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儒 · 原學統第二

熊十力 《原儒》
中國學術導源鴻古,至《春秋》時代,孔子集眾聖之大成,巍然為儒學定宏基。《春秋》、戰國之際,諸子百家蜂起,如十日曜天,九州布地,繁賾極矣!而儒學實為正統派,乃任異部爭鳴無息,旁行不離,如太陽居中,八緯外繞也,皇矣大哉!可以觀宇宙之廣博無窮也。十日並出,上古史之神話。異部,借用佛家名詞,謂眾多不同的學派。 孔子之學,殆為鴻古時期兩派思想之會通。兩派者:一、堯、舜至文、武之政教等載籍足以垂範後世者,可稱為實用派。二、伏羲初畫八卦,是為窮神知化,與辯證法之導源,可稱為哲理派。窮神,解見《緒言》中, 孔子五十歲以前之學大概專精於實用派。《論語》《述而篇》曰:「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朱《注》:「雅,常也。」又云:「禮,獨言執者,以人所執守而言,非徒誦說而已。」余按《史記》《孔子世家》曰「古者詩三千餘篇」,此孔子未刪之詩也。古詩皆采自民間歌謠。上世勞動之民生息於天子諸侯大夫累級統治之下,征斂之輕重,政令之寬猛,力役之緩急,表率之仁暴,表率,謂在上者,以其所行,風示天下,期於共由之也。《禮記》曰:「堯、舜率天下以仁,桀、紂率天下以暴。」 而民有休戚苦樂種種不同之感。情思動於中,謳吟出諸口,此詩之由來也。故不學詩則不悉天下最大多數勞動民眾之疾苦,何以圖治?孔子刪詩定為三百篇,其原本三千篇,當亦並行不廢。 古書三千二百四十篇,漢書藝文志言孔子刪書為百篇。《莊子》《天下篇》曰「書以道事」,此中道字,猶雲敘述。 或曰:上世聖王,建國繕群之大經大法,群者,猶言社會;繕,謂組織與完美之也。 乃至一切洪纖鉅細之務,通名為事。余謂古代聖王領導民眾互相團結而遂其生,因天之化,因地之利,順時之變,而開物成務,開闢自然界之物資,創成過去所絕不能有之種種大業要務。 經緯萬端,造起世界。綜諸所為,不論小大精粗,總名為事。史官敘述其事,布在簡策以詔後世,名之為書,故曰書之所道者事。古之建言,「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也」,不學書則闇於前事,將無以改造現世事,又何以進趨未來乎?書者萬事之寶藏,後人為實事求是之學必資乎是。莊子稱「書以道事」。此事字含義無窮盡,從來讀者只渾沌滑過去,殊可惜。非有宏通之識者,難與語此。余解事字,卻是從《尚書》《帝典》體會得來的。 執字連下禮字讀,謂禮當執守也,此乃自昔相沿之大誤。晚明方密之《通雅》釋此章曰:「《詩》《書》執《禮》,四者平列,不可以執字作執守解。執與藝古可通用,此中執字當作藝讀。」余謂方說是也。古言藝者,其旨甚寬泛,蓋含有知能或技術等義。六經亦名六藝,取知能義也。格物之學及一切器械創作,則取技術義。此章執字當屬後義。《論語》《子罕篇》,記孔子之言曰:「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鄙猶俗也。格物的知識與器械的創製皆應實際生活之需要而發展,故謂之俗事。孔子自言少時微賤,故多能鄙俗之事。 又記:「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牢孔子弟子。試,用也。牢曾聞孔子自言,由不為世用,故得習於藝而通之。 據此,可見孔子於藝多通,其以此教三千七十之徒決無疑。由此可證,《大易》言「知周萬物」,言吾人之知,可周通萬物。 《大學》言「致知在格物」,與此章雅言藝之旨皆一貫。孔子不反知,極注重科學,此等精神蓋遠承堯、舜,堯曰「天工人其代之」,解見《緒言》中。 《孟子》曰:「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其言必本於古之傳記。堯、舜精於格物可知。 《禮經》據今存者,約有三:曰《儀禮》、曰《周官》、曰《大小戴記》,《儀禮》當是周公之製作。《周官》余認為孔子所創,蓋與《春秋》相發明。《大》《小戴記》卻是七十子後學展轉傳授,其中多記孔子口義,亦有雜采古禮籍者,其由記述者以己意增益處當復不少,孔子雅言禮,或時稱說古禮,或時開演己之新禮學,己者,設為孔子之自謂。 此等情境可以想見。夫禮與樂恆相反相成,並行而不可相離,故一言乎禮,已有樂在。此章雖未列樂名,而樂自為禮之一名所攝,學者宜知。《樂記》曰:「樂者為同,禮者為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樂勝則流,樂勝者,和而無節,易至流蕩。 禮勝則離。禮勝者,有彼我之異,持之以敬,而易疏離。 合情飾貌者,禮樂之事也。」舊注,合情者,樂之和於內,所以救其離之失;飾貌者,禮之檢於外,所以救其流之失。 余按於樂言同者,《記》有雲「欣喜歡愛,樂之官也」。官者主義。 樂以欣喜歡愛為主,此欣喜歡愛之情即是宇宙生生不已,動盪不息真幾。盪字有作劣義用,如前注流蕩是;有作勝義用,此中動盪是活活躍躍義,非劣義。幾者,生機潛動之謂;真者,非虛妄故。 原夫於人生命本與宇宙大生命渾然為一,不可分割,但人自有生而後已成獨體,謂成為獨立的個體。 如張人便與其自身以外之人人,或天地萬物互相對立。易言之,即勢成矛盾,卻迷失其本來渾一之大體,大體一詞見《孟子》,此借用之,猶雲大生命。 幾於不可復。言幾於者,非究竟不可復也。 吾人惟於領會音樂時,發生一種無私無染之情感,無染者,無迷妄執著。 一似大宇之內,唯是欣喜歡愛所充滿,此時遠離虛妄分別,無有人相,無有我相,無有一切物相,直以小己融入天地萬物互通為一。化除矛盾,而復其本來渾一之大體,離差別相,故曰「樂者為同」。 云何「禮者為異」?如前已說,一切有生之類各成獨體互相對立,是謂異相。異故矛盾,宇宙為鬥爭之場,眾生界為罪惡叢林,將奈何?自昔有厭生死海眾生生死流轉,沉歿苦海,名生死海。 而願趣無生,以超脫矛盾者,佛氏之出世法是也。此法宇,猶雲教理。 其願誠宏,而生死海畢竟無盡。將復如何?「有主利出一孔」,韓非語, 不憚湮塞異途,以絕矛盾者,衛鞅、韓非之法術是也。然老氏不云乎,「反者道之動」,此義宏深,天化、物理、人事無不包絡,茲不及詳。余敢斷言者,絕其反,即絕滅矛盾。 而大道亦死。鞅、非固不悟也,然道家雖雲「反者道之動」,而唯以因任自然為宗,道家以宇宙之變化不由神造,亦不容人力參加,更不可問其所由,自然而已。吾人對於自然只有因而任之已耳。 故曰「苟免於咎」,曰「不敢為天下先」,曰守雌,守辱,此乃僧侶主義者逃避矛盾,以為個人自全之計。而於民群為大害,不可法也。然則如何處理矛盾?曰:禮而已矣。禮者,以敬為主以序為用,以時為衡。《曲禮篇》曰:「毋不敬。」《禮經》三部蔽以一言,「毋不敬」而已矣。不敬則肆,肆者恣肆。 將有老氏所傷以百姓為芻狗之患;不敬則偷,道家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遺世離群,其下流更趨委靡,卒致群生無所託命,偷之為害已極。江左玄流,是其征也。敬乃不肆,能與群生同體;視天下大多數人民之疾苦,若在其身,是同體也。 敬乃不偷,能與群生共患。如領導群眾革命。 世間本矛盾重重,惟以禮導天下人,共由於敬慎之中,則一般矛盾不難即事以精其義。正義伸而彼此各抑其私,則矛盾可化除矣,若乃非常鉅大之矛盾,如庶民對於君主及貴族統治階級,無產階級對於剝削階級,弱國對於帝國主義國家。 自不得不革命之事。荀卿善言禮,主張上下易位然後貞,此其證也。革命乃非常鉅變,此時言禮亦是變禮。余舉荀卿、孟軻二子之言斟酌其間,庶乎敬慎無過。荀卿曰:「奪然後義,殺然後仁,上下易位然後貞。」《荀子》《臣道篇》。 《孟子》曰:「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也。」又曰:「民為貴,君為輕。」孟言民貴君輕,亦同荀卿「上下易位」之論。其不忍行一不義,殺一不辜以得天下,其不忍三字,一氣貫下。 則嚴防私慾與偏差,蓋敬慎之道也。 云何「以序為用」?《詩》曰「有物有則」,則,猶雲理則或規律。 《易》曰「至賾而不可亂」,言萬物雖繁賾至極,而莫不有規律可尋,非紊亂無理則也。況人為萬物之靈長,而謂人群無序可乎?序,亦有理則等義, 《樂記》曰:「禮者天地之序也。」序,故群物皆別。又曰:「大禮與天地同節。」節亦序義。 《大戴記》曰:「禮者理也。」理者條理,亦序義。荀卿曰「民生在群」,言民不可孤立,必互相結合為群而後得生。群而無序,即散無友紀。散者渙散。無友者,不相愛合。無紀者,不相維繫。 人各孤行其意,而無合群公認與應守之序,則人與人之矛盾處必多,將無從解決,是故以禮導民群,使其共知夫序之當然不可無。同懍於序之森然,不忍叛,此禮治之盛也。 云何「以時為衡?」禮者序也,已說如前。然序非一成不變,所以者何?禮所由制必因人群之情而酌其通。通者,不可狥少數人之私慾,必須顧到人與人之間,或小己與團體之間,及團體與團體之間,皆可通行而無害者,是謂之能。 然群變日新,禮之序自不得不隨時變易。《禮器篇》曰「禮,時為大」,此制禮之公則也。群品方在據亂世,品者品質,群之品質有優劣也。《春秋》通萬世之變,而設三世,曰據亂、昇平、太平。詳在《原外王學》中。 故有上下尊卑貴賤之序。此在宗法社會與封建社會,皆視為天秩。 其始制也,本出於不得不然,積習相沿日久,乃不勝其弊。及至昇平世,民智已開,深知統治階級與剝削階級之為禍胎,卻破除之,不得不滅裂據亂世之所謂序。而荀卿「上下易位」與孟子「民貴」之論,自是懸記不爽。懸記者,蓋遠矚萬世之下,而預言其事也。 若乃世進太平,群品大進,民智民德俱優,《春秋》經所謂天下之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於斯時也,則是《大易》所謂「群龍無首」之象。古代以龍為靈物,有陽剛之德。《乾卦》六爻皆取象於龍,故曰「群龍」。無首者,群龍平等,無有為首長者,此言太平世人人平等互助猶如一體。人皆互相尊重,互相扶導,故無有為首者, 全人類莫不平等,故曰太平。太者讚詞。太平之世,以平為序,是禮治之極也。《禮記》《大學》篇言平天下,其義即求至乎《春秋》太平世也。世運至於以平為序,天地位,萬物育,盛無復加,故曰極也。 禮之序,隨時而變。禮器篇曰「時為大」,誠哉其然也。 上來以三義之禮,曰敬、曰序、曰時,大體略備,三義並見《禮記》,蓋孔子創說而七十子後學記之。余謹據《大易》、《春秋》以逮《孟》、《荀》,略為推演如上。然於本源處猶未暇及,既恐文繁,又慮時俗莫肯措意,姑置之云爾。 《詩》《書》執讀藝 《禮》四部,蓋堯、舜、禹、湯、文、武領導先民,肇開華夏,其所有一切經驗與政教或道藝之記錄,匯為此四,孔子自其少時志學,以至五十,所以修己與教人者,大概以此四部之學為根據。《論語》記其雅言在此,雅猶常也。 足為確證,《中庸》曰:「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祖述者,遠宗之也,憲章,猶雲取法。伏羲、神農、黃帝諸聖之道術,至堯、舜而大備,故上舉堯、舜足為代表。禹湯上承堯、舜,下啟文、武、周公,故下舉文、武,而禹、湯諸聖不待言。 蓋七十子親炙聖人,故能言其淵源,的然無妄。 《詩》《書》藝《禮》四學,皆上世迄三古聖王之遺緒,三古,謂夏、商、周三代。 切於實用,孔子從十五志學,以至知命之年,孔子自言「五十知天命」。 其所殫精博究者,大概在是。 已說實用派。次哲理派者,伏羲始畫八卦,因而重之,乃舉天道、物理、人事天道,以宇宙本體之德用言,非謂有造物主。 無窮無盡之理蘊,悉包絡於其中,誠哉智慧寶藏也。羲皇當日神悟天啟,當不由積測而獲,後來歷聖相承,頗多推演,有夏《易》、殷《易》等。 至孔子而簡擇益精,會通益廣,創作之隆,迥超前古。大哉孔子《周易》也!周者,古訓,周普義,非周代之稱。 人天大典,鎮國之寶。人天云云,玄奘贊《般若經》之辭,今以贊《易》 余謂孔子五十歲以前,其學蓋本於堯、舜、文、武諸聖政教之寶錄,所謂《詩》《書》藝《禮》,今稱實用派。 其證安在。蓋由《論語》及《史記》參考之,則孔子學《易》確在五十之年,故知其五十以前,只是《詩》《書》藝《禮》四部之業而已,猶未治易也。自五十學《易》,而後其思想界別開一新天地,從此上探羲皇八卦,而大闡哲理,是其思想之一大突變也。《論語》《述而篇》記孔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朱注,引劉元城嘗讀他《論》,「五十」作卒。此必宋時浪人所改,朱子從之,大誤。 《為政篇》記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據此二篇所記孔子自述之辭,則聖人學《易》之年正是知命之歲,證據明確,堅定不搖。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曰:「孔子晚而喜《易》。中略 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彬彬者,博征眾義,不持偏見。 今據《史記》,以與《論語》對校,有二事不同。一,《論語》無「讀《易》韋編三絕」事。二,《史記》有孔子自言「我於易則彬彬矣」,而《論語》無此語。《論語》有「可以無大過」,而《史記》無此語。雖有二事不同,而有相同者,則《史記》稱「孔子晚而喜《易》」與《論語》五十學《易》畢竟可相印證。《禮記》《王制篇》曰:「五十始衰。」又曰:「五十不從力政。」謂之晚也固宜。力政,力役之政也。不從者,五十已是晚年,故官府免其力役。 《史記》所記者,當采自別種記載,而非引據《論語》《述而篇》之文。且《史記》所載「假我數年」云云與《述而篇》所記「加我數年」云云決非一時語,蓋孔子欲延年以學《易》,其感喟屢發。而弟子各記所聞,一則曰可無大過,再則曰「我於《易》則彬彬矣」,是皆其感想之所應有,決非一時語,而兩記有乖違也。決非二字,一氣貫下。 或有難曰:「五十以學《易》,據《釋》文、《魯論》,《易》作亦。亦字連下句讀。惠棟云:外黃今高彪碑雲,恬虛守約。五十以學。此從《魯論》亦字連下讀也。今本五十學《易》,蓋從古論。漢時魯共王壞孔子舊宅,於其壁中得古文經傳,即《論語》等。言古文者,周時科斗書也,漢初人則謂之古文。 魯《論語》本有亦字連下句讀,而無易字。古文《論語》本有易字連上句讀,而無亦字。《魯》亦、古《易》,是非難定,猶不當據古論以為孔子學《易》之明證也。」答曰:若如《魯論》五十以學斷句,則與《論語》所記孔子自述之言,全無相合。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云云。又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孔子何為忽焉以五十始學誑人乎?聖人決不自語相違至此。以理推之,《魯論》當是遺落一易字,古論出孔壁中而有易字,連上句讀,決定無誤,不應妄疑。然《魯論》有亦字,連下句讀,此可校定古論下句首遺落一亦字,故兩本對校,而此章始無遺字。至孔子作《易》,則《史記》《孔子世家》稱孔子序《彖》、《系》、《象》、《說卦》、《文言》,是其作《易》之誠證。遷父談受《易》楊何,去孔子之世未遠,其說自可信。余就《論語》《子罕篇》,「子畏於匡」章,更發見孔子實繼文王而作《易》,詳在《新唯識論》《壬辰刪定記》,此姑不贅。又《史記》《蔡澤傳》,澤,燕人。 對秦應侯雲,「聖人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詳蔡澤所稱飛龍云云見《易》《干》《卦》。不義云云見《論語》《述而篇》。《澤》以此二文聯屬之而總稱聖人曰,可見戰國時皆以聖人尊孔子。其聯綴《易》與《論語》之文總稱聖人曰,則可證戰國時盛行之《易》書,即是孔子所作之《易》。而非孔子以前之古易。余《新論》《壬辰刪定記》引「子畏於匡」章,明孔子實作《易》,證以《蔡澤傳》之文,可謂鐵案不容傾動。孔子既發明《易》道,於是以其舊所習實用之學與《易》理相融會,而大倡內聖外王之道,此其學脈分明,可追索也。 問:「云何內聖外王?」答曰:成己說為內,成物說為外。其實,成物即是成己,本無內外可分,而復言內外者,乃隨俗假設耳。世俗皆以己為內,以天地萬物為外在,故不得不隨俗假說內外。 聖者,智仁勇諸德皆備之稱。王者往義。物皆嚮往太平,其願望無已止也。 問:「成聖必須學,云何是聖學?」答曰:《易》《說卦傳》言,「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此言已為聖學明義界矣。 理者,一本而萬殊,一本者,就此理為萬化根源而言之也;萬殊者,就此理散著為萬化萬物萬事或一切事物之律則而言之也。 萬殊而一本也。譬如大海水現作眾漚,眾漚即是一水也,萬殊一本之理由此譬可悟。 性者,約理之為一本而言。吾人得此理以生,故此理在人,即謂之性。 命者,流行義。此理流行不息,德用無窮,是為吾人與天地萬物共有之本體。 先談窮理,其觀點略說有二:一、假定萬殊之物界為實在,而分門別類以窮其理者,是為格物學之觀點。古之格物學,猶今雲科學。 二、由萬殊以會入一本,雖重在窮極根源,而亦不遺萬殊,是為聖學之觀點。 次盡性者。上言窮理,果能由萬殊以會入一本?學至此已究竟乎?設問也。 曰:聖學當更進在。哲學家談本體者,唯任理智與思辨之術,以推求宇宙真理,此中真理,為本體之代詞。 頗有自信為已見到一本者。如諸一元論者,雖其持論之內容互有不同,而一本之主張頗相近。 實則若輩純是意想妄構,意中起想,曰意想。 猶如盲人摸象,終不識象之真相也。聖人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見《論語》《衛靈公篇》。 又曰:「慎思之,明辨之。」《中庸》第二十章述孔子之言。 聖人本不反理智,不廢思辨,然窮理至萬化根源,即由萬殊以會入一本處,決非僅恃理智思辨可獲證解。決非二字,一氣貫下。證解一詞,意義深微,與通俗所言知解者絕不同旨,此是盡性工夫成熟已後之實證實解,非浮泛知見。 夫格物之學,其觀點在萬殊,所謂物界。陽明學派反對程、朱《大學》《格物補傳》而譏其向外求理,實則就格物學而言,非向外求理固不可。陸、王后學誤陷於反知與遺物之迷塗,而不自悟其失也。然復須知,聖學本不反知,卻須上達於證解之境;本不遺物,卻須由萬殊以會入一本。夫窮理至萬化根源處,至真至實,而萬德皆備。無封無畛,而萬有資始。無封畛者,無在無不在故。 此理之在我者,亦即在天地萬物者也;其在天地萬物者,亦即在我者也,是故謂之一本。即此一本,在吾人分上言,便名為性。窮理至此,已知吾人自性即是天地萬物之性,天地萬物之性即是吾人自性。已知二字,一氣貫下。 從此應知,理智思辨於性分上無復功用,唯有盡性工夫不容稍懈。盡者,吾人以精進力《易》曰「自強不息」。 顯發自性固有之無窮德用,毫無虧欠,故說為盡。吾人一切善行與智慧等等德用,皆是自性固有潛因在。若本無其因,云何憑空發展得來? 盡之工夫,正是無盡。《大般若經》有善譬,如箭射空,箭箭相承而上,永不退墜,如此方是盡。 已說盡性,今談至命。命者,吾人與天地萬物共有之本體。至者,還復義。譬如遊子還至其家,此至字義,亦猶是。 吾人有生而後便為形骸所拘,迷執小己,日益墮沒,墮者下墜,沒者淪沒,不可救拔, 遂至亡失其本來與天地萬物共有之本體,即與天地萬物互相對峙。佛說,人間世為苦海,三界為火宅,其故皆在此。人生不能還復其本命,本命,猶言本體。 釋迦氏亦見及此,而興大悲,有反人生之希願,是則流於宗教情感。孔子卻不如此,其學在由窮理而歸本盡性。盡性工夫做到無虧欠,即已還復其本命,譬如遊子還至其家,得大安穩,家,以喻本命。遊子,以喻亡失本命者。 何用反人生為,學至於盡性至命,方是究竟位。究竟位,借用佛經名詞。 然已至此位,還須加功,永不退轉,《易》《干》之《象》曰:「君子自強不息。」 附識: 《莊子》《天下篇》以內聖外王稱孔子,卻是囊括大宇。孔子與儒學之廣大在此。然此四字昔人以來皆作陳言籠統胡混過去,不問如何是內聖,如何是外王。且外王骨髓在內聖,不解內聖休談外王。余於此四字,參究之日久,最後乃悟得《說卦傳》窮理盡性至命一語,含攝內聖學無量義,無有不盡。然此語,從來亦無人落實會得。姑以窮理言,此一理字如只就萬殊處說,便遺了一本,如或直目一本又遺了萬殊,而且萬殊與一本若割截為二界更成大過。余釋窮理處卻是徹上徹下,無漏洞,無混淆。非知言者,難與語此。盡性至命,正是聖學之所以為聖學處,若只說到窮理而止,則聖學與中外古今哲學家言亦無甚區別。西洋哲學家談本體者,只是馳逞知見,弄成一套理論,甚至妄以其理論即是真理,而真理直被他毀棄。吾非反對理論,然若以為弄成一套理論便是哲學,則余所不能許可。 須知,哲學不當以真理為身外物而但求了解,此中真理,謂一本。不當二字,一氣貫下。 正須透悟真理非身外物而努力實現之。聖學歸本盡性至命,此是聖學與世間哲學根本區別處,哲學家不可不勉而企也。有問:「《詩經》雲『有物有則』,故事物之規律可名為理,今公以本體亦名為理,何耶?」答曰:此不自我始,佛家真如即本體之名,而真如亦名真理,經論皆有明文。宋、明儒所說理字,有時亦用為本體之名。夫本體可名之為理者,正以本體涵備萬理,故得為萬化之源耳。 已說內聖,次及外王。王者往義,群生共嚮往太平之道,而其功力無止境,故曰往也。聖學歸根,在天地萬物一體處立命,外王學之骨髓在此。其創化、敷治、極於裁成天地,輔相萬物,又曰位天地,育萬物。其道廣大,其智廣大,其規模宏闊,其前識深遠,孰是有慧,忍不服膺。余嘗言,西洋唯心論派,黑格爾最傑出,惜乎其不聞吾孔子之道也。黑氏懷抱德國民族之優越感,無天下一家之胸量,無衣養萬物而不為主之德度。聖人之於萬物也,衣之養之,而不自有其功,不自居優越,不肯為萬物主,使萬物各暢其性,共進於太平也,黑氏不見及此。 德國人受其影響,卒自取覆敗,吾以是益信孔子之道終為人類所託命也。外王鴻旨,據往事以推未來,經緯萬端,誠哉奇績!漢初人猶及聞《春秋》義旨,有數千之多。 惜古籍久亡,無從詳考,當於原外王學中略為提要。 孟子稱孔子集大成,見《孟子》《萬章篇》。 則孔子所承於古代者,當不止堯、舜、文、武一派之緒。伏羲遠出堯、舜以前而為《大易》之開山,孔子五十學《易》既有明徵。其享年七十有四,七十猶大進,見《論語》。 學之大成,當在學《易》後之二十餘年。此二十餘年中,蓋融通古代聖王實用與哲理之兩派,而神明變化,以創開內聖外王之學統,猗歟盛哉!