家本有大寶藏,方得充實。 而曰萬物失其自己,有是理哉?汝自喪其本有之大寶藏,乃失自己耳,而猶不悟可乎?《易》曰萬物「各正性命」,汝深參去,予復何言。
本書寫至此,即作結束,而所未說到之問題確不少。余神經衰弱過度,而滬上氣候多變化,家居殊不靜,精神疲乏,尤以常失眠為太苦,不得不結束。余有三種意思,須特別重行提出者,如後:
一、治哲學不能不深窮萬物之原,此言萬物,即人與天地均包含之。 西洋哲人談本體者陷於錯誤此是別一問題,然不能因昔人錯誤,遂厭棄本體論而不復參究。談知識論,與本體論不相關涉,流於瑣碎,習於淺薄,此是哲學衰落現象,可戒也。哲學本探原之學,談知識論者若置宇宙人生諸大問題而弗措意,則試問其為何而有知識論之研究,吾不知若輩如何作答。
二、中國哲學自伏羲提出法天之用,不法天之體,體用之分實導源於此。至孔子始廢除天帝,發明體用不二,而經傳遭秦火,其詳不可得聞。漢人傳來之《周易》,文字渾簡,又不無竄亂。漢《易》家一致宗術數,變亂孔子之真,如紫奪朱,如鄭聲亂雅樂,故體用之義晦矣。余因研佛法,而不滿於其說,乃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忽有悟於《大易》,旋造《新論》,始以體用不二為宗旨。故余之學實宗《易》,非逞臆妄說也。《新論》壬辰刪定本倉卒付印,近來覺得猶須刪改若干處,《明宗章》可不用,朱子《四書集注》竭平生之力,垂沒時猶修改。先哲為學,慎思而不苟也如是,余敢輕乎?
余自悟得體用以後,始識西學祇有唯心唯物之爭,要皆注意在現象,而未嘗探現象之原,中國自孔子始於現象而透徹大原,肯定大原不在現象之外,所謂即體即用,即用即體是也。大海水與眾漚喻,最切。 體用不二義既決定,即於用上分說乾坤相反相成,是為神質渾淪之大流,亦稱大用,故唯心唯物之爭自然不會有。余因考之晚周迄宋、明諸子,都無持一元唯心或一元唯物之論者。蓋自孔子沒後,道家崛興,其於體用猶不改《易》之規矩。道家於用上分說陰陽,陽為精神,陰為物質,猶《易》之乾坤也。 自晚周道家以外諸子,乃至宋、明諸老先生,其學或宗儒、或宗道、或雜於儒道之間,皆於《大易》體用不二義未能徹悟。然陰陽變化之旨,則莫不有所領會,故不起唯心唯物之爭也。但道家於本體殊無真見,此意實難簡單言之,此中亦不及論。 其千差萬錯,皆起於此。道家在吾國學術思想界實無好影響也。
三、《大易》肯定萬物為實在,人類是萬物發展至最高之靈物,其為真實尤不待言。所謂乾元,祇是從萬物或吾人自身推出去說,以明人與物同此大原而已。大原,即是人或物之內自本因。說見前談天人中,可覆看。 不明乎此,將以本體,即乾元。 為客觀存在,人或萬物都從那裡變化而始有。那裡,謂本體。 如此,則萬物與人都失其自己,萬物可以說是造化的玩具或糟粕,人類祇自感藐小。天地諸大物,固皆具有大全的實體,一粒沙子亦具有大全的實體。故自實體言,一粒沙子與天地大物平等平等,而況於人乎?以人為小者,不悟體故也。 哲學家之有此大謬者,豈止老、莊乎?實則此等大謬,猶自宗教傳來,惟《易》之體用不二,始脫盡宗教遺習耳。人類能本其所固有之大原而極力擴充,直握造化之權,而修裁成天地,輔相萬物之洪業,此人道所以自強不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