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陽雜俎譯註 · 續集卷四

貶誤 【題解】 貶誤一篇,共計四十三條,均為考證源流辨別舛誤的文字,第一條末云:「錄賓語甚誤者,著之於此。」即為本篇宗旨。凡引《淮南子》、《論衡》、《座右方》等典籍共五十多種,條分縷析,足可考證史事。但段成式又非純為展示其考證的學問,主要還是「意在瑰異」,即遵從本書志怪的宗旨。其中有些記載如第X4.8條「借書還書等為二痴」、第X4.12條曹著好品題人物、第X4.18條陸暢誤把洗沐的藻豆當食物吃、第X4.21條所引《續齊諧記》之綏安書生,等等,都具有很強的趣味性。 X4.1小戲中,於弈局一枰各布五子,角遲速[1],名蹙融,予因讀《坐右方》[2],謂之「蹙戎」;又嘗覽王充《論衡》之言秦穆為「繆」(音謬)[3];及往往見士流遇人促裝[4],必謂之曰「車馬有行色」[5];直台、直省者雲「寓直」[6]:實為可笑。乃錄賓語甚誤者[7],著之於此。 【注釋】 [1]角:較量。 [2]《坐右方》:也作《座右方》。《隋書·經籍志三》:「《座右方》八卷,庾元威撰。」按,庾元威,南朝梁人,精於書道。 [3]王充(27—?):東漢人,著《論衡》三十卷,其書疾虛妄而求實證,抨擊迷信讖緯之說,在文學方面也有卓見。秦穆:即為秦穆公。春秋時期秦國國君。 [4]促裝:整理行裝準備出發。 [5]車馬有行色:《莊子·盜跖》:「(孔子)歸到魯東門外,適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闕然數日不見,車馬有行色,得微往見跖邪?』」按,據此本意,車馬有行色是指自遠方而來,並非即將出發的意思。 [6]直台、直省:在台省當值。寓直:寄寓別處署衙當值。唐李匡乂《資暇集》卷中:「案《字書》:『寓,寄也。』『寓直』二字出於潘岳之為武賁中郎將,晉朝未有將校省,故寄直散騎省。」按,本句的意思是說這種情況不應用「寓直」,而應用「當值」。 [7]賓:通「擯」,排斥。 【譯文】 有種小遊戲中,在棋盤上各擺五子,較量快慢,名叫蹙融,我讀《座右方》一書,該書稱作「蹙戎」;又曾讀到王充《論衡》稱秦穆公之穆為「繆」(音謬);又常常看見讀書人遇見他人準備行裝要出行,必定冒出一句「車馬有行色」;在台省當值的,也自稱「寓直」:如此之類,實屬可笑。我於是把那些該拋棄的錯誤言辭中最為離譜的,抄錄在這裡。 X4.2予太和初,從事浙西贊皇公幕中[1]。嘗因與曲宴[2],中夜,公語及國朝詞人優劣,雲世人言「靈芝無根,醴泉無源」,張曲江著詞也[3],蓋取虞翻《與弟求婚書》[4],徒以「芝草」為「靈芝」耳。予後偶得《虞翻集》,果如公言。開成初,予職在集賢[5],頗獲所未見書,始覽王充《論衡》,自雲「充細族孤門」,或啁之[6],答曰:「鳥無世鳳凰,獸無種麒麟,人無祖聖賢。必當因祖,有以效賢,是則甘泉有故源,而嘉禾有舊根也。」 【注釋】 [1]浙西:即浙西觀察使。贊皇公:即為李德裕(787—850),趙州贊皇(今屬河北)人。宰相李吉甫之子。一生三為浙西觀察使〔首任為長慶二年(822)至大和三年(829)〕,兩度為相,官終太尉。初封贊皇縣伯,改封趙國公、衛國公。 [2]曲宴:私宴。 [3]張曲江:即為張九齡(678—740),韶州曲江(今廣東韶關)人。唐玄宗時名相,開元二十四年(736)為李林甫所譖,罷相。張九齡《後漢征君徐君碣銘》:「銘曰:靈芝無根,醴泉無源。角立傑出,先生斯存。」 [4]虞翻(164—233):會稽餘姚(今屬浙江)人。《太平御覽》卷五四一引其《與弟書》:「揚雄之子,非出孔氏,芝草無根,醴泉無源。」 [5]集賢:即集賢殿書院。負責收藏和校理典籍的機構。 [6]啁(tiáo):調笑。 【譯文】 大和初年,我在浙西觀察使贊皇公李德裕幕府任職。有一次參加私宴,夜深時分,贊皇公談及國朝文士的優劣,說世人常說的「靈芝無根,醴泉無源」,是張曲江的名言,其實這齣自虞翻的《與弟求婚書》,只是把「芝草」換成「靈芝」罷了。後來我偶然得到一本《虞翻集》,果然如贊皇公所說。開成初年,我在集賢殿書院供職,很看了些未見的書,開始閱讀王充《論衡》,王充自述說「充細族孤門」,有人嘲笑他門第寒薄,他回答說:「鳥類沒有世傳的鳳凰,獸類也沒有世傳的麒麟,人類也沒有世傳的聖賢。若是一定要憑祖上賢名才可以學習聖賢,那麼甘泉也該有古源,嘉禾也該有宿根了。」原來那兩句話是從這裡化出的。 X4.3范傳正中丞舉進士[1],省試《風過簫賦》[2],甚麗,為詞人所諷[3]。然為從竹之「簫」,非蕭艾之「蕭」也[4]。《荀子》云:「如風過蕭,忽然已化[5]。」義同「草上之風必偃」[6]。相傳至今已為誤。予讀《淮南子》雲[7]:「夫播棋丸於地,圓者趣窐[8],方者止高,各從其所安,夫有何上下焉!若風之過簫也,忽然感之,可以清濁應矣。」高誘注云:「清,商[9];濁,宮也。」 【注釋】 [1]范傳正:南陽順陽(今河南淅川南)人。貞元十年(794)進士及第。 [2]省試:在唐宋時期,由尚書省舉行的考試稱「省試」。 [3]諷:諷誦。 [4]蕭艾:艾蒿。 [5]如風過蕭,忽然已化:按,本句不見於今本《荀子》,或是段成式誤記。蕭,蒿。 [6]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偃,伏。 [7]《淮南子》:西漢淮南王劉安及其門客撰,本名《鴻烈》,分內、外篇,內篇論道,外篇雜說,內容大體不出道家的自然天道觀。 [8]窐(wā):低洼。 [9]商:與下文的「宮」均屬五音。 【譯文】 范傳正中丞考進士,省試所作《風過簫賦》,極為工麗,廣為文士諷誦。然而卻誤寫作竹字頭的「簫」,並未寫作艾蕭的「蕭」。《荀子》說:「如同風吹過蕭,轉眼就隨風起伏。」意思和《論語》的「草上之風必偃」相同。這句話傳到現在已經訛誤了。我讀《淮南子》說:「把棋子撒在地上,圓子滾向低洼,方子停在高處,各隨其形而安,哪有上下之分!好比風吹過簫管,忽然鳴響,發出清濁之音相應。」高誘注說:「清,商音;濁,宮音。」這裡就已經弄錯了。 X4.4相傳雲,釋道欽住徑山[1],有問道者,率爾而對[2],皆造宗極。劉忠州晏嘗乞心偈[3],令執爐而聽,再三稱「諸惡莫作,諸善奉行」。晏曰:「此三尺童子皆知之。」欽曰:「三尺童子皆知之,百歲老人行不得。」至今以為名理。予讀梁元帝《雜傳》雲[4]:「晉惠末[5],洛中沙門耆域[6],蓋得道者。長安人與域食於長安寺,流沙人與域食於石人前[7],數萬里同日而見[8]。沙門竺法行嘗稽首乞言[9],域升高坐曰:『守口攝意[10],心莫犯戒。』竺語曰:『得道者當授所未聽,今有八歲沙彌亦以誦之[11]。』域笑曰:『八歲而致誦,百歲不能行。嗟乎!人皆敬得道者,不知行即是得。』」 【注釋】 [1]釋道欽(712—792):一作「釋法欽」,吳郡崑山(今屬江蘇)人。俗姓朱,年二十八出家,大曆三年(768)唐代宗召至京師,親加瞻禮,賜號國一禪師。徑山:在今浙江杭州,有佛教名剎徑山寺,為釋道欽所開創。 [2]率爾:輕遽的樣子。 [3]劉忠州晏:即為劉晏(716?—780),曹州南華(今山東東明東北)人。曾貶忠州刺史。 [4]梁元帝:即為蕭繹(508—554)。梁武帝第七子。侯景之亂平,即帝位於江陵,改元承聖元年(552)。西魏陷江陵,被殺。 [5]晉惠:即為司馬衷(259—307),字正度。晉武帝司馬炎第二子。太熙元年(290)即位。 [6]耆域:天竺僧人。 [7]流沙:沙漠。沙常因風而流動轉移,故稱。 [8]數萬里同日而見:梁釋慧皎《高僧傳》卷九:「數百人各請域中食,域皆許往。明旦,五百舍皆有一域,始謂獨過,後相讎問,方知分身降焉。既發,諸道人送至河南城。域徐行,追者不及。域乃以杖畫地曰:『於斯別矣。』其日有從長安來者,見域在彼寺中。又賈客胡濕登者,即於是日將暮,逢域於流沙,計已行九千餘里。」 [9]稽首:出家人所行常禮。 [10]攝:收攝。 [11]沙彌:已受十戒,尚未受具足戒的出家男子。 【譯文】 相傳,釋道欽住在徑山的時候,有人來問道,他順口就答,都能達到教旨的極致。忠州刺史劉晏曾向他乞請心偈,他讓劉晏捧著香爐恭聽,說來說去只有一句「諸惡莫作,諸善奉行」。劉晏說:「這句話三尺孩童都知道。」釋道欽說:「三尺孩童都知道,百歲老人不能行。」至今這句話都被當作名言流傳。我讀梁元帝《雜傳》,裡面說:「晉惠帝末年,洛陽沙門耆域,是位得道高僧。長安人和耆域在長安寺吃飯,流沙人和耆域在石人前吃飯,相隔幾萬里遠,同一天都能看見。沙門竺法行曾稽首請他開示,耆域升座說道:『守口攝意,心莫犯戒。』竺對他說:『得道者應當傳授平常人沒說過的道理,剛才這句話,八歲的小沙彌也能背誦。』耆域笑著說:『八歲沙彌就能背誦,百歲老人不能踐行。唉!人們都敬重得道的人,卻不知道踐行就是得道。』」 X4.5相傳雲,韓晉公滉在潤州[1],夜與從事登萬歲樓[2]。方酣,置杯不說[3],語左右曰:「汝聽婦人哭乎?當近何所?」對在某街。詰朝,命吏捕哭者訊之。信宿,獄不具。吏懼罪,守於屍側。忽有大青蠅集其首,因髮髻驗之,果婦私於鄰,醉其夫而釘殺之。吏以為神。吏問晉公,晉公云:「吾察其哭聲,疾而不悼,若強而懼者。」王充《論衡》云:鄭子產晨出[4],聞婦人之哭,拊仆之手而聽。有間,使吏執而問之,即手煞其夫者也。異日,其仆問曰:「夫子何以知之?」子產曰:「凡人於其所親愛,知病而憂,臨死而懼,已死而哀。今哭已死而懼,知其奸也。」 【注釋】 [1]韓晉公滉:即為韓滉(723—787),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曾為潤州刺史、鎮海軍節度使。貞元元年(785)拜檢校左僕射、同平章事,次年封晉國公。韓滉擅長繪畫,其《五牛圖》流傳至今。潤州:今江蘇鎮江。 [2]萬歲樓: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卷二五「潤州」:「其城吳初築也,晉王恭為刺史,改創西南樓名萬歲樓,西北樓名芙蓉樓。」 [3]說:同「悅」。 [4]鄭子產(?—前522):即為公孫僑,字子產。鄭國人,鄭簡公時執國政。 【譯文】 相傳,晉國公韓滉在潤州時,一天夜晚和僚屬登上萬歲樓喝酒。酒興正濃,韓晉公放下杯子,很不高興,對左右說:「你們聽見婦人的哭聲了嗎?是在附近的什麼地方?」回答說在某條街。第二天一早,韓晉公命屬吏把啼哭的婦人抓捕審訊。過了兩晚,案子仍未審結。屬吏害怕晉公降罪,就一直守在婦人丈夫的屍體旁邊。忽然有很大的綠蒼蠅飛來聚集在屍體的頭部,於是解開死者髮髻察驗,果然,婦人和鄰居私通,灌醉了她的丈夫然後把鐵釘釘進頭部害死了他。屬吏覺得晉公簡直是神。屬吏向晉公詢問究竟,晉公說:「我察覺她的哭聲,哭得很急卻感覺不到悲哀,一味乾嚎卻暴露出恐懼的心態。」王充《論衡》記載:鄭國的子產早晨出門,聽見婦人的哭聲,就輕撫著僕人的手細聽。過了一會兒,派官吏去捕捉審問,果然是個親手殺死丈夫的人。另一天,他的僕人問:「夫子怎麼知道那婦人殺死了親人?」