神明二字,本《易》《系傳》。《易》曰「神而明之」,蓋言哲人天機自發,妙與理會,不待推求而得也。 古代聖王相傳之學術思想本不外前述兩派,實用與哲理。 孔子盡吸收而融化之,故孟子稱其集大成。宰我、子貢、有若皆智足以知聖人。「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子貢、有若皆曰:「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孟子》《公孫丑篇》所引。 孔子之所承藉者極其宏博,其所開創者極其廣遠,廣者廣大,遠者深遠。 巍然儒學宗師。自春秋、戰國久為華夏學術思想界之正統,諸子百家靡不為其枝流余裔,譬如太陽居中,眾星外繞矣。清末學人乃謂董生、漢武始定孔子為一尊,良由不考古代學術源流,故有此謬說耳。然漢人尊孔,乃以竄亂之經書及其偽說,假藉孔子以達其擁護皇帝之私圖,自是偽儒學興,而孔門相傳之真儒學不可睹矣。此一問題,當俟後文別論。 余嘗以晚周學派多不可考,引為深恨。今據殘缺偶存之故籍,上索春秋、戰國之際哲學派別,其最偉大者當推六家:曰儒,曰墨,曰道,曰名,曰農,曰法。儒家宗孔子,為正統派,自餘五家其源皆出於儒。今先言墨。《淮南要略篇》云:「墨子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漢初,去孔、墨之時代未遠,其言必有據。《別錄》云:「《墨子》書有文子。」文子本子夏之弟子,而問於墨子。如,此,則墨子蓋生於孔子之晚年,其年輩或稍後於子夏耳,是否受業於七十子今不可考定,其習孔子之術則無疑。 孔子雅言執。執讀藝,解見前。古以格物之學與器械創作,皆謂之藝。 墨子《經上》等篇,有數學物理學等,曾創造翔空之木鳶與守城之雲梯,而木蔦即晚世飛機之始,科學天才固卓絕,亦未嘗不資於孔子藝教之啟發也。《墨子》《大取》等篇,名學甚精,其源出於《春秋》尚可考也。《莊子》《天下篇》稱墨子「好學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郭象注甚誤。案「博不異」者,言墨子每立一義必博求其故。《墨子》《經說上》曰:「故者,所得而後成也。」今舉一例,如雲某甲必死,何以知之?因凡人皆有死,某甲是人,故斷定某甲必死。此中凡人皆有死云云,即是某甲必死之一斷案所以得成之故,猶因明三支比量所謂因也。然復須知,故之得成為故者,必其中無異類,如上舉凡人皆有死之故,倘人類中果有長生不死者,則此故不得成。是以舉故,必先博求其無有異類,而故始成。故成,而後斷案得成。莊子以「好學而博不異」許墨,蓋真知墨之深於名學,其識亦不可及也。「不與先王同」者,墨子實事求是,故不必求同於先王之遺教與舊法。墨子為富於天才之科學家,惜乎其書不傳。今存《墨子》殘帙,名學猶可見其概,而科學方面有無專著已無從考定。墨子於科學應有專著。 墨子之政治哲學以現存《墨子》諸篇與《漢書》《藝文志》敘述墨子之說相校並無不合,可見墨子論治道之文無甚闕亡。所散失者獨其科學著述耳。余以為墨子是科學天才,而不必長於哲學。《天下篇》贊之為才士,而不滿其政治理論。 兼愛兼利,未嘗不本於孔子之仁道。然言仁而不酌以義,則仁道不可通也。孔子論《詩》,曰「可以怨」。庶民對於剝削階級而有怨。因怨起爭,因爭得以蕩平階級,然後仁道通,兼愛兼利之公道大行矣。墨子非儒,殊不知其所非者,乃當時政俗之敝,正由儒者之道未行耳。 道家之學原本《大易》,孔子之枝流也。《莊子》《天下篇》,以關尹、老聃並為一派而評論之,可見二人並為道家之祖。然《天下篇》敘述二人,先關而後老必非無故。或關尹年輩稍長,或莊子所心契者尤在關,今亦無從考辨。漢初以黃、老並稱而不及關,老學遂獨傳。或者申、韓之術從老氏轉手,大顯於六國季世,韓非書且為呂政所取法,老學遂藉申、韓以盛行,而關學乃式微歟。老子之年代當後於孔子,而前於孟子。孔子早年其群俗尚存質樸,中年以後則文偽日滋,而朴風凋喪殆盡矣。《論語》《先進篇》,「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按先進猶言前輩。孔子言先進於禮樂,文質得宜,今嫌其朴,呵為野人。野人,鄉村庶民之稱。 後進於禮樂,君子也。按後進猶言後輩。後進之於禮樂,文過其質,今乃謂之君子。君子,賢士大夫之稱。 如用之,則吾從先進。』」按孔子自言從先進,惡時俗之文過其質。 據此,可見孔子晚年時,社會日趨於文侈。《老子》之書,忿嫉文明,而欲返之太古,痛詆智慧出,有大偽,則其文飾、詐巧,更為孔子所不及睹。故就《論語》、《老子》二書比較,知老後於孔也。其前於孟子者何?《老子》書中隨處可玩味其時代之尚文。斗靡、競巧、逐利,至《孟子》書則可見六國崩潰之勢已亟,民「救死而恐不贍」。見《孟子》《梁惠王篇》。 「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篇名,茲不及檢。 則已無文可尚,無巧可競也。故以《孟》、《老》二書比較,則知老前於孟也。《天下篇》稱關尹、老聃俱為古之博大真人,則兩人年代當相近。《史記》《老子傳》載老子去周至關為關令尹著書事,當不足信。《春秋》時士人已有偽造之風。孔子曰:「吾猶及史之缺文也」,言猶及見古史記事,有難征者,則缺文以存疑,不妄傳也。 今亡已夫。亡讀無。孔子嘆今之治史者好造偽,而不肯缺文存疑。 迄戰國而此風更盛,孟子言「盡信書則不如無書」,見《孟子》《盡心章》。 與孔子同感也。或六國時,老子後學偽造老子為關尹著書事,以見關學猶稟於老,此與孔子入周問禮於老事,同為老之後學偽造。馬遷不考而載入《史記》,甚矣其妄也! 《天下篇》論晚周學派,於各家皆深入,其天才卓絕,慧解極高。關尹、老聃,莊子特敘論之於其自述之前,明示師承所在,其重要可知已。今節錄其說而逐句為之注,如下: 「以本為精。」注曰:本,謂道,道者,萬物之本源,夐然無對,寂然無象,精之至也。精者微妙義。 「以物為粗」。注曰:《大戴禮》《哀公問篇》有曰:「大道者,所以變化而凝成萬物者也。」此孔門相傳之義,而道家所承也。但道家「以物為粗」,則有道與物歧為二,精與粗不相融之過,故老聃嘆「萬物為芻狗」,而莊周亦「以人為小也」。道家學《易》畢竟有未徹在,其持論時見矛盾,此不及論。 「以有積為不足。」注曰:此就吾人體道之功而言。老雲「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者,用力於內。損去惑障,方可悟道,而自足於內,其充實不可以已。益者,為學則用力於外,即物窮理。其功日積,而所獲乃多。然復須知,若云為學之功,即可見道,則是本格物之術,以推求大道,推求益深,迷眩愈增。所以者何?大道者,所以變化而凝成萬物者也。道究不即是物,執物以求道,何可見道?夫學之用力於外者,固日有所積矣,而欲由此見道則知識愈積多者,將愈為大道之障。其學無本,其中無主,故知有積者正是不足於內也。 「澹然獨與神明居。」注曰:澹然者,損去惑障。知識止乎其所不及,毋妄猜度,則神明昭徹矣。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聃聞其風而悅之。」注曰:《天下篇》敘述諸家,其開端皆曰「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云云,此蓋假設之辭,不必古代果有此等學派也。然人類思想本不囿於一途,總有若干派別。道家雖始於關、老,而此派思想必不由關、老一二人偶然創發,其前乎關、老者,蓋已造此端,但未能深造與發揮耳。 「建之以常無有。」注曰:常無有者,無有二字,各連上常字成詞,即作常無,常有解。郭象注誤,不可從。建者建立。常無、常有,相反相成。誰其建之,自然而已。窮理到至極處,不可復問因由,故云自然。自然者,無建而自建。常無者,斥心而為名;常有者,斥物而為言。夫心斡運物而無有形,故說常無;物含縕心而顯其質,故云常有。然物以成質而名有,其質不固定,則有非堅住不易之有,心以無形而名無,則無非空無之無。道家有無之論,准《大易》乾坤而立,干無形而坤有質,是心物所由分。 「主之以太一。」注曰:太者,讚詞。一者,絕對義,即本體之名,此《易》之所謂太極也。心物同為太一之發用,太一是心物之實體,故道家之學在攝用歸體,以主一為究竟。道家學《易》,而終別乎儒,其故在此。《易》《繫辭傳》曰:「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孔子之學要在於用而識體,即於萬變萬動而逢其原。原者,謂一。於用識體者,譬如於眾漚而識大海水。孟子觸處逢原之說亦此旨。 夫萬變逢原即萬變而皆不失其正,是乃稱體起用。稱字去聲。此義深微,強為取譬,如冰由水成,而冰卻不失去水之濕潤等德性,故應說冰之起,恰恰是與其本來的水,相稱而起,以其未失水性故。今以冰喻用,以水喻體。 此與攝用歸體,意義迥別。姑略言之。攝用歸體,將只求證會本體,皈依本體,將對本體起超越感,而於無意中忘卻本體是吾人自性,不悟本體無窮德用,即是吾人自性德用。不悟二字,一氣貫下。 雖復不承認本體為有人格之神,而確已將本體從吾人自身推向外去,關、老之學「主之以太一」,太一,即本體之名。見前注。 確有謬誤在。後來莊子承其流,遂以為本體即是外界獨存,變化無窮的大力,而吾人與萬物皆外在大力之變化所為,此言萬物,即天地皆在內。太空無量天體,乃物之大者耳。 方其為是人是物也則偶然已爾。《莊子》《至樂篇》曰:「種有幾,按種者物種。幾字,即復文機字,其缺木旁,蓋傳寫誤耳。後結,「人又反入於機」云云,可證此節首句一幾字。即結處之三機字,前後相貫也。胡適解幾字,甚誤。蓋此節言物種變化,實由有外在之大力,陰司其機, 得水則為繼,此言萬物所以能隨環境而變化者,以有陰司其機者故也。以下准知。 得水土之際則為灶玭之衣,生於陵屯則為陵鳥。中略 程生馬,馬生人,馬是高等動物,由高等動物而進至最高之人類,故曰馬生人。 人又反入於機。人死則精氣消散,又反入於造物之機。 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凡發動所由,皆名為機。 詳此所云,則以物種變化,實由有外界獨存之唯一力量,陰司其機。「萬物皆出於機」,又皆反「入於機」,則萬物直是造化之玩具。《大宗師篇》曰:「偉哉造物,又將奚以汝為,將奚以汝適?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又曰:「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司夜;雞之司夜,待晨而先鳴也,造化之機,若化我之左臂為雞,我則因而司夜。此言吾人只有被動已耳,下文亦此意。 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以求鴞炙;言化我之右臂為彈子,我因擊鴞以供烹炙。 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而乘之,豈更駕哉!」言化我之尻為車輪,化我之神為馬,我則因而乘之也。 又曰:「以生為附贅懸疣,贅疣者,頭麵皮膚上贅生之結肉,狀隆凸,俗名斑點者,即此類,乃不應有而有者。或曰結肉,名附贅。手生枝指亦名贅。疣則瘤之最大而成球狀者,面部或頸部偶有之,故曰懸疣。 以死為決疣潰癰。」言人死,則如疣之決毀,如癰毒之潰散,不足惜也。 詳莊周之論,蓋驚嘆有外界唯一之大力,獨司造化之機,吾人或萬物皆出於機,又皆反入於機,只是造化之玩具。人生無一毫自主自動力,無一毫意義,無一毫價值,故生如贅疣,無足貴,無所樂,死如癰之自潰,疣之自決,亦非所惜。《秋水篇》曰:號物之數曰萬。「人處一焉,此其比於萬物也,不似豪末之在於馬體乎?」其哀人之微小也如是。此等下劣思想,關、老固已開其端,而猶未至若此之甚也。 有難余者曰:「《莊子》《德充符篇》有云:『官天地、府萬物,』公嘗稱之,其與《大宗師》等篇不符,何耶?」答曰:《德充符》「官天地」云云者,就此心之知,冥然順化而言。知與化一,固已妄小己。夫忘小己而與化為一,則不謂為「官天地、府萬物」得乎?莊子自以為其歸宿在此,然而誤矣。莊子本以大化為外界獨存的力量,而以人為小。由其說,吾人與大化根本不一,今乃謂以其知,恆與化相俱,即知與化為一,莊子以為,知與化為一,即心未嘗死。以知與化俱,非無知故。然此知,實乃亡物我,外生死,直與化冥合為一,故非普通所謂知識之知。莊子自以為,其最高無上之境在此。從來罕有識其意者,唯郭象注得之。 何自相矛盾已甚哉?莊子蓋以吾人本不得與化為一,因欲以其心知,專繫於化,不悟化非死物,系之則化亦死矣。知繫於化,謂心未死得乎?莊子天才甚高,而於道未徹在。吾有時稱莊子語蓋節取之,以達吾旨耳。其實,吾與莊子究判天淵。須知,莊子之宇宙論實只承認外在大力,司造化之機耳,吾人或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直同大造之玩具,無足算也。 孔門之學於用而識體,即於萬化萬變萬物,而皆見為實體呈現。易言之,實體即是吾人或一切物之自性,元非超脫吾人或一切物而獨在。大化無窮德用,即是吾人自性固有。大化,猶雲實體之流行。實體即是吾人自性,故大化非外在。 吾人或一切物之變化創新,即是人與物各各自變自化,自創自新,未有離吾人或一切物而獨在之化源也。然則我之臂與尻,何至不能操之自我,誰謂有外力化之以為雞為彈為輪耶?而況我之神,詎有外力化之以為馬耶?又復應知,吾人或一切物各各皆得一源以為其自性,一源,猶雲實體。 譬如眾漚,各各皆得大海水為其自體。如甲漚以圓滿的大海水為其自體,乙漚亦以圓滿的大海水為其自體,乃至無量漚莫不皆然。吾人或一切物各各皆得一源以為其自性,可由此譬而悟。 是故人各足於其性分,性分,就其自性而言,即是就一源而言。 至大無匹。無匹者,絕對義。 莊周不見自性,妄以人為小,豈不惜哉!人者萬物之靈長,裁成天地,曲成萬物,位天地,育萬物,參贊造化者,人道之盛也,顧可自小哉?夫攝用歸體,為不悟一源者說,此是一種方便,然終必歸諸體用不二。於用而識體,即是體用不二。如或二之,則不可於用上識體也。《新唯識論》學者須究。 關尹、老聃攝用歸體,遂「主之以太一」,尊一源於吾人與天地萬物之上,雖反神教,而人與太一隔截,遺世之意義頗重。其流至於莊子,人道頹廢已極。自漢以來,詩文名士有聰慧者鮮不中其毒,而群俗衰敝無可振拔,余嘗以漆園名吾居,蓋引以為戒,非敢效之也。 綜前所說,道家以主一開宗,其在宇宙論、人生論諸方面皆有偏蔽在。偏者,謂其所見偏於一方。蔽者,謂其有所不通。 道家已悟本體,惜乎其於體用不二處未能澈了。此處一差,則流弊不堪言矣。司馬遷《史記》以申不害、韓非與老聃同傳。其讚辭曰:「申子卑卑,施之於名實。韓子引繩墨,切事情」「其極慘礙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老子》書,一名《道德經》。 而老子深遠矣。」馬遷父子,漢初人。《漢書》《郊祀志》云:「武帝初即位,漢興,六十餘歲耳。」遷父子並仕於武帝朝,其去韓非之年代甚近,申、韓之術本於老子必非妄傳。 余按老氏之學分為二派:曰莊周,曰申、韓。莊周當受關尹影響,而其私淑於老子之遺教者必深。莊生猶是道家派下巨子。申、韓雖源出於老,而別闢途徑,則老氏之庶孽耳。老氏之道何以流為申、韓?此一問題極不簡單,余茲不及談,唯於此中有須提及者,則關、老以主一開宗,申、韓襲取而變之,用明治術,則以國之主權,一操於君上。韓非曰:「道不同於萬物,君不同於群臣。」按道者,本體之名。臣者,為百官與庶民之通稱。《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又曰:「道無雙,故曰一。」又曰:「明君貴獨道之容。」道無雙,故曰獨道。君貴獨裁,以取法乎獨道。 據此,則道家之本體論,乃為韓非之君主極權思想鑿通道路,豈不奇哉?道家非堯、舜,薄揚、武,其言治本近乎無政府主義,而韓非一變至此,則關、老所不能預料也。韓非以利出一孔,為其一切施為之最大原則,臣民之思想與意志,皆一宗於君上。非之書有曰:「順上之為,從主之法,虛心以待令而無是非也。故有口不以私言,有目不以私視,而上盡制之。」此亦可謂政治上之極端主一論已。非之說行於呂政,而其效亦可睹。惜乎非之不悟民主也。民主政治之領袖同情天下庶民疾苦,博採天下庶民輿論,悉其好惡,辨其是非,而後斟酌飽滿,以歸一是。既得一是,則奉以號召,持以力行。天下有口有目者,又何容私視私言乎?此亦未嘗不一也,然以視韓非之所謂一相去何止天淵。或問:「韓非學老而誤何耶?」答曰:老氏亦有病在,此意非短文可達。韓非思想與老子之關係欲說明之,卻須另為一書。然非深於老者,雖著書授之,恐其瀏覽一過終不會耳。」 「以濡弱謙下為表。」注曰:以濡弱謙下為盛德。表者,德容也。誠於中者形於外,故以盛德之容為表。關、老之學歸敬太一。天大而人小,此中天者,即太一或實體之代詞,非謂神帝。由關、老尊天之旨而推之,則人不得同天。莊子以人為小,確是祖述關、老。 故人惟以濡弱謙下,為德之基。人之所以自修與應物者,無在不率循此德,若乃儒者之學,體用不二,於用識體,是乃即體即用,即用即體,故不二。 故吾人唯應發展自性所固有之剛大中和與創造諸德。自性,謂實體。可覆玩前文。干之德,曰剛、曰大、曰中正、曰太和,皆表自性之德用也。創造者,《易》《系傳》曰「富有之謂大業。」富有者,言自性之德用盛大,故能發起大業。儒者推萬德之源,皆是自性固有,世未有無根之木也。」 此與道家根本異趣,道家之德惟僧侶主義者,可以之獨善自利,不足以輔相萬物。 「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注曰:關、老「主之以太一」,即於無意中將萬物之實體推向外去,則萬物畢竟降為下層,與太一融合不得。萬物既合不上實體,則萬物便空虛。然雖空虛,而萬物究出自太一之化機,化機之義,雖盛張於莊子,而關、老確已伏有此種推演之根據在。 故不可毀壞萬物而不承認其存在。是故應說萬物亦空亦有。從其合不上實體說為空虛;從其出於太一之化機說不可毀,即認為有。因此,統一空有,總說為實,此關、老之勝義也。余自治佛學而後,對於宇宙人生有所觀解,宇宙者,萬物之總稱。人則萬物之靈長,故特別提出言之。 常太息,凡情執有固是痴迷,智者觀空亦成過患。如我所知,凡物都無定相,不容執故,應說為空;一切物都無固定的自相,不容迷執為實物也。 雖無實物,惟真實流,剎那剎那,故滅新生,無有斷絕,應說為有。真實,謂本體。本體之流行,曰真實流。流行的勢用,每一剎那,都是故者方滅,新者續生,新故密密變易,恆不斷絕。 然則吾方觀有,未嘗不空。所以者何?剎剎相續之流,雖無斷絕,而實剎剎不曾暫住,故無實物可得,應說即有即空。然吾方觀空,亦未嘗不有。所以者何?物相雖空,而真實之流,不斷絕故,應說即空即有,是故空不礙有,而有亦不礙空。觀有不觀空是墮迷妄,非真知有;觀空不觀有亦是邪執,非真了空。空有相反,而實相因。無空則有之名不立,無有則空之名亦不立,故空有相因也。 畢竟有統攝空,化矛盾而成中道,此龍樹《中觀》之論,所以為人天勝義也。自如我所知四字至此,皆據拙著《新唯識論》之旨趣而談,其說空說有之出發點或依據處,與龍樹學派之本義不必相符。《新論》宗《大易》,其立義根據,與理論體系本與佛家迥異。然對於宇宙人生之觀解,不能不歸於空有統一之中道,則《新論》與佛法殊途而同歸也。空有理趣深遠無極,不悟者或詆為玄談,下士聞道而笑,可悲而不足怪也。 關尹、老聃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亦是空有統一之旨,吾於此有感焉。至其說空說有之出發點或依據處,則為吾所不必契者,此不足計。余由其空有統一之結論,而默會其言外意,庶幾脫然懸解也歟。 《天下篇》總敘關尹、老聃學說,雖廖寥數語,而提控綱要,抉發幽微,罄無不盡,若非具大本領,何能為此?惜乎自昔以來,無能讀者,余故錄而注之。其首段以下,分別敘述關、老均極精要。然其稱關尹養心之學,至於動若水,靜若鏡,應若響,水動、鏡靜,及響之應聲而發,俱無思無為也。 關尹其至矣乎!然其去人不亦遠乎,此其學之所以絕歟!其述老處與今存《老子》書相校,無一語不相應者。余曾聞後生疑《老子》書多竄雜,只是不學之過耳。述老諸條茲不及錄,因錄必附註,恐文字益繁耳。然有二三條須提及者,其曰「無藏也,故有餘」。《郭象》注曰:「付萬物使各自守,故不患其守。」郭氏斯解猶不解也。近世富豪階級與侵略主義者,皆縱其私慾以奪取天下人之利,而務厚藏之於己。天下人皆苦不足,而厚藏者終亦必亡。故《春秋》經主張天下一家,此語見《禮記》、《禮運篇》。 建立人類共同生活之規制,即天下之財公之於天下之人人,則社會上厚藏之階級必先夷滅務盡,而後全人類皆無不足之患。老雲「無藏也,故有餘」,正符斯旨。惜乎老氏自相矛盾,又欲守雌,雌性柔,守柔則不爭。守辱,亦無爭。 猥以人皆取先,已獨取後為要道。則藏者常自厚其藏,而無可革,天下人何由得有餘乎?郭注云:付萬物各自守。萬物若不爭,其誰付之乎?又或無共同生活規制,則人各孤立而生財之道窮,將何所守?且群渙而無紀,則私藏之患亦復不免,郭象不悟老之失,徒為華辭,以自文其短耳。 又有曰:「無為也,而笑巧。」郭註:「無為者,因其自生,任其自成,萬物各得自為。蜘蛛猶能結網,則人人自有所能矣,無貴於工倕也。」詳此所云,實為極端之放任主義。群渙而互不相輔,天下不平之禍根終無可去耳。老之道本以放任為貴。其小國寡民之理想本欲萬物各得自為,郭氏實演其旨。孔子「裁成天地,輔相萬物」,輔相者,平等互助義,非干涉也,更與劫持之術迥異。 此為萬古常新之大道。惜乎老氏學《易》而不深究此理。 又有曰:「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不侵削人以自逞也。 可謂至極。」余按莊子述及此條,而贊為至極,其意深遠矣哉!《春秋》之大同社會,必天下之人人互相寬容,無有逞大欲以侵削人者,而後太平可保。 道家之學本出於孔子《易經》。道家言道,言陰陽變化,明明自《易》出。墨子初為孔子之學,《淮南要略》已言之。道家亦出於孔。 余謂關尹、老聃為道家之祖者,《天下篇》稱關老為古之博大真人,其年代去孔子當不遠,故道家之興必自關、老始。向者有後生謂《老子》書純由後人竄亂及雜襲而成,其愚妄固不足道。