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陽雜俎譯註 · 續集卷二

支諾皋中 【題解】 本篇共三十二條,多為精怪異事。其中第X2.3條鼠精、第X2.4條食人怪、第X2.15條烏郎等,想像豐富,情節巧妙,刻畫生動,具有較高的敘事技巧。 X2.1上都渾瑊宅[1],戟門內一小槐樹[2],樹有穴,大如錢。每夜月霽後,有蚓如巨臂[3],長二尺余,白頸紅班,領數百條,如索,緣樹枝條。及曉悉入穴。或時眾鳴,往往成曲。學士張乘言:渾令公時[4],堂前忽有一樹從地踴出,蚯蚓遍掛其上。已有出處,忘其書名目。 【注釋】 [1]渾瑊(736—799):本鐵勒九姓部落渾部人。世為唐將。安祿山反,從郭子儀定河北,收兩京,歷官單于大都護、左金吾大將軍。建中四年(783)奉唐德宗監守奉天,次年收復京師,加檢校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奉天行營兵馬副元帥。渾瑊宅在長安城大寧坊。《舊唐書·渾瑊傳》:「(興元元年)九月,賜瑊大寧里甲第,女樂五人,入第之日,宰臣、節將送之,一如李晟入第之儀。」 [2]戟門:設戟於門,故稱「戟門」,是為顯貴之家。戟,一種合戈、矛為一體的長柄兵器。《資治通鑑》卷二五七:「以梁纘不盡節於高氏,為秦、畢用,斬於戟門之外。」胡三省註:「唐設戟之制,廟社宮殿之門二十有四,東宮之門一十有八,一品之門十六,二品及京兆、河南、太原尹、大都督、大都護之門十四,三品及上都督、中都督、上都護、上州之門十二,下都督、下都護、中州、下州之門各十。設戟於門,故謂之戟門。」 [3]巨臂:巨擘。臂,同「擘」,拇指。 [4]渾令公:即為渾瑊。令公,六朝時,尊稱中書令為令公。渾瑊曾兼中書令,故稱。中唐以後,節度使多加中書、尚書令,令公遂為節度使之稱。 【譯文】 長安渾瑊宅,戟門內有一棵小槐樹,樹上有個洞,洞有銅錢大小。每到夜晚,月色澄澈,便有一條粗如拇指的蚯蚓,兩尺多長,白色頸環,紅色斑點,帶著幾百條小蚯蚓,像繩子一樣掛在樹枝上。到天亮又全部鑽進洞。有時一起鳴叫,成曲動聽。學士張乘說:渾令公在的時候,堂前的地下忽然踴出一棵樹,樹上掛滿了蚯蚓。這事已經有書記載,我忘了書名。 X2.2東都尊賢坊田令宅[1],中門內有紫牡丹成樹,發花千朵。花盛時,每月夜有小人五六,長尺余,游於上。如此七八年,將掩之,輒失所在。 【注釋】 [1]田令:即為田弘正(764—821),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元和年間為魏博節度使,封沂國公。 【譯文】 東都尊賢坊田令公宅,中門內有叢紫牡丹長成樹,每到開花,有上千朵。最為繁盛時,每到月明之夜,會有五六個小人,身高一尺多,在樹上遊玩。這樣有七八年時間,有人想去捕捉一個,一下就消失了。 X2.3太和七年,上都青龍寺僧契宗[1],俗家在樊川[2]。其兄樊竟,因病熱,乃狂言虛笑。契宗精神總持[3],遂焚香敕勒[4]。兄忽詬罵曰:「汝是僧,第歸寺住持,何橫於事?我止居在南柯,愛汝苗碩多獲,故暫來耳。」契宗疑其狐魅,復禁桃枝擊之[5]。其兄但笑曰:「汝打兄不順,神當殛汝[6],可加力勿止。」契宗知其無奈何,乃已。病者欻起[7],牽其母,母遂中惡[8];援其妻,妻亦卒;邇摹其弟婦,回面失明。經日,悉復舊。乃語契宗曰:「爾不去,當喚我眷屬來。」言已,有鼠數百,榖榖作聲,大於常鼠,與人相觸,驅逐不去。及明,失所在,契宗恐怖加切。其兄又曰:「慎爾聲氣,吾不懼爾。今須我大兄弟自來。」因長呼曰:「寒月,寒月,可來此。」至三呼,有物大如狸,赤如火,從病者腳起,緣衾止於腹上,目光四射。契宗持刀就擊之,中物一足,遂跳出戶。燭其穴,蹤至一房,見其物潛走瓮中。契宗舉巨盆覆之,泥固其隙。經三日發視,其物如鐵,不得動。