子產說:「大凡正常人對於自己親愛的人,知道他病了就會憂慮,臨死時擔心他會死去,他去世了則會悲痛不已。現在這個婦人哭死去的親人卻讓人聽出心懷恐懼,就知道這其中有姦情。」 X4.6相傳雲,德宗幸東宮[1],太子親割羊脾[2],水澤手,因以餅潔之。太子覺上色動,乃徐卷而食。司空贊皇公著《次柳氏舊聞》[3],又雲是肅宗。劉《傳記》雲[4]:「太宗使宇文士及割肉[5],以餅拭手,上屢目之。士及佯不寤,徐卷而啖。」 【注釋】 [1]德宗:即為李适(742—805)。代宗長子。廣德二年(764)立為皇太子,大曆十四年(779)即帝位。 [2]太子:即後來的唐順宗李誦(761—806)。羊脾:即羊髀,羊腿。 [3]司空:官名。三公之一。贊皇公:即李德裕。《次柳氏舊聞》:李德裕撰,據自序稱,原書為玄宗時史官柳芳所撰,已佚,李德裕父李吉甫據柳芳之子轉述,以告德裕,因追憶記錄,故名《次柳氏舊聞》。 [4]劉:劉知己次子。《傳記》:指劉所撰《隋唐嘉話》。 [5]宇文士及(?—642):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隋朝左衛大將軍宇文述第三子。仕隋,後入唐,封郢國公。 【譯文】 相傳,德宗幸東宮,太子親手割羊腿,洗完手,然後用餅擦拭。太子覺察到皇上表情異常,就慢慢捲起擦手的餅吃掉。司空李德裕著《次柳氏舊聞》一書,又說這是肅宗做太子時的事情。劉《傳記》記載:「太宗讓宇文士及割肉,士及用餅擦手,太宗不停地看他。士及假裝沒注意到,慢慢捲起餅吃了。」 X4.7相傳雲,張上客藝過十全[1]。有果毅[2],因重病虛悸,每語腹中輒響,詣上客請治,曰:「此病古方所無。」良久,思曰:「吾得之矣。」乃取《本草》令讀之[3],凡歷藥名六七不應,因據藥療之,立愈。據劉《傳記》:有患應病者,問醫官蘇澄。澄言:「無此方。吾所撰《本草》,網羅天下藥,可謂周。」令試讀之,其人發聲輒應。至某藥,再三無聲,過至他藥,復應如初。澄因為方,以此藥為主。其病遂差。 【注釋】 [1]張上客:即為張文仲,洛陽人。武則天時為侍御醫。上客,尊客,貴客。十全:醫術高明,十治十愈。《周禮·天官》「醫師」:「歲終,則稽其醫事,以制其食。十全為上,十失一次之,十失二次之,十失三次之,十失四為下。」 [2]果毅:即果毅都尉,職官名。 [3]《本草》:即《神農本草》。 【譯文】 相傳,張文仲醫術高明,十治十愈。有位果毅都尉,身患重病氣虛心悸,一說話肚子裡就咕咕作響,到文仲那裡請他治療,文仲說:「這種病古方沒有記載。」琢磨了很久,說:「我明白了。」就拿來《神農本草》讓他讀,總共有六七味藥讀的時候肚子沒響,就把這些藥配方治療,很快就好了。據劉《傳記》記載:有個患應聲病的人,請醫官蘇澄治療。蘇澄說:「這種病不見記載。我撰寫的《本草》,收錄全天下各種藥物,可稱周全。」讓病人試著讀,那人一發聲,喉嚨里就有個聲音應和。到某一味藥,反覆讀都沒有應和之聲,到其他藥,又成先前那樣了。蘇澄就以這味藥為主配了藥方。那人的病就好了。 X4.8今人云:「借書、還書,等為二痴。」據杜荊州告貺雲[1]:「知汝頗慾念學,今因還車致副書,可案錄受之。當別置一宅中,勿復以借人。古諺云:『有書借人為嗤,借人書送還為嗤也。』」 【注釋】 [1]杜荊州:即為杜預(222—285),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人。詩人杜甫的遠祖。晉武帝咸寧四年(278)拜征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 【譯文】 今天的人說:「借書、還書,同樣都是呆子。」據杜預給兒子杜貺的信里說:「知道你很想讀書,現在趁著有車回去給你捎一套書,你抄錄好收起來。最好另放一間屋子裡,不要把書借給他人。古諺說:『有書借給別人會被嘲笑,借書讀後送還也會被嘲笑。』」 X4.9世呼病瘦為崔家疾。據《北史》[1],北齊李庶無須[2],時人呼為天閹[3]。博陵崔諶[4],暹之兄也[5],嘗調之曰:「何不以錐刺頤,作數十孔,拔左右好須者栽之?」庶曰:「持此還施貴族,藝眉有驗[6],然後藝須。」崔家時有惡疾[7],故庶以此調之。俗呼滹沱河為崔家墓田[8]。 【注釋】 [1]《北史》:「二十四史」之一。唐李延壽撰,合北朝的魏、齊、周、隋四朝史實,起北魏登國元年(386),至隋義寧二年(618)。 [2]北齊(550—577):北朝之一。高洋廢東魏王朝,自稱帝,國號齊,建都鄴(今河北臨漳西南),史稱「北齊」。 [3]天閹:天生沒有生殖能力的男性。男性被閹割後一般不長鬍須。 [4]博陵:地名。故城在今河北蠡縣南。 [5]暹(xiān):即為崔暹(?—559),博陵安平(今屬河北)人。曾為北齊尚書右僕射。 [6]藝:種植。 [7]惡疾:痛苦難治、使人噁心的疾病。古時多指麻風病,會導致眉毛脫落。 [8]滹(hū)沱河:源出山西,流入河北,是海河水系主要河流之一。這裡的「滹沱」,諧音「呼禿」,崔氏為博陵安平人,滹沱河正好流經此地,故有「崔家墓田」之說。 【譯文】 人們把使人瘦弱的病稱作崔家病。據《北史》記載,北齊李庶沒長鬍須,當時人稱他為天閹。博陵崔諶,是崔暹的哥哥,曾經嘲笑李庶說:「何不用錐子在面頰上刺出幾十個孔,再把身邊人的美須拔下來栽上?」李庶說:「這個辦法還是你們家裡先試試看,如果栽種眉毛成功了,我再栽種鬍鬚。」崔家當時有麻風病,掉眉毛,所以李庶反過來嘲笑他。民間稱滹沱河為崔家墓田。 X4.10俗好於門上畫虎頭,書「」字[1],謂陰刀鬼名[2],可息瘧癘也。予讀《漢舊儀》,說儺逐疫鬼,又立桃人、葦索、滄耳、虎等[3]。「」為合滄耳也。 【注釋】 [1](jiàn):人死為鬼,鬼死為,鬼見了害怕。 [2]陰刀:或作「陰司」。 [3]予讀《漢舊儀》三句: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卷一〇引《漢舊儀》:「東海之內度朔山上有桃,屈蟠三千里,其卑枝間,曰東北鬼門,萬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荼,二曰鬱壘,主領萬鬼。鬼之惡害人者,執以葦索,以食虎。黃帝法而象之,因立桃梗於門戶,上畫神荼、鬱壘,持葦索以御凶鬼;畫虎於門,當食鬼也。」《漢舊儀》,即《漢官舊儀》,漢代衛宏撰,所記皆西漢典禮,今存清代輯本。儺(nuó),驅除瘟疫的儀式。這裡指儺神。 【譯文】 民間喜歡在大門上畫虎頭,寫「」字,說這是陰司鬼死之後的鬼,可以預防瘟疫。我讀《漢舊儀》,裡面說儺神能驅除瘟疫和惡鬼,又在門口樹立桃人,畫上葦索、滄耳、虎等。原來「」字是滄、耳兩個字組合而成。 X4.11予在秘丘[1],嘗見同官說,俗說樓羅[2],因天寶中進士有東西棚[3],各有聲勢,稍傖者多會於酒樓食畢羅[4],故有此語。予讀梁元帝《風人辭》云:「城頭網雀,樓羅人著[5]。」則知「樓羅」之言,起已多時。一雲「城頭網張雀,樓羅會人著」。 【注釋】 [1]秘丘:此指秘書省。段成式以父蔭入官,為秘書省校書郎。 [2]樓羅:也作「婁羅」,幹練而善於辦事的人。 [3]天寶中進士有東西棚:唐封演《封氏聞見記》卷三:「玄宗時,士子殷盛,每歲進士到省者常不減千餘人。在館諸生更相造詣,互結朋黨以相漁奪,號之為『棚』。推聲望者為『棚頭』,權門貴盛,無不走也,以此熒惑主司視聽。其不第者,率多喧訟,考功不能御。開元二十四年冬,遂移貢舉屬於禮部,侍郎姚奕頗振綱紀焉。」 [4]傖(cāng):粗俗,鄙賤。 [5]樓羅人:這裡或指城頭列隊的士兵。著:中,恰好合上。 【譯文】 我在秘書省任職時,曾聽同僚說,民間所說的樓羅一詞,原是天寶年間考進士的士子們各拉幫派,分東西棚結黨造聲勢,稍微鄙賤者經常在酒樓相聚吃畢羅,故而有了這個說法。我讀梁元帝《風人辭》:「城頭網雀,樓羅人著。」由此可知「樓羅」的說法很早就有了。梁元帝的詩,有的又作「城頭網張雀,樓羅會人著」。 X4.12世說曹著輕薄才,長於題目人[1],常目一達官為「熱鏊上猢猻」[2],其實舊語也。《朝野僉載》雲[3]:「魏光乘好題目人[4]。姚元崇長大行急[5],謂之『趁蛇鸛鵲』。侍御史王旭短而黑丑[6],謂之『煙薰木蛇』[7]。楊仲嗣躁率[8],謂之『熱鏊上猢猻』。」 【注釋】 [1]題目:品評。唐李肇《唐國史補》卷下:「近代詠字有蕭昕,寓言有李紆,隱語有張著……題目人有曹著。」 [2]鏊(ào):一種鐵制的烙餅炊具。 [3]《朝野僉載》:唐代張撰。記錄隋唐兩代朝野佚聞,尤以武后時期為多。 [4]魏光乘好題目人:《朝野僉載》卷四:「唐兵部尚書姚元崇長大行急,魏光乘目為『趕蛇鸛鵲』;黃門侍郎盧懷慎好視地,目為『觀鼠貓兒』;殿中監姜皎肥而黑,目為『飽椹母豬』;紫微舍人倪若水黑而無須,目為『醉部落精』;舍人齊處沖好眇目視,目為『暗燭底覓虱老母』;舍人呂延嗣長大少發,目為『日本國使人』;又有舍人鄭勉為『醉高麗』;目拾遺蔡孚『小州醫博士詐諳藥性』;又有殿中侍御史短而丑黑,目為『煙薰地術』;目御史張孝嵩為『小村方相』;目舍人楊仲嗣為『熟鏊上猢猻』;目補闕袁輝為『王門下彈琴博士』;目員外郎魏恬為『祈雨婆羅門』;目李全交為『品官給使』;目黃門侍郎李廣為『飽水蝦蟆』。由是坐此品題朝士,自左拾遺貶新州新興縣尉。」 [5]姚元崇:即為姚崇(650—721),本名元崇,避唐玄宗諱改名崇,陝州硤石(今河南陝縣東南)人。一代名相,封梁國公。 [6]侍御史:職官名。通常省稱「侍御」。唐代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並為御史台屬官。王旭:太原祁縣(今屬山西)人。玄宗時官左司郎中、兼侍御史。 [7]木蛇:注[4]引《朝野僉載》作「地術」。蒼朮、白朮之屬,粗肥的根莖生於地,稱地術。 [8]楊仲嗣:楊元琰子,曾官密州刺史。 【譯文】 人們都說曹著才思敏捷而為人輕薄,特別喜歡對他人評頭品足,曾經品題一位高官為「熱鏊上猴子」,其實這是老話了。《朝野僉載》記載:「魏光乘喜歡對他人評頭品足。姚崇個頭高走路快,就稱他為『抓蛇鸛鵲』。侍御史王旭身材矮且又黑又丑,就稱他為『煙薰地術』。楊仲嗣性情急躁,就稱他為『熱鏊上猴子』。」 X4.13蜀石筍街[1],夏中大雨,往往得雜色小珠。俗謂地當海眼[2],莫知其故。蜀僧惠嶷曰:「前史說,蜀少城飾以金璧珠翠[3],桓溫惡其太侈[4],焚之,合在此。今拾得小珠,時有孔者,得非是乎?」予開成初,讀《三國典略》[5]:「梁大同中驟雨,殿前有雜色珠。梁武有喜色,虞寄因上《瑞雨頌》[6]。梁武謂其兄荔曰:『此頌清拔,卿之士龍也[7]。』」 【注釋】 [1]石筍:東晉常璩《華陽國志·蜀志》:「時蜀有五丁力士,能移山,舉萬鈞。每王薨,輒立大石,長三丈,重千鈞,為墓誌,今石筍是也,號曰筍里。」杜甫在成都時,有《石筍行》。 [2]地當海眼:唐杜甫《石筍行》:「君不見益州城西門,陌上石筍雙高蹲。古來相傳是海眼,苔蘚蝕盡波濤痕。雨多往往得瑟瑟(按,碧珠),此事恍惚難明論。」 [3]蜀少城:成都少城,在大城之西,相傳秦時張儀築成都大城,後又在城西築小城,東牆與大城西牆相接,稱為少城;後來少城西南擴展為南市,增築錦官、車官城。杜甫《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其四:「東望少城花滿煙,百花高樓更可憐。」 [4]桓溫(312—373):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西北)人。晉明帝時為荊州刺史,率兵伐蜀,永和三年(347)攻克成都。 [5]《三國典略》:《新唐書·藝文志二》:「丘悅《三國典略》三十卷。」 [6]虞寄(510—579):會稽餘姚(今屬浙江)人。歷仕梁、陳兩朝。 [7]士龍:即為陸雲,字士龍。陸雲與其兄陸機名重當時,並稱「二陸」。 【譯文】 成都石筍街,夏天大雨時,常常會下一些各色小珠子。民間說此地正當海眼的位置,不知道這種說法的緣起。成都和尚惠嶷說:「古史上說,成都少城用金璧翠珠作裝飾,桓溫嫌這太過奢侈,就燒了,應該就在此處。如今在雨中拾到的小珠,有好些帶孔的,莫非就是裝飾少城的翠珠?」開成初年我讀《三國典略》:「梁朝大同年間,一次下暴雨,宮殿前有各色珠子。梁武帝面有喜色,虞寄因此寫了一篇《瑞雨頌》呈上。梁武帝對他哥哥虞荔說:『這篇頌寫得清雅秀拔,虞寄就是你家陸雲啊。』」 X4.14俗好劇語者雲[1]:「昔有某氏,破產貰酒,少有醒時。其友題其門闔云:『今日飲酒醉,明日飲酒醉。』鄰人讀之不解,曰:『今日飲酒醉,是何等語?』」於今青衿之子無不記者[2]。《談藪》雲[3]:北齊高祖常宴群臣,酒酣,各令歌。武衛斛律豐樂歌曰[4]:「朝亦飲酒醉,暮亦飲酒醉。日日飲酒醉,國計無取次。」帝曰:「豐樂不諂,是好人也。」 【注釋】 [1]劇語:戲謔之語。 [2]青衿之子:學生。《詩經·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毛傳:「青衿,青領也。學子之所服。」 [3]《談藪》: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七:「《談藪》二卷,北齊秘書省正字北平陽玠松撰。事綜南北,時更八代,隋開皇中所述也。」 [4]武衛:即武衛營,漢末曹操任丞相,置武衛營,魏文帝曹丕置武衛將軍,以主禁軍。斛律豐樂:即為斛律羨(?—572),字豐樂,朔州(今內蒙古和林格爾北)勅勒部人。 【譯文】 民間喜歡戲謔的人說:「從前有個人破產了仍然賒酒喝,很少有酒醒的時候。他的朋友在他家門板上題了兩句詩:『今日飲酒醉,明日飲酒醉。』鄰居讀了疑惑不解,問:『今日飲酒醉,這算什麼詩?』」這則故事現在的讀書人都知道。《談藪》記載:北齊高祖曾經宴請朝臣,酒酣之際,讓每人都唱歌。武衛將軍斛律豐樂唱道:「朝也飲酒醉,暮也飲酒醉。天天飲酒醉,國事沒理會。」高祖說:「豐樂不諂媚,是個好人。」 X4.15相傳玄宗嘗令左右提優人黃翻綽入池水中[1]。復出,翻綽曰:「向見屈原笑臣[2]:『爾遭逢聖明,何爾至此?』」據《朝野僉載》:散樂高崔嵬善弄痴[3],大帝令沒首水底,少頃,出而大笑。上問之,云:「臣見屈原,謂臣云:『我遇楚懷無道[4],汝何事亦來耶?』」帝不覺驚起,賜物百段。又《北齊書》[5]:顯祖無道[6],內外各懷怨毒。曾有典御丞李集面諫[7],比帝甚於桀、紂[8]。帝令縛致水中,沉沒久之。後令引出,謂曰:「我何如桀、紂?」集曰:「向來彌不及矣。」如此數四,集對如初。帝大笑曰:「天下有如此痴漢,方知龍逢、比干非是俊物[9]。」遂解放之。蓋事本起於此。 【注釋】 [1]黃翻綽:唐玄宗時伶人。12.25條作「黃幡綽」。 [2]屈原(前339—前278):名平,又名正則,字靈均。戰國時楚國貴族,曾做過左徒、三閭大夫,主張對內舉賢明,修法度,對外聯齊抗秦。屈原信而見疑,忠而被謗,遭到排擠和流放,後自沉汨羅而死。屈原是我國偉大的愛國詩人,對後代文學影響極大。 [3]散樂:本指周代民間樂舞,包括俳優歌舞雜奏等,因不在官樂之內,故稱為散。漢武帝以後,民間及西域傳入的樂舞雜技表演總稱「散樂」,也叫「百戲」。弄痴:裝痴賣傻以娛人。 [4]楚懷:即為楚懷王(?—前296)。信任靳尚及寵姬鄭袖,疏遠屈原,國政腐敗,先後為秦、齊所敗,後聽張儀之計入朝於秦,最後死在秦國。 [5]《北齊書》:唐李百藥撰,五十卷,記載北齊一代歷史,原名《齊書》,宋代為區別蕭子顯《南齊書》,故改稱《北齊書》。 [6]顯祖:即為北齊文宣皇帝高洋(529—559)。高洋於武定八年(550)廢魏孝靜帝自立,國號齊,是為北齊;後因兇殺無度,嗜酒肆淫,暴死,諡文宣皇帝,廟號顯祖。《北史·齊本紀中》:「(顯祖)系徒罪至大辟,簡取隨駕,號為供御囚,手自刃殺,持以為戲。凡所屠害,動多支解,或投之烈火,或棄之漳流。兼以外築長城,內營台殿,賞費過度,天下騷然,內外憯憯,各懷怨毒。」 [7]典御丞:職官名。《隋書·百官志中》:「尚食局,典御二人(總知御膳事)。丞、監各四人。」 [8]桀、紂:即夏桀、商紂。 [9]龍逢:即為關龍逢。傳說中夏代的賢臣,夏桀無道,關龍逢極諫,被殺。比干:商末紂王叔伯父(或曰紂之庶兄)。紂王淫亂,比干犯顏強諫,紂大怒,剖其心而死。 【譯文】 相傳玄宗曾命左右侍從提起伶人黃翻綽丟進池水裡。黃翻綽從水裡爬上來,說:「剛才見到屈原,他譏笑我說:『你遇到的是聖明的皇帝,怎麼也到水裡來啦?』」據《朝野僉載》記載:散樂高崔嵬善於裝痴賣傻,皇帝命人把他的腦袋沒進水底,一會兒,他浮出水面,放聲大笑。皇帝問他,他說:「臣在水裡見到了屈原,對臣說:『我是因為遇到了楚懷王這個無道昏君,你為什麼也到水裡來了?』」皇帝猛然醒悟,站起身來,賜給他一百段布帛。又《北齊書》記載:顯祖暴虐無道,朝廷內外都心懷怨恨。曾有一位典御丞李集當面直諫,說顯祖比桀、紂還殘暴。顯祖讓人把他捆起來扔進水裡,沉了很長時間。又命人把他拉出水來,問他:「我比桀、紂怎麼樣?」李集說:「他們遠遠不如皇上您殘暴。」幾次三番把他扔進水又拉出來,李集都是這句話。顯祖大笑道:「天下竟然有這樣固執的傢伙,現在知道龍逢、比干也不算人傑。」於是解開繩子放了他。大概這類故事的本源即起於此。 X4.16今人每睹棟宇巧麗,必強謂魯般奇工也[1]。至兩都寺中,亦往往托為魯般所造,其不稽古如此。據《朝野僉載》云:魯般者,肅州燉煌人[2],莫詳年代,巧侔造化[3]。於涼州造浮圖,作木鳶,每擊楔三下,乘之以歸。無何,其妻有妊,父母詰之,妻具說其故。父後伺得鳶,擊楔十餘下,乘之,遂至吳會[4]。吳人以為妖,遂殺之。般又為木鳶乘之,遂獲父屍。怨吳人殺其父,於肅州城南作一木仙人,舉手指東南,吳地大旱三年。卜曰:「般所為也。」齎物具千數謝之。般為斷一手,其日吳中大雨。國初,土人尚祈禱其木仙。六國時[5],公輸般亦為木鳶以窺宋城。 【注釋】 [1]魯般:即為魯班,也稱公輸班。春秋時魯國巧匠,曾為楚王製作雲梯以攻宋國。後來被土木工匠尊為祖師。 [2]肅州:今甘肅張掖。燉煌:在今甘肅敦煌西。 [3]侔(móu):相等,齊。造化:大自然的創造化育。 [4]吳會:在今蘇杭一帶。 [5]六國時:戰國時期。六國,戰國七雄除秦以外的六國。 【譯文】 現在的人只要看見屋宇修造得精巧美觀,就一定要說這是魯般的奇妙工藝。甚至長安和洛陽的寺廟,也往往託言是魯般建造的,這些說法根本不去詳細稽考歷史。據《朝野僉載》記載:有一個名字也叫魯般的人,是肅州敦煌人,生卒年代不詳,技藝入神,巧奪天工。他在涼州建造佛塔時,製造了一隻木老鷹,只要敲擊機關三下,就可以乘著木老鷹回家。沒多久,魯般的妻子懷孕了,他父母很奇怪,妻子說明了情況。後來有一次,魯般的父親偷偷拿到木老鷹,一連敲了十幾下機關,乘著它就一直飛到了吳會。吳人以為是妖怪,就殺了他。魯般又另製造了一隻木老鷹,乘著它飛到吳地,把父親的屍體運了回來。魯般怨恨吳人殺死了他父親,就在肅州城南製造了一位木仙人,舉起手指向東南方,結果吳地大旱三年。吳地請人占卜,說:「這是魯般乾的。」就派人帶著幾千件禮物去肅州向魯般道歉。魯般就斷掉木仙人的一隻手,那天吳地大雨傾盆。國朝初年,吳地人還時時祈禱木仙保祐。六國時期,魯般也曾製造木老鷹對宋國進行空中偵察。 X4.17俗說沙門杯渡入梁[1],武帝召之,方弈棋呼殺,閽者誤聽[2],殺之。浮休子云:梁有榼頭師[3],高行神異,武帝敬之。常令中使召至,陛奏:「榼頭師至。」帝方棋,欲殺子一段,應聲曰:「煞!」中使人遽出斬之。帝棋罷,命師入,中使曰:「向者陛下令殺,已法之矣。師臨死云:『我無罪。前生為沙彌,誤鋤殺一蚓。帝時為蚓,今此報也。』」 【注釋】 [1]杯渡:也作「杯度」,常乘木杯渡水,因以得名。其人游止無定,不修細行,神力卓越。梁代釋慧皎《高僧傳》卷十:「杯度者,不知姓名,常乘木杯渡水,因而為目。初見在冀州,不修細行,神力卓越,世莫測其由來。嘗於北方寄宿一家,家有一金像,度竊而將去,家主覺而追之。見度徐行,走馬逐而不及。至孟津河浮木杯於水,憑之渡河,無假風棹,輕疾如飛。……至元嘉三年九月,辭諧入京,留一萬錢物寄諧,倩為營齋,於是別去,行至赤山湖,患痢而死。」入梁:據引文,杯渡元嘉三年(426)於赤山湖卒,則不當有入梁之事。 [2]閽者:宮中守門人,掌晨昏啟閉宮門。 [3]榼頭師:《朝野僉載》作「磕頭師」。 【譯文】 據說杯渡和尚入梁,梁武帝召見,他進宮時武帝正在下棋喊殺,宮中守門人誤以為是下令殺人,就把杯渡殺了。浮休子說:梁朝有磕頭師,德行高尚且有神異,梁武帝很敬重他。有一次命中使召見,中使在殿階下啟奏說:「磕頭師到了。」武帝正在下棋,要殺對方一塊棋子,就隨口應道:「殺!」中使立即把人帶出去殺了。武帝下完棋,命磕頭師進見,中使回奏:「剛才陛下命令殺掉,已經遵旨殺了。和尚臨死時說:『我無罪。前世做沙彌時,鋤草時不小心弄死了一條蚯蚓。皇帝前世正是那條蚯蚓,所以今天有此報應。』」 X4.18予門吏陸暢[1],江東人,語多差誤,輕薄者多加諸以為劇語。予為兒時,常聽人說,陸暢初娶董溪女[2],每旦,群婢捧匜[3],以銀奩盛澡豆[4],陸不識,輒沃水服之。其友生問:「君為貴門女婿,幾多樂事?」陸云:「貴門禮法,甚有苦者,日俾予食辣[5],殆不可過。」近覽《世說新書》[6],雲王敦初尚公主[7],如廁,見漆箱盛干棗,本以塞鼻,王謂廁上下果[8],食至盡。既還,婢擎金漆盤貯水,琉璃碗進澡豆。因倒著水中,既飲之,群婢莫不掩口。 【注釋】 [1]陸暢:湖州(今屬浙江)人。早年受知於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元和元年(806)登進士第,大和元年(827)以侍御充淮南節度使段文昌(段成式父親)從事。 [2]董溪:董晉(723—799)之子。唐德宗時,董晉曾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3]匜(yí):一種盛水洗手的器具。 [4]澡豆:一種洗沐用品。用豬胰磨成糊狀,合豆粉、香料等製成。 [5](chǎo):炒的米粉或麵粉。 [6]《世說新書》:即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本條中所引本自《世說新語·紕漏》。 [7]王敦(266—324):東晉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丞相王導的堂兄,娶晉武帝之女襄城公主為妻。尚:娶帝王之女為妻,是仰攀婚姻的意思。 [8]下果:擺放果品。 【譯文】 我父親的屬吏陸暢,是江東人,說話常常出差錯,輕薄的人於是添油加醋地編派他。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曾聽人說,陸暢早先娶董溪之女,每天早上,侍女們捧來洗臉盆,用銀匣子裝著澡豆,陸暢不認識澡豆,就和著水吃了。他的朋友問:「你做了富貴人家的女婿,都有哪些好玩的事?」陸暢說:「貴族家規矩大,很讓人頭疼,每天都讓我吃辣炒麵,簡直受不了。」近來閱覽《世說新語》,記載說王敦剛娶公主時,上廁所時看見漆箱裡放著干棗,這本來是用來塞住鼻孔的,王敦以為廁所也擺放果品,幾乎吃個精光。上完廁所出來,侍女端著金漆盤,裡面盛著洗手的水,琉璃碗裡盛著澡豆。王敦就把澡豆倒進水裡,連豆帶水就喝,侍女們都捂著嘴偷笑。 X4.19焦贛《易林·乾卦》雲[1]:「道陟多阪[2],胡言連蹇[3]。譯喑且聾[4],莫使道通。」據梁元帝《易連山》[5],每卦引《歸藏》、《斗圖》、《立成》、《委化》、《集林》及焦贛《易林》[6],乾卦卦辭與贛《易林》卦辭同[7],蓋相傳誤也。 【注釋】 [1]焦贛:即為焦延壽,字贛,梁(今河南開封一帶)人。西漢經學家,著有《焦氏易林》十六卷。乾卦:八卦之一,代表天。 [2]陟:登高。阪(bǎn):山坡,斜坡。 [3]胡:古代泛稱外國或外族。連蹇:坎坷,艱難。 [4]譯:傳譯外族四夷之語音。喑(yīn):啞,不能說話。 [5]《易連山》:書名。梁元帝蕭繹《金樓子·著書篇》:「《連山》三帙,三十卷。原註:金樓年在弱冠,著此書,至於立年,其功始就。躬親筆削,極有其勞。」按,《連山》,古《易》有三名,曰《連山》,曰《歸藏》,曰《周易》。 [6]《歸藏》、《斗圖》、《立成》、《委化》、《集林》:《隋書·經籍志》記載郭璞《易斗圖》一卷,顧氏撰《易立成》四卷,京房撰《周易委化》四卷,京房撰《周易集林》十二卷。 [7]卦辭:《周易》里說明六十四卦每卦要義的文辭。 【譯文】 焦贛《易林·乾卦》說:「道路傾斜坎坷,胡人稱作連蹇。傳譯又啞又聾,無法交流溝通。」據梁元帝《易連山》,書中每卦都引《歸藏》、《斗圖》、《立成》、《委化》、《集林》及焦贛《易林》,其中乾卦卦辭和焦贛《易林》的卦辭相同,大概是相傳致誤。 X4.20予別著鄭涉好為查語[1],每云:「天公映冢,染豆削棘[2],不若致余富貴。」至今以為奇語。釋氏《本行經》雲[3],自穿藏阿邏仙言[4]:「磨棘畫羽,為自然義[5]。」蓋從此出也。 【注釋】 [1]鄭涉:唐李肇《唐國史補》卷下:「初,詼諧自賀知章,輕薄自祖詠,語自賀蘭廣、鄭涉。」查語:怪誕而不拘禮度的話。唐封演《封氏聞見記》卷十:「近代流俗,呼丈夫、婦人縱放不拘禮度者為『查』。又有數十種語,自相通解,謂之查談,大抵近猥僻。」 [2]天公映冢,染豆削棘:不詳何義。 [3]《本行經》:即《佛本行集經》,六十卷,講述釋迦牟尼佛誕生、出家、成道等事跡,以及佛弟子歸化之因緣。 [4]自穿藏阿邏仙:《佛本行集經》卷二〇:「……去此不遠,有一仙人住止之所,名曰穿藏,彼有一仙,名阿羅邏。」自,疑為「有」字之誤。 [5]磨棘畫羽,為自然義:《佛本行集經》卷二一:「棘針頭尖,是誰磨造?鳥獸色雜,是誰畫之?此義自然,無人所作。」 【譯文】 我在別的文章里記載了鄭涉喜歡說些怪誕話,他經常說:「天公映冢,染豆削棘,不如讓我富貴。」到現在都被認為是奇語。佛教《本行經》記載,有穿藏阿邏仙說:「磨出針棘尖頭,畫成雜色鳥羽,這些並非人為,都是自然天成。」鄭涉的話大概是從這裡化出的。 X4.21《續齊諧記》雲[1]:」許彥於綏安山行[2],遇一書生,年二十餘,臥路側,雲足痛,求寄鵝籠中。彥戲言許之,書生便入籠中,籠亦不更廣,書生與雙鵝並坐,負之不覺重。至一樹下,書生乃出籠,謂彥曰:『欲薄設饌。』彥曰:『甚善。』乃於口中吐一銅盤,盤中海陸珍羞方丈盈前。酒數行,謂彥曰:『向將一婦人相隨,今欲召之。』彥曰:『甚善。』遂吐一女子,年十五六,容貌絕倫,接膝而坐。俄書生醉臥,女謂彥曰:『向竊一男子同來,欲暫呼,願君勿言。』又吐一男子,年二十餘,明恪可愛,與彥敘寒溫,揮觴共飲。書生似欲覺,女復吐錦行障[3],障書生。久而書生將覺,女又吞男子,獨對彥坐。書生徐起,謂彥曰:『暫眠,遂久留君。日已晚,當與君別。』還復吞此女子及諸銅盤,悉納口中。留大銅盤,與彥別曰:『無以藉意,與君相憶也。』」釋氏《譬喻經》雲[4]:「昔梵志作術,吐出一壺,中有女,與屏處作家室。梵志少息,女復作術,吐出一壺,中有男子,復與共臥。梵志覺,次第互吞之,拄杖而去[5]。」余以為吳均嘗覽此事,訝其說,以為至怪也。 【注釋】 [1]《續齊諧記》:南朝梁吳均撰,志怪之作。 [2]綏安:在今江蘇宜興西南。 [3]行障:可以隨地移置的屏風。 [4]《譬喻經》:即《舊雜譬喻經》,三國吳康僧會譯。 [5]「昔梵志作術」十二句:《舊雜譬喻經》卷一:「……梵志獨行來,入水池浴,出飯食,作術吐出一壺。壺中有女人,與於屏處作家室,梵志遂得臥。女人則復作術,吐出一壺,壺中有年少男子,復與共臥。已便吞壺。須臾梵志起,復內婦著壺中。吞之已,作杖而去。」梵志,佛教稱一切外道之出家人為梵志。 【譯文】 《續齊諧記》記載:「許彥在綏安山間趕路,遇到一位二十多歲的書生,躺在路邊,說腳痛,想進到許彥的鵝籠里請他捎一段路。許彥當成開玩笑就答應了,書生就進了鵝籠,籠子也沒有變大,書生和兩隻鵝並排坐,許彥挑著也不覺增加了重量。到了一棵大樹下,書生出了鵝籠,對許彥說:『想為您準備一桌簡單的酒席。』許彥說:『很好。』書生就從口裡吐出一個銅盤,裡面盛著山珍海味,在許彥面前擺開,約有一丈見方。酒過幾巡,書生對許彥說:『我一直隨身帶著一位婦人,現在想請她出來見見。』許彥說:『很好。』書生就從口中吐出一位十五六歲的女子,容貌艷麗舉世無雙,靠著書生膝蓋坐下。一會兒書生酒醉躺下睡著了,女子對許彥說:『我一直隨身帶著一位男子,想請他出來一見,希望您保密。』女子又從口中吐出一位二十多歲的男子,聰明穎悟很是可愛,和許彥寒暄,舉杯共飲。書生好像要醒了,女子又吐出一個錦行障,遮住書生。又過了好一會兒,書生就要醒了,女子又吞下男子,獨自一人面對許彥而坐。書生慢慢起身,對許彥說:『小睡片刻,耽誤了您的時間。天色不早了,就此別過。』又吞下這位女子和那些銅盤,全部納入口中。最後留下一個大銅盤,對許彥說:『沒有其他可以表達心意的,就以此作個留念。』」佛教《譬喻經》記載:「以前梵志施法術,吐出一個壺,壺裡有個女子,和梵志單獨相處作他的家室。梵志小睡時,女子又作法術,吐出一個壺,壺裡有個男子,女子和這男子共臥。梵志快醒了,女子先吞下壺和男子,梵志醒來又吞下壺和女子,拄杖離去。」我認為吳均曾經讀過這段故事,很驚訝,覺得想像極為奇特怪異,就寫進了他的故事裡。 X4.22相傳天寶中,中嶽道士顧玄績,嘗懷金游市中。歷數年,忽遇一人,強登旗亭,扛壺盡醉[1]。日與之熟,一年中輸數百金。其人疑有為,拜請所欲。玄績笑曰:「予燒金丹八轉矣[2],要一人相守,忍一夕不言,則濟吾事。予察君神靜有膽氣,將煩君一夕之勞。或藥成,相與期於太清也[3]。」其人曰:「死不足酬德,何至是也。」遂隨入中嶽。上峰險絕,岩中有丹灶盆,乳泉滴瀝,亂松閉景。玄績取乾飯食之,即日上章封㓻[4]。及暮,授其一板云:「可擊此知更,五更當有人來此,慎勿與言也。」其人曰:「如約。」至五更,忽有數鐵騎呵之曰:「避!」其人不動。有頃,若王者,儀衛甚盛,問:「汝何不避?」令左右斬之。其人如夢,遂生於大賈家。及長成,思玄績不言之戒。父母為娶,有三子。忽一日,妻泣:「君竟不言,我何用男女為!」遂次第殺其子。其人失聲,豁然夢覺。鼎破如震,丹已飛矣。釋玄奘《西域記》云:「中天婆羅痆斯國鹿野東[5],有一涸池,名救命,亦曰烈士。昔有隱者於池側結庵,能令人畜代形,瓦礫為金銀。未能飛騰諸天[6],遂築壇作法,求一烈士[7],曠歲不獲。後遇一人於城中,乃與同游,至池側,贈以金銀五百,謂曰:『盡當來取。』如此數返,烈士屢求效命。隱者曰:『祈君終夕不言。』烈士曰:『死盡不憚,豈徒一夕屏息乎!』於是令烈士執刀,立於壇側,隱者按劍念咒。將曉,烈士忽大呼,空中火下。隱者疾引此人入池。良久出,語其違約,烈士云:『夜分後,惛然若夢,見昔事主躬來慰諭,忍不交言,怒而見害。托生南天婆羅門家住胎[8],備嘗艱苦,每思恩德,未嘗出聲。及娶、生子,喪父母,亦不語。年六十五,妻忽怒,手劍提其子:「若不言,殺爾子!」我自念已隔一生,年及衰朽,唯止此子,應遽止妻,不覺發此聲耳。』隱者曰:『此魔所為,吾過矣。』烈士慚忿而死。」蓋傳此之誤,遂為中嶽道士。 【注釋】 [1]扛(gāng):兩人對舉為扛。 [2]金丹八轉:唐宋以前,金丹指以金石丹砂等為原料煉製成的丹藥;宋金以後,則有內外丹之分。轉,道教外丹師稱煉丹過程中藥物轉變或操作程序轉變的次數。晉葛洪《抱朴子·內篇》卷一:「一轉之丹服之三年得仙,二轉之丹服之二年得仙,三轉之丹服之一年得仙,四轉之丹服之半年得仙,五轉之丹服之百日得仙,六轉之丹服之四十日得仙,七轉之丹服之三十日得仙,八轉之丹服之十日得仙,九轉之丹服之三日得仙。」 [3]太清:道教三清勝境之一。 [4]上章封㓻(gāng):上表章祭太清。㓻,代指太清,晉葛洪《抱朴子·內篇》「雜應第十五」:「太清之中,其氣甚㓻,能勝人也。」 [5]婆羅痆斯國:梵語音譯,即古代的迦屍國,為古印度十六大國之一,其地今名瓦臘納西。鹿野:又稱「仙人鹿野」,釋迦牟尼成道後,始來此處說四諦之法,度㤭陳如等五比丘。 [6]諸天:佛教謂三界二十八天(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無色界四天)。 [7]烈士:剛烈之士。 [8]南天:即南天竺,五天竺之一。婆羅門:印度四種姓之第一等。 【譯文】 相傳天寶年間,中嶽道士顧玄績,曾懷揣金銀在市井閒遊。過了幾年,忽然遇見一個人,就強邀這人上酒樓,舉杯對酌,酩酊大醉。顧玄績和那人一天天熟悉起來,一年時間花了幾百兩銀子。那人懷疑他是有事相求,就請他說出來。顧玄績笑道:「我燒煉金丹已經八轉了,現在要一個人幫忙看守,忍住一個晚上不說話,我就可大功告成。我觀察您精神鎮靜,很有膽氣,想麻煩您辛苦一個晚上。如果丹藥煉成了,您我就可同登太清勝境。」那人說:「我死都不足以報答您的恩德,哪用如此客氣。」於是跟隨顧玄績上了嵩山。峰嶺極為險峻,岩中有丹灶和丹盆,岩間乳石清泉滴瀝,松林茂密遮天蔽日。玄績拿來乾飯給那人吃,當天就上表祭告太清。到傍晚,交給那人一塊板說:「敲此板就可知道幾更,五更時會有人來這裡,千萬別和他說話。」那人說:「沒問題。」到了五更,忽然有幾名精銳鐵騎喝道命他迴避。那人一動不動。