近聞友人以《老子》書作於李耳,且謂其成書宜在莊子後荀子前,故每取莊文以入其書云云。道家高文典冊甚多,今其書目在班《志》者尚不少,耳造偽老何必獨取莊書乎?以此持論,余未知其可也。獨謂李耳非老聃,不當混作一人,余亦素懷此意。見《十力語要》。 耳當為老聃之後學,而《史記》以聃為李耳之諡,則馬遷之疏謬而不考也。遷既合李耳老聃為一人,於是以李耳之世系說為老聃之世系。《傳》稱老子之子名宗,宗為魏將,封於段干。汪中以為即魏世家,安厘王四年之魏將段干崇,其說當不誤。證以《莊子》《天下篇》稱關尹、老聃並為古之博大真人,則李耳在莊子後,何可以李耳為老聃乎?友人謂劉《略》班《志》皆以《老子》書為李耳作,要為得之。殊不知,劉班之說並緣馬遷《史記》以李耳、老聃混作一人,乃迷謬相承而不辨耳。友人乃襲劉、班之迷謬,輕信《老子》書作於李耳,何弗思之甚耶?戰國時學人好尊其師傳,而假古人以為重,如孔子問禮老聃,必緣於老之後學,欲絀孔以尊老,始造此謠。老聃為關尹著書,亦必老之後學欲尊老於關之上。老子之名既尊,妄人之假託者,其情益詭,於是李耳、老萊、史儋輩之後學,各各詭稱其本師即老子。而老聃之化身遂多,馬遷不考,俱載之《老子傳》,遂成千古疑案。《史記》《樂毅傳》稱樂臣公學黃帝、老子,其本師號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云云。詭托者眾,真傳益難知,河上果何所承,馬遷之父亦不必能悉也。遷謹而缺疑,友人乃謂其詭詞,遷何故作此詭耶? 友人臆說,頗可怪者,尚有三事:一事,謂凡稱黃、老皆出漢人書,晚周無言黃、老者云云。殊不知,六國未滅盡,呂政未統一,其時代猶屬晚周也。友人已舉《樂毅傳》載老子傳授之序。今據《樂毅傳》稱樂臣公善修黃帝、老子之言,顯聞於齊,稱賢師。據此,可見晚周末葉,治道家言者,已是黃、老並稱,馬遷乃據事直書耳。且道家學派演變,至以黃帝、老子標宗明示師承有專主,此在學派上為重大變遷,決非短期成熟之事。晚周故籍淪喪,覆看本書緒言。 今難考辨,然略可推征者,《莊子》《在宥》、《天運》、《天地》、《知北游》、《徐無鬼》諸篇皆稱述黃帝,其引老聃之言尤多。余竊疑晚周道家始以黃帝、老子並立為宗者,當是《莊子》書風行以後之事。《莊子》文學之神妙,空前絕後,其宣揚力量極大,道家之徒由是以黃帝為遠祖,以老聃為大宗師,而道家學統始確定。莊子以前之道家縱有欲推本黃帝以與老子並稱,其說當未普遍也,要至莊子而影響始大。《漢》《志》載黃帝書頗不少,當是莊子同時或後出之道家所造。黃、老之稱,決不始於漢初,吾敢斷言。今存《老子》書恐非完本,其有簡策脫損,或後人增竄處,皆屬可能。若謂由李耳偽造,則無稽之談,不可持也。 二事,友人以孟子稱楊墨之言盈天下,而楊氏無傳,遂欲為楊朱覓後學,甚至以田駢、慎到出於楊朱。其所據以作決定者,皆殘文碎義,未可信為足征也。孔子能言夏、殷之禮,而猶以杞、宋不足征為憾。聖人之嚴於論古也如此。 夫遍千馬而各取一毛,謂千馬皆同,人莫敢說異。立五馬於通衢,聚眾人而觀之,眾人於五馬各得睹其全貌,皆曰五馬互異,無一人肯說同。所以者何?五馬各有其全貌,以互相較,則只見大異,不辨有小同也。於千馬各取一毛而論,則只見小同,不悉有大異也。此事雖小,可以喻大。論學派異同者,若未窺各家之全,遽取一二義之近似輕下斷案,是以千馬皆有一毛之同而遂概之曰,一切無不同也。且楊朱本無可征,友人惟據《淮南》《氾論篇》全性保真四字,乃持此以遍考《呂覽》、《管》、《莊》、《荀》諸書中稱及晚周諸子之言,遂一一求其強合於全性保真之旨,務為展轉牽引,歸諸楊朱學派,而實不可通。倘辨正之,則文字不勝其繁,不如姑置。余於此不能無言者,因友人尊楊朱為道家大哲,恐眩惑後學耳。 三事,友人尊田駢、慎到、宋鈃、尹文,以為諸家之學,皆較莊子為深廣。田、慎、宋、尹之學今已不足征,余不知其所謂深廣於莊子者果何所據?且友人引書未免橫通,如以《白心》、《心術》為慎到之書,足以發楊朱之蘊,即是一例。夫於《白心》、《心術》諸文中,摘句以求其有合於慎到僅存之碎義,自有可合者在,然遂斷為慎到所著書,足發楊朱之蘊,則不謂之橫通不得也。古人書雖亡,若有殘篇碎義存者,後人就其僅存之一語一義,推演發揮,是為切要。若不此之圖,而好此牽彼引,任意附會,則治古學者所宜戒也。又友人尊田駢、慎到因循之義,以為莊周所無,然《莊子》《齊物篇》明言「無適焉,因是已」。據此,則以無所適而非因,故曰「無適焉因是已」。聖人不以己宰物,任萬物之各暢其性,此之謂因。《秋水篇》曰:「何謂天?何謂人?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絡馬首,穿牛鼻,是謂人。人絡馬首而乘之,穿牛鼻而令其操作,疑於不因牛馬之天性矣。然牛馬皆四足,是勞作之性也,人乃絡之穿之,又何嘗不因牛馬之天性歟? 故曰無以人滅天,穿之絡之,是因牛馬之天性固已。若令其勞作過分,以暴力驅役之而不惜,則天理滅矣,是傷牛馬之性,不可謂因也。無以者,禁止之辭。 無以故滅命。』」故者,謂人以己意宰制萬物,而不任萬物之自為,是乃故意毀滅物之性命,則大惡莫如不因也。無以,同上。 談因義最深遠者,莫如莊子。田駢、慎到之言因,大要歸於用人必因其情,成務必因其勢,義非無當,而霸者之術亦未嘗不如此也。莊子洞徹本源,則尊重萬物之真性、本命,而不忍且不敢傷之,是以貴因。本命,猶言真性。 莊子知本,似有契於儒,惜其無儒者裁成、輔相諸大作用,所貴求其長而舍其短也。余嘗言,由晚周至今近三千年,真能知莊子者,唯荀卿一人。《荀子》《解蔽篇》曰:「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天者,宇宙實體之名。道家所謂道或太一,荀子則謂之天。莊子承關尹、老聃之學,已徹悟太一,不可謂其不知天也。然雖知天,而乃尊天於吾人之上,即天大而人小,天有威力而人無能。是其知解,適為天之一方面所蔽,不復能知人也。此意深微,宜覆玩前文。 昔大慧禪師言,手持寸鐵可以殺人,朱子喜其語。荀卿以一言斷定莊子得失,絕不多費力量。寸鐵殺人,差可方其猛利。莊子於天化天化,猶言本體之流行。 證會深遠,於世變觀察入微,其神解卓,其境界高,其大謬在不悟天人為一。世或尊內篇,其實外篇、雜篇,並極精微,唯《讓王》以下五篇殊不類。向者文昌雲頌天以《莊子》難讀,請擇要疏釋,余終鮮暇。 然而莊子宏深矣,未可以田、慎、宋、尹輩,與之論長幼也。 道家在晚周,與儒家抗衡。《史記》《老子傳》曰:「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 戰國衰季,道家影響遍於諸子百家,大儒如荀卿亦吸收其精粹。時六國亡象已著,秦人以暴力橫行,天下聰慧之倫多歸道家,飄然遺世,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蓋與儒學爭統矣。然遺世高風,其流毒至不堪問,漢以後名士涉玄言者,習為浮虛、放蕩,流風播於社會,釀成委靡不振之惡果。余於道家嗜之重之,而亦不能不懲戒其末流之敝也。 名家之學,其源出於《易》、《春秋》。《易》《繫辭傳》曰:「夫《易》彰往而察來,往,謂所已知者;彰者,明著義;來者,事理無窮盡,現所未知,猶待將來之謂。今據所明著已知之理,以考察所未知,是雲 彰往察來。 微顯而闡幽,微有二義:曰微細,曰隱微。理之至微而難窮者,欲顯發之,固必由分析之術,更須深切體察事物之內縕。使微者顯,則幽深而不可知者,亦將闡發無遺。 開而當名辨物,開而二字處,疑有脫文。當字去聲。名者,所以命物。名,必如其物之真而不亂,曰當。辨者辨析。辨析術精,則物理無所遁。 正言斷辭,則備矣。」《春秋繁露》曰:「《春秋》辨物之理,以正其名。」莊子天下篇曰:「《春秋》以道名分。」從來經生皆以名分,為辨上下之等,此以帝制思想說經,實非《春秋》旨也。案分者分理。辨物之理,以正其名,是曰名分。 二經為名家大祖,其學脈分明可辨也。《漢志》,名家有鄧析二篇。鄭人,與子產並時。據《左傳》定公九年,「駟顓殺鄧析,而用其竹刑」。竹刑,刑書也,猶今法律之書。古者書用竹簡,故曰竹刑。 則鄧析當是刑名家,刑法之名,曰刑名。《荀子》《正名篇》曰:「刑名從商。」大概商代刑法精當。刑名一詞本此。 固非《大易》所謂辨物、正言、斷辭,與《春秋》辨物之理以正其名之學。《漢志》列鄧析於名家殊不合。漢人於學術尚不知分類,無足怪也。《荀卿》《非十二子》以鄧析與惠施合論,則克就為治綱紀之觀點,而並論之耳,其曰好治怪說,玩琦辭,辯而無用,則訾惠施之辭也。曰甚察而不惠,多事而寡功,則訾鄧析之辭也。而總斷之曰「不可以為治綱紀」,則其合論惠、鄧二子之觀點在此。本 非就學派上著眼以惠、鄧同為名家也。儒家經傳亡失殆盡,名學之籍已不可考。今存《荀子》有《正名篇》,其言「心有徵知」,征者,徵驗,言心能考驗萬物而知之也 。「必待天官之當簿其類,然後可也。」天官,謂耳目等官能也。當,主也。簿,簿書也,謂天官各主掌其類而簿記之,不雜亂也。如眼官唯主簿記其所感攝之色,耳官唯主簿記其所感攝之聲,心之於萬物也,必待天官各掌其類而簿記之,然後可據諸官簿,以徵驗萬物而知之也。 此在名學上自有不朽之價值在。其《解蔽篇》嫉名家之流於玩弄虛辭,而斥之曰:「由辭謂之,道盡論矣。」謂,猶言也。論者,辨說。名家以玩弄虛辭為能事。由此言之,則是以大道只盡於其辨說中,何異以蟻子之智而測道乎? 晚世治邏輯者,徒玩弄名詞為務,當以荀子之言為戒。 諸子之以名家著聞者,《漢志》僅七家,鄧析不當入名家已說如前。尹文粗涉名理。《漢志》,尹文說齊宣王,先公孫龍。劉向云:文與宋鈃俱游稷下。 毛公、黃疵、成公生之徒,當非專攻名學者。《漢志》,毛公趙人,與公孫龍等並游平原君趙勝家。劉向稱其論堅白同異,以為可以治天下。據此,則以堅白同異之辨,而妄談治道。黃疵為秦博士,作歌詩。成公生與黃疵同時,游談不仕。 七家之中惟惠施巍然巨子,其以天才之科學家,而精哲學,善言名理,誠曠代之孤雄。六國時學人蓋罕能識之者,獨莊子與之為友。《漢》《藝》《文志》載其書一篇。余決不信其書只一篇也,或六國時人已莫能讀其書,或漢初人不知重其書,故湮絕無餘耳。《漢志》列惠子於名家。余以為惠子必深于格物之學,不止名家而已。莊子言:「南方有畸人焉,曰黃繚,畸,異也。 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而應,黃繚能研究自然科學,其所問風雨雷霆之故,與天地所以不墜不陷,當時必無能應答者,惠施乃不辭避而直應之。 不慮而對,不惟應其問而已,且不持思慮而對也。 遍為萬物說,注意遍字。黃繚能發天地所以不墜不陷之問,其平日對於物理世界之探索已甚深,否則不能提出大問題。惠子不復待彼之問,遂為黃繚普遍廣說萬物之理。 說而不休,多而無已,猶以為寡,益之以怪。惠子平日無可傾吐,一旦遇黃繚故欲泄其蘊耳。莊子云益之以怪,當是據其時庸眾之論。科學家之大發明,恆為庸眾所不喻,不喻即驚以為怪。 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是以與眾不適也。惠子只是好奇心盛,而富於求知慾耳,非故意反人與勝人也。自庸眾視之,則疑其以反人為實,以勝人為名。 弱於德,強於物,其塗隩矣。」隩,曲也。西洋科學之發展正賴諸科學家有強於物之精神。中國有一惠子而無繼者。惜哉!莊子道家也。道家不肯強於物,實亦未能強於德者也,而譏惠子可乎? 又言:「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言惠施日以其知,與人往復辯難。 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謂其與人辯也,只好為詭怪之論,欲以勝人。 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謂其竭盡心力,以向外追求萬物之理,是耗散其神智於萬物也。 卒以善辯為名。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駘,放也。 逐萬物而不反。綜上所引莊子之言,惠子強於物,散於萬物而不厭,逐萬物而不反,其對黃繚遍為萬物說,可見惠子之學是向大自然里努力追求,並非不根於實測而徒為詭辯者。當時庸眾以辯者目之,莊子亦以其善辯而惜之。惠子豈好辯哉?夫惠子猛於求知,篤於愛智,傷眾人息息與天地萬物接觸,而一切習焉不察,故日以其知,開導眾人。眾人卒不喻,乃以辯者訾之耳。惠子確有大科學家之熱誠與風度,在晚周諸子百家中似罕有其匹。莊子與之友,彼此所學絕不同途,雖有相非,而實有相契之美。此其宏識偉量,古今罕覯也。惠子強於物,而又樂眾人之共進於知,其遍為萬物說當有甚多博大之創見,決無不著書之理,而皆無傳,豈不惜哉?莊子稱惠子之妙語曰:「天地其壯乎!施存雄而無術。」天地猶雲宇宙。壯者大也。宇宙之大,理道無窮無盡,積全球上古今人之智力,或各種學術之所研究與發明,雖有許多理道可說,然以視夫無窮無盡之大寶藏,則所掘發者終有限。惠子自嘆,欲以一己之智力,泄盡宇宙之秘藏。雖存此雄心,而終無術以盡知之也。 美哉斯言!以一人之智敵宇宙之壯,欲盡知之,卒無術,而存雄毋沮焉可也。積世積人積智而為之,亦何患其壯。 《公孫龍子》十四篇,今亦僅存殘帙。《莊子》《秋水篇》曰:「公孫龍問於魏牟曰: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吾自以為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汒焉異之。不知論之不及歟,知之弗若歟?今吾無所開吾喙。」後略。 據此,則公孫龍少習儒學,而後為名家之雄,終亦為莊周所移而近乎道矣。《史記》《仲尼弟子傳》有公孫龍,年代遠隔,或以其為七十子後學而誤入之歟。 墨子亦名家大師。雖墨學為獨立之一大學派,而於名家不妨並見。《天下篇》稱「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己齒、鄧陵子之屬,苦獲、己齒,李雲二人姓字也。 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胡遠浚曰:謂分離乖異。 相謂別墨。墨學之中又各別分派也。 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觸偶不仵之辭相應」。觭同奇。仵音五。不忤,猶雲不同。 可見墨家後學治名理者,亦受公孫龍之影響。 名家在晚周甚盛,今可略考者,儒有荀卿,墨子及其後學別墨皆名家大師也。而名家精於格物者,則有惠施。公孫龍本儒者,而其專長究在名學,故言名家者必舉公孫氏,《天下篇》亦以桓團與公孫子並舉。晚周名家碩師必不少,惜古籍淪喪,今無從考。漢人最不通名學,班《志》疏謬,不足責耳。 農家之學,當出於《詩經》。三百篇自變雅以至列國之風,小民呻吟窮困,無以為生,其怨恨王侯卿大夫貪污侵剝之詩占大多數。孔子刪定為經,以教三千七十之徒,傳播民間,此農家所由興也。晚周諸子創說皆假託古聖王以為重,故農家亦托神農。《孟子》《滕文公篇》曰「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云云。晚周農家可考者,只許行與其弟子陳相之姓字倖存於《孟子》書,此外無可考矣。《漢志》,農家有九,書百一十四篇,皆秦、漢間人擁護統治階級者所為,與晚周農家思想無關。《漢》《志》敘農家有曰:「及鄙者為之,以為無所事聖王,師古曰:「言不須聖王,天下自治。」 欲使君臣並耕,按農家本主張天下之人人皆並耕而食,不許有統治階級存在,無所謂君臣。而班固以己意敘述農家,則曰欲使君臣並耕耳。 悖上下之序。」悖,亂也。農家廢君,正欲破除上下之序,使人類皆平等互助,而建立共同生活之制。班固乃以為叛亂也。 班固此數語正是斥破晚周農家,而《漢》《志》所列農九家及其書,皆與真農家無關。當於後文更論之。許行思想,亦俟《原外王》中附說。 法家成為獨立之《大學》派,大概在春秋戰國之際。蓋自周室東遷,王道衰而霸業起。霸者之治,必以法整齊其臣民,使莫不肅守紀律而勤其職事。管仲相齊桓,匡正天下,為五霸首。由此道也,《管子》之書雖後人所造,然必齊、魯間儒生感禮讓為治,不可起衰救敝,於是變而崇法,創成學說,托為管子之所著書。自其書行,而後法家學派始張矣。所以知其始於齊、魯儒生者,深玩《管子》一書,則見其根本大義,不離孔子六經。《易》《繫辭傳》曰「吉凶與民同患」,即此一言已括盡六經外王根柢。《管子》《牧民篇》曰:「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民惡憂勞,我佚樂之;民惡貧賤,我富貴之;民惡危墜,我存安之;民惡滅絕,我生育之。」此非吉凶與民同患而何?綜觀《管子》書括囊大宇,經緯萬端,要皆從與民同患出發。至於「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此即本於孔子先富後教之意。見《論語》《子路篇》。 通玩全書,隨處可見其未脫儒學骨髓,故知創作者必是七十子之徒,始變儒術而別立法家赤幟也。然《管子》書蓋屢經增竄,非一手所作,並非一時所就。《漢》《志》《管子》八十六篇。今多散亡。 列在道家。蓋戰國時,有道、法混合之派,慎到輩是也。亦有法、道、名三家混合之派,則申、韓之徒是也。至於管子書之創作當在春秋末葉或戰國初期。其後,法家吸收道家思想者,根據原本修訂則內容更擴充矣。《漢》《志》以之入道家卻未妥。此書究是法家巨典也。然亦雜兵家或權謀家、陰陽家言。其取材廣博,而自有匠心獨運,不礙一貫,未可目以雜家而輕之也。印度大乘著述多此類,如《瑜伽師地論》為有宗根本大典,何嘗不是會聚眾說而成?中國人一向輕忽管子,適自安其陋耳。《管子》書之精要須抉擇,惜吾衰矣。 魯為秉禮之國,流於文勝,而委靡不振。齊與魯為鄰,故法家思想源出齊、魯之儒。其後尸佼亦產於魯,為商鞅師,復改變從前之法家思想而造成帝制極權,掃蕩唐虞三代之政、教與文化。自屍、鞅啟之也。晚周魯人思想守中和者,難造時勢;儒家孝治論者有此患。 趨偏激者,招大禍敗。屍鞅之作風,使中國自呂秦以後,皇帝專制歷世近三千年,民生與政教學術,一切腐壞,不求進。 兩不相同之思想並興於魯,豈不怪哉? 《漢》《藝文志》,尸子名佼,魯人,秦相商君師之。鞅死,佼逃蜀。《史記》,楚有尸子。劉向《別錄》,疑謂其在蜀。王應麟以為晉人。王先謙以《藝文志》注,魯乃晉字之訛。案《後漢書》注,佼作書二十篇,內十九篇陳道德仁義之紀,內一篇言九州險阻水泉所起。據其十九篇之說,當是生於魯,而習聞先王之遺教。其人本策士之流,曾游晉、楚,而居晉或久耳。 《管子》書誠知尊重民意,然猶無民主思想,此其短也。慎到輩亦然。余以為晚周思想發展甚盛,法家分派必眾,當有倡明民主者,惜古籍亡失無可考。然《淮南》《主術訓》有云:「法籍禮義者,所以禁君,使無擅斷也。人莫得自恣則道勝,道勝而理達矣,故反於無為。無為者,非謂其凝滯而不動也,以其言莫從己出也。中略 法生於義,義行於眾,適眾適合於人心,此治之要也。故通於本者不亂於末;睹於要者不惑於詳。法者,非天墮,非地生,發於人問,而反以自正。」據《淮南》此段文字當是從晚周法家民主論派之遺說援引得來,非淮南幕友所能創也。《淮南》書由眾手纂輯。漢初人能搜羅故籍,無獨創之見。淮南懷篡志亦欲自帝耳,其幕友不必有反帝制之思也。余由上所引文,而推定為法家民主論派之說。略申三義:一曰,君主專政之制,則法生於君。《管子》《任法篇》曰:「有生法,有守法,有法於法,夫生法者君也,房註:「君始製法,故曰生法。」 守法者臣也,房註:「臣則守法而行。」 法於法者民也。」上法字猶言取法,下法字謂君所制之法,言人民之思想行動惟取法於君之法。 是為法家君主專政論派之理論。今如前引,法生於義,義生於眾,則為廢君而行民主之制。明白彰著,無可疑也。夫君主以私意製法而宰割萬物,未嘗不自以為義也,然則義與不義如何辨?民主論派則直斷之曰義生於眾。此真一語破的也。以獨夫之意製法,迫天下億兆之眾以必從,雖欲勿陷於不義,不可得也。由天下億兆之眾各本其公欲、公惡、互相扶助,互相制約以立法,則不義之萌絕矣。義生於眾,不生於獨夫。大哉斯言!呂秦以來二三千年,學人莫之省,何耶? 二曰,民主政治或難驟致,則本群眾公意製法以限制君權,是亦民主之始基也。故曰法籍、禮義所以禁君使無擅斷,則君憲之治,晚周法家民主論派固發明最早矣。 三曰,晚周法家民主論派必由儒者首創,所以者何?儒學本有民主思想,其變儒而為法亦甚易。又如前所引,以法籍、禮義並重,不純主乎法也,可窺其淵源所在。又其言曰:「法者發於人問,如吾若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則舉手投足乃至一切行動,將無往而不侵犯人。如此,則人必來詰問,法之發生即以此故。 而反以自正。」如吾不知有人而人來責問,則吾當反己自正,所謂恕道是也。吾人守法而不敢叛者,惟推己及人故爾,非由畏刑罰及物議而姑飾於外也。 此真儒學骨髓,親切至極,超脫至極。吾人不視法為外力強制,則奉法而行,一皆循禮蹈義。浩然之氣塞乎天地,即有誤犯反己自正,何傷日月之明?是超脫至極也。若畏罰、畏譏,雖不犯法亦常不自在也。 民主政治之任法必遵乎此,而後《春秋》太平之盛可期矣! 附識: 《管子》書之《心術》、《白心》、《內業》諸篇,胡適等以為錯簡,殆未深究耳。此書原本儒家融會道家,蓋隨在可窺見。但《心術》諸篇道家旨趣較多,文字亦稍別。此書本不成於一時一手,無足異也。 商鞅、申不害、韓非,《漢》《志》列法家,甚誤。或如汪大紳說,以兵刑家位之較合。 綜前所說,晚周六大學派,儒為正統,墨、道、名、農、法,同出於儒而各自成家,各闢天地,猗歟盛矣!宇宙真理無窮無盡,非一家之學所能測,譬如大洋水非一人之腹所能飲。然復須知,凡成家之學,其於無窮無盡之真理本不能見其大全,而決非絕無所見,若絕無所見,即不得成為學術。故每一家之學,即就其所見到處逐漸推廣求精求詳,然其推廣之領域終屬有限。易言之,凡成一家之學者,即是自辟一天地,而亦自囿於其天地之內。 六大派者,又各有旁支。旁支者,如木干有旁支而向外發展,若與其干不相屬故云。 如宋鈃、尹文之徒於墨氏為旁支,而不即是墨家也;田駢、慎到於道家為旁支,而不即是道家也。舉一二例可概其餘。或有問言:「墨、道、名、農、法五家,皆源出於儒,亦是儒之旁支否?」答曰:五家雖出於儒,而其開宗之哲並是創作之天才,其成就偉大,故是獨創而不得謂為儒學之旁支。旁支者,雖能不守一先生之言,而未足以窮大極深,非真能自樹也。又戰國時學人博涉乎儒、墨、道、名、法諸大學派,而以雜家著稱者,當必不少。如其貫綜百家,擇善而不無主,自不愧為博才通人。《呂覽》未足語此。晚周雜家或有鉅集,漢人未搜求耳。 凡《大學》派其派內亦復有分。《韓非》《顯學篇》曰:「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後,儒分為八,墨分為三,取捨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孔、墨。」據此而推,韓非所云八儒、三墨,當是據其聞見所及者言之耳。而儒必不止於八,墨必不止於三也。姑就儒言,子貢、曾子、閔子、子游、子夏、有子諸賢,皆聖門高弟,都不在八儒之內。且此八儒,惟子張、顏氏當是顏淵。 漆雕氏,可確認為尼父真傳弟子,自余多屬三傳或至五傳。《仲尼弟子列傳》記七十七人姓名年歲甚詳。縱有一二不必可靠,而孔門有三千之眾及高材七十餘人則不容疑,何至絕無傳授。而韓非無所述,可見韓非所舉八儒當是就三晉流行最盛者言之,非儒家內部分歧止此八派也。儒家如是,墨家發展決不止三派。道、名、農、法,各各內部有分,皆可准知。《荀卿》《非十二子》只評論其所最留意者耳。當時諸子百家豈止十二子乎? 晚周學派自以六大派為主幹,而儒家為墨、道、名、農、法五家之源,是為正統,此其彰著可考者也。惟諸家各有旁支,如宋、尹、田、慎諸子見稱莊周、荀卿。庶幾鉅子矣!何可輕乎?其他湮滅於秦、漢之際者,當不少可貴之述作,是可惜耳。若乃諸家內部分派之發展,漢人俱不搜考。馬遷雖為《仲尼弟子列傳》而無一字道及學術,直同賬簿耳。遷無史識,甚書詳於武人、卿相、及遊說之徒,而忽視學術。雖以通史為名,而其內容實難言通史。尤謬者,於晚周列國,竟忘其為建國久遠之國家,而只為其君主立世家,視同漢世侯王,後人遂無從考論古代列國民習與政教、文化等等情形。 孔子上承伏羲、堯、舜以至文、武之道,下啟晚周諸子百家之學。《中庸》贊曰 「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誠哉然也!莊子以百家分散,闇於大道,宜更有高深學術,包通眾家殊能,包通者,探萬化之根源,故無所不包,此內聖學之要也;握萬變之理則,故無所不通,此外王學之要也。 以端其向而一其趨,於是欲以孔子儒學為百家之統宗。《天下篇》曰:「不離於宗,謂之天人。宗者,宇宙本體之稱,非超脫天地萬物而獨在。曰天,曰道,曰萬化根源,皆宗之異名耳。人之生也,形氣限之,漸離其宗矣。能不離者,則即人即天,故曰天人。 不離於精,謂之神人。精者,謂天之德用,純善不雜。 不離於真,謂之至人。真者,謂天之德用,至誠無息。 以天為宗,宗猶主也。天之在人,謂之性,人能率性而行,即是天性常主宰乎形骸,而不至離其宗也。 以德為本,人能體現天德於己,是能固其本也。 以道為門,道亦天之異名,人生日用中一切率由乎天理,即自然有則而不亂,故道者是人之所必由,如人出外必由乎門也。 兆於變化,兆者,變化之幾,猶未形也。體道之人,心無掛礙,故能造起萬化而無滯也。 謂之聖人。天人、神人、至人、聖人,不可作四等人看。郭象曰:凡此四名,一人耳,直所從言之異。案從言異者,如從其不離於宗言,則名天人。及從其以天為宗,至兆於變化言,則名聖人。故四名,實只就聖人身上而從四方面言之,以顯其盛德耳。 以仁為恩,仁,故有恩愛及人也。 以義為理,仁者廣恩,若不裁之以義,則恩濫而不當於理。理者,事物當然之則,如作惡者,有應得之罰,此理也。仁者將恩遇之而無罰是不合理,唯有義以裁之,則因其罪惡重輕而施罰,是為理。 以禮為行,自闇室居處言動,以至施乎天下國家一切作為或事業皆是行。行必由禮,無非禮之行。 以樂為和,和者,私慾不萌,中心安和。《論語》雲「君子坦蕩蕩」是也。樂以達其內心之和。 薰然慈仁,薰然者,其德容足以感人也。 謂之君子。《春秋》太平社會必天下之人人,有士君子之行,非有仁義禮樂之化不可幾也。 以法為分,民生在群,群必有分。分者,萬物各得其所。易言之,物各盡所能,各足所需,各遂其志,各暢其性,無彼有餘而此不足之患,是謂有分。法之立本乎民群之互相維繫,互相制約,所以使群道有分,而無不平之患也。儒術未嘗不貴法,但以禮為本耳。 以名為表,以參為驗,以稽為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名者,即《易》所謂辨物、正言、斷辭之學。今雲邏輯,亦屬名學。然古之名學其包含甚廣,邏輯殊不足與之相當。古者布化立政,經緯萬端,而其別白善惡,辨正得失,無不咨於名學,以正名核實為先。表者,猶言準則。以名為準則,而核其實,使名皆如其實,而不可亂,則是非彰。民志定,而化道可成矣。以參為驗者,《說文》:三人相雜曰參。古以三為多數。民治常規,凡辨得失必從多方面求徵驗也。以稽為決者,《老子》下篇六十五章雲「知此兩者亦稽式」。王弼註:「稽,同也。」既徵驗之多數,必所見共同而後其得失可決也。其數一二三四者,事物莫不有數量,舉一二三四以明數之相生,不待悉舉也。《易》曰「備物致用」。物之數量,增至大備,其用乃益大也。 百官以此相齒,承上文而言,綜核名實,開物成事,必賴百官各供其職。齒者,序列義。百官因職務之鉅細,而組成序列。 以事為常,事者,凡天下事,天下人共為之,必持之以常。常者恆也。恆則可久可大,無偷而荒,無躁而敗。 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衣食者,萬化所由起,萬事所由立,故曰為主。非深於儒學者,不能窺及此。務蕃息則生財不竭,謹畜藏則用之不匱。 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自以仁為恩至此非精究《春秋》《周官》諸經不能道隻字。 古之人其備乎!古之人謂孔子也。 配神明,神明者即莊子所云天地精神。然天地精神即是遍在乎一切人或一切物之精神,非超脫天地萬物而獨在。須善會。 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有問:「莊子多有難解語。如此中本數二字亦困於講明。本者對末而言。如木之根是本。干及枝棄其末也。本字之下卻用一數字何耶?」答曰:善哉此問。末者,本之發展。如干及千枝萬葉是從根發展得來。易言之,即根中已含蘊多數的眾干與千枝萬葉在。本數二字意義深遠。 繫於末度,郭象曰:「本數明,故末不離。」案系者,不離義。末自本生,故不離本。前文有雲,不離於宗。宗即本也。政教設施,經緯萬端,皆末也。 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孔子之道所以無不備也。 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孔子承古聖王之道而開儒學之宗。聖王心術之微,其著在數度可考明者,史多有之。數者制數。度者法度。制數者,一切製作,不離於數,故云。 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此中《詩》、《書》、《禮》、《樂》,則指孔子所修之六經也。下文更分言之。 《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名分有二義:一、名理,見前文談名家處。二、據亂世,嚴上下尊卑之分,《春秋》破除之也。 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其數者,謂六經文義各有數,如雲《春秋》文成數萬,春旨數千是也。旨者,義旨。設者,懸擬之辭。聖人作六經,為中國設擬之,欲由中國實現之也。然百家雖道之,但視為古人之陳言而姑說之已耳,非能通聖意也。 天下大亂,不求真知,不務實踐,故亂。 賢聖不明,賢聖之道不明也。 道德不一,各逞偏曲之見,各張淺薄之論,故言道德者不可得一真是。 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郭註:以天下各得一斷句,謂各得一偏也,未妥。一字當連察字讀。一察者,即是察於一偏而不可得其大全,如科學中某一專門之學,哲學中某一宗派之論,皆一察也。《春秋》、戰國之際,思想發達,諸子百家已分門別類,各察一偏而昧於大道,莊子所以嘆也。 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耳明於聲,乃至口明於味,而互不相通。 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遍,不能該備,不能周遍。 一曲之士也。曲者偏曲。 判天地之美,判,剖析也。剖析之,則失天地之全美。 析萬物之理,分析萬物,將只見片片斷斷的死物,而不悟宇宙萬象元是活潑潑地。莊子之意,殆與晚世尚直覺者同。 察古人之全,察者,猶言穿鑿。讀古人書欲窺其全,須了解其文言之後,而虛懷以默會其大旨。若尋章摘句,空鑿求通,如何可得古人意? 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是故內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郁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莊子此段文字亦不無病,如「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云云,未免反理智,反科學,不足為通論。然其窮高極遠而測深厚,照然見聖人之大體,則非小知所及喻也。此段文字,首舉四名,四名者:天人、神人、至人、聖人。 明內聖之極詣,自以仁為恩,至皆有以養民之理也,本仁義禮樂之意,而輔以崇法、正名、與參稽之方,推原於衣食為主,雖寥寥數語,而字字句句都含無量義,外王之宏規遠模具於此矣。余嘗言,晚世科學分工極細,學者各專一門之業,合而觀之則世愈進於智,分而核之則愈進於智者,實愈趨於闇耳。合則見智者,各科之學所發明者,日益精密,故合觀之則見宇宙各方面之秘藏,將發泄寖多,而人智猛進,可驚也。分則見闇者,科學家之眼光與心力,各各偏注於宇宙之某一方面,即不可窺測其他眾多方面,是故天下眾家之學,凡為其智之所在者,即其闇之所由成。猶復應知,合則見智固已,而其智終亦有限。科學之所探究者,畢竟止於現象界,若乃萬化根源,要非科學之術所可達也。倘謂各科之學,對於現象界各有部分之知,集而愈多便識萬化根源,此說殊不應理。各部分之知雖多集,其所知者仍是現象界而已,未可識根源也。莊子悼百家眾技各察一偏,闇於大道,故欲弘宣孔子內聖外王之道,以總攬眾學,而示以會歸,卓哉前識!吾儕今日猶未可忽而不察也。夫內聖之學,不離用以求體,體者,宇宙本體之省稱。用者,謂現象界。參考余之《新論》壬辰刪定本。 亦不至執用而迷其體。《新論》以大海水喻體,以眾漚喻用。小孩臨洋岸只見眾漚為實物,而不悟眾漚以大海水為體。哲學家談宇宙論,若執用迷體,則其失與小孩同。 執用迷體,則宇宙人生無根柢,理不應然。離用以求體,將超脫萬物,遺棄現實世界而別尋真宰,其失與宗教同。儒者內聖學,體用不二,而亦有分,雖分而仍不二,參考《新論》壬辰刪定本。 由是義故,不執用迷體,迥異俗諦之見。世俗所認為實理者,曰俗諦。 不離用求體,自無出世之迷,此所以為人間智炬也。至於外王學以平天下,位天地,育萬物為極則。《大學》言平天下,治化之道,要在為人群去一切不平,以歸於平而已。如有不平者存,則天下無由大同,而亂不可止。《易系傳》言「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又言裁成天地,《中庸》位天地之義本乎此。 自私之個人主義,《論語》言「克己」,即克治小己之私。 自驕之英雄思想,管仲有匡正天下之豐功,而未免驕盈。自驕者必輕人,輕人者必將大不利於人,此禍根也,故孔子譏仲之器小。 離群遺世之高隱,或僧侶主義,荷蓧、丈人諸隱士,孔子皆欲開喻之。《中庸》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後儒反老、佛者,皆根據此義。 狹隘褊私之國家思想或種族思想,可深究《春秋》三世義。 一切滌除盡淨,蘄進於全人類大同太平之盛,懿歟休哉。其言化也。仁與義相反相成,仁主博愛,義則對於害群者將怨之,而不可愛也。 禮與樂相反相成。禮敬而樂和,故相反。和以敬而不流,敬以和而不束,故相成, 禮為治本,而輔以法,亦相反相成。寬為要道,而濟以猛,亦相反相成。衣食為主,正所以發揚靈性。靈性之發,必由於學。世未有肢體困斃,猶可為學也。《中庸》曰:「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見《中庸》第二十章。 真積力久,自性昭然,須知吾人自性,即是天地萬物之自性,無二本也。 乃至與天地合德,天之德高於萬物無不覆也;地之德厚於萬物無不載也。 與日月合明,斯其至矣!日月之明,無私照也,此與上語,見《易》《乾卦》。 是故良食之資,似與靈性無預,而靈性實待之以發展,亦相反相成也。廣大深遠哉,儒者外王學也。孰是有智,不飲甘露,忍棄之哉?一切學術,一切知識,必歸本內聖外王,始遵王路,余不信此學遂為過去已陳芻狗也。王路猶雲大路,見《書經》。 春秋、戰國之際,列國互謀吞併,戰禍日亟,民生困憊。孔子蓋深知唐虞三代之法制,不得不隨時更變,始以改造思想為要圖,而創發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之新學說。損去之曰貶,黜廢之曰退,誅滅之曰討,詳在《原外王》中。 在野講學,不為世用。《論語》《子罕篇》:「牢曰:『子云,吾不試。』」牢,孔子弟子,姓琴。牢,其名也。牢嘗聞孔子自雲不試。不試者,不為世用也。雖嘗周遊列國,終不苟合於時君。 三千七十之徒來自異邦遠域,其聲教亦已廣矣。後來,諸子百家蜂起並作,雖其源皆出於儒,而各持異論,各自開宗,莫不反戈以攻儒,殆若蟲生於木而反蝕其木也。莊子智足以知聖人,已嘆內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郁而不發,其為當時與後世慮也深矣。戰國時期,正是生民以來非常巨變,而六思想界之紛裂最甚,儒家內部復不一致,後文另詳。孔子之新學說在六國社會不能發生影響。前文已雲,晚周六大學派除正統派及農家而外,正統派即儒家, 墨、道、名、法四大學派,俱挾宏大勢力,以對抗儒家。維時儒家以一敵四,其無能為也何疑。法家君主專政之根本大義,恰與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之新學說,正相反對。雖有民主論派,其勢力當甚微。 名家則惠施、公孫龍之徒最為傑出,其辨說足以風動一世。然惠施言氾愛萬物,天地一體也,是乃知有仁而不知有義,由其道則對於在上者之橫暴唯有忍受而無忿恨,則天子諸侯大夫以少數人統治天下之敝制,雖萬世不易可也。《荀卿》《非十二子》毀惠施曰:「好治怪說,玩琦辭,辯而無用」,「不可以為治綱紀。」是則就政治思想言,荀卿固以名家為吾儒之敵也。莊子視惠施為畏友,於公孫龍則直教誨之耳。荀卿亦譏惠而不及公孫,可見惠施為名家巨子也。 道家遺世思想值六國昏亂,發展最盛。蓋聰慧之倫,不能合群力以戡亂則退而「獨與天地精神往來」,固必然之勢也。「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莊子之自述也。然莊子固是大哲,其下者則志行薄弱,莫能獨善,直以逃虛飾其頹廢耳。 戰國時諸子阻礙孔門新學說之發展者,當以道家為最甚。賢者脫然孤往,不肖者自甘腐化,社會相習成風,儒者雖欲實現其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之理想,終亦不可幾也。墨子好格物之學,猶秉儒術,而其非斗則與《大易》昌言革命之旨相違反。莊子稱墨氏「以自苦為極」以此化民,是使居上橫暴者,晏然無患也。故自政治理想言,墨子為儒家之敵,其惡劣之影響並不遜道家也。孔子改造思想之希願既不易達,而自西周之衰,迄於春秋,王道既墜,霸術代興,降至戰國,則霸者之業亦崩潰而不可支。孔子之新學說,既受眾家阻礙,而不能警覺群眾,於是昏擾之社會臨非常時代,遂有大彗星出現。慧星後曳長尾,如掃塵之帚,古言大變革,每舉慧星為喻。 衛鞅、尸佼之徒,用事於秦,始大開獨夫專政,鞭棰宇內黎民之局,舉唐虞三代以來之政教、度制、與學術思想,乃至一切掃蕩盡淨。中國自此凝滯,無變化,無進步者二千數百年,豈不異哉?晚周諸子百家思想紛歧,既未探內聖之真髓,更難悟外王之新義。孔子之道不行,非無故也。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是為孔子創發之新義,而晚周諸子除農家外,余皆不悟。 儒學既不行於晚周,而六藝經傳以千萬數又亡失於漢初,余於緒言中已詳之,茲可不贅。今存之五經,《樂經》無單行本,故云五。 雖自西漢傳來,其實皆遭漢人改竄,決非七十子傳授之原本也。所以知由漢人改竄者,六經之外王學,實不容許有少數人宰割天下最大多數人之統治階級存在。呂政已吞六國,統一天下,即焚書坑儒,顏師古曰:今新豐縣溫湯之處,號愍儒鄉。溫湯西南三里有馬谷,谷之西岸有坑,古老相傳以為秦坑儒處也。 當是儒生有反抗帝制之思想,呂政聞而患之,故嚴為鎮壓,否則何故獨坑儒乎?余觀《禮記》,《儒行篇》有曰:「適弗逢世,儒者之所蘄向,與昏世不合,雲弗逢世。 上弗援,不為居上位者所援救。 下弗推,下民不能了解其志事,亦弗推戴。 讒諂之民有比黨而危之者,凡革命志士之所遇,皆如以上所說。 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奪也。雖危,起居竟信其志。」鄭玄註:起居猶言舉事動作。信,讀伸。此言儒者雖遇危難,而行事舉動,猶能伸己之志謀不變易也。 據此所云,當是有革命行動之儒,故雖身危而能伸其志也。《儒行》一篇蓋出於六國時,七十子後學所作。《儒行篇》所說,有十五儒。惟上文所引者是革命之儒,上弗援,下弗推,讒諂之民,比黨而謀危害,在革命運動尚未為群眾所共了解時,正如此耳。六國昏亂,惟儒家有革命一派,能繼述孔子之志。而諸子百家之後學不聞有此,是可以觀學術得失矣。儒者當六國時,已有密圖革命者,至呂政統一後,諸儒自當不懈所志。雖黨與不盛,而其影響已在社會,呂政不能不重摧殘之,以絕其萌,此坑儒之禍所由作也。坑儒一事,自昔史家莫有究其故者。餘十歲時,侍先父其相公。先父為說古史,至呂政坑儒,不肖問曰:「莫是儒生造反否?」先父笑而不應,似默認造反為是也。先父平生精史學,不肖少孤,而入軍營,先父說史之啟發為多。 秦並六國,僅十五年而亡。劉季之初起兵也,見諸客冠儒冠而來者,輒取其冠溲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溲溺,俗雲小便也。大罵者,罵儒也。見《史記》《酈生傳》。 其所以重挫儒生之氣者,用意亦同呂政耳。漢初,帝制既穩固,諸儒以秦時焚坑之禍為戒,大都變易前儒之操,一致擁護帝制,於是改竄孔子之六經以迎合時主。今就漢初人文籍中猶可考見者,如司馬談《論六家要指》,其說儒有曰:「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此即三綱說之所由始。三綱者: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其本意在尊君,而以父尊於子,夫尊於妻配合之,於是人皆視為天理當然,無敢妄疑。夫父道尊,而子當孝,天地可毀,斯理不易。子之思想行動不背於正義者,父母不當干涉,而子可自行其志,要不可失孝道。虎狼有父子,況於人乎?但以父道配君道,無端加上政治意義定為名教,由此有王者以孝治天下,與移孝作忠等教條,使孝道成為大盜盜國之工具,則為害不淺矣!詳玩《論語》,孔子答門人問孝,皆就至性至情不容已處啟發之,如曰「父母惟其疾之憂」,曰「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此例不勝舉。自三綱之說出,只以父子說成名教關係,而性情之真乃戕賊無餘矣!古義,妻者齊也,婦者匹也,夫婦平等昭然矣。今以尊夫者配合於尊君,又何理歟?夫五倫之教始於上古,《尚書》《帝典》可考。 至孔子則於孝親敬長外,已言泛愛眾,泛猶博也,見《論語》《學而篇》。 言不獨親親,不獨子子,見《禮記》《禮運篇》。 與《論語》老安幼懷意思一貫。《論語》言「老者安之」,是舉天下之老者皆安之也;曰「幼者懷之」,是舉天下之幼者皆懷愛之也,正是不獨親親,不獨子子之意。此乃大同世之道德,與封建社會之道德相去天淵。 乃至位天地,育萬物,人類之愛德當發展無量,本不限於上古五教之範圍。且君臣一倫不可為典要。《易》著革命之義,《春秋》昇平世,君在所黜。漢人始唱三綱,以維護皇帝,司馬談之論已開其端,顯然背叛孔子六經新義,顯然不是儒家要旨。 司馬談道家也。道家源出於《大易》,本主張廢除君臣之名分。晚明傅青主亦道家,其說老子道常無名章,有云:「始制有名。制即制度之制,謂治天下者初立法制,則一切名從之而起,正是與無名之朴相反。人類原始,本無治人與治於人者等名,人與人以真朴相與,無上下貴賤之分也。及有治人者起,製作一切名,而上下貴賤以分,故與無名之朴相反。 無者有之,朴者散之,無名而忽有名,則上凌下,貴侮賤,散失其朴矣。 而有天下者之名,如皇帝王侯等名,皆以天下或國為己有者也。 於是始尊。治人者擁尊名,天下眾民莫得與之匹也。 後世之據崇高者,只知其名之既立,尊而可以常有。殊不知,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人之天下也。」青主此說,深得老氏意,不愧為道家後嗣。司馬談論儒家,既背叛孔子。其論法家亦曰:「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其維護帝制堅決如此。談之論六家也其所歸仰與宗主者實唯道家。道家本廢除君臣名分。而談於此又不惜背叛道家。何忍自負所學不以為恥乎。蓋自呂政焚坑慘毒,天下知識之倫皆畏禍而變其所學。漢興,承秦帝制,改秦之暴而參以懷柔,學子益樂於擁戴,遂以君臣上下之分為天序天秩不可改易,一唱百和,相習成風,久而不知其非。