一會兒,來了一位國君模樣的人,儀仗威武,問他:「你為何不迴避?」喝命左右斬了他。那人像做夢一樣,托生在一個大商人家裡。長大以後,一直牢記玄績的告誡,不說一句話。父母為他娶了妻子,生了三個孩子。忽然有一天,妻子哭泣著說:「您從不說一句話,我要這些孩子有何用!」就把孩子一個一個全殺死。那人因此失聲驚呼,恍然一夢醒來。只聽那丹鼎破裂有如雷震,顧玄績的金丹已飛走了。釋玄奘《大唐西域記》記載:「中天竺婆羅痆斯國鹿野苑的東邊,有一口乾涸的池塘,名為救命池,又叫烈士池。先前有位隱士在池塘邊搭建草庵,能使人畜改變形貌,瓦礫變成金銀。只是不能飛升天界,於是建造祭壇作法,尋找一位剛烈之士,整整一年時間也沒找到。後來在城裡遇見一個人,和他隨處閒遊,來到池塘邊,送給他五百兩銀子,對他說:『用完再來拿。』幾次如此,烈士反覆懇求為隱士效命。隱士說:『希望您可以一晚不作聲。』烈士說:『我死都不怕,更何況只是一晚不出聲呢!』於是隱士命烈士手執一把刀,立在壇邊,隱士持劍念誦神咒。天快亮時,烈士忽然大聲驚叫,空中突降大火。隱士急忙拉著烈士跳入池塘避火。過了很久才出池塘,隱士責備烈士違背諾言,烈士說:『半夜以後,昏昏沉沉有如夢中,只見以前的東家親來問候,我忍住沒與他說話,他一生氣就把我殺了。我托生在南天竺婆羅門家裡住胎,出生後備受艱苦,每每思及您的恩德,從未出過聲。後來娶妻、生子、父母去世,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六十五歲時,妻子忽然發怒,拿著一把劍,拉著兒子說:「你如果再不說一句話,我就把兒子殺了!」我心想已經隔世為人,年歲遲暮,只有這一個兒子,應該趕緊阻止妻子,不由得就發出了喊聲。』隱士說:『這是魔鬼作祟,是我的過錯。』烈士慚愧憤恨而死。」這個故事在流傳過程中產生訛誤,就由隱士變成了中嶽道士。 X4.23相傳雲,一公初謁華嚴[1],嚴命坐,頃曰:「爾看吾心在何所?」一公曰:「師馳白馬過寺門矣。」又問之,一公曰:「危乎!師何為處乎剎末也[2]?」華嚴曰:「聰明果不虛,試復觀我。」一公良久,泚顙[3],面洞赤,作禮曰:「師得無入普賢地乎[4]?」集賢校理鄭符云:「柳中庸善《易》[5],嘗詣普寂公[6]。公曰:『筮吾心所在也。』柳云:『和尚心在前檐第七題[7]。』復問之,在某處。寂曰:『萬物無逃於數也。吾將逃矣,嘗試測之。』柳久之,瞿然曰:『至矣。寂然不動,吾無得而知矣。』」又詵禪師本傳雲[8]:「日照三藏詣詵[9],詵不迎接,直責之曰:『僧何為俗入囂湫處[10]?』詵微瞚[11],亦不答。又云:『夫立不可過人頭,豈容摽身鳥外[12]。』詵曰:『吾前心於市,後心剎末,三藏果聰明者。且復我。』日照乃彈指數十[13],曰:『是境空寂,諸佛從自出也。』」予按《列子》曰[14]:「有神巫自齊而來處於鄭,命曰季咸。列子見之心醉,以告壺丘子[15]。壺丘子曰:『嘗試與來,以吾示之。』明日,列子與見壺丘子。壺丘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16],殆見吾杜德機也[17]。嘗又與來。』列子又與見壺丘子。壺丘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18]。』列子明日又與見壺丘子。出曰:『子之先生不齊[19],吾無得而相焉。』『吾示之以太沖莫眹[20]。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丘子。立未定,失而走。壺丘子曰:『吾與之虛而猗移[21],因以為茅靡[22],因以為流波,故逃也。』」予謂諸說悉互竄是事也。如晉時,有人百擲百盧[23],王衍曰[24]:「後擲似前擲矣。」蓋取於《列子》「鈞後於前」之義[25],當時人聞以為名言。人之易欺,多如此類也。 【注釋】 [1]一公:即為一行(683—727)。唐代高僧。華嚴:即為華嚴大師釋法藏(643—712),原籍康居(今烏茲別克斯坦撒馬爾罕),其祖已徙居長安,以康為姓。年十七習《華嚴經》,曾入玄奘譯場,武則天時與義淨、復禮同譯《華嚴》新經,並為武則天講經,為中宗、睿宗授菩薩戒,時號華嚴大師,賜號賢首法師(華嚴宗又因此被稱為賢首宗),後被尊為華嚴宗第三祖。 [2]剎:「剎多羅」的省稱,即佛塔頂部的相輪。 [3]泚顙(cǐ sǎng):額頭出汗。 [4]普賢:即為普賢菩薩。他主一切諸佛的理德、行德,坐騎為六牙白象,白象是其願行廣大、功德圓滿的象徵。漢化佛教以峨眉山為其道場。 [5]柳中庸:蒲州虞鄉(今山西永濟)人。安史之亂中,避地江南。大曆九年(774)在湖州與顏真卿、皎然等聯唱,結集為《吳興集》十卷。 [6]普寂公:即為釋普寂(?—739),俗姓馮,蒲州河東(今山西永濟)人。初師事神秀。武則天召神秀至東都,乃度普寂為僧。唐中宗聞神秀年高,乃令普寂代本師統其法眾。開元二十七年(739),於上都興唐寺圓寂。 [7]題:物的前端或頂端。 [8]詵(shēn)禪師:即為釋智詵,俗姓周,因祖父為官遷徙入蜀,自幼居於資陽(今屬四川)。武德年間出家,至成都師事玄奘。後出蜀師事雙峰山弘忍,與神秀、慧能同門,學成復歸蜀中駐錫資州德純寺傳法。武則天詔入內道場,賜號寶修禪師,後歸蜀。智詵被尊為劍南禪派的創始人。 [9]日照:即為釋地婆訶羅,漢譯日照,中天竺人。高宗時來唐,儀鳳四年(679)開始譯經,依照玄奘之例,於一大寺別院安置,至垂拱末年為止。終於譯經小房。三藏:經、律、論三藏,佛陀一生所說教法總稱,精通三藏的僧人,則稱三藏法師。 [10]囂湫:喧鬧而卑隘。 [11]瞚:字亦作「瞬」,眨眼。 [12]摽(piāo):高舉的樣子。 [13]彈指:古印度的習俗,彎曲食指再用大拇指捻彈作聲,表示喜悅、讚嘆等意思。 [14]《列子》:舊題戰國列禦寇撰,《漢書·藝文志》著錄《列子》八篇,列入道家。今本《列子》則可能是魏晉時人託名偽作,唐代尊崇道教,以《列子》為《沖虛真經》,為道家經典之一。按,本條所引《列子》文字,較之原文,節略過多,意思不連貫,難以理解。今據楊伯峻《列子集釋·黃帝篇》重錄如下(下面的譯文也據此酌情增益):「有神巫自齊來處於鄭,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如神。鄭人見之,皆避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而歸以告壺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壺子曰:『……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衿,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乎不不止,是殆見吾杜德幾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見杜權矣。』列子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於踵,此為杜權。是殆見吾善者幾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齋,吾無得而相焉。試齋,將且復相之。』列子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太沖莫眹,是殆見吾衡氣幾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與之虛而猗移,不知其誰何?因以為茅靡,因以為波流,故逃也。』」 [15]壺丘子:列子的老師。 [16]地文:大地的形貌。 [17]杜德機:德機不發,故稱杜。生機閉塞。 [18]天壤:楊伯峻《列子集釋·黃帝篇》:「天壤取和柔之義,質言之,則為天和。此與地文皆形況之辭,張注以天壤為天地,義殊難通。」 [19]齊:同「齋」,潔淨身心以示虔敬。 [20]太沖:極度虛靜、淡泊。莫眹(zhèn):沒有徵兆、跡象。 [21]猗移:同「委移」,至順的樣子。 [22]茅靡:茅草隨風萎靡。 [23]盧:古代樗蒲戲擲五子,全黑為盧,最是勝采。 [24]王衍(256—311):字夷甫,琅玡臨沂(今山東費縣)人。官至司徒,為當時名士,妙善玄言,尤好老莊之學。 [25]鈞:通「均」,相同。《列子》卷四:「後鏃中前括,鈞後於前。」晉張湛註:「同後發於前發,則無不中也。近世有人擲五木,百擲百盧者,人以為有道,以告王夷甫,王夷甫曰:『此無奇,直後擲如前擲耳。』」 【譯文】 相傳一行初次謁見華嚴大師時,華嚴大師讓他坐下,過一會兒問:「你看我的意念在什麼地方?」一行回答說:「大師騎著白馬跑過寺門了。」略過片刻又問他,一行說:「危險啊!師父為何待在塔尖呢?」華嚴大師說:「你確實聰明,名不虛傳,再試試。」過了很久,一行滿頭大汗,面紅耳赤,向大師施禮說:「大師莫非進入普賢菩薩的境界了?」集賢校理鄭符說:「柳中庸精通《周易》,曾去見普寂公。普寂公說:『你推算一下我的意念在什麼地方。』柳中庸回答說:『和尚的意念在前檐第七根椽頭。』又問他,又回答說在某處。普寂說:『世間萬物都逃不出天數。我現在要逃出,你試著占卜一下。』過了很久,柳中庸吃驚地說:『真是極致了。您的意念寂然不動,我無從知道了。』」另外,詵禪師本傳說:「日照三藏去見詵禪師,詵禪師不迎接他,日照直言責備他說:『和尚的意念此刻為何到了市井喧囂卑隘的地方?』詵禪師微微眨了一下眼睛,並不回答。日照又說:『站立之處不可高過別人的頭部,你怎麼能把自己置於比鳥兒還高的地方。』詵禪師說:『先前我的意念在於市井,後來我的意念在於塔尖,三藏果然聰明。你再看一下。』日照就一連彈指幾十下,讚嘆道:『此境空寂,諸佛都從這裡生成。』」我見《列子》一書里說:「有位神巫從齊國來,到了鄭國,他名叫季咸。列子一見他就傾心拜服,並且告訴老師壺丘子說:『弟子先前以為老師的境界是最高的,現在發現還有人比老師的境界更高。』壺丘子說:『你不妨帶他一起來,讓他看看我。』第二天,列子和季咸一起去見了壺丘子。季咸出來後對列子說:『唉!你老師活不成了,最多也不過十天,因為我看見了濕灰。』列子哭著去見壺丘子,壺丘子說:『先前我傳達的意念是大地的形貌,大概他誤認為我生機杜絕。你再帶他來。』後一天,列子又帶著季咸去見壺丘子。季咸出來後對列子說:『幸虧你老師遇見我,這下有生機了。』列子又告訴壺丘子,壺丘子說:『這次我傳達的意念是天和之美。再帶他來!』後一天,列子又帶他去見壺丘子。季咸出來後說:『你老師沒有齋戒,我沒有辦法為他相面。』壺丘子對列子說:『我表現的是極度虛靜毫無徵兆。再來!』後一天,列子又和季咸去見壺丘子。季咸一見壺丘子,立足未穩,一句沒說轉身就跑。壺丘子對列子說:『我的意念極為柔順善變,像是茅草隨風倒伏,又像是水波流動,他捉摸不定所以逃跑了。』」我認為前述幾種說法都是互相改竄《列子》里的這則故事。比如晉朝,有人賭博時百擲百黑,王衍說:「後擲如同前擲。」