漢初道家已將其本師非堯、舜,薄湯、武之偉抱,消失殆盡。本師謂晚周道家。堯、舜且非之,湯、武且薄之,其不許立君可知,秦、漢間道家便無此意。 黃、老之徒,在漢世確已脫胎換骨。司馬談背其所宗而不以為恥,無足怪也。 道家一變而擁護帝制,以此遠害而已。儒生求用於世,其改操易慮,自更甚於道家。改操者,改其所持守。易慮者,變易其思想。 朝野名儒傳經者,必求合於時之所需,而不敢孤持正義,以招不測之憂。博士諸生《漢書》《儒林傳》孝文好刑名之言,孝景不任儒,「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可見文、景之世,已立博士,後來增立更廣耳。 挾經術以干祿利,經義之不利於帝制者,必刪削而改易之,此必然之勢也。 猶復應知,六經竄亂當不始於漢初,戰國時儒生或已有竄易處。韓非云:「孔、墨之後,儒分為八,墨離為三,取捨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孔、墨。」據此則七十子及其後學分派,各自謂真孔,而各派對於孔子之六經必各以己意增竄,明其所承為真孔之證。且竄亂之必不能免者,莫如安現狀而憚急進之儒。孔子作《春秋》,張三世義,要在離據亂,以進昇平、太平,詳在《原外王》。 非以據亂世之度制為可久也。七十子後學多無遠略,每遷就當時社會現狀,彌縫缺失。陶詩云:彌縫使其淳。 此派猶篤守宗法社會之德律,雖曾聞孔子《春秋》,明知民貴君輕,而不欲遽廢君主制度,常思依附王侯以行仁政,如孟子游齊、梁,荀卿仕於楚,皆為畏憚大變革之迂想所誤也。此派雖宗六經,其於先師原本,決不無竄亂。又晚周末葉,秦國已有儒生為博士者,亦必有改竄經文之事,如《尚書》終以《秦誓》,必秦博士所為也。《漢書》《儒林傳》言,伏生「故為秦博士」。又言秦時禁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大兵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云云。據此,秦自呂政未王以前,其先君必已置博士之官。呂政統一,更定官制,當盡廢之矣。伏生為秦博士,當在呂政未吞六國,方居王位時。何以征之?《傳》言,秦禁書,伏生壁藏。此時伏生當早退歸濟南,若尚為秦博士,秦之禁網嚴密,伏生能於京城作壁藏計乎? 總之,孔子六經,七十子後學必稍有改竄,當未敢大亂其真,及至漢初,群儒擁護帝制,自不得不竄亂孔子六經以為忠君思想樹立強大根據。諸儒大概採用孟軻、荀卿一派所傳承之經本,而復有竄亂,此種推索決不遠離事實。 余嘗言,漢人擁護帝制之教義,約分三論:一曰三綱五常論。二曰天人感應論。三曰陰陽五行論。第一種論之所本,則由孟軻而上索曾子,其脈絡分明可考。《漢書》《藝文志》言:「《孝經》者,孔子為曾子陳孝道也。」《志》稱治《孝經》者有十一家。今考《論語》記孔子言孝,皆就人情惻然不容已處指點,令其培養德本,勿流涼薄。德本者,孝為一切道德之本源。人未有薄其親而能愛眾者也。 至《孝經》一書,便務為膚闊語,膚泛、闊大而不切於人情,非所以教孝也。 以與政治相結合,而後之帝者孝治天下與移孝作忠等教條,皆緣《孝經》而立。《戴記》中言孝道,亦多出於曾子,吾不知孝治之論果自曾子發之歟?抑其門人後學假託之歟?今無從考辨,姑承認曾子為孝治論之宗師。孟子言「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孟子》《告子篇》。 又曰:「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孟子》《離婁篇》。 其為曾子學派決無疑。漢人說經無往不是綱常大義貫注彌滿,其政策則以孝弟力田,風示群眾。獎孝弟,使文化歸本忠孝,不尚學術。獎力田,使生產專歸農業,排斥工商。其愚民政策,曲順人情,二千餘年帝者行之無改,雖收統治之效而中國自是無進步。 曾、孟之孝治論,本非出於孔子六經,而實曾門之說,不幸採用於漢,流弊久長,極可嘆也。荀卿主禮治,其說要歸養欲給求。養人之欲,給人之求。 揆之《春秋》義是乃求離據亂,其賢於孟軻遠矣。孟軻猶滯於宗法社會思想,故不及荀卿也。然荀卿似亦疑昇平未可驟致,乃欲改造宗法思想而不徹底,故不肯作廢除君主制度之主張,此所以與孟軻同一謬誤。吾以孟、荀合為一派,即此故耳。然荀卿不守宗法社會教條,究賢於孟。孟子言盡心則知性知天,確甚親切,不於人之外求天也。至其言治化卻迂陋,不達《易》、《春秋》之宏旨。 馬遷《史記》以孟子、荀卿合傳,而於孟子特尊之,可見漢人師承獨在孟。孟子富於宗法社會思想,故為擁護帝制者所取也。至於天人感應論,與陰陽五行論,皆本於陰陽家之術。陰陽家蓋上古術數之大宗,古代天文學雖發源於此。而陰陽農本身畢竟是術數,《藝文志》謂其「牽于禁忌,泥於小數」云云。 天人之論,以神道設教,大悖孔子六經,其言陰陽亦與孔子《大易》無關。《易》言陰陽是哲學上甚深宏大之義,可參考余之《新論》。陰陽家言陰陽則為占休咎而設,其事起於迷信。 五行見《尚書》《洪範》。五行者,水、火、木、金、土。唐、虞、夏、商諸聖,於自然界利用此五種資源以厚民生,是經國濟民之本圖也。箕子故以告武王。漢人始以五行應用於宇宙論、人生論、運會論諸方面,增長一切邪迷,流毒社會。運會者,如五德轉移等。 《藝文志》有「《黃帝》《泰素》二十篇」,劉向《別錄》云:「或言韓諸公孫所作,其言陰陽五行,以為黃帝之道也,故曰泰素。」此外諸家共有三百六十八篇。大概漢人言陰陽五行,皆以戰國之陰陽家為宗。漢人治《易》者,同主象數,其源悉出陰陽家。夫《易》為五經之原,既為陰陽家所亂,而五經皆喪其原矣。余探漢學之源,發見其三論:第一綱常論,亦可雲孝治論,此從曾子門下傳至孟軻,而漢人始專主之。次及第三,天人感應與陰陽五行論,則導源戰國時陰陽家,而漢人大推演之。綜觀漢世儒生為擁護帝制計,而倡三論,實以曾、孟孝治思想與陰陽家之術數互相結合,而飾其名曰孔子六經之道也。自兩漢迄清世,二千數百年儒生,疏釋群經,皆以三論為骨子,可謂不約而同。所謂朝廷之教令,社會之風習,無不本於三論之旨意者。宋儒名為反對漢學,實則宋學之異於漢者,只是存養心性工夫。而天人感應與陰陽五行之論,宋、明理家始終夾雜其間,未能解其蔽也,唯象山、陽明於此存而不論。曾、孟之孝治思想則宋學派奉持之嚴,宣揚之力,視漢學派且有過之,無不及也。宋學一詞並非專目宋代理學,而宋代以後凡為程、朱與陸、王之學者,皆稱宋學。漢學一詞則自兩漢以及清人凡為考據之業者,皆稱漢學。 或復有問:「三論之名,漢人未有,但就群經註疏中求之,可如公言,總括以此三種義耳?」答曰:漢人無三論之名,誠然。今吾子已承認漢人註疏群經實有此三種義,是已無疑於余之說也。昔人有言,名以義起,余總括三種義而名以三論,奚為不可耶? 朱子《論語集注》,釋子張問十世章有曰「愚按三綱五常,禮之大體,三代相繼皆因之而不能變」云云。此非朱子一人之見,實二千餘年漢、宋群儒之共同信守也。其實孔子說「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此段話極宏通。此中因字,是因由義。殷人制禮本由夏禮改變得來,因殷之時勢大異於夏,故不得不有所損革,不得不有所新益,可知者此耳。周之於殷,乃至後之繼周者,均可類推。詳此章之義,本注重損益,而朱子竟將三綱五常填入因字中去,便說成不損不益,其尊重漢人綱常之論可謂至極。有問:「五常,謂仁義禮智信,乃人性固有之德,云何可毀?」答曰:余非毀五常也。漢、宋群儒以五常連屬於三綱,即五常亦變成名教,而人乃狥仁義之名,不出於本性之自然矣。此言仁義,即攝禮智信等德。狥者,以身沒入於仁義美名之中,如貪夫以身沒入於財利中也。 如孝德在五常中是仁之端也,為子者以束於名教而為孝,則非出於至性之不容已,其賊仁不已甚乎!又如夫婦有別是義之端也,今束於名教而始為有別,是使天下之為夫為婦者皆喪其情義之真也。五代梁人有初除喪入朝,以椒末塗眼出淚者,蓋憚喪禮之名教偽作戚容,而禮亡矣。自漢世張名教,皇帝專政之局,垂二千數百年,無有辨其非者。人性雖有智德,竟以束於名教而亡之矣。曾滌生刊《船山遺書》非無族類之愛也,然終不肯傾覆清之帝制者,以君臣名分未可叛故。滌生忠信於其主,是乃名教之奴,未可謂忠信也。夫五常之教所以育德,要不可與政治相結合。漢人以三綱張為名教。實是一種政治作用。易言之,即以尊君、忠君為天經地義故。余少時謀革命,與諸少年訾毀三綱五常,以為出於六經,而共詆六經為帝制之護符,其後深究六經,始悟此非六經之旨也。曾、孟蓋引其端而漢人盛張之以亂經耳。前有談三綱一節,須與此參看。 漢人三論,奉為教條,學者只有受持而無研究,故其心力唯可用於考核之業。考核所施只限於經籍或古籍中之名物度數。考名者,訓詁是也。考物者,如古籍中有涉及天文、地理與動植諸物及人造物如衣服、宮室、兵器或諸用具,皆一一核求其實,但不向大自然留心,亦不於人造物上研究利鈍。度謂制度,考制度之範圍最廣。漢人於《禮經》中之制度頗有解說,而不必能詳。不獨三代之制難詳,即《春秋》諸國之制亦莫詳也。 後世史家考制度者,如通志、通典、通考諸書較備,然於一切法度所從出之根本制,即皇帝專政之制卻絕不懷疑,於小民疾苦無有同情,於強敵侵陵不起民族正義感,只考故事而已。唯晚明顧亭林、王船山、黃宗羲,由治史而發生民主與民族思想,清人復斬其緒。 考數者,古代數學發明甚早,漢以來雖有涉及此業,但不求進步,如張平子、祖沖之則鳳毛麟角耳。 漢學之名目本自清人始。清人業考核者高自標榜,則鄙棄宋學而上宗漢師。尊考核之業曰漢學。二千餘年學人所業者,大概不外漢學。宋學之徒亦多精考核也。 六經皆孔子創作,其體裁雖不一致,而亦有其大同。大同者,如《易經》之卦辭、爻辭,大概為上古卜辭。孔子乃別為《彖》、《象》、《文言》、《繫辭傳》、《說卦》、《序卦》等,以發揮己之哲學思想。己者,設為孔乙子之自謂。 如是,則卦辭、爻辭完全改變古代卜辭之意味,而另賦以新義,則卦爻辭已成為孔子之自作,不得視為占卜家遺文也。又如《春秋》,其經文則魯史之文,其事則魯國與列國之大事皆載焉。孔子則借魯史所記之事,而發揮自己對於政治社會之高遠理想。如是,則《春秋》已不是史,而實為孔子創作。二經體裁大同,其思想皆一貫。《易》備內聖外王之道,《春秋》特詳外王,而根源在《易》。《繁露》《重政篇》云:「春秋變一謂之元。元猶原也。其義以隨天地終始也。」按謂天地萬物所以成始成終,皆元為之也。 此即《大易》乾元始物義。《易》《乾卦》曰:「大哉乾元,萬物實始。」 故治《春秋》不可不學《易》。《春秋》義處處與《易》通,不明《易》則不能觀陰陽消息,易言之,即不能深察物理人事遷變之始終,以御大變而造起大業。即不能,至此為句。此中始終者,始猶言因,終猶言果,始則有終,終復為始,變化密移,常新而不用其故。御者,謂能瞭然於物理人事遷變之因果,則在大變中能自主,而控御此變也。 不明《易》則履萬變而任機權,或離中道,非所以正始也。《易》道廣大無所不包,《春秋》與《易》相表里。治《春秋》而不明《易》則空疏無底蘊。底者底里,蘊者含藏無盡。 康有為於《大易》全無所究,空揭《春秋》三世名目,故識不真者,其守不定,終以復辟敗也。 《禮經》舊稱三禮,曰《儀禮》、曰《周官》、曰《禮記》及《大戴禮》。余謂《儀禮》非孔子所定,蓋始制自周公,而兩周後王或稍有增改處,當無大更變。故求周公制禮之意者,當以《儀禮》為信據。若論孔子六經中之《禮經》,則《儀禮》自當別出為一書,不容淆亂六經。 《周官》一經蓋孔子於《春秋》外,更發明昇平世之治道,以為太平開基。其書以職官為經,以事為緯,而廣大深密之義旨,則隱寓於條文裡面。書之結構與《大易》《春秋》頗相類。《易》之卦爻辭,《春秋》之經文,《周官》之設官分職,都如一件一件之條文,而無窮義旨隱寓其間。 先聖立言簡要,不以鋪張理論為務,將使讀者深思自得,其不能用思,則亦末如之何也。 《周官》本孔子所作,以為《春秋》羽翼。而自劉歆稱為周公作,其後疑之者則謂出於六國時人,何休首持此說。 更有詆為劉歆偽作,皆淺妄之見耳。此經囊括大宇,經緯萬端,非聖智出類而有為萬世開太平之宏願者,何能為?劉歆才則考核,行則黨奸,何能創作此經?何休輩謂出於六國時人亦大謬。六國時言治者,儒家孝治派如孟子等,唯重孝弟農桑,漢人孝弟力田政策本此。 新霸術則並民力於耕戰。春秋五霸,猶未甚離於王道。商鞅、韓非之論則不獨反王道,亦與五霸極端相反,是為新霸術。 《周官》思想是六國時人所夢想不及者,如何能造此經?何休以為六國陰謀之書,蓋純出私意,此經在漢為古文之學,故說文敘,稱周官為古文。何休與臨碩之徒皆今文經師。漢世今古文之爭甚厲,其所以然者,今文學先立學官而抵拒古文學不得立,此乃今文家獨據祿利之途,惟恐有通古文學者起將形己之短,其抵拒之主因在此,可謂卑劣至極。東漢,章帝建初八年,《周官》與古文《尚書》《毛詩》始同置弟子,厥後傳授漸盛,此必為何休臨碩之徒所嫉妒,是以擯斥不遣餘力,休之排《周官》也,則以為六國陰謀之書,何休獨言六國者,蓋秦國僻陋,向無學術思想,其主橫暴亦不容有反專制之學說存在,故謂《周官》出於六國也。 蓋深知此書反對少數人統治天下最大多數人。易言之,即不許有統治階級存在,故謂此書是六國時儒生有反暴秦之陰謀。此書初出,漢武帝已詆為瀆亂不經之書,故投之秘府,無得見者。休之說亦大同漢武。實則此書本為孔子發揮其革命改制之理想。六國時儒生當有倡明其說以抗秦者,而休詆以陰謀,則其居心卑污極矣。總之《周官經》非六國時人所偽造,更非劉歆所能偽造,稍有識者當不為愚妄之談所移。近人康有為說《春秋》,虛揭三世名目而不求其義,其所為諸書皆抄胥之業,非真有得於《春秋》也。真了《春秋》必能知《周官》與《春秋》為一貫,何忍擯斥周官?有為於《春秋》、《周官》兩無實得,而以抄胥之技妄毀《周官》,多見其不知量也。此用《論語》《子張篇》語。朱註:「不知量,謂不自知其分量。」 荀悅《漢紀》《成帝篇》云:劉歆以《周官經》六篇為《周禮》。《馬融傳》云:此經既出於山岩屋壁,復入於秘府,五家之儒莫得見焉。五家者,高堂生、蕭奮、孟卿、後倉、戴德、戴聖。 至孝武皇帝,劉向子歆校理秘書,始得列序,著於錄略。然亡其《冬官》一篇,以《考工記》足之。時眾儒並出共排,以為非是,唯歆獨識其年尚幼,務在廣覽博觀,又多銳精於《春秋》。末年,乃知其周公致太平之道,跡具在斯。據此,則向、歆父子並以《周官經》說為《周禮》,而信為周公所作。鄭玄亦云:周公居攝,而作六典之職,謂之《周禮》。《周官經》立六官,故云六典。 其說實宗劉歆,獨謂周公攝政時所作則臆想又過於歆耳。此經自漢以來,除疑謗者外,漢武帝與臨碩、何休輩皆毀《周官》,唐趙匡、陸淳以及宋、元儒生謗議尤眾,清季康有為猶攻之不已。 其尊信之者,皆定為周公所作周禮,而無有知此經為孔子創作者,豈不異哉?從來經生為考核之業,或從晚周故籍發見若干條,與此經有合者,如清人汪中所舉六征即其一例。實則考核家所尋求者,皆枝節細故。未從大處著眼,未玩索《周官經》之高遠理想與其持說之體系,是以臆想此經即是周公所制之周禮曾實行於成、周者。殊不知,文、武、周公之政,至成、康沒世便已衰。蓋君主專政得賢主則政舉,其亡也則政息。息,猶廢滅。 若行周官之法度則民治力量養成,政之舉廢不繫於一人,變雅何由作乎?《詩經》有變雅,起於周王失道,民不聊生。 成周時不能有《周官經》之治制,此不待論也。或謂周公創製而未實行,此說亦大謬。周公生長商、周之際,遠不如孔子當春秋時代,群俗大變,學術思想大盛,可引發靈思也。遠不如三字,至此為句。 且周公為周室創業垂統之人,果有《周官》經之理想。何不躬親行之,而以空文遺後世乎?故此經斷定非周公作確然不容異議。又日本漢學家林泰輔以此經多用古字及古官名等,因判為西周人之作。王國維氏頗贊其說。余謂林說非是。後人理想之政制,其官名參用古名,此乃極尋常事。使用古字更不足奇。孔子自謂信而好古與溫故知新,其因卦爻之象而演易,因魯史而作春秋皆托古也,安得以《周官經》有古字、古官名,遂疑非孔子作而斷為西周人作乎?林氏不究《周官經》之理想,故有此誤斷。余決定《周官經》為孔子作者。《春秋》三世義,在離據亂以進昇平而底於太平。昇平世之治法最極重要,望過去則求離據亂,望未來則力趨太平。昇平世之規模,如未盡美善則據亂不可離,太平將不可趨。《周官經》恰是繼《春秋》而闡明昇平之治法,所以為太平立其基也。且此經規模廣大,裁成輔相之道,無所不備,非上哲莫能為。《易》曰裁成天地,輔相萬物,其道莫備於《周官》。 又此經雖建王號以領六官,而王實為虛位。《春秋》於昇平世,則以天子為爵稱。此據公羊義,左、榖雖有異說,而皆不傳春秋,不可據。 爵之者,所以去其無上威權與世及之制,但為公選之行政首長而已。此經王為虛號,正與《春秋》合,亦可證其作於孔子。汪中云:漢以前《周官》傳授原流皆不能詳,故為眾儒所排。汪卻未深究其故。案馬融傳云:秦自孝公以下用商君之法,其政酷烈,與周官相反,故始皇禁挾書、特疾惡,特惡《周官》也。 欲絕滅之,搜求焚燒之獨悉。悉,盡也。獨此經被搜求焚燒殆盡。 是以隱藏百年,孝武帝始除挾書之律,皮錫瑞謂惠帝已除秦時挾書律,疑馬融稱武帝有誤。余謂皮氏過疑。惠帝時,去呂政之禍尚近,雖除挾書律,民間或不無觀望,武帝時或重申此令。 既出於山岩屋壁,復入於秘府云云。又林孝存即臨碩。 謂武帝知《周官》為戰國瀆亂不經之書,擯斥不行,因作十論、七難以排棄之。據此,可見此經既厄於秦,又厄於漢,儒生蓋莫敢誦習,此其傳授所由絕也。余更有一種推測,此經以周官名,蓋亦孔子托古以避世主嫉惡。六國時,儒家當有革命一派奉持此經。《馬融傳》稱始皇特嫉惡,欲絕滅之,必非無故。此經,漢以前傳授原流,漢初人非必不可詳,蓋秦、漢間儒生早已畏禍而變其所學,其於革命諸儒,或不敢稱道耳。 此經缺《冬官》一篇,是否初出時已缺亦一疑問。《漢書》《河間獻王傳》稱獻王得古文先秦舊書有《周官》等,而未詳其有無缺篇。《鄭君》《六藝論》則謂河間獻王得《周禮》六篇。《漢》《藝》《文志》載《周官經》六篇,並注云:王莽時,劉歆置博士。案注不言缺篇。至唐顏師古注,始雲亡其《冬官》。以《考工記》補之,可見此經缺篇當是獻入漢朝以後之事。鄭君稱《周禮》六篇蓋據當時事實,非不精檢也。漢人重農,或諸博士有意毀絕此篇亦未可知。《冬官》亡缺,是否為獻入漢朝以後之事,自後漢迄於近世頗多逞臆為說,茲不及辨。 又《藝文志》載《周官》傳四篇,不著撰人。或疑即劉歆所為。案鄭注時引故書之文,其所謂故書,或是漢以前之《周官》傳亦難確定。 《禮記》者,七十子及其後學記禮之說也。孔子所作《周官》為經,七十子治經有得,經謂《周官》,下經字仿此。 或聞孔子燕閒,宣發經義,必皆有記。如《禮運篇》便是《春秋》《周官》二經之義。 孔子有時說古禮,門人後學亦必有記之者。古禮,謂周公所制禮,今稱《儀禮》者是。有謂《儀禮》為孔子所定者,甚誤。《儀禮》始制自周公,後王雖不無更易,而大體固秉周公之制。《儀禮》所載,為天子諸侯卿大夫士與社會所習行之禮,孔子自當誦習及之。若謂由孔子一手撰述,則此等典則文儀當隨時變易,孔子何至以一己之意想為當時王侯士庶制一切之禮,期萬世奉為常規耶?邵懿辰、皮錫瑞欲以《儀禮》歸之孔子,未免於陋矣。 今存《大》《小戴記》,乃新故雜揉,新者,謂孔子發明之義;故者,謂古禮。 且每篇文字亦多脫遺或淆雜。今後業考核者,誠當謹慎辨別。然治禮之要,在乎通禮之大原,反己以盡性而盡物性,反己以陶情而類萬物之情。類者類別。物情慾惡萬端,終必復於正則,須類別也。 通其萬變,識其大常,而後可得聖人禮化之意。若夫古代之典則文儀,聖人本不以為萬世常憲。漢以來治禮者,彈精於枝節之考索,而不務深究禮之大原。宋儒自謂涵養本原,而實專注於一己動靜語默間,求寡過,無忤於物而已,畢竟未能體物,未能成物。此意深廣,安得解入而與之論乎?君子隆禮,不唯獨善,而兼善為要。兼善者,謂能輔相群眾,除獨夫專制之害,使萬物皆遂其生養,而皆得發揚其靈性,即全人類無有不由乎禮義之中者,如此方是體物、成物。《春秋》太平世,天下之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是也。 晚周說禮之書必甚多,《漢》《藝文志》所載者已少,而亦罕傳,是可惜也。《荀卿》書雖別為諸子類,而在記禮說之諸家中確與曾、孟等孝治論迥異其旨,此當列在《禮經》無疑。 漢初人以《儀禮》為經,《禮記》為記。《河間獻王傳》稱獻王所得書,《周官》、《尚書》、《禮》、案禮者,《漢》《藝文志》所稱禮古經,即《儀禮》也。 《禮記》,《禮記》者,七十子之徒記禮之說也 。是其征也。及至鄭玄則以《周官》為周公作,而尊之為經。《禮記》仍為記。近人皮錫瑞以為《周官》言官制,不專言禮,當別出《周官》自為一書。《儀禮》為經如故。兩《戴記》附之。案錫瑞說甚謬。《儀禮》當別出已說如前,《周官》為經鄭說不可易,兩《戴記》與《荀子》俱宜刪定為傳,附《周官》以行,但原本皆不可廢。錫瑞謂《周官》言官制所見太陋。《周官》囊括大宇,經緯萬端,所以裁成天地,輔相萬物,參贊化育者,無所不備,錫瑞乃視為官制之書,絕不通其義蘊,何固鈍至是哉? 《尚書》一經,蓋借古帝王之行事,以發揮其所懷抱之理想,故孔子刪定之書是經而非史。書始唐、虞二帝,二帝,堯及舜。 其終於周代何王則不可知。《漢》《藝文志》云:「書之所起遠矣,至孔子篡焉,篡音撰。 上斷於堯,下訖於秦,凡百篇,而為之序,言其作意。」案《志》雲,下訖於秦,蓋據伏生所傳二十九篇之書,此未足徵信。齊桓、晉文並有高功,《論語》更以正而不譎許、桓,楚莊德量尤弘,此三公者,皆非秦穆所敢望,而二十九篇不載其善言,獨以《秦誓》儕於二帝三王典誥之列,決非聖意也。此必秦時諸博士所增竄,伏生亦秦博士。偽書習用已久,遂妄傳之於漢耳。 六經唯《尚書》亡失頗怪,造偽最顯。漢初,伏生傳二十九篇,其真偽且不深論。河間獻王得古文先秦舊書,顏師古曰:先秦猶言秦先,謂未焚書之前。 內有《尚書》。《漢》《藝文志稱》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得《古文尚書》。據上述二事,可見孔子《古文尚書》在漢武時,其真本確已出現於世。《論衡》《正說篇》謂孔壁之書武帝遣使者取視,莫能讀者,遂秘於中,外不得見。至孝成時,東海張霸案百篇之序,空造百兩之篇,獻之成帝。帝出所秘百篇以校之,皆不相應,於是下霸於吏。帝惜其文而不滅,故百兩篇傳在世間云云。又馬、鄭注古文《尚書》十六篇,或以為孔壁真古文,或謂其絕無師說,真偽難明。又後漢《杜林》於西州得漆書《古文尚書》一卷,傳之衛宏、徐巡。世儒亦多疑漆書為杜林偽作。至東晉有《偽孔古文》,唐、宋皆盛行。《尚書》之多偽造甚顯明可考。而事之最可怪者,孔壁《古文尚書》藏於中秘,劉向曾以之校三家經文。漢初,以《尚書》名家者,有歐陽及大小夏侯三家。劉向以孔壁《古文尚書》校三家所傳之書。 成帝以之校張霸書,可見《古文尚書》真本自西漢武帝時藏於中秘,未曾散失。東漢未亡之前,孔壁真本當猶存,何以兩漢治《尚書》者,不聞有誦習孔壁古文《尚書》真本,更不聞有寫以今文,流通於世者乎?自漢迄今,二千數百年,無人發此疑問,不謂之大怪事不得也。王充言武帝遣使取視,莫能讀者,遂秘於中,外不得見云云。余由此推知,孔壁《古文尚書》之內容必於皇帝大有妨害,故武帝不許流通耳,此與其以周官入秘府之事同一陰毒。王充言莫能讀者遂秘於中,此乃心存忌諱,不敢直言武帝禁孔子之書耳。武帝初即位,漢興才六十餘年,老儒能讀古文者決不少,何至因莫有讀者,遂秘於中乎?其後,劉向猶以此秘本校三家,向奉命校正群書,凡中藏秘本,皆得取用。 成帝猶以此秘本校張霸書,皆可反證武帝時決無莫能讀者之事。吾由此而推定,伏生之二十九篇是秦時偽書,決非孔子《古文尚書》真本。皮錫瑞堅信伏生所傳為真乃大謬也。伏生所傳而外,無一不偽,又不待言。古者書三千二百四十篇,孔子刪為百篇,孔子未刪之書,先秦必流通未泯。凡造偽書者,大抵取材古書,而托之孔子耳。古書,為孔子未刪之書。 當知孔子刪定之書,是孔子自發表其哲學思想之創作,是經典,非歷史。古書則是古史而已。二者不容混也。孔子六經唯《書經》全亡真可惜也! 伏生所傳二十九篇,《帝典》當近真,六經皆有傳。孔子之意俱見於傳,如《易經》倘只有卦辭、爻辭而無彖、象等傳,則卦爻辭不知作何解也。又如《春秋經》倘只有經文而無傳,則經文亦斷爛朝報耳。孔子所定百篇之書,每篇必皆有傳,經入秘府而毀,傳亦隨之俱毀,後人讀《帝典》亦無從窺孔子之義也。余由《帝典篇》首《序》言略測其全書旨要。案《序》言「粵若稽古」以下,有云:「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此必為孔子書之序言,非古書所有也。孔子修《書》首以《帝典》,創明社會發展之序。上古部落之世,人民聚族而居,宗族之情最篤,其後部落相併,形成若干國家。有國則有統治者起,是為君主與貴族階級所由成。百姓者,貴族也。中國古代社會惟貴族有姓氏,庶民則稱名而已,其以百姓目庶民乃三代以後之事。平章,猶雲分辨,謂辨上下尊卑之等。諸貴族上事其君,下臨其民,等級不紊,故曰昭明。黎,黑也。庶民勞動於野,頭面皆黑,故曰黎民。鄭玄雲「民者冥昧無知也」,以其勞苦而常受上層之侵暴,其知識難發達,故謂之民。萬邦猶雲世界。協和云云者,謂世界萬國之勞苦眾民互相協助,互相和愛,建立共同生活制度,是時大地黎民皆變動光明,成雍和之治,將由昇平而底於太平也。自親九族以至百姓昭明,皆有君長與貴族,是《春秋》所謂據亂世。至萬邦協和云云,則雜據亂而入昇平。黎民崛起為主,君主貴族俱傾覆,階級消滅,而太平可期矣!孔子志在黎民於變之盛,必須有盛德者領導之,故因堯有德而假託之,以寄其願。《論語》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唯天為大,唯堯則之。民無能名焉。夫天之於萬物無不覆也,無私意故也。堯之為君也,扶導萬物,而任物之各暢其性,未嘗有私意參於其間,是以庶民不知所以名其德也。詳此《序言》首雲「粵若稽古」,明非唐、虞史臣之文,故知孔子假託於堯隱寓領導黎民之意,以詔後世。堯有盛德,不肯以帝位傳子,不忍貪天下以遂其私,大公如天,故可領導黎民也。孔子之書起於堯,用意在此。倘作史評看則堯雖聖王,而當遠古時代,鴻荒猶未大啟,何可語於「萬邦協和,黎民於變」之盛乎?孔子修辭立誠,見《易》《乾卦》。 必不浮誕至此,且孔子所修之《書》是發表其為萬世開太平之高遠理想,非史評也。《書》與《春秋》《周官》必一貫也。 《詩經》,孔子依古詩三千餘篇而刪定之,凡三百五篇。參考《史記》《孔子世家》。 古者詩采自民間。上失其道,民不聊生,則有哀怨之聲作。聖人與民同患,故自王朝變雅,以迄《國風》,所存怨詩頗多。聖人視天下群黎疾痛,若在己身,此《詩》教所由重也。君黎猶言眾民。 孔子必有《詩》傳,惜其亡失殆盡。漢世傳《詩》諸家不過治訓詁,習故事,非能達聖人之意者也。《論語》涉及《詩》者有數處,茲不及詳,姑舉一處。《八佾篇》:「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此二語深遠無極,非於人生境界有甚深解悟者,無從識聖意。夫以樂不淫,哀不傷說《關雎》,是作此詩者於一心一時中哀樂俱有也。從來說此詩者,皆欲就詩之本事上索哀樂之由,於是有以為詠太姒之德,有以為康王政衰之詩,此皆臆想,無從考定。案岐周國盡於渭地,《詩》不言在渭而雲「在河之洲」,當是采自大河流域諸國。朱《傳》,河者,北方流水之通名。蓋朱子必欲說為宮人頌太姒,而亦知作者起興於河上雎鳩之不可通,乃不惜曲解河字,以就己意耳。余謂此詩當與《漢廣》之詩一例看。《漢廣》之作者稱美游女之不可求,《關雎》之作者睹淑女而思得以為配,其情一也。此皆民間之作,必欲附會於太姒或《康王》,則秦、漢以來儒生只知有人主故耳。若知此詩本事,元是民間男子遇淑女而感懷之作,則可想見當時女子有貞靜之德,男子求賢偶,而未嘗稍涉於邪思。發乎情,止乎義,鬱郁乎禮化之社會,吾不知所以贊之矣!至孔子以樂不淫,哀不傷言此詩,蓋闡明此詩之表現人生已臻極地。第一章,見窈窕而興好逑之思,好,善也。逑,匹也。 是有樂在,然樂得以為匹而已,不流於情慾之感,是不淫也。第二章,言「求之不得」、至於「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不謂之哀不得也。然雖輾轉反側,亦未失其悠悠之度。第三章,則已明明求之不得,不復言求,而猶曰「琴瑟友之,鐘鼓樂之」,是乃其精神界最高尚純潔之愛耳,何至因求之不得而或傷乎?朱子釋第三章曰:此窈窕之淑女既得之,則當親愛而娛樂之。殊不知,詩人明明求之不得,亦不復言求,而猶愛樂。朱子無端言既得乃愛樂,直以凡俗迷情誣此詩耳。夫既得,則已成夫婦,猶雲淑女乎? 孔子刪定《詩經》,以此詩冠三百篇之首,明性情之真淨,真誠,純淨。 見道德之崇宏,顯發人生無上甚深境界。至矣,妙哉!後人疑一心一時中,不得哀樂俱有,如鄭《箋》擅改《論語》之文,以哀字為衷字之誤。朱子注《論語》《關雎》章亦云:求之不得,則宜其有寤寐反側之憂。蓋嫌哀字過重,而改言憂,其失與鄭玄同。夫聖人之心,元與天地萬物通為一體,不以後起小己之私蔽其本來。吾人有生而後,已成為獨立的個體,所謂小己。因此,一切為小己計算,便有自私,故私心是後起。吾人本來靈明的心,亦云本心,是與天地萬物通為一體。凡屬無私的感情皆本心之發,此可反己自識。若能不以私心障蔽本心,便是聖人, 無小己之私故,其心恆樂注意恆字。而樂自不過。不過,謂不淫。 天地萬物一體故,其心不忍遺物,即恆哀,不忍云云者,謂於物不忍遺棄。不忍即是哀。孔子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深玩其辭,便知其於人類有惻然不容已之哀閔。 而哀亦不至於過。不至於過,即不傷之謂。 夫心之樂而至於淫者,必其發於小己之私,而有所系也。心之哀而至於傷者,亦發認小己之私,而有所系也。唯本心哀樂賅備之幾,隨觸而發,不雜己私者,自然樂不淫,哀不傷。庶民未凋其朴者,得有此境,但與聖人學養所至者,不可同日語。此意難言,學人每以知識鑿其情性,若非敦篤於禮化之中者,未有能葆其朴也。儒學重格物致知,而必歸本禮樂。未來世有識斯意者乎?雖遠在萬歲後,猶旦暮遇之也。 孔子《詩》傳全亡,余嘗欲取《論語》言《詩》處疏通而發明之,以存其概。或嫌取材太少,余曰:孔子謂伯魚曰:「汝為《周南》、《召南》矣乎?《詩經》始二《南》也。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歟?」見《論語》《陽貨篇》。朱《注》云:正牆面而立者,一物無所見,一步不能行。此中確有無量義,須深玩二南也。方知儒家之人生觀是從二《南》體會得來。又如《詩》可以興、觀、群、怨一章。亦見《論語》《陽貨篇》。 須深玩《三百篇》,洞悉生民窮困悲吟之所由,便信得聖人對於社會政治之高遠理想不是憑空突發。漢、宋群儒治《詩》者,莫有求聖人之意,其諸傳疏,除訓詁有可參考者外,更無旨義可究。 《樂經》漢以來不見單行本。漢文帝時,有竇公者,年百八十歲。六國時,魏文侯之樂人也。文帝召見之,竇公獻其書,乃《周官經》《大宗伯》之《大司樂章》也。此事見《漢》《藝文志》。頗有謂《周官》已出於文帝時者。或曰:否,否,不然,竇公獻書在先,《周官》後出。劉向及子歆乃校定竇公書即是《周官》之《大司樂》章而追記之耳。余案《藝文志》雲「漢興,改秦之敗」,「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云云。據此,則《周官經》出於文帝時非不可能。 後儒以《大司樂章》為《樂經》,此章自六國魏文侯時已由樂人從《周官經》抽出別行,自是《樂經》之一種。《論語》《陽貨篇》云:「子曰:『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據此,可見孔子深慮世人惟以習於玉帛等儀文、鐘鼓等樂器,便謂禮樂在是,當進而探求禮樂之根本大義始得耳。孔子既作《禮經》,即《周官》。 亦應有說樂之專經,《大司樂章》僅是《禮經》之涉及樂教而已。又《禮記》中有《樂記》一篇,甚多宏大深微之義,後人或莫能省悟,當與《大司樂章》並行。《樂記》亦有《漢》人竄亂處,須抉擇。 《莊子》《天下篇》曰「樂以道和」,此中道字當作道引義。樂之作,所以引發吾人本性固有之和而已。老子演《大易》之義曰:「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案陰者,以言乎形也。陽者,以言乎心靈也。萬物負荷形體,而含抱心靈,以斡運乎百體之中。運者,運行。斡者,兼運行及主領二義。 陰陽和同而成化,是名沖氣。氣者,作用之稱,詳在余之《新論》。沖氣為和,是萬物生生之本然也。誠知萬物之生,莫不本和,則人生不可一息失其和。失和則生理絕矣,是故聖人作樂使人有以達其本性之和。樂記曰「樂由中出」,深遠哉斯言也。老子非禮而未嘗非樂。《莊子》《天下篇》則不以墨翟之非樂為然,其於人性之和蓋不無所見矣。禮之本亦性也,非強制於外也。老氏所非者,只是統治者所立之儀文度制耳。禮之本,詎巨可非哉? 聖人之言化道也,因人之性而制禮,亦因人之性而作樂。禮樂之大本同,而作用有異,禮主敬而檢於外,樂主和而誠於中。內外交養,相反相成,此乃人道之極則。人道不息,吾未見禮樂可廢也。 上來考定六經皆孔子作,義據無妄。或有問言:「今之六經自漢人傳來,然司馬談雲,六藝經傳以千萬數,今此六經安知非七十子之徒依據師說而推演之歟?不必信為孔子自作也。」答曰:七十子之徒據師說而推演者,當亦名經或傳。征之印度佛家大乘、小乘經論,大都為後學推演,而名為佛說,孔門當亦不無類此者。但漢人傳來之六經,唯《易》、《春秋》並稱出於孔子。漢初,去孔子年代未遠,其說自有據,何用狐疑?《儀禮》則《藝文志》稱《禮古經》,並未說孔子作,後人始有此臆說而已。《周官經》則自劉歆以至鄭玄皆歸之周公,如其說。則孔子雅言之禮竟未有著作。其然,豈其然乎?余定為孔子作,義據詳前,可無復贅。《詩》、《書》二經,一依古史刪定,一依古詩刪定,皆孔子平生雅言。惜乎《書》之經與傳都亡,《詩》則三百篇尚存,而孔子之傳,漢初人已無授者。《樂經》有《周官》《大司樂章》可信,或別有專經無可考矣。至於七十子據師說而推演之經與傳有千萬數之多,而皆毀絕無餘,其中豈無寶物?奈漢人委棄何?六經竄亂不自漢始,而漢人蓋集竄亂之大成,余已於前文言之矣,《漢》《藝文志》言,「秦燔書,而易為筮卜之事,傳者不絕」云云。昔人多信《易經》最可靠,余以為《易經》被竄亂處當較少,而亦非絕無秦、漢間人竄亂者。《繫辭傳》宏闊深遠,而宋人頗於其中有疑,但所疑皆碎義,,無關弘旨。余竊怪《繫辭傳》開宗明義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此數語者,顯然背叛《易》義。古之術數家以天或君皆為《干》之象,地或臣民皆為《坤》之象。其言天尊地卑者,即謂君居上位為至尊,而臣民卑下也。此必非聖人之言,《論語》《里仁篇》:「『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定公,魯國之君也。 詳玩孔子之意,則君與臣在人格與道義上純屬平等。君不以禮使臣,則臣當反抗無道之君,不以奴顏婢膝為忠也,何至以君尊臣卑為一定之分乎?且《革卦》明明主張革命,若尊卑有定分,臣民可行革命之事而弒其君乎?故知其背叛《易》義也。卑高云云,與上語同義,無須復駁。動靜有常,剛柔斷者。虞翻曰:斷,分也,《釋名》:斷,段也。分為異段也,故曰斷、分也。 乾剛常動,坤柔常靜云云。參考《虞氏易》。 案乾坤者,實依本體之流行而立名。流行有二勢,以相反而相成。二勢者,乾坤也。謂干之德剛,坤之德柔者,以乾統坤故也。柔者,順而不失其貞,非卑柔之謂。《坤卦》言「利永貞」,可玩。 謂干常動,坤常靜,則大悖。如彼所說,一方常動,一方常靜,兩相違反,而無可成變化。此為知《易》者乎?總之,漢人治《易》皆主象數。象數者,術數家遺法。《漢》《藝文志》云:「秦焚書,《易》為筮卜之事,傳者不絕。」漢興,田何傳之。大概六國及秦時言易者皆宗術數,何以征之?一、據《藝文志》,《易》以筮卜之事,得不焚,可知六國時易家專尚術數,故呂政不焚《易》也。倘當時易家弘揚孔子之哲學思想,則《易經》必招呂政之忌也無疑。二、六國衰亂,故術數易於風行,呂政用愚民之策不禁術數,漢廷承呂政遺策。儒生治《易》者同祖田何,田何為齊國遺民,歷秦以至漢初,得傳《易》。 諱言孔氏本義,而專演象數以為藏身之固。孔子之《易》雖倖存,然謂經文中必無術數家之竄亂則大謬不然。漢人象數之業,用卦氣、納甲、爻辰、飛伏及卦變、互卦、之卦、旁通、消息、升降諸說,而拘拘於卦與卦、爻與爻之間,穿鑿以求通,其結果則任何說皆有所通不去,終見其敝精疲神,鉤心鬥角於爻象中,而於易道全無所究明,豈不冤哉?《繫辭傳》曰:「以言者尚其辭,孔子《易經》之全文,通謂之辭。學者言易當以孔子之辭為主,漢人墮入術數圈套正不悟此。 以動者尚其變。」究明物理人事之萬變者,其如《易》。真知《易》者,自當應用《易》之道於行動實踐中。 聖人明示學《易》者以指南,而人顧不省何耶?航行者,賴指南針定方向,學《易》之指南即上所引文也。 夫《易》自伏羲畫卦而後,經歷群聖,哲學思想雖漸發展,大概常與術數家之方術相雜,要至孔子作《周易》周者,周普義,謂其道無所不在也,此為古說。亦有以周為周代之稱者,不足據。 始完全屏棄術數。後之學《易》者,自當依《周易》而玩其辭。田何以來言象數者,種種構畫,紛如亂絲,直以快刀斬斷為是耳。倘有好古者董理之,為後學稽古者解其困,亦一佳事。 夫乾坤者易之縕,反對與統一自是萬化之玄極,乾坤相反也,然乾德以剛健中正而統坤,坤以貞固而順干,卒歸統一。 惟升降、消息、旁通三義,亦未嘗不傳自孔門。若即物游玄便悟斯理無所不在,倘泥於卦與卦、爻與爻之間以索解,將執筌蹄而昧魚兔,無可與觀化也。嗚乎!老者迂陋,後生唾棄聖文,予誰與言?惟此孤心,常懸天壤而已。升降義,余於《新論》附錄中略提及,可參看。消息義,當別論。旁通者,隨舉一物而言,即此一物遍通於一切物而非孤立,又一切物都與此一物相涵相容,互不相離,通為一體。《易》《乾卦》《文言》曰:「六爻發揮,旁通情也。」宜深玩。筌者,所以得魚,而筌非魚也;蹄者兔之跡,可因之以得兔,而蹄非兔也。若執筌蹄以為即魚兔,非大妄歟?卦、爻所以顯理,猶筌蹄也,滯於卦爻之間,其猶迷執筌蹄莫識魚兔,則無可悟理矣! 《春秋》經,《漢》《藝文志》所敘述,其辭頗朦混,蓋班固不敢明言孔子為萬世開太平之本志,乃欲以《春秋》為史書,而臆說孔子與左丘明觀魯《史記》。又謂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真,故論本事而作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案固之所以宗劉歆而尊《左氏》為《春秋》正傳者,實因孔子作此經,主張廢除天子諸侯大夫等統治階層,故恐觸漢廷之忌而以此經為史書。復因《左傳》本記事之史,遂尊《左氏》以承《春秋》,此蓋固之隱衷也。劉歆私結於莽,早知莽欲篡帝位,其抑《公羊》而謂左氏傳《春秋》,亦不欲張無君之義耳。向、歆父子傳《漢書》《楚元王傳》內附見。 有雲「歆以為左丘明好惡與聖人同,親見夫子,而《公羊》《穀梁》在七十子後」云云。案陳澧謂穀梁生公羊之後,而研究《公羊》之說,或取之,或不取,或駁之,或與己說兼存之,其所發見確然不誣,足證穀梁出生年代在公羊後。但澧之說亦本於晁說之,劉原父而考核加詳耳。公羊氏者,《漢》《藝文志》,班固自注曰:「公羊子,齊人。」徐彥《春秋傳註疏》引戴宏《序》云:「子夏傳與公羊高,高傳其子平,平傳其子地,地傳其子敢,敢傳其子壽。至漢景帝時,壽乃共弟子齊人胡毋子都著於竹帛。」案徐《疏》引戴《序》,詳公羊氏五世之傳,明白彰著,自無可疑。何休《公羊解詁》:隱二年,「紀子伯、莒子盟於密下」。有云:「孔子畏時遠害,又知秦將燔詩書,其說口授相傳。至漢,公羊氏及弟子胡毋生等乃始記於竹帛。」據此,則何注雖較戴《序》為略,而其言至漢,公羊氏及弟子始記於竹帛,則公羊氏五世,皆口授相傳可知,足證戴《序》與何注實相符合,夫子夏親受《春秋》於孔子,而公羊高親受之於子夏,世守勿失。劉歆乃以《公羊》與《穀梁》並論,以為皆在七十子後,其說毫無根據。或者以公羊壽與胡毋子都之記於竹帛,在漢、景之世遂謂在七十子後歟,而公羊氏五世口授之事實,要不可否認。歆以黨莽之私意,抑《公羊》而尊《左氏》,欲以變亂《春秋》。班固朋歆,朋,猶黨也。 迷惑後人,不可不辨正也。然固似亦不忍完全埋沒《春秋》真相,故又雲「《春秋》所貶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其事實皆形於傳,是以隱其書而不宣,所以免時難也。及末世,口說流行,故有《公羊》、《穀梁》、《鄒》、《夾》之傳」云云。案固所云《春秋》貶損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者,必非如董狐直筆不諱其惡而已,其於社會政治必有從根本上大變革之理論。固稱其事實皆形於傳,此為公羊氏五世口授之傳無疑,但非公羊壽與胡毋共著竹帛之傳耳。兩漢相傳,惟《公羊》有非常異義可怪之論,而不聞《穀梁》、《鄒》、《夾》有是也。夫公羊氏獨傳《春秋》,五世口授,固非不知,而乃雲「末世口說流行」,始有《公羊》與三家之傳何耶?三家者:《穀梁氏》、《鄒氏》、《夾氏》也。 東漢特重綱常名教,以維君統,其說皆托於儒,固乃不得不掩《公羊》之真相以迎合朝廷,不承認《公羊氏》先世有獨傳之秘也。固曲為此說,仍是本劉歆以《公羊》、《穀梁》同出七十子後之意。然其說太朦混,試問末世口說,有根據否?謂無根據則不可,謂有根據則不得不承認公羊氏五世之傳也。固敘述《春秋》本依從劉歆,而又欲稍存真相,其結論復歸本於歆,措辭朦混,作偽心勞而拙耳。左氏不傳《春秋》,漢博士以此駁劉歆實不刊之論。《穀梁》,昔人以為小書,頗與後世史評相類,其於《春秋》本義絕無關係。公羊壽與胡毋合作之傳,亦非其先世口授之傳,當論之如後。 古之說《春秋》者雲,伏羲作八卦,丘合而演其文,瀆而出其神,孔子名丘。伏羲作八卦,歷聖相傳,孔丘皆融合之,以發新義,而作《周易》。瀆、謂河。出神,謂龍馬負圖而出,此神物也。上古傳說,伏羲畫八卦,取則於河圖。孔子演《易》追其源,實自伏羲之取則河圖也。作《春秋》以改亂制。孔子既作《易》,復作《春秋》以改亂制。天子、諸侯、大夫、以少數人而統治天下最大多數人,此謂亂制。聖人慾改革之,所以作《春秋》。是公羊《疏》引古說。 據此,《春秋》通萬世而權其變,以制治法,宏遠至極,不可雜《左》、《谷》陋史之文,以測聖意,亦至明矣。然復有辨者,公羊氏五世口說相傳,是孔子本義,固不容疑,至公羊壽與弟子胡毋子都所記於竹帛者,必將隱沒本義,而以己意立說,求容當世,殆意中事也。如《春秋緯》云:得麟之後,孔子作《春秋》,至西狩獲麟而絕筆。此引用其事。 天下血,書魯端門曰,趨作法,趨,疾也。疾作王者之法也。 孔聖沒,周姬亡,周姬姓。 彗東出,古時以為彗星出,則天下有大禍亂。 秦政起,秦始皇名政。 胡破術,二世名胡亥,繼其父政,而破毀先聖之道術 。書記散,孔不絕。書籍記傳皆散亡,惟有孔子《春秋》口相傳者,獨存而不絕。 子夏明日往視之,血書飛為赤烏,化為白書,署曰《演孔圖》,中有作圖製法之狀。孔子仰推天命,俯察時變,卻觀未來,豫解無窮,豫解,猶雲前知。 知漢當繼大亂之後,故作撥亂之法以授之云云。據此所云為漢製法,可知緯書此文必為公羊家所造作,托於神話以媚漢皇。蓋呂政焚坑之禍,儒者猶懷恐怖。《春秋》為改革亂制之書,本於帝者不利,安知劉氏不復加害。公羊氏託言孔子作《春秋》是為漢製法,而造神話以動朝野之聽,其用心誠苦,而行將喪失孔子本義,未免獲罪於先聖也。公羊壽與胡毋生號為以口說著竹帛,即世所稱《公羊傳》,其行世比緯書《演孔圖》或稍後。《傳》成於漢景帝之世,胡毋生時為博士,則《演孔圖》當出於文、景二帝之際。《演孔圖》言孔子作《春秋》是為漢製法,此即公羊壽、胡毋生作傳之密意。密者秘密,既畏禍而不敢發表孔子本義,亦欲將孔子本義隱存若干使不甚顯著,故云密意。 漢以來學人皆信《公羊傳》為孔子之真,此乃不深考而輕信,將無可推見孔子本義。譬如秕糠蔽目,而天地莫睹,豈不惜哉! 《公羊傳》不是直述孔子之《春秋傳》,以字數考之可見。《史記》《太史公自序》稱《春秋》「文成數萬,其旨數千」。實聞之董生。張晏曰:「《春秋》萬八千字,當言減,而雲成,數字誤也。」裴駰謂張晏但據經文而說,只一萬八千字,若合經文、傳文而言,共有四萬四千餘字,故史遷雲文成數萬也。司馬貞引小顏云:《春秋經》一萬八千字,亦足稱數萬。案三家皆誤。張雲「當言減」,則文句甚不通,如易減字為不及二字,更變亂《史記》之文。裴駰合經、傳、共計四萬四千餘字,其所云傳者,即公羊壽、胡毋生師弟合作之傳,所謂《公羊傳》是,此非公羊壽先世所口授之孔子《春秋》傳也。小顏謂經文一萬八千字,足稱數萬。司馬貞引之,甚無理。