這取自《列子》一書里「鈞後於前」的意思,而當時人聽了都當作名言。人們容易被欺騙,大多都是這樣的。 X4.24相傳江淮間有驛,呼露筋。嘗有人醉止其處,一夕,白鳥蛄嘬[1],血滴筋露而死。據江德藻《聘北道記》雲[2]:「自邵伯埭三十六里[3],至鹿筋,梁先有邏[4]。此處多白鳥,故老雲,有鹿過此,一夕為蚊所食,至曉見筋,因以為名。」 【注釋】 [1]白鳥:蚊子。蛄嘬(zuō):吸吮。 [2]江德藻: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人。仕梁為中書侍郎,後入陳,天嘉四年(563)使北齊,著《聘北道里記》三卷。 [3]邵伯埭:在今揚州西北。 [4]邏:前有脫字,當作「車邏」。今江蘇高郵車邏。相傳由秦始皇南巡御駕幸臨此地而得名。 【譯文】 相傳江淮一帶有處驛站,名叫露筋驛。曾有人醉後留宿此地,一晚的時間,就被蚊子吸乾了血,筋骨顯露而死。據江德藻《聘北道記》記載:「從邵伯埭走三十六里,到鹿筋驛,在梁朝時叫車邏。此地蚊子很多,當地老人說,有隻鹿經過此地,一夜被蚊子叮咬,到天亮時只見筋骨暴露,於是就以鹿筋為地名。」 X4.25昆明池中有冢,俗號渾子。相傳昔居民有子名渾子者[1],嘗違父語,若東則西,若水則火。父病且死,欲葬於陵屯處,矯謂曰:「我死,必葬於水中。」及死,渾泣曰:「我今日不可更違父命。」遂葬於此。據盛弘之《荊州記》雲[2]:固城臨沔水[3],沔水之北岸有五女激[4]。西漢時,有人葬沔北,墓將為水所壞。其人有五女,共創此激,以防其墓。又云:一女嫁陰縣佷子[5],子家貲萬金,自少及長,不從父言。臨死,意欲葬山上,恐子不從,乃言:「必葬我於渚下磧上[6]。」佷子曰:「我由來不聽父教,今當從此一語。」遂盡散家財,作石冢,以土繞之,遂成一洲,長數步。元康中[7],始為水所壞。今余石成半榻許,數百枚,聚在水中。 【注釋】 [1]渾子:名字的意思類似「混賬兒子」。 [2]盛弘之:南朝劉宋臨川王之侍郎,撰有《荊州記》三卷。 [3]固城臨沔(miǎn)水:北魏酈道元《水經注·沔水》:「沔南有固城,城側沔川,即新野山都縣治也。」按,山都縣,在今湖北襄陽西北。 [4]激:水流受阻遏而震盪飛濺。這裡指為保護墳墓不受水流衝激而堆聚的石頭。 [5]陰縣:在今湖北襄陽西北。佷(hěn)子:逆子。 [6]磧:淺水中的沙石。 [7]元康:晉惠帝司馬衷年號(291—299)。 【譯文】 昆明池裡有座墳墓,民間稱作渾子。相傳早先這裡居民有個兒子名叫渾子,經常違背父親的話,叫他往東他偏往西,讓他弄火他偏戲水。父親病重將死,想葬在山崗上,就故意對兒子反著說:「我死了,一定要葬在水裡。」父親死後,渾子哭泣著說:「如今我再不能違背父命。」於是就把父親埋葬在這裡。據盛弘之《荊州記》記載:固城臨近沔水,沔水北岸有處五女激。西漢時,有人葬在沔水北岸,墳墓快被河水沖壞了。那人有五個女兒,一起堆造了這座五女激,以防洪水沖毀墳墓。又說:一個女子嫁給陰縣的一個逆子,逆子家財萬貫,從小到大,不聽父親的話。父親臨死,想要葬在山上,擔心兒子不聽,就反著說:「一定要把我葬在水裡石頭上。」逆子說:「我從來不聽父親教誨,如今就聽他一句。」於是散盡家財,用石頭建了一座墳墓,用土堤環繞起來,因而成了一座沙洲,有幾步長。直到晉元康年間,才被水沖壞。至今還留著半張床大小的一堆墓石,有幾百塊,堆積在水裡。 X4.26今軍中將射鹿,往往射棚上亦畫鹿[1]。李繪《封君義聘梁記》曰:「梁主客賀季指馬上立射[2],嗟美其工。繪曰:『養由百中[3],楚恭以為辱[4]。』季不能對。又有步從射版,版記射的[5],中者甚多。繪曰:『那得不射麞[6]?』季曰:『上好生行善[7],故不為麞形。』」自麞而鹿,亦不差也。 【注釋】 [1]射棚:箭靶。 [2]主客:即主客郎中,職官名。指:或為「詣」字之誤。 [3]養由:即為養由基,春秋時楚之善射者,能百步穿楊。 [4]楚恭:即為楚共王審(?—前560)。楚莊王之子。《左傳·成公十六年》:「癸巳,潘尫之黨與養由基蹲甲而射之,徹七札焉。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憂於戰?』王怒曰:『大辱國!詰朝爾射,死藝。』」楊伯峻註:「若以兩人能射透革甲為大辱國,則不可通,此處只是責備兩人因此而誇口而已。」 [5]的:箭靶的中心。 [6]麞(zhāng):同「獐」。 [7]上:皇帝。這裡指梁武帝。 【譯文】 如今軍隊若要獵鹿,往往在箭靶上也畫鹿形。李繪《封君義聘梁記》記載:「梁朝主客郎中賀季騎在馬上射箭,讚嘆箭靶上的鹿畫得漂亮。李繪說:『養由基百發百中,楚恭王卻認為是恥辱。』賀季不能對答。又有步卒射版,版上只標出中心,射中的很多。李繪問:『怎麼不畫上麞再射?』賀季趁機對答說:『皇上好生行善,所以不畫麞的圖案。』」麞也罷鹿也罷,都差不多。 X4.27今言梟鏡者[1],往往謂壁間蛛為鏡,見其形規而匾[2],伏子,必為子所食也。《西漢》雲[3]:春祠黃帝[4],用一梟、破鏡。以梟食母,故五月五日作梟羹也。破鏡食父,如虎眼[5]。黃帝欲絕其類,故百物皆用之。傅玄賦雲[6]:「薦祠破鏡[7],膳用一梟。」 【注釋】 [1]梟(xiāo):一種食母的惡鳥。鏡:即破鏡,一種食父的惡獸。 [2]規:圓形。 [3]《西漢》:指《漢書》。 [4]祠:祭祀。黃帝:中華民族的人文初祖。因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又號軒轅氏、有熊氏。 [5](chū):一種猛獸。 [6]傅玄(217—278):北地泥陽(今陝西銅川耀州)人。 [7]薦:祭獻。 【譯文】 現在說梟鏡,往往把牆壁間的蜘蛛當成了鏡,看見它的形狀又圓又扁,孵化出幼子,必然被幼子吃掉。《漢書》記載:春祭黃帝,用一隻梟,一隻破鏡。因為梟會吃掉母親,所以五月五日做梟羹。破鏡會吃掉父親,像虎眼。黃帝想要殺絕這兩種動物,所以很多事情都用它。傅玄的賦寫道:「祭獻破鏡,膳用一梟。」 X4.28《朝野僉載》云:「隋末,有昝君謨善射,閉目而射,應口而中。雲志其目則中目,志其口則中口。有王靈智學射於謨,以為曲盡其妙,欲射殺謨,獨擅其美。謨執一短刀,箭來輒截之。唯有一矢,謨張口承之,遂齧其鏑[1],笑曰:『學射三年,未教汝齧鏃法。』」《列子》云:「甘蠅,古之善射者。弟子名飛衛,巧過於師。紀昌又學射于飛衛,以燕角之弧[2],朔蓬之簳[3],射貫虱心。既盡飛衛之術,計天下敵己者一人而已,乃謀殺飛衛。相遇於野,二人交射,矢鋒相觸墜地,而塵不揚。飛衛之矢先窮,紀遺一矢。既發,飛衛以棘刺之端扞之[4],而無差焉。於是二子泣而投弓,請為父子。刻臂以誓,不得告術於人。」《孟子》曰:「逢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唯羿為愈己,於是殺羿。」 【注釋】 [1]鏑(dí):箭頭。 [2]燕角:燕地的牛角。弧:弓弧。 [3]朔:楊伯峻《列子集釋·湯問篇》:「『朔』字當為『荊』,形近而誤。」簳(gǎn):箭杆。此與燕角均為製作弓箭的美材。 [4]扞:同「捍」,抵禦。 【譯文】 《朝野僉載》記載:「隋朝末年,有個叫昝君謨的擅長箭術,閉著眼睛射一箭,喊哪處就射中哪處。喊眼睛就射中眼睛,喊嘴巴就射中嘴巴。有個王靈智向昝君謨學箭術,自以為盡得其技,就想射死昝君謨,自己獨有這門高超的技藝。昝君謨拿一把短刀,王靈智的箭射過來就用刀截住。只有一支箭,昝君謨是張大嘴巴一下銜住,咬掉了箭頭,笑著說:『你學了三年箭術,我一直沒教你咬箭頭的方法。』」《列子》說:「甘蠅,是古代一位精於箭術的人。他的弟子名叫飛衛,技藝超過了老師。紀昌又向飛衛學射,用燕角製成弓弧,用荊蓬製成箭杆,一箭射出貫穿了虱子的心。紀昌既已把飛衛的本領全部學到手,想到全天下能和自己對敵的只有飛衛一人,就策劃殺死飛衛。兩人在野外相遇,相對放箭,箭鋒相觸掉在地上,不起飛塵。飛衛的箭先射完,紀昌還剩一支箭。一箭射出,飛衛用荊棘的刺尖去對抗,分毫不差。於是兩人哭著扔下弓,師徒認為父子關係。他們在手臂上刻下誓言,不把絕技告訴別人。」《孟子》記載:「逢蒙向羿學射,盡得其技,認為只有羿超過自己,於是把羿殺了。」 X4.29予未虧齒時[1],嘗聞親故說:「張芬中丞在韋南康皋幕中,有一客於宴席上,以籌碗中綠豆擊蠅[2],十不失一,一坐驚笑。芬曰:『無費吾豆。』遂指起蠅,拈其後腳,略無脫者。又能拳上倒碗,走十間地不落。」《朝野僉載》云:「偽周藤州錄事參軍袁思中[3],平之子,能於刀子鋒杪倒箸,揮蠅起,拈其後腳,百不失一。」 【注釋】 [1]虧齒:換牙。 [2]籌:算籌。用木頭等製成的小棍或小片。 [3]偽周:武則天臨朝及稱帝時期(684—704)。藤州:治所在今廣西藤縣東北。錄事參軍:州郡屬官。 【譯文】 我還沒換牙的時候,曾聽親友說:「張芬中丞在南康郡王韋皋的西川幕府中,有一位客人在宴席上用籌碗裡的綠豆打蒼蠅,十發十中,滿座驚奇大笑。張芬說:『別浪費我的豆子。』於是揮手攆起蒼蠅,順手就拈住了飛行中的蒼蠅的後腳,極少有失手的。又能在拳頭上豎著碗,走十間房那麼遠碗也不會落下來。」《朝野僉載》記載:「偽周朝藤州錄事參軍袁思中,是袁平的兒子,能夠在刀尖上豎起一根筷子,揮手攆起蒼蠅,拈住它的後腳,百無一失。」 X4.30士林間多呼殿榱桷護雀網為罘罳[1],其淺誤也如此。《禮記》曰:「疏屏,天子之廟飾[2]。」鄭注云[3]:「屏謂之樹,今罘罳也。刻之為雲氣、蟲獸,如今之闕。」張揖《廣雅》曰[4]:「復罳謂之屏。」劉熙《釋名》曰[5]:「罘罳在門外。罘,復也。臣將入請事,此復重思。」《西漢》曰:「文帝七年[6],未央宮東闕罘罳災[7]。罘罳在外,諸侯之象。後果七國舉兵[8]。」又:「王莽性好時日小數[9],遣使壞渭陵、延陵園門罘罳[10],曰:『使民無復思漢也。』」魚豢《魏略》曰[11]:「黃初三年[12],築諸門闕外罘罳。」予自筮仕已來[13],凡見搢紳數十人[14],皆謬言梟鏡、罘罳事。 【注釋】 [1]榱桷(cuī jué):屋椽。護雀網:即檐角網,防止鳥雀等鑽進屋檐處做巢。罘罳(fú sī):宋程大昌《演繁露》卷十一:「罘罳雲者,刻鏤物象,著之板上,取其疏通連綴之狀,如罘罳然,故曰浮思也。以此刻鏤施於廟屏,則其屏為疏屏;施諸宮禁之門,則為某門罘罳;覆諸宮寢闕閣之上,則為某闕之罘罳,非其別有一物,元無附著,而獨名罘罳也。至其不用合板鏤刻,而結網代之,以蒙冒戶牖,使蟲雀不得穿入,則別名絲網。凡此數者,雖施置之地不同,而其罘罳之所以為罘罳,則未始或異也。」 [2]天子之廟飾:《禮記·明堂位》:「疏屏,天子之廟飾。」 [3]鄭:即為鄭玄(127—200)。東漢經學家,遍注群經。 [4]張揖:三國時曹魏人。著有《廣雅》一書,後來避楊廣之諱,更名《博雅》。 [5]劉熙:漢代人。撰《釋名》八卷。 [6]文帝七年:漢文帝劉恆前元七年(前173)。 [7]未央宮:西漢都城長安宮殿名。漢高祖七年(前200)蕭何主持營造。東漢至隋唐續有修葺,唐末毀。 [8]七國舉兵:指漢景帝時七個諸侯國發動的叛亂。 [9]小數:小技。 [10]渭陵:漢元帝陵墓。延陵:漢成帝陵墓。 [11]魚豢:三國時曹魏人。著有《魏略》一書。 [12]黃初:魏文帝曹丕年號(220—226)。 [13]筮仕:初出為官。 [14]搢(jìn)紳:古時官吏插笏於紳帶之間,故用搢紳代指官宦。 【譯文】 讀書人之間大多稱呼宮殿屋檐角的護雀網為罘罳,他們竟然知識淺謬到這種程度。《禮記》說:「疏屏,是天子宗廟的裝飾。」鄭玄注說:「屏稱作樹,就是今天所說的罘罳。在屏上雕刻出雲氣、蟲獸等圖案,就像今天的闕。」張揖《廣雅》說:「復罳指的是屏。」劉熙《釋名》說:「罘罳在宮門外。罘,就是反覆。臣子準備進殿奏事,到此處就要再思考一下。」《漢書》說:「漢文帝七年,未央宮東闕罘罳發生災害。罘罳在外面,是諸侯的象徵。後來果然發生了七國之亂。」又記載:「王莽喜好時辰命數等雕蟲小技,派遣使者去破壞了渭陵和延陵園門的罘罳,說:『別讓老百姓思念漢朝。』」魚豢《魏略》說:「黃初三年,修建各處門闕外的罘罳。」我自從做官以來,見了有好幾十位士大夫,都把梟鏡、罘罳的意思講錯了。 X4.31世說蓐泥為窠[1],聲多稍小者,謂之漢燕。陶勝力注《本草》云:「紫胸輕小者是越燕。胸斑黑聲大者是胡燕,其作巢喜長。越巢不入藥用。」越於漢,亦小差耳。 【注釋】 [1]蓐(rù):陳草復生。這裡指草。 【譯文】 世間說用草和泥做巢,喜歡鳴叫但聲音較小的,稱作漢燕。陶弘景注《神農本草》說:「紫胸、體小身輕的是越燕。胸前有黑斑、叫聲大的是胡燕,胡燕做巢喜歡做成長形。越燕的巢不能入藥。」越燕和漢燕,差別也很小。 X4.32予數見還往說[1],天后時[2],有獻三足烏[3],左右或言:「一足偽耳。」天后笑曰:「但史冊書之,安用察其真偽乎?」《唐書》雲[4]:「天授元年[5],有進三足烏,天后以為周室嘉瑞[6]。睿宗雲[7]:『烏前足偽。』天后不悅。須臾,一足墜地。」 【注釋】 [1]還往:有交往的人。 [2]天后:即為武則天(624—705)。見1.7條注[1]。 [3]三足烏:傳說太陽里的神鳥。 [4]《唐書》:這裡指唐代史官令狐德棻、吳兢、韋述、柳芳等陸續修撰的《唐史》,修至唐肅宗一朝。五代後晉時劉昫等編《舊唐書》(《新唐書》編成以前,稱作《唐書》)大量採用了其中的材料。 [5]天授:武則天年號(690—692)。 [6]周:武周。武則天臨朝及稱帝時期(684—704)。 [7]睿宗:即為唐睿宗李旦(662—716)。 【譯文】 我多次聽朋友說起,天后時,有人獻三足烏,左右侍臣有人提醒說:「一隻腳是假的。」天后笑道:「只管讓史官記載下來,哪用去辨別真假呢?」《唐史》記載:「天授元年,有人進獻三足烏,天后認為這是武周皇室的祥瑞。睿宗說:『三足烏的前腳是假的。』天后不高興。片刻,一隻烏足掉在了地上。」 X4.33《世說》:「輓歌起于田橫[1],為橫死,從者不敢大哭,為歌以寄哀也。」摯虞《新禮議》[2]:「輓歌出於漢武帝役人勞苦歌,聲哀切,遂以送終,非古制也[3]。」工部郎中嚴厚本雲[4]:「輓歌其來久矣。據《左氏傳》[5]:『公會吳子伐齊[6],將戰,公孫夏命其徒歌《虞殯》[7],示必死也。』」 予近讀《莊子》曰:「紼謳所生,必於斥苦。」司馬彪注云[8]:「紼讀曰拂,引柩索。謳,輓歌。斥,疏緩。苦,急促。言引紼謳者為人用力也。」 【注釋】 [1]輓歌:送葬時,執紼挽喪車而行的人所唱的哀悼死者的歌。田橫:戰國時齊田氏的後代,秦末時田氏自立為齊王,田橫為相國;韓信破齊,田橫率五百人逃往海島,劉邦稱帝後派人招降,田橫羞為漢臣,自殺。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任誕》:「張酒後,輓歌甚悽苦。桓車騎曰:『卿非田橫門人,何乃頓爾至致?』」 [2]摯虞(?—311):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據《晉書》本傳,「元康中,遷吳王友,時荀撰《新禮》,使虞討論得失而後施行」,則《新禮議》為討論《新禮》得失之書。 [3]「輓歌出於漢武帝役人勞苦歌」四句:《晉書·禮志中》:「《新禮》以為輓歌出於漢武帝役人之勞歌,聲哀切,遂以為送終之禮。雖音曲摧愴,非經典所制,違禮設銜枚之義。」 [4]工部郎中:職官名。工部為六部之一,掌管營造工程事項,隋代始設,歷代相沿,長官為工部尚書。 [5]《左氏傳》:即《春秋左氏傳》,簡稱《左傳》。 [6]公:即為魯哀公。吳子:即為吳王夫差。 [7]公孫夏命其徒歌《虞殯》:此事載於《左傳·哀公十一年》。公孫夏,齊將。 [8]司馬彪(?—306?):河內溫(今河南溫縣西南)人。晉泰始年間拜秘書丞,後遷散騎侍郎,注《莊子》。 【譯文】 《世說新語》記載:「輓歌起源於田橫,因為田橫死後,隨從不敢大聲哭,就唱歌以寄託哀思。」摯虞《新禮議》記載:「輓歌起源於漢武帝時苦役者的勞苦歌,歌聲悲哀而淒切,後來就用在送終時唱,這並非古制。」工部郎中嚴厚本說:「輓歌由來已久。據《左傳》:『哀公會同吳王伐齊,作戰之前,齊將公孫夏命令他的軍隊唱《虞殯》,以表示必死的決心。』」 我最近讀《莊子》,書里說:「紼謳所生,必於斥苦。」司馬彪註解說:「紼讀音為拂,是拉棺材的繩子。謳,輓歌。斥,舒緩。苦,急促的意思。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牽引紼索並唱歌,為的是用力緩急不齊,所以唱起來讓大家一齊用力。」 X4.34舊言藏鉤起於鉤弋[1],蓋依辛氏《三秦記》[2],雲漢武鉤弋夫人手拳,時人效之,目為藏鉤也。《列子》云:「瓦摳者巧,鉤摳者憚,黃金摳者昏[3]。」殷敬順敬訓曰[4]:「『』與『摳』同。眾人分曹[5],手藏物,探取之。又令藏鉤,剩一人,則來往於兩朋,謂之餓鴟。」《風土記》曰[6]:「藏鉤之戲,分二曹以校勝負。若人耦則敵對,若奇則使一人為游附,或屬上曹,或屬下曹,名為飛鳥。」又今為此戲,必於正月。據《風土記》,在臘祭後也[7]。庾闡《藏鉤賦序》雲[8]:「予以臘後,命中外以行鉤為戲矣[9]。」 【注釋】 [1]鉤弋:即漢武帝鉤弋夫人,漢昭帝母。 [2]辛氏:漢代人,所撰《三秦記》為我國早期的地方志。三秦:指關中地區,項羽入關,以其地分封秦之降將章邯、司馬欣、董翳,合稱為「三秦」。 [3]「瓦摳者巧」三句:按,這幾句話又見於《莊子·達生》:「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殙。」郭慶潘《集釋》:「注,射也。用瓦器賤物而戲賭射者,既心無矜惜,故巧而中也。以鉤帶賭者,以其物稍貴,恐不中垛,故心生怖懼而不著也。用黃金賭者,既是極貴之物,矜而惜之,故心智昏亂而不中也。」 [4]殷敬順:唐人,嘗為當塗縣丞,著有《列子釋文》。敬訓:「敬」字疑為衍文。 [5]分曹:分隊。 [6]《風土記》:西晉周處撰,是記述地方風俗的著作。 [7]臘祭:年終大祭,總祭百神。 [8]庾闡:潁川鄢陵(今屬河南)人。晉朝詩人,辭賦家。 [9]予以臘後,命中外以行鉤為戲矣:《太平御覽》卷七五四引盛翁子《藏鉤賦敘》:「余以臘後,要命中外以行鉤為戲,心悅其事,故賦之。」按,此處稱晉人盛彥(字翁子,《晉書》有傳)所作,與段成式的記述有出入。 【譯文】 老話說藏鉤的遊戲起源於鉤弋夫人,大約是依據辛氏所撰《三秦記》的記載,裡面說漢武帝鉤弋夫人手握成拳頭以猜物,當時人都效仿她,認為這就是藏鉤之戲。《列子》記載:「用小瓦片玩藏鉤的人一猜就中,用帶鉤玩的人心有顧忌有時猜不中,用黃金玩的人心智昏亂往往猜不中。」殷敬順解釋說:「『』字同於『摳』字。遊戲的人分成兩隊,一隊的人手裡藏物,另一隊去猜在哪只手並摳出來。如果玩藏鉤分隊時剩下一人,就來往於兩隊之間,這個人被稱作餓老鷹。」《風土記》記載:「藏鉤的遊戲,分成兩隊較量勝負。如果人數為偶數則正好,如果是奇數就讓一個人作為遊戲的附加者,一次屬於上隊,一次屬於下隊,這個人就稱作飛鳥。」另外,如今玩這種遊戲,必須是在正月。據《風土記》記載,卻又是在臘祭之後。庾闡《藏鉤賦序》說:「我因為朝廷在臘祭之後,命中央到地方都玩行鉤的遊戲,就作了這篇賦。」 X4.35《世說》云:「彈棋起自魏室[1],妝奩戲也[2]。」《典論》雲[3]:「予於他戲弄之事少所喜[4],唯彈棋略盡其巧。京師有馬合鄉侯、東方世安、張公子[5],恨不與數子對。」起於魏室明矣[6]。今彈棋用棋二十四,以色別貴賤,棋絕後一豆。《座右方》雲[7]:「白黑各六棋,依六博棋形[8],頗似枕狀。又魏戲法,先立一棋於局中,余者間[9],白黑圍繞之,十八籌成都[10]。」 【注釋】 [1]彈棋:一種博戲。見2.34條注[5]。 [2]妝奩:女子梳妝所用的鏡匣之類。 [3]《典論》:魏文帝曹丕著。原書已佚,今有輯本。其中《論文》一篇,是我國現存最早的文學評論。 [4]戲弄:遊戲。 [5]馬合鄉侯:即為馬朗,為東漢名將馬援(前14—49)之孫。 [6]起:有的版本「起」字前有一「不」字。 [7]《座右方》:梁庾元威撰。 [8]六博:一種擲採行棋的遊戲。共十二枚棋子,黑、白各六枚,兩人相博,每人六棋,故名。 [9]間:或作「斗」。 [10]籌:籌碼。都:博弈、遊戲競賽表示勝利的計量單位。 【譯文】 《世說新語》記載:「彈棋起源於曹魏皇室,是後宮玩的一種遊戲。」曹丕《典論》說:「我對其他遊戲之類少有喜愛,只有彈棋還玩得不錯。當年京城裡有馬合鄉侯、東方世安、張公子等彈棋高手,遺憾生不同時,不能對局。」由此可知彈棋並不起源於魏室。如今彈棋用二十四枚棋子,以顏色分別貴賤,棋彈完後用一顆豆計籌。《座右方》記載:「白、黑棋各六枚,依照六博棋形,棋形像枕頭。另外曹魏時的遊戲方法,先擺一枚棋子在棋盤裡,雙方用其餘的棋子進行博弈,黑、白棋子圍繞著,贏十八個籌碼就算一都。」 X4.36《梁職儀》曰:「八座尚書以紫紗裹手版[1],垂白絲於首如筆。」《通志》曰[2]:「令、錄、僕射、尚書手版[3],以紫皮裹之,名曰笏。梁中世已來,唯八座尚書執笏者,白筆綴頭,以紫囊之。其餘公卿,但執手版。」今人相傳雲,陳希烈不便稅笏騎馬[4],以帛囊令左右執之,李右座見云:「便為將來故事[5]。」甚失之矣。 【注釋】 [1]八座尚書:東漢時,以六曹尚書並令、仆二人並稱八座。隋唐則以六部尚書、左右僕射及令為八座。 [2]《通志》:南宋鄭樵撰。段成式不可能見此書。疑「通」為「隋」之誤。《隋書·禮儀志》的相關記載與下文略同。 [3]令:尚書令。錄:錄尚書。均為職官名。 [4]陳希烈(?—758):宋州(今河南商丘)人。安史之亂起,任偽相,收復兩京後,定罪當斬,賜死於家。稅:《事物紀原》卷三引作「搢」。 [5]故事:成例。 【譯文】 《梁職儀》記載:「八座尚書用紫紗包裹手版,並在端首垂掛白絲,就像毛筆一樣。」《隋書·禮儀志》記載:「尚書令、錄尚書、僕射、尚書的手版,用紫皮包裹起來,名為笏。梁朝中期以來,只有八座尚書執笏,白毛點綴端首,用紫紗囊盛著。其餘的公卿,只持手版。」當今人們互相傳說,陳希烈不便插著笏騎馬,就裝在帛囊里命隨從拿著,李右座看見了,說:「這會成為以後的成例。」