夫三家所由誤者,皆以為公羊壽師弟合作之傳,即是公羊高所受於子夏之孔子《春秋傳》。真偽不分,故謬解重重耳。董生語史遷,《春秋》文成數萬云云,是指孔子自作之《春秋傳》而言,非就公羊壽、胡毋生所寫定之經傳,共四萬四千餘字者而言也。孔子作易,其卦辭,爻辭,本借用古之占卜辭,而作《十翼》,以發己意,則完全改變占卜家之底蘊,而《大易》乃為哲學界之根本大典矣。孔子作《春秋》,其經文亦借用魯史,而自作傳以發己意,則完全改變魯史之底蘊,而《春秋》亦為哲學界根本大典矣。古籍明言孔子作《春秋》者今可考見,最先莫如孟軻。孟軻去孔子僅百餘年,鄒、魯近若比鄰,其言決可靠。孟軻書中言孔子作《春秋》者,有二處:一、《滕文公篇》。二、《離婁篇》。《離婁篇》之言尤詳。其文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東周承幽、厲之後,文、武、周公之遺教久廢絕,故云王跡熄。民間諷刺之謠,不得上達,故云《詩》亡。 《詩》亡然後《春秋》作。」《詩》亡則人民之公好公惡不得宣達,不平之制度,不良之習俗,皆莫得改革,故《春秋》不得不作。 「其事則齊桓、晉文,《春秋》元是魯國《史記》之名,其書所記魯國與列國之事皆以霸者為主,而五霸以齊桓、晉文為最盛,故云其事則桓、文。 其文則史。」孔子之《春秋》經文,原是依魯《史記》之文而加修正也。 「其義則丘竊取之矣。」孔子依魯《史記》而作《春秋》,其貶削天子,黜退諸侯,誅討大夫及改革亂制諸義,則是孔子自發明之。而依於魯史以作傳,仍以《春秋》名其書,其內容實非史書也,故孔子自謂其義,則丘竊取之。 據此,可見孟軻於孔子作《春秋》之本末,其所知最詳最確。至漢則公羊壽、胡毋生所作傳,有云:「《春秋》之信史也,其序則齊桓、晉文其會則主會者為之也,其詞則丘有罪焉耳。」此見《公羊傳》昭十二年《傳》。 詳此所云,與上引孟子語雖有詳略之殊,而大體實相符合。公羊高受《春秋》於子夏,傳至玄孫壽。孟子學《春秋》,其師承不可知。孔門傳《春秋》者決不止子夏一人,孟子不必為子夏後學也。然孔子作《春秋》之事,公羊與孟氏兩家所說竟無不合,則此事斷不容疑。惟《公羊》述孔子之言曰:「其詞則丘有罪焉耳。」孟軻述孔子之言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見《孟子》《滕文公篇》。 兩家所述孔子語意大不相同。由《公羊》所述,則孔子為反躬罪己之辭;由孟軻所述,則孔子之意蓋曰有威權勢力者將罪我也。孔子作《春秋》本欲改亂制,廢黜天子諸侯大夫,達乎天下為公而已。故知之者,當為天下勞苦庶民,罪之者,必為上層有權力者。是故以兩家所述者相對照,顯然大不相同,而皆稱為孔子之言,孰是孰非,惟有斷以《春秋》之義則是非自見。斷以《春秋》之義,則孟軻所述,的然是孔子語;《公羊》則以私意曲改孔子語,以苟媚人主而已。孟子時,六國衰敝,猶未若秦之酷,故可直述聖言。公羊壽師弟生於漢初,聞秦世焚坑之禍而有戒心也。余謂《公羊傳》必改變孔子之真,即於此處已得鐵證。 漢以後學人竟不知有孔子自作之《春秋傳》,而妄信《公羊傳》為直達孔子之本義,鑄九州鐵以成大錯。其迷霧則自劉歆、班固之偽說相承,害天下後世不淺也。孔子《春秋》本義不明,而皇帝專政之局將三千年而不悟其非。 《漢》《藝文志》稱孔子「以魯、周公之國,禮文備物,史官有法,故與左丘明觀其《史記》,據行事,仍人道。仍,亦因也。 因興以立功,敗以成罪」,「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見,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謂各人傳說漸異也。 丘明故論本事而作傳云云。據此,則孔子只是與丘明共習魯《史記》,觀其所載當國者行事成敗,有所褒貶,不便寫出為史評之書,只口授弟子而已。《藝文志》本據劉歆《七略》。歆黨於王莽。《春秋》主張改亂制,廢黜天子諸侯大夫,自為莽之所不利,故歆不肯承認孔子有作《春秋》一事,亦不肯承認公羊高受經於子夏,傳及五世,只謂孔子讀魯《史記》有所褒貶之詞,口授弟子。於是孔子改亂制,除階級,為萬世致太平之經典,被歆、固二豎相繼否認,以為無有其事。至魏、晉時,杜預黨於司馬氏,復申歆、固之偽說,直尊《左傳》為真《春秋》,以奸謀小慧,妄為《左傳》尋求凡例,以為周公之垂法。而左氏《春秋》忽由杜豎擁之以上接周公,孔子且被抑而不得比於丘明矣。近世談今古文者,遂據此而謂古文家宗周公,無端弄出一無聊公案。漢以來學人無頭腦,而好張皇無甚意義之事,以為大問題,真不足一哂。 皇帝專政之制度愈穩定,則奴儒注經籍者,穢雜迂陋之說日滋,至可恨也!吾儕當清季,輒與黨人忿詈中國一向無思想,未免自卑之習,及問學而後,始悟國學當求之於呂秦以前,不宜妄自菲薄。漢、宋群儒所為傳注,多蕪陋不堪,或須全毀,或須刪節,是所望於後之有識者。 或有問曰:「《公羊註疏》謂孔子《春秋》之說,口授子夏。此或因劉歆、班固之偽說流行日廣,而後之治《公羊》學者亦為其所惑,遂臆度子夏受於孔子者,亦只是口義而無傳歟?」余曰:以理度之,孔子作傳以授子夏,亦應有口義授子夏。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倘謂孔子只授子夏以《春秋傳》,別無口義,亦不必然也。子夏以傳授公羊高,必並授口義固事理之當然也。余不反對《春秋》有口義,但如歆、固之徒擅造偽說,以為孔子未嘗作《春秋傳》,則與《孟子》、《公羊》之說極相反,必不可受其欺。孟子之時與地,皆近聖人。公羊氏傳授源流,分明不紊。今不信孟子、公羊而信歆、固有是理乎?董生為《公羊學》。史遷「《春秋》文成數萬」之言,聞諸董生,其為指孔子自作之《春秋》傳而言,斷然無疑也。公羊壽師弟同作之傳,其字數合經文萬八千字計之,不過四萬四千餘字,可知《公羊傳》絕不是子夏受之孔子以傳於公羊高者也。 史遷稱董生言《春秋》「其旨數千」,是指孔子所作之《春秋》傳而言。後之為《公羊》學者以為董生蓋就《公羊傳》而說,則謬誤極矣!今略為辨正。董言《春秋》「其旨數千」,如就《公羊傳》求之,則無論如何探索,終不可得數千之旨。《公羊傳》之旨要,盡於三科九旨,此自昔為《公羊》學者所共傳也。徐彥《公羊註疏》曾設為問答。其文云:問曰,《春秋》說雲,《春秋》設三科九旨其義如何?答曰,何氏之意,何氏,謂何休。休有《公羊解詁》。 以為三科九旨正是一物。若總言之,謂之三科。科者,段也。若析而言之,謂之九旨。旨者,意也。言三個科段之內,有此九種之意,故何氏作文諡例雲。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宋為殷後。周已代殷而王天下,故周為新而宋為故。 以《春秋》當新王,孔子作《春秋》,改亂制,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故曰《春秋》當新王。《公羊傳》則反之,乃曰《春秋》為漢製法,宜以《春秋》當作新王也。 此一科三旨也。又雲所見異詞,所聞異詞,所傳聞異詞,以上須詳三世義,茲不及詳。 二科六旨也。又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問曰,宋氏之注《春秋》,說三科者,一曰張三世,二曰存三統,三曰異外內,是三科也。九旨者,一曰時,二曰月,三曰日,四曰王,五曰天王,六曰天子,七曰譏,八曰貶,九曰絕,時與日月,詳略之旨也。王與天王、王子,是錄遠近親疏之旨也。案王者,因遠近親疏而異其稱,乃左氏義,左《疏》引賈逵雲,諸夏稱天王,幾內曰王,夷狄曰天子,宋氏蓋以左氏家說附於《公羊》。實則《公羊》家義,以天子為爵稱,此非左氏所及知。詳余著《讀經示要》。 譏與貶、絕,則輕重之旨也。如是三科九旨,聊不相干,何故然乎?此問宋氏說,與前一說不同,有何故也? 答曰,《春秋》之內具斯二種理,故宋氏又有此說。賢者擇之。上來所述三科九旨,徐《疏》設為問答頗明概要,雖有餘義要是枝節,毋悉舉也。故知董生所稱「其旨數千」,必是孔子所作之《春秋傳》。公羊壽師弟所著竹帛者,即世所稱《公羊傳》。 既改變孔子知我,罪我之語,而純為罪己之辭,見前文。 則其不敢直達孔子《春秋》本義已可明見。《公羊傳》雖有三科九旨,若詳核之,當以三世義,猶存《孔傳》名目。孔子所作之《春秋傳》,省稱《孔傳》。下仿此。 三世義自是《孔傳》之要領,其在《周易》,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之大用,實寓諸三世義。裁成天地,輔相萬物之無量功能與制度,亦寓諸三世義。《革卦》曰「革去故也」,《鼎卦》曰「鼎取新也」,無不寓諸三世義。《同人》《大有》,亦寓諸三世義。《同人》之卦明人類歸於大同也,《大有》之卦明所有者大。人類改造自然之力量,與靈性生活之發揚,無不極其大也。 《春秋》之旨與《大易》通,其大無所不包。董生稱之曰「其旨數千」,亦形容其含蓄深廣耳。《公羊傳》僅存三世名目,而絕不究宣其義旨。三世之名目雖存,而其實義已亡,此無可為諱也。三科九旨多屬史家記事與褒貶之法例,通玩其書之大體,可謂史評一類之傑構,殊失聖人經典之內容,幸有何休《解詁》略明孔子三世本義。學者由此,可以窺見天縱之聖,遠在古代,而已立定改造世界之宏規大計,其前識高遠,豈不奇哉?何休補救《公羊》,以略揭《孔傳》之要領,其功甚大。《公羊傳》本為漢製法,確已改變孔子之骨髓與面目。其於《孔傳》義旨未嘗不欲保存幾分,而若干碎義之散見,後人亦難辨識,倘無何休注則後之學者雖欲於公羊壽之書而尋《孔傳》之鱗爪,將何從得乎? 何休精學十五年,專以《公羊》為己業。其自序《公羊解詁》,有云:「傳《春秋》者非一。」此中傳字,為傳授之傳。 可見其聞見甚博。《孔傳》底本,公羊氏五世秘藏,決不輕示人。胡毋生、董仲舒當是公羊壽入室弟子,皆見於圖讖,自得親窺《孔傳》。及偽《公羊傳》行世後,《孔傳》必更為公羊氏所秘,其不忍失聖人之真,只有以口說私授門人耳。景、武之際,《公羊學》惟胡、董並號大家。胡以景帝時博士,歸教於齊。齊之言《春秋》者宗事之,公孫弘亦頗受焉。董之傳授尤盛。余以為胡、董之門人、後學,必皆世以口說相授受,而不必能睹《孔傳》,久之而《孔傳》湮滅也。然孔子本義實賴口說以存。胡、董後學日盛,口說流傳,或不無變異,而本源要自可尋。何休張三世,其義當從胡、董後學得來。然漢世帝制已堅固,《公羊傳》自是曲順時機。何休為傳作注,而依胡毋生條例,其據口說真相以釋傳處自不能多。要之,有何注而後可由《公羊傳》以推求《孔傳》,雖不得共數千之旨,猶可獲一二焉,亦有幸矣!則何氏之功不可沒也。 孔子之《春秋》傳不獨公羊壽、胡毋生師弟改易其本義,秦、漢間傳習《春秋》者,大概都有壽等之意,今觀《公羊傳》中,有子沉子曰,子司馬子曰子女子曰,子北宮子曰,又有高子曰,魯子曰,蓋皆從諸家書中引出。然壽之《傳》獨行,而諸家之書無聞焉,此其故有二:沉子諸家之書必成於前,故壽得引其說;壽《傳》成於諸家之後,則其有所資藉,以引發思慮與鑒觀得失,自當後勝於前。壽《傳》獨行之故一也。壽弟子胡、董皆顯聞於朝野,徒眾甚盛,壽《傳》獨行之故二也。壽《傳》非闡明《孔傳》本義,蓋以魯《史記》為主,《傳》中所謂不修《春秋》,即,魯《史記》。 而略存《孔傳》微言使不顯著。求符於其所偽造孔子為漢製法之圖讖而已。 何休《解詁序》稱《春秋》多非常異義可怪之論。此乃指《孔傳》說耳,《公羊傳》何曾有此。徐彥《註疏》竟據《公羊傳》作解,以為非常異義者,即莊四年,齊襄復九世之讎而滅紀,僖元年,實與齊桓專封是也。其可怪之論者,即昭三十一年,邾婁叔術妻嫂,而《公羊》善之是也。案齊、襄復仇,齊桓專封二事,《公羊》皆詳明其有當於義,不得謂之非常異義。參考徐彥《疏》。 《公羊》賢叔術能讓國,不以妻嫂掩其善,亦非可怪之論,徐彥不知何休此語是說《孔傳》,乃欲強通之於《公羊》,所以陷於謬誤。孔子作《春秋傳》,欲改亂制而建天下為公之制,改亂制,見徐《疏》引古《春秋》說。「天下為公」,見《禮運篇》。《禮運》即記孔子之《春秋》說。 此不惟自漢代奴儒視之,以為非常異義可怪之論。吾儕回憶清季學人思想,正是《左氏》家所謂義深君父,如與之說明孔子《春秋》本義,其不詈為怪異者幾何? 孔子《春秋》之旨在消滅階級,不許有君主、貴族統治天下庶民,此非無據之臆說,當於《原外王》中舉其證。董仲舒受學公羊氏,深知此為根本大義,而其所撰《春秋繁露》一書,正與此義極端相反。向者康有為弘揚董學。皮錫瑞考經較廖、康為審。廖平、康有為。 友人林宰平所稱也。然皮氏謂何休作《解詁》,義據亦大同《繁露》,如三世義亦《繁露》所說也,余竊謂康有為未免抄胥之習,其於《繁露》不甚瞭然,無足怪。皮氏頗稱宋儒讀書能深玩其義,顧於《繁露》獨不解義,何耶?《繁露》說三世,見《楚莊王篇》。今節錄如下: 「《春秋》分十二世,以為三等,有見,有聞,有傳聞。此謂三世。 有見三世,此言三世者,謂三公之世。下四世、五世,可准知。 有聞四世,有傳聞五世。故哀、定、昭,君子之所見也。君子,《公羊》蓋謂孔子,實則魯史臣之筆耳。下仿此。 襄、成、宣、文,君子之所聞也。僖、閔、莊、桓、隱,君子之所傳聞也。 所見六十一年,所聞八十五年,所傳聞九十六年。於所見微其辭,於所聞痛其禍,於傳聞殺其恩,與情俱也。是故逐季氏而言又雩,微其辭也。參考《公羊》,昭公二十五年《經傳》。魯昭欲殺其大夫季氏,假雩祭以聚眾。昭素失民心,不勝而出亡。《春秋》書又雩者,隱微其辭,明過在君。微辭者,臣子不忍直斥君之惡,而實罪君不能先自正。 子赤殺,弗忍言日,痛其禍也。參考《公羊》。文公十八年《經傳》。子赤被殺,《春秋》不書其日。子赤為史臣所及聞之世,相去未遠,其情親,故不忍言其日。 子般殺,而書乙未。殺其恩也。參考《公羊》、莊公三十二年《經傳》,子般卒,書乙未日,因是史臣所傳聞之世,較疏遠,不同子赤之近。殺者,降也。恩情降低,故忍書日。 屈伸之志,詳略之文,皆應之。如不直書君之惡,而微辭以見意是屈也。子赤、子般或略其被殺之日,或詳其卒日,凡此皆應乎人情之自然。 吾以知其近近而遠遠,親親而疏疏也。史臣記事,於其所親事之君最切近則情亦親近,先君較遠則情自平淡,故曰近近、遠遠、親親、疏疏也。 亦知其貴貴而賤賤,重重而輕輕也。」史官記事,於人之地位尊貴者,其書法亦從而貴之,曰貴貴。賤賤可准知。事之重大者,如宗廟朝廷典禮及用人行政有關治亂興亡之事,其書法必從而慎重其辭,曰重重。輕輕可准知。書法者,謂其記載不苟,每下一字必有法度也。 據此,則《繁露》之說三世純是統治階級之史法,君主專制時代之史官完全服膺統治者之教令。如貴貴、賤賤、重重、輕輕、及近近、遠遠、親親、疏疏。皆史官所奉為不易之大法也。 其與何休三世義,相去豈止天淵?董、何二說相隔,雖天與淵相隔之遠,猶不足以形容之也。 而皮氏乃謂何休亦兼融《繁露》豈不謬哉? 董生受學公羊壽,與胡毋生同業,其所說三世義、最符於《公羊傳》。《史記》《儒林傳》稱「漢興至於五世之間,唯董仲舒名為明於《春秋》,其傳公羊氏也」。《漢書》《儒林傳》稱胡毋生與董仲舒同業。以二文合證,可知董生必受《春秋》於公羊壽也。徐疏謂董生受之胡毋生甚謬。《漢書》明言同業,其非師弟之關係可知。 何休雖注《公羊傳》,而實欲稍存孔子本義,以救《公羊》之失。休《自序》云:略依胡毋生條例,多得其正。徐彥以為何氏之意猶謙,未敢言己盡得胡毋之旨,故言略依而已。又曰:何氏謙,不敢言盡得其正,故言多耳。此皆徐彥謬解。凡著書者實事求是,以待後之學者,斷無偽作謙辭之理。何休略依胡毋自是無妄之語。大概壽與胡毋以《公羊傳》行世而後,公羊氏之傳授必分兩派。一、遵依《公羊傳》者,漸舍《孔傳》本義。二、《孔傳》雖不敢公之於世,而其義旨必有口說流行,不至遽絕。董生《繁露》說三世,顯然非孔子本義,然馬遷言,聞諸董生,《春秋》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云云,此必董生夙昔所受於《公羊》家之口說,今以私語馬遷也, 篤守口說者,當不免非《傳》,《傳》,謂《公羊傳》。下仿此, 信《傳》者,頗順時之宜,亦不惜違口說。何休《自序》稱其中多非常異義,可怪之論,說者疑惑,其中者,謂口說家所傳授之《孔傳》,多有怪論異義,足令說者疑惑。 至有倍經任意,反《傳》違戾者云云。此言經傳者,其《傳》即公羊壽胡毋所共作之《公羊傳》。經者,即《傳》所據之經文也,而此經文實即壽等依魯《史記》修之者,不可信為孔子所修之經文也。倍,猶背也。倍經云云,謂守口說者至於背反壽與胡毋所公於世之經傳。何休修辭太渾簡,從來注家皆誤解。徐《疏》摘顏莊之短,皆屬碎義,無關宏旨,實則何氏所言者,是口說家對於《公羊傳》之爭辨,其問題甚大,不關顏莊也。據此序之意,何休亦非反《公羊傳》而力持口說者。東漢忠孝思想甚盛,曾、孟學派早以忠與孝融成一片,不自漢人始。可覆看前文。 何《序》首引《孝經》,決不敢推翻君統,其為《公羊傳》作解詁,又何至反《傳》乎?然何氏有以平口說家之忿,而息其釀嘲者,釀嘲,見何序。徐《疏》誤解,茲不及論。 即在其能明三世義,以稍存《孔傳》幾分真意,三世義,明群化、群制隨時改造,廣博無量。何休並未詳述,然學者由何注可引申而長,觸類而通也。 救《公羊傳》為漢製法之失,故其自序雲「略依胡毋」。略之一字,最宜深玩,而其絕不道董生,此必有故,不可不察也。《公羊傳》大體近史評,何休猶可依託。董生《繁露》名為說《春秋》,而實建立事天之教。其說有曰「《春秋》之於世事也,善復古,譏易常,欲其法先王也。中略 今所謂新王必改制者,非改其道,非變其理,須認清董生此意。 受命於天,易姓更王,非繼前王而王也。若一因前制,修故業,而無有所改,是與繼前王而王者無以別。董生所以說,新王須改制。 受命之君,天之所大顯也。顯者,彰顯之也。天將大彰顯新受命之王,故新王須改制,此董生之宗教觀念。 事父者承意,事君者儀志,謂以君之志,為儀則也。 事天亦然。中略 故必徙居處,更稱號,改正朔,易服色者,徙居自至易服色,即是董生所謂改制。 無他焉,不敢不順天志而明自顯也。新受命之君,所以改制者,無他故,所以順天志而表明其有以自顯也。 若其大綱、人倫、道理、政治、教化、習俗、文義、盡如故,亦何改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無易道之實」云云。見《繁露》卷一《楚莊王篇》。 《繁露》此段文字是其全書主旨所在。案其言人倫、道理、政治、教化、習俗、文義盡如故,亦何改哉?董生頑固至此,真不可解也。人倫無改,亦看如何說法,君臣一倫,則孔子作《春秋》明言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董生親受口說於公羊氏,以語馬遷,今言無改不亦喪其所學乎?父子之倫不可改,然子於父母有幹蠱之道,有以順親之過為盡倫,孔子易經所明示也。見《易經》《蠱卦》。蠱,惑也,壞也。萬事由惑而壞,治其惑而萬事就理,此《蠱卦》之意。 道理乃至文義一切無改,言乃至者,中間文句隱而不舉,為行文便故。中譯佛籍,修詞每如此。 此其說之迷謬,可置勿論。馬遷稱漢興以來,惟董仲舒名為明於《春秋》,而其持說若此,豈不怪哉?漢朝君臣所需要者,正是董生之學說,此其所以享盛名也。宋儒猶稱董生醇正,可見其影響於後世者深也。何休欲調和口說家之爭,稍存三世義,寧略依胡毋,而不涉及董生者。董生托於《春秋》以樹己義,其背叛孔子遠在公羊壽及胡毋之上,何休故不取之也。康有為、皮錫瑞皆以董仲舒與公羊壽、胡毋生同承孔子《春秋》之傳,此傳字,為傳授之傳。 即不辨壽與胡毋之傳此傳字,去聲,為傳記之傳。下准知。 已非公羊高所受於子夏之傳,漢以來二千數百年學人皆不辨,不獨皮與康也。 更不識董生《繁露》又與壽等之學迥異。古今人獨何休能識之耳。 皮氏博覽,不專《春秋》,猶不足怪。康氏以《春秋》、《禮運》自張,顧於《公羊傳》及董生《繁露》兩無辨識,其思想混亂,有復辟之事亦無怪其然也。董仲舒語馬遷語,亦非於孔子《春秋》無所知者,《繁露》亦時有深語,不審何以入魔道? 孔子《春秋傳》當不止授子夏一人,而漢世惟聞公羊高受《春秋》於子夏,傳其後嗣。高之傳授至壽與其弟子胡、董忽變其質,而猶賴口說流傳,延及東京。何休以是能言三世,公羊氏之澤不亦遠哉!劉歆訾《公羊》晚出,就壽與胡毋之《公羊傳》而言,其說非無故,然歆挾黨莽,尊左之私,遂至不肯承認孔子作《春秋》及子夏授公羊高之事,所以為學術界之罪人也。《藝文志》偽造孔子「以魯、周公之國,禮文備物,史官有法」云云。杜預乃本此文,以《左氏》上接周公。歆與班固之奸言,開毀經之源,可惡也。 《春秋》竄亂不始於漢,七十子後學,如曾、孟派之孝治思想早已改竄《春秋》。余已於前文言之,今更就《孟子》舉證。《孟子》《滕文公》篇有云:「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又曰:《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據此,則孔子作《春秋》只是以刀簡誅伐亂臣賊子,而亂賊果然由此恐懼。簡,竹簡也。古無紙,以刀刻字於竹簡,刀筆之名始此。 孟子願學孔,而此言卻厚誣孔子,可奈何。夫臣弒君,子弒父者,爭權奪利故也。而君位者,大權厚利之所在,難保臣子不爭奪也。孔子深見及此,故作《春秋》,發明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之義,以詔當時後世。古者大夫,亦其屬邑民眾之君也, 君位廢,而主權在庶民,厚利均於庶民,何有弒父與君之事乎?孟氏不深研《春秋》,乃妄誣孔子欲誅亂賊,以擁護君主制度,是未能學孔也。《春秋》本為貶天子之事,而孟子乃誤解為孔子是竊天子職權,以誅亂賊之事。其誤解孔子之言,以為孔子慮人之將罪我者,為其竊天子職權也。孟子竟以迂想妄測聖心,亦足驚異。然雖妄測而幸未改變孔子語氣,此是其直率處。若《公羊傳》將「罪我者」一詞徑改為「丘有罪焉」爾,便非慮及他人罪我之辭,而直是引咎自責之辭。既自知有罪胡為犯罪而作《春秋》乎?聖人何至如斯胡亂?孔子言知我、罪我,余已解之在前。可覆看。 或有問云:「孟子言民為貴,言武王誅一夫紂,不為弒君,此皆《春秋》之旨。」答曰:孟子誠於《春秋》有所知,獨惜其夾雜宗法社會思想,而於《春秋》無深解也。《春秋》改亂制,即是改革君主制度,若誅暴君而另戴賢君,是董生《繁露》所謂「易姓更王」,上文已引。更,猶換也。 未可雲革命。君雖賢,以一人統治天下庶民,終不可為治。且賢君不世出,而君主制度究是大亂之所從出也,故必改亂制。政權操之庶民,方是革命成功耳。