這種說法也太不靠譜了。 X4.37今人謂丑為貌寢,誤矣。《魏志》曰[1]:「劉表以王粲貌侵[2],體通侻[3],不甚重之。」一云:「貌寢,體通侻,甚重之。」注云:「侵,貌不足也。」 【注釋】 [1]《魏志》:即《三國志·魏書》。 [2]劉表(142—208):字景升,東漢山陽高平(今山東鄒縣)人。漢獻帝初平元年(190)任荊州刺史,據有今湘鄂大部地區,是當時實力較強的割據勢力。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陽高平人。「建安七子」之一。 [3]通侻:即通脫,不拘小節。侻,通「脫」。 【譯文】 當今人們把長得丑稱為貌寢,錯了。《魏志》記載:「劉表因為王粲貌侵,言行不拘小節,就不怎麼看重他。」一種版本說:「貌寢,言行不拘小節,就很看重他。」註解說:「侵,是相貌平常的意思。」 X4.38予太和末,因弟生日觀雜戲。有市人小說[1],呼「扁鵲」作「褊鵲」,字上聲。予令座客任道昇正之,市人言:「二十年前,嘗於上都齋會設此[2],有一秀才甚賞呼『扁』字與『褊』同聲,雲世人皆誤。」予意其飾非[3],大笑之。近讀甄立言《本草音義》引曹憲雲[4]:「扁,布典反[5]。今步典,非也。」案[6],扁鵲姓秦,字越人,扁縣郡屬渤海。 【注釋】 [1]小說:一種屬雜戲範疇的說唱藝術。 [2]齋會:寺院舉行的設齋供僧的節日集會。 [3]飾:掩飾。 [4]甄立言:許州扶溝(今屬河南)人。貞觀年間,與孫思邈共校《圖經本草》,著有《本草音義》七卷。曹憲:揚州江都(今江蘇揚州)人。仕隋,入唐後以年老不赴徵召,就家拜朝散大夫,一百零五歲而卒。 [5]反:反切。 [6]案:通「按」,在正文之外所加的說明或論斷。 【譯文】 大和末年,我因弟弟過生日,觀看雜戲。有市井藝人在說唱故事時,稱「扁鵲」為「褊鵲」,讀音為上聲。我讓座客任道昇糾正他,藝人說:「二十年前,我曾在西京長安的齋會上表演這個節目,有位秀才特別讚賞我把『扁』字讀成『褊』,說世人都讀錯了。」我想他是在掩飾自己的錯誤,於是大發一笑。近來讀甄立言《本草音義》引曹憲的話說:「扁,讀音為布典反。如今作步典反,是錯誤的。」按,扁鵲姓秦,字越人,他是渤海郡屬縣的人。 X4.39今六博,齒采妓乘[1],「乘」字去聲呼,無齒曰乘。據《博塞經》雲[2]:「無齒為繩,三齒為雜繩。」今樗蒲塞行十一字[3]。據《晉書》[4]:「劉毅與宋祖、諸葛長民等[5],東府聚戲[6],併合大擲,判應至數百萬[7],餘人並黑犢已還[8],毅後擲得雉[9]。」 【注釋】 [1]齒采妓乘:博戲術語。具體不詳。 [2]《博塞經》:《舊唐書·經籍志下》:「《博塞經》一卷,鮑宏撰。」 [3]樗(chū)蒲:即雙陸,黑、白各六,用棋十二枚。塞行十一字:不詳何義。 [4]《晉書》:「二十四史」之一。唐房玄齡、褚遂良等撰。 [5]劉毅(?—412):彭城沛(今屬江蘇)人。桓玄篡晉,與劉裕起兵討之。後為豫州刺史、江州都督、荊州刺史等,擅其威強,與劉裕對抗,兵敗自殺。宋祖:即為劉裕(363—422),彭城人。仕晉為相國,後來代晉稱帝,國號宋。崩,廟號高祖,故稱宋祖。諸葛長民(?—413):琅琊陽都(今山東沂南南)人。歷官青州刺史、晉陵太守等,劉裕討劉毅時,監太尉留府事,後欲為亂,被殺。 [6]東府聚戲:《晉書·劉毅傳》:「後於東府聚摴蒱大擲,一判應至數百萬,餘人並黑犢以還,唯劉裕及毅在後。毅次擲得雉,大喜,褰衣繞床叫,謂同坐曰:『非不能盧,不事此耳。』裕惡之,因挼五木久之,曰:『老兄試為卿答。』既而四子俱黑,其一子轉躍未定,裕厲聲喝之,即成盧焉。毅意殊不快,然素黑,其面如鐵色焉,而乃和言曰:『亦知公不能以此見借。』」東府,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卷二五「潤州上元縣」:「東府城,在縣東七里。其地西則簡文帝為會稽王時邸第,東則丞相會稽王道子府。謝安薨,道子代領揚州,仍前府舍,故稱為東府,而謂揚州廨為西州。」 [7]判:輸贏。 [8]黑犢:博戲術語。唐李肇《唐國史補》卷下:「洛陽令崔師本,又好為古之樗蒲。其法:三分其子三百六十,限以二關,人執六馬,其骰五枚,分上為黑,下為白。黑者刻二為犢,白者刻二為雉。擲之全黑者為盧,其采十六;二雉三黑為雉,其采十四;二犢三白為犢,其采十;全白為白,其采八:四者貴采也。開為十二,塞為十一,塔為五,禿為四,撅為三,梟為二:六者雜采也。貴採得連擲,得打馬,得過關,余采則否。新加進九退六兩采。」 [9]雉:博戲術語。據上注引文,五子純黑為盧,雉則次於盧。 【譯文】 如今的六博之戲,齒采妓乘,「乘」字讀作去聲,無齒稱作乘。據《博塞經》記載:「無齒為繩,三齒為雜繩。」如今樗蒲塞行十一字。據《晉書》記載:「劉毅和宋祖、諸葛長民等人在東府聚會,湊在一起大賭,輸贏應到了幾百萬錢,其他人都擲得黑犢,劉毅後擲得雉。」 X4.40今閣門有宮人垂帛引百寮[1],或雲自則天,或言因後魏[2]。據《開元禮疏》曰[3]:「晉康獻褚後臨朝[4],不坐,則宮人傳百寮拜。有虜中使者見之[5],歸國遂行此禮。時禮樂盡在江南,北方舉動法之。周、隋相沿[6],國家承之不改。」 【注釋】 [1]閣門:便殿紫宸之門。唐代朝制,朔望不御前殿而御紫宸殿,謂之入閣。宮人垂帛引百寮:《舊唐書·哀帝紀》:「(天祐二年十二月辛丑)又敕:『宮嬪女職,本備內任,近年已來,稍失儀制。宮人出內宣命,寀御參隨視朝,乃失舊規,須為永制。今後每遇延英坐朝日,只令小黃門祗候引從,宮人不得擅出內門,庶循典儀,免至紛雜。』」 [2]後魏:南北朝時期的魏朝(北魏)。為與三國時期曹魏相區別,故稱。 [3]《開元禮疏》:即《大唐開元禮》,蕭嵩等奉敕撰,其書一百五十卷,分吉禮、賓禮、軍禮、嘉禮、凶禮等。 [4]晉康獻褚後:名蒜子(324—384),河南陽翟(今河南禹州)人。康王即位,立為皇后。穆帝立,尊為皇太后,臨朝攝政。 [5]虜:代指北方政權。 [6]周:北周(557—581)。 【譯文】 如今殿閣門前有宮人垂簾引導百官,有人說這種做法起自武則天,也有人說源於後魏。據《開元禮疏》記載:「東晉康獻褚後臨朝,不坐,由宮人傳呼百官叩拜。有北方使者見了,回國後也逐漸推行這種禮儀。當時禮樂全在江南,北方一舉一動都在效法。北周和隋朝沿襲下來,國朝也沿用不改。」 X4.41侍中[1],西漢秩甚卑,若今千牛官[2]。舉中者皆禁中[3]。言中嚴[4],謂天子已被冕服[5],不敢斥,故言中也[6]。今侍中品秩與漢殊,猶奏「中嚴」、「外辦」[7],非也。 【注釋】 [1]侍中:職官名。秦朝始置,為丞相屬官,兩漢沿用,品秩不高。唐代侍中則為門下省長官。 [2]千牛官:禁衛官名。執掌御刀,又稱「千牛備身」、「千牛衛」、「千牛仗」。千牛,刀名。《莊子·養生主》記載庖丁解牛數千頭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後世因稱鋒利的刀為「千牛刀」。 [3]禁中:皇帝宮中稱為禁中,言門戶有禁,非侍衛及通籍之臣不得入內。 [4]中嚴:禁中戒備。 [5]冕服:君王的禮服,舉行吉禮時都用冕服。 [6]中:疑下脫一「嚴」字。 [7]外辦:警衛宮禁。亦指警衛宮禁的官員。《新唐書·肅宗紀》:「(開元)二十五年,皇太子瑛廢死,明年,立為皇太子。有司行冊禮,其儀有中嚴、外辦,其服絳紗。太子曰:『此天子禮也。』乃下公卿議。太師蕭嵩、左丞相裴耀卿請改外辦為外備,絳紗衣為朱明服,乃從之。」 【譯文】 侍中一職,西漢時品級很低,類似今天的千牛官。凡是提到中字,都指皇宮之內。所謂中嚴,是說天子已經穿好冕服,臣下不敢離開,故稱中嚴。今天的侍中和漢代相比品級相差懸殊,卻仍奏稱「中嚴」、「外辦」,這就錯了。 X4.42《禮》:「婚禮必用昏,以其陽往而陰來也。」[1]今行禮於曉祭[2],質明行事[3]。今俗祭先又用昏,謬之大者矣。夫宮中祭邪魅及葬窳則用昏[4]。又今士大夫家昏禮,露施帳,謂之入帳,新婦乘鞍[5],悉北朝餘風也。《聘北道記》云:「北方婚禮,必用青布幔為屋,謂之青廬。於此交拜,迎新婦。夫家百餘人挾車俱呼曰:『新婦子,催出來!』其聲不絕,登車乃止。今之催妝是也。以竹杖打婿為戲,乃有大委頓者。」江德藻記此為異,明南朝無此禮也。至於奠雁曰鵝[6],稅纓曰合髻[7],見燭舉樂,鋪母卺童[8],其禮太紊,雜求諸野。 【注釋】 [1]「《禮》」三句:《儀禮·士昏禮》鄭玄註:「士娶妻之禮,以昏為期,因而名焉,必以昏者,陽往而陰來。日入三商為昏,昏禮於五禮屬嘉禮。」按,本條中《聘北道記》內容已見於本書1.28條。 [2]祭:疑為「際」字之誤。 [3]質明:天大亮。 [4]窳(yǔ):即窫窳。惡獸名。 [5]新婦乘鞍:唐蘇鶚《蘇氏演義》卷上:「婚姻之禮,坐女於馬鞍之側,或謂此北人尚乘馬鞍之義。夫鞍者,安也,欲其安穩同載者也。」 [6]奠雁:古代婚禮,新郎至新娘家迎新,進雁為禮,稱為「奠雁」。《儀禮·士昏禮》:「下達,納采,用雁。」鄭玄註:「用雁為贄者,取其順陰陽往來。」 [7]合髻:唐宋後的一種婚俗,即新婚夫婦在飲交杯酒前各剪下一綹頭髮,綰在一起表示結髮同心。 [8]鋪母:古代婚禮,請多福多壽子孫滿堂的夫婦鋪設新房以圖吉利,稱「鋪公鋪母」。卺(jǐn)童:新婚合卺,遞酒的童子即卺童。卺,把瓠分成兩個瓢,叫卺,新婚夫婦各拿一瓢,共飲交杯酒。 【譯文】 《儀禮》:「婚禮必須在黃昏時分舉行,取其陽去而陰來的意思。」如今結婚拂曉時分行禮,天大亮後辦事。現在民間風俗祭祀祖先又在黃昏,真是荒謬之極。皇宮中祭邪魅或是埋葬窫窳才在黃昏時分。另外,如今士大夫家婚禮,屋外搭帳稱作入帳,新娘子乘坐馬鞍,這都是北朝遺留的風俗。《聘北道記》記載:「北方婚禮,必用青布幔搭穹廬,稱作青廬。新郎迎娶新娘在此交拜。夫家一百多人圍著婚車齊聲大喊:『新娘子,快出來!』喊聲持續不斷,直到新娘子登車才罷。這就是現在的催妝。又用竹杖敲打新女婿鬧著玩,以至有的新郎官被弄得疲憊不堪。」江德藻在書里記下這種奇特的風俗,這表明南朝婚禮沒有這種禮儀。至於奠雁叫作鵝,稅纓稱作合髻,點燭奏樂,還有鋪母、卺童等等,這些禮儀很繁瑣,夾雜了很多鄉野民俗。 X4.43今之士大夫喪妻,往往杖竹甚長[1],謂之過頭杖。據《禮》[2],父在,適子妻喪不杖,眾子則杖。據《禮》,彼以父服我[3],我以母服報之,杖同削杖也[4]。 【注釋】 [1]杖竹:守喪的喪杖,即苴杖,以竹製成,用於斬衰服(子為父,父為長子,妻為夫,臣為君),服期三年。 [2]《禮》:下文所據為《儀禮·喪服》鄭玄注。 [3]以父服我:指父喪的禮儀規格。下句「母服」類此。 [4]削杖:即桐杖,用於齊衰服(父在為母、夫為妻等)。 【譯文】 如今士大夫喪妻,往往拄著長長的竹杖,稱作過頭杖。據《儀禮》,身為父親,遇有兒媳去世,不用杖,若是兒子去世,則用杖。據《儀禮》,兒子對父親用父喪之儀,父親則用母喪之儀對兒子,所用杖為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