孟子、荀卿皆不能深悟《春秋》改亂制之義。孔子外王之道,遂無人繼述。韓非言,孔子沒後,儒分為八,皆自以為真孔。孔子不復生,孰定其是非。孟、荀之徒各以己意立說,而《春秋》亡矣。荀卿言「上下易位然後貞」,吾深取其有符於革命之旨,但詳核《荀子》全書,實無廢除君主制度之意,則其未通《春秋》亦與孟子等耳。 孔子《春秋經》、《傳》全亡,公羊氏所傳口說,何休以後遂無聞。今從緯書與何氏《解詁》及徐《疏》等,抉擇單辭碎義,猶可推見聖人之意。改亂制三字,最宜深玩。緯書偽托為漢製法,可以反證《春秋》實有改亂制之事。公羊氏恐得罪漢廷,乃隱沒孔子改亂制之底本,而詭稱為漢製法,此其實情可推知也。若《春秋》原無改亂制之事,只是對東周列國二百餘年間之君臣有所譏刺,此與漢廷有何觸犯?而無端造為漢製法之謠,果何所為?《春秋》家縱不憚煩,決不至無知無恥至此。董生受《春秋》於公羊壽,而以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語馬遷,此正是《春秋》改亂制。馬遷稱董生明於《春秋》,非盡阿好也。然董生作《系露》乃以「徙居處,即遷都。 更稱號,如更朝號及稱帝稱王或稱皇帝之類。 改正朔,易服色」為改制,此豈《春秋》所謂改制乎哉?康有為《孔子改制考》。本由雜抄而成冊,取昔人之偶發一議,有異乎恆規舊習者,皆視為與《春秋》改制不異。其所抄集浮亂至極,而《春秋》廢除君主制度,即推翻最少數人統治天下最大多數人之亂制,其義蘊廣大宏深,卻被康氏胡亂說去。 《詩》亡然後《春秋》作。農家思想亦出於《詩》,前文已說及。 固《春秋》之旁支也。《漢》《藝文志》載農九家,其書有《神農》二十篇。注云:「六國時諸子,疾時怠於農業,道耕農事,托之神農。顏師古曰,劉向《別錄》雲,疑李悝及商君所說。」案此二十篇,托之古聖,神農。 自是農家根本大典。上考《孟子》《滕文公篇》「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俟《原外王》中當引述。 今玩其說,不許有勞心、勞力及治人、治於人之分,誠哉,社會主義之開山也。由此推想,農家所託為神農之書當非道耕農事者,而必是發揮其對於社會問題之最高理想。《藝文志》所著錄之《神農》二十篇,注云道耕農事,較以許行之說乃全不相涉。劉向疑為李悝及商君所說。漢世去六國未遠,農家是晚周一大學派,劉向必曾見過農家之《神農》書,故知此二十篇與彼書不類也。農家必不始於許行,其發展當在春秋、戰國之際。商君政策決不容許農家思想流行。造此二十篇托之神農,以反抗農家之《神農》書者,當以商君之可能性較大,不必是李悝也。《藝文志》雖列農家之名,而其所著錄之書皆道耕種事者,與農家思想全不相涉,晚周諸子中之農家學派,實際上完全空脫。《志》中敘農家其結語有曰「及鄙者為之,以為無所事聖王」云云。農家主廢君。 可見向、歆父子及班固之徒,實讀過晚周農家書,而《志》不存其目。由農家推之,凡有價值之古籍,被漢人湮絕者當不少。 農家思想與《詩》、《春秋》二經皆相關,其書亡,亦言《春秋》者之深憾也。 《周官經》余定為孔子作,已說如前,然其中亦有六國時儒生及漢人竄亂者,今此不及檢出,暮年精力短。本書起草時原期簡約。 他日有餘力,或別為劄記。 漢學陽尊孔子而陰變其質,以護帝制,已說如前。至宋而有理學之儒,以反已為宗,程子曰:學要鞭辟近里切著己,此宋學血脈也。 排二氏之虛寂,道家淪虛,佛氏滯寂,理學家在人倫日用間,作存心養性工夫,故排二氏。 救考核之支離,漢、唐諸儒皆為考核之業,理學家斥其支離細碎而亡本。 自是而儒有漢、宋之分。然宋學之異於漢者,只是存養心性一著耳,其於漢儒之天人交感,陰陽五行諸論,及綱常名教大義,不惟全盤承受,且奉持益嚴也。宋學嚴於治心,自不得不疏於治物。其實,心物為本體流行之二方面,未可截作兩片。吾心元與天地萬物流通無礙,若惟攝心於內而遏其流通之幾,是乃自賊其心,而喪其官天地、府萬物之大用,即人生與塊土無異也。理學之為學,不妨從俗言之,曰生活哲學。然學者惟保任虛靈不昧者以為主公,而不務知周萬物,理學家以為心體是虛靈不昧的,學者宜保任之而勿失,其意未嘗不是。然其用功每偏滯乎此,而不肯運用此心之知,以周通萬物。主公,系禪家語,與管子云心之在體,君之位也義同。 則其道拘促,其生命有枯窘之虞。心不能周運乎萬物,故謂其生命枯窘。 其生活內容不能擴大,不能充養深厚,理學家往往束身寡過,而難語於富有日新盛德大業,《易》《繫辭傳》曰:「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 惟象山直率,陽明縱任自如,張江陵益猛利敢任,是為間世之孤雄耳。理學在哲學界別是一途,不當以理論求之,後有達者識反己之意,能大其基,宏其緒,是所望耳。宋、明諸老先生倡理學,探源孔門,而宗四子,不可謂無見。然《論語》皆聖人應機之談,孰為酬大機語?孰為酬劣機語?若不能分辨,非善學聖人也。《學》、《庸》為七十子後學所記,其文字頗有脫落與攙雜。孟子有特長處,短處亦不少。倘抉擇未精,學之何能無病?諸老先生皆雜染禪法、《道論》,《老子》之書,古稱《道論》。 究非尼山嫡嗣也。 余昔有評宋儒一段文字,自信得甚重要。其文云:宋儒識量殊隘,只高談心性,而不知心性非離身、家、國、天下與萬物而獨存。博文之功,何可不注重?孔子言「博學於文」,此文字非謂書籍,蓋自然與人事皆謂之文,如天文、人文等詞是也。博學者,即於物理、人事,須博以究之之謂。學字有二義:曰效,曰覺。此處學字是效義。效者仿效,如自然科學的知識只是發見自然現象之公則,不以意見誣解,即有仿效義。宋儒固非全無博文之功,但其精神只專注在人倫日用間存養此心此性而已,博文工夫終非其所注重。夫存養心性固是要著,然不可將心性當作一物事來持守。工夫切不可拘緊,此中卻有千言萬語難為人說。試以《論》、《孟》與宋儒語錄對照,則《論語》句句是存養心性工夫,而確不曾把心性當作一物事來執著。孟軻便不似聖人神化,漸為宋儒開端,然其文字間時覺明快,但多迂論耳。《宋》儒未免死煞,別有一種意味難說,大概學《孟子》未得,卻受佛教影響夾雜許多宗教氣味,頗少生氣。《宋》儒此等態度於博文工夫最妨礙,如程子見謝上蔡讀史而斥為玩物喪志。王船山《俟解》有一則引此,而申之曰:「所惡於喪志者,玩也。」玩者,喜而弄之之謂。如《史記》《項羽本紀》及《竇嬰灌夫傳》之類,淋漓痛快,讀者流連不舍,則有代為悲喜,神飛魂盪而不自持,於斯時也,其素所志尚者不知何往,此之謂喪志。以其志氣橫發,無益於身心也。船山此等處,卻未脫宋儒桎梏。讀史而遇可歌可泣可哀可怒之境,而絕不發生同情,尚得謂為不失其心性之人乎?吾年十歲,聞先君說魏收詈南朝為島夷,吾怒罵魏收為犬豕。聞南北朝胡禍之慘,吾哀憤不可抑,少時革命思想由此而動。程子、船山必以吾當時之動心為喪志,吾終不受此責也。喜玩只是情趣悠永,足以引發思維,俾理智為不斷的努力,哲學家科學家於其所研究之諸問題,若無喜樂玩索之情思,其尚得有所創發乎?孔子入太廟,每事問。書生初入太廟,於未曾見之禮器,未曾習之禮儀,自有喜樂玩索之情思,不得不問耳。而朱子必釋曰「敬謹之至」,則將孔子當時一段活潑潑地精神說成死板矣。「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此事若不出自聖人,程子定呵為玩物喪志,然夫子若不如是又何能自衛反魯正樂、雅頌各得其所耶?情趣悠永是理智努力之良伴,故情趣豐富為上,平淡為下,若抑制之適自賊也。船山言:志氣橫發,無益於身心,此是極大錯誤。後之為理學者,不可承宋、明諸師之失。 漢世思想界固蔽日深,及東京季世,佛法漸自印度輸入,此為中國吸收外化之始。佛書法學,為最普遍之公名,見余著《十力語要》及《佛家名相通釋》。但此言佛法者,則指佛家教理而言。 佛法東來,是否有利於吾國,自是另一問題。惟自魏、晉以來,二千年間佛法已普遍流行於中土,不獨凡民癖信之,而歷世聰明利根人亦無不樂餐大乘法味者。餘年三十後始研大乘學,初篤嗜之,而終不敢以其道為人生之正向。余少時曾有一種思想,以為宇宙唯是一大生生不息真幾,變現萬物。云何一大?一者絕對義,大者無外義。生生不息真幾,謂本體之流行。 萬物榮枯生死,譬若浮漚都無暫住,況復含識互相吞噬,造作罪惡,果何所為?含識,謂眾生,以其含有情識故名。此佛書名詞。 余不知古來哲人對此有何解悟,云何自靖?長而稍涉群書皆無足啟予者。時有人之生也若是芒乎之感,芒,惑也,借用莊子語。 及夫歷困求通,雖有省發猶難自決,游乎佛,證乎儒,而後卓爾如有所立也。佛之道,蓋欲逆生生之流,寧可淪空耽寂,而不惜平沈大地,粉碎虛空,以建清淨之極,此大雄氏之宏願也。儒之道,惟順其固有生生不息之幾,新新而弗用其故,進進而不舍其健,張橫渠云:「《易》道,進進也。」 會萬物為一己,知天地萬物皆與我為一體;即小己之見已破。 於形色識本性,形色,謂宇宙萬象。性者,萬有之原也。形色皆性之顯著,譬如眾漚皆大海水之顯著,於形色而識性,譬之於眾漚而知其是大海水。 流行即主宰,相對即無對,此儒家《大易》之了義也。佛氏抗生生之流而欲逆之,此其離系之慧。離系者,離諸系縛。眾生沉溺現實世界種種構畫,如蛛造網自縛,故說為系。大覺得法空慧,始離系。法空者,於一切物不迷妄執著故,是名得法空慧。 精進勇悍恆無退轉之強力,盡未來際不舍眾生,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之宏願,誠欲從之,莫由也已。然宇宙生生洪流畢竟不可逆,盍若歸宗《大易》,直證乾元性海,則無有乎出世法矣!《易》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乾元者,即用顯體,而立斯名。萬物皆資於乾元而始生,故乾元者萬物之本性也。性而曰海者,言其德盛不可測,因以海喻之。 余言佛氏逆生生之流,佛教徒聞之必以余言為妄。其實,佛書無量言說總是為眾生淪沒生死海而發心,其歸趣歸者歸宿;趣者旨趣。 在度脫一切眾生離此岸到彼岸,此岸謂生死海,彼岸謂涅槃。 其斷惑工夫嚴密,斷者斷滅。 直將生物與人類之生欲,治滅無餘。生欲者,凡物之生由有欲故,曰生欲。周茂叔綠滿窗前草不除,看大造生意。彼雲生意,吾則謂之生欲。佛書心所法中,所說諸惑相,學者如有大慧,能深玩味,則貪嗔痴諸惑皆生物本有之欲也,而況於人乎?欲相微細,非有慧人莫能深究。治滅者,治謂克治,滅謂斷滅。 從來宗教家、哲學家言禁慾者,亦不乏矣,未有除欲務盡,如佛氏之出世法也。佛之道明明反人生,而謂其非逆生生之流可乎?猶復須知,佛之言真如性體,真如性體四字,系複詞。 只言空寂,不言生化,只言無為,不許言無為而無不為。余著《新論》《功能章》已辨而正之,姑俟諸茫茫不可知之來者耳。 古今言哲學,窮本源者,如吾儒《大易》直證乾元性海,是乃於小體而識大體,即天人不二,保有生死此岸涅槃彼岸可分乎?小體大體二詞,借用孟子。小體猶言個體,亦即小己。大體謂宇宙本體。天亦本體之名,非謂神帝。 本來生生不息,何可逆生?順性則欲皆當理,當字去聲。 何須斷欲?《易》道其至矣乎! 佛法逆生生之流,悍然銷毀宇宙,此是人生最高智慧,最大勇氣。老子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從佛氏以世間為生死苦海之觀點而論,老氏非不近於佛。佛法來華,實由道家首迎入之,以其有相近處故耳。 然老氏卻無抗拒宇宙生生洪流之深慧大勇,其見道之真,體道之健,既不能望孔,又不能如佛氏之偏得有力。佛氏理解極高,而失在墮偏見,其銷毀宇宙之願望亦從其偏見來,但偏得有力,非老氏可及。 佛氏一轉手便是孔,老氏卻不能為孔。 人生萬不可忽視現實,亦萬不可淪溺現實。佛氏觀空,其境界高深至極,不可不參究。余曾雲儒佛堪稱兩大,儒者盡生之理,盡者,顯發無虧之謂。 佛氏逆生之流,其道雖殊,譬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 佛氏觀察人生惑相,無幽不燭,可謂至極。斷惑之教,雖不無過,然人生畢竟為惑習所錮蔽,如蠶作繭自縛,若非大智揭破,人之能自覺者鮮矣。佛法若謂其為宗教而富於哲學思想,不如謂其為哲學中最宏闊深遠之人生論,而富於宗教情感。 讀佛書須深玩其高處、深處,至其持論好為懸空的辨析,又翻弄名辭太多,讀者若非超悟之才,將習於考核而失其沖旨。鈍根者且增長混亂,無可與言窮理之事。佛書非人人可讀也。 佛之徒有不肯承認佛法為出世法者,殊不知,出世法三字明明見於佛家經典不一處,何可否認?大乘有不舍世間,不舍眾生之說,只以發願度盡一切眾生,不忍自了生死,乃長劫與眾生為緣,長劫,猶言長時。 可以說世間不異涅槃,涅槃不異世間,但其願望仍以度脫一切眾生為鵠的。佛氏所以不純乎哲學而富於宗教情感者在此。吾人如不贊同佛氏之宗教信念則可自抒己意,而不可混亂佛法之真,此言學者當守之戒也。又大乘菩薩有留惑潤生之義,有生之物,恆與惑俱。惑若斷盡,則無以滋潤其生。菩薩誓願不舍眾生,故彼亦須自留惑以潤生也。 此意甚好,倘生中夏,得睹變經,晉人稱《易經》為變經。 將盛弘尼山之緒亦未可知耳?菩薩,猶言大智人。 本篇廣說孔子上承遠古群聖之道,下啟晚周諸子百家之學,其為中國學術界之正統,正如一本眾干,枝葉扶疏,學術所由發展也。及至漢武董生,定孔子為一尊,罷黜眾家之說,勿使並進,實則竄亂六經。假託孔子,以護帝制,不獨諸子百家並廢,而儒學亦變其質,絕其傳矣。漢人不獨改竄經文,即經之原文未改者,而亦必變其解釋,不惜牽經文以就己意,曲附邪說。如《尚書》《洪範》為殷先王之政典,孔子刪書當存此篇,但其傳義則不可考耳。孔子存《洪範篇》必作傳,以發明己意,惜乎書傳無存。 今睹《洪範》言五行,本以為民生日用必需之物資,與術數家邪說絕無關係。而劉向領校五經秘書時,秘者,秘藏而尚未行於外也。 乃雲向見《尚書》《洪範》,箕子為武王陳五行陰陽休咎之應,向乃集合上古以來,歷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跡行事,連傳禍福,著其占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範》《五行傳》。據此,則以五行陰陽推卜休咎,而托於《尚書》《洪範》,以為箕子所陳之於武王者,蓋自劉向始。然陰陽五行諸說,自六國時術數家已盛傳之,其引之以說經,則為漢世儒生之共同意向。蓋在帝制之下,鑒於呂秦焚坑故事,不得不改變經義以免危害,此術數之說所以被采而入經也。劉向作《五行傳》,當有資於中秘書。中者,謂博士諸官藏書之府。 諸博士謀所以變易經義,其說尚未成熟,不便遽行於外,故曰五經秘書,向必有資乎是也。余少時讀《洪範》,見其言五行只是古代利用自然,以厚民生之大計,何故漢、宋群儒不向生產意義上說,而盛演術數,常百思不得其解。又如《大易》一經,漢人象數之業其源出於術數家,用卦氣、消息、爻辰、升降、納甲等等為依據,等等者,以其術尚多,不及詳舉故。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可參看。 以疏釋孔子之辭,是強孔子以還復於古之術數家言也。卦氣不足辨。消息之義,自聖人言之,自是至理,如《剝卦》《彖傳》曰:「君子尚消息,盈虛。」《豐卦》《彖傳》曰:「天地盈虛,與時消息。」此就萬物與人事言,隨在可識此理。萬物從其始生而漸長盛,此生生不已也。生生之謂息。萬物皆不守故常,方生方滅,方滅方生。滅故之謂消。滅,則無有故物保留,是雲滅故。 物從其始生而漸長盛,盛極則盈,物不可以久盈,盈則虛矣。虛者虧虛,猶俗言崩潰也。 盈虛與消息,其義相因,而亦有別。消息從大化言,大化流行,才息即消,息時即是消時,無有凝滯。 才消即息。消時即是息時,無有斷絕。 從消之一方言,是故故不留;從息之一方言,是新新而起。萬物皆在大化消息之過程中,凡情見有個別的實物存在,此執物而昧於化也。參考余著《新唯識論》《轉變章》。 盈虛則克就物言,克就二字吃緊。 物之成為個別,便有一成不易之式,自其始生以至長盛,皆賴其已成之式,而便發展。式之利在此,而其害亦在此。式已成而不可易,其為利也達於極度,則利盡而害至矣。利極之謂盈,害至則虛。夫物有自成之式,是物之違於大化也。大化無一成不易之式。 然萬物皆在大化消息中,終無可固守其式,故《豐卦》曰:「天地盈虛,與時消息也。」此段意思,余於壬辰年,刪定舊著《新唯識論》欲於《成物章》發揮之,而慮印費增多卒未提及。 消息義,甚深廣,學者宜玩。然漢人依據術數家言,卻不成話。司馬遷云:「黃帝考定星曆,建立五行,起消息。」皇侃注云:乾者,陽生為息;坤者,陰死為消。馬遷之父談受《易》於楊何,其所言必古術數家之傳也。術數家言五行生剋,故依之起消息,此其迷妄不必辨。皇侃之說亦必有所本。如其說則陰陽分作二物,一死一生,有是理乎?此為述數家之言無疑。至如虞氏《易》言消息,大抵以《干》《坤》十二辟卦為消息卦之正,其用意構畫亦相當繁雜,無非欲拘在若干卦以說明消息。孔子於《剝》、《豐》二卦明消息,大有意義。從萬物剝落時,最好悟大化消息之理,剝不至滅絕也。從萬物豐盈時,亦最好悟消息之理,居豐不宜固執成式也。孔子玩《剝》、《豐》二卦而即物窮理,自有觸悟,與術數家之言消息絕不同旨。漢人依據術數家言以解《易》,卻要用其說,在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中,尋出若干卦是消息卦,如此便成死板。余以為羲皇當日畫卦,只是天機自發,一氣揮成八八六十四卦。禪家所云「恰恰無心用,恰恰用心時」。凡大哲人之偉大發明,包通萬有,殆無不出自天機者。漢《易》原本術數不悟斯趣,皆欲橫執一二說,以極意經營於卦與卦,爻與爻之間,而求其說通,其結果則無論執何說,總有通不去,縱強通之亦只是在卦爻中作活計,不堪於廣大宇宙中實悟無窮無盡理道。夫古聖之為卦爻,所以顯示理道,譬猶以指而示月也。愚夫觀指不觀月,人皆惜其愚。學《易》者只在卦爻中作活計,而不知由卦爻以悟理道,非觀指而不觀月之類乎?爻辰者,以《干》《坤》十二爻,左右相錯當十二辰,此當出於古之陰陽家。古代陰陽家,雖為天文學之起源,而實為一切術數之所從出。 言十二律者喜用之,此小道也,而以附會《干》《坤》十二爻,殊無意義。說升降者,亦不一致。有以陰陽爻為升降,有以上下卦為升降,人各臆說,以何為是?惟《易緯》《干鑿度》言「干升坤降」,其義宏遠。干無形,心也;坤有質,物也。升者健以動,降者凝斂而似墜。心物乃太極流行之一升一降,相反相成也。一升一降,是太極流行之二勢,而此二勢不可剖分,亦無先後。 心之性常升,而物性似降,物與心同體,本非異性,然物凝而近塞,乃似降耳。 此大化之妙也。太極之流行,即名大化。 《易緯》言坤降,卻是以決定言,未免差毫釐而謬千里,今以似言救其失也。旁通之義,曾見前文。茲不復贅。消息見《剝》、豐二卦。升降即乾健坤順之義。順則可與干俱升也。旁通見《乾卦》《文言》。此三義皆孔子所言,而漢《易》用此三義則承術數家之舊,向卦與卦、爻與爻之間去穿鑿,都無義。 其餘納甲等等說法,皆無足辨,須知漢《易》無論何家其為說,都與孔子之辭不相應,任取漢《易》某一種說法,作為孔子《周易》廣大道理之根據,稍有識者當不能許可。廣大道理一詞,借用佛家《大論》。 焦循承漢人之卦之說,而異其運用,本荀、虞旁通與升降之意,而兼用比例之法,以觀其會通。其於《大易》全經之辭無有一字不勾通縫合,焦氏之自得者在此,而其技亦盡於此矣。夫卦爻所以顯理,顯者顯示。 而卦爻猶不即是理,譬如以指示月,指,以喻卦爻;月,以喻理。 而指不即是月。焦氏有言,讀此卦此爻,知其與彼卦彼爻相比例,遂檢彼以審之,由此及彼,又由彼及彼,千脈萬絡一氣貫通云云,焦氏之觀會通蓋如此。然而每卦每爻之辭所以顯理也,焦氏貫通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辭,究發見若何理道來。理道系複詞。實即一理字。 焦氏實宗漢《易》,雖不必以術數家之說法作根據,而其方法確是漢《易》。漢《易》之方法只向卦與卦、爻與爻之間去作活計,自然不會探及理道。《繫辭傳》言:伏羲氏仰觀於天,俯察於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仰觀、俯察及遠取者,即是觀察大自然。近取之意極重要,茲不及談。 孔子為學自與伏羲同,故能發明易道。吾儕讀易當由孔子之辭,以玩伏羲之畫,復由伏羲之畫,以玩孔子之辭,而根本在平日能自留心於大自然及近取諸身,方得以孔子之辭、伏羲之畫,反驗於己之所經驗者,而後可豁然有悟於理道也。 《易》為五經之原,漢人亂之最不堪,不破漢人之誣亂,則孔子之旨終不可得而明。昔欲作《六經發微》一書,當駁漢《易》,而流亡未果,今不復能為也。 有問:「自輔嗣掃象數,伊川繼之,宋、明言易者皆受伊川影響。公贊同伊川否?」答曰:程《傳》多徵引歷代君臣行事得失,其取義只是以帝制為依據耳。《易》《乾卦》《文言》曰:「亢龍有悔、窮之災也。」亢者,居上而不能下之意。龍為人君之象。有悔者,不安之謂。獨夫統治天下,其勢已窮,災害將至也。 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可見帝制非革除不可,伊川不得《易》旨也。有問:「章太炎《文錄》有一篇言伊川《易傳》,徵引人事彌博,無不滿之辭。太炎為清季革命巨子,何為不辨伊川之失?」答曰:此有二故:一者,孔子確有民主思想,卻被漢、宋群儒理沒太久。清季革命思潮從外方輸入,自己沒有根芽,當時革命黨人其潛意識還是從君主制度下所養成之一套思想,與其外面所吸收之新理論猶不相應。不獨太炎如此,諸名流皆然。二者,伊川之學自宋至清權威頗大。段玉裁、戴東原年譜雲,先生言《周易》當讀程子《易傳》。東原在清世所謂經師中最為傑出,而於《易》猶尊程傳,太炎何敢輕非難乎? 中國學術思想當上追晚周,儒家為正統派,孔子則儒家之大祖也。六經雖竄亂或全亡,而《易經》大體無改。漢人以術數家之說竄入者確不少,茲不及論。 《春秋》《經》、《傳》雖亡失,而以緯書、何休公羊注及他經相參證,其大意尚可尋也。《周官經》不能無改易,而大體猶可識,此與《春秋》之思想為一貫。今文家無知之排斥,只是歷史上無聊故事,後人不當為其所惑。墨翟、惠施、農家,或為科學之先導,或為社會主義之開山,皆儒家之羽翼,不可不延續其精神也。法家書罕存。《管子》可略考。道家有極深遠處,亦有極不好處,取長舍短,不容絕也。今當結東本篇,進而考述孔子之外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