因以油煎殺之,臭達數里,其兄遂愈。月余,村有一家,父子六七人暴卒,眾意其興蠱。 【注釋】 [1]青龍寺:唐代長安寺院。宋王溥《唐會要》卷四八「寺」:「青龍寺新昌坊。本隋廢靈感寺。龍朔二年,新城公主奏立為觀音寺,景雲二年改名。」 [2]俗家:僧人未出家時的家宅。樊川:在今陝西西安東南。因為曾是漢代名將樊噲的食邑,故名。 [3]總持:佛教術語。意為總一切法,持一切義。 [4]敕勒:道教畫符咒時書敕令二字,以約勒鬼神。後來佛教某些宗派也有這類法術。 [5]禁:符咒。這裡是運咒的意思。桃枝:古時以鬼畏桃,故用桃枝以驅鬼。 [6]殛(jí):殺死。 [7]欻(xū):忽然。 [8]中惡:突然發急病。 【譯文】 大和七年,長安青龍寺和尚契宗,俗家在樊川。他的兄長樊竟,發了熱病,說胡話,無端狂笑。契宗以意念總持,焚香作法驅邪。他兄長忽然罵道:「你是和尚,只管回寺廟住持,為什麼來阻礙我的事?我定居在南邊樹上,喜歡你家莊稼好收成多,所以來暫住。」契宗懷疑是狐狸精作怪,又念禁咒用桃枝擊打。他兄長只是笑著說:「你打哥哥不恭順,神要誅殺你,只管用勁,別停下!」契宗知道奈何不了它,就作罷了。病人忽然起身,牽著他的母親,母親就發了急病;牽他的妻子,妻子立刻昏死過去;又照樣牽他的兄弟媳婦,一回頭眼睛就失明了。過了一天,又都好了。那怪物又告訴契宗說:「你還不走,我把我的家屬叫來。」話說完,有幾百隻老鼠,咕咕叫著,比普通老鼠大,在人跟前跑來跑去,趕都趕不走。到天亮,這些老鼠又都不見了,契宗更為恐怖。他兄長又說:「你說話客氣點,我不怕你。現在要我的大兄弟親自來。」就拖腔呼喚道:「寒月,寒月,到這裡來。」連喊三遍,有個怪物大如狸貓,紅色如火,從病人的腳爬上,順著衾被爬到肚腹上,眼光四射。契宗拿起刀朝怪物砍過去,砍中一隻腳,怪物跳出門去。契宗照著蠟燭找它的洞穴,沿著血跡到了一處房間,看見怪物藏進一口瓮里。契宗拿個大盆蓋住瓮,用泥把縫隙全部封好。過了三天揭開一看,那怪物僵硬如鐵,動彈不得。契宗就用熱油把它燙死了,臭氣遠飄幾里之外,他兄長就好了。過了一個多月,村裡有一家,父子六七人暴死,眾人認為是那怪物施的蠱毒。 X2.4貞元中,望苑驛西有百姓王申[1],手植榆於路傍成林,構茅屋數椽。夏月,常饋漿水於行人,官者即延憩具茗。有兒年十三,每令伺客。忽一日,白其父:「路有女子求水。」因令呼入。女少年,衣碧襦白幅巾,自言:「家在此南十餘里,夫死無兒,今服禫矣[2],將適馬嵬訪親情[3],丐衣食[4]。」言語明悟,舉止可愛。王申乃留飯之,謂曰:「今日暮,夜可宿此,達明去也。」女亦欣然從之。其妻遂納之後堂,呼之為妹。倩其成衣數事,自午至戌悉辦。針綴細密,殆非人工。王申大驚異,妻猶愛之,乃戲曰:「妹既無極親,能為我家作新婦子乎[5]?」女笑曰:「身既無托,願執粗井灶。」王申即日賃衣貰酒禮[6],納為新婦。其夕暑熱,戒其夫:「近多盜,不可辟門。」即舉巨椽捍戶而寢。及夜半,王申妻夢其子披髮訴曰:「被食將盡矣。」驚,欲省其子。王申怒之:「老人得好新婦,喜極囈言耶!」妻還睡,復夢如初。申與妻秉燭,呼其子及新婦,悉不復應。啟其戶,戶牢如鍵[7],乃壞門闔[8],才開,有物圓目鑿齒[9],體如藍色,沖人而去,其子唯余腦骨及發而已。 【注釋】 [1]望苑驛:驛站名。在今陝西興平西。 [2]服禫(dàn):服喪期滿。禫,除孝服時舉行的祭儀。 [3]馬嵬:即馬嵬驛,在今陝西興平西。 [4]丐:求。 [5]新婦子:兒媳。 [6]貰(shì):賒。 [7]鍵:門閂。 [8]闔:門扇。 [9]鑿齒:齒長如鑿。《山海經·海外南經》:「羿與鑿齒戰於壽華之野。」郭璞註:「鑿齒亦人也,齒如鑿,長五六尺,因以名雲。」 【譯文】 貞元年間,望苑驛西面有百姓王申,親手在路旁栽種榆樹,長成樹林,蓋了幾間茅屋。夏天,常常送漿水給過往行人喝,如果是官吏,就請進屋休息,沏上茶。他有個兒子,十三歲了,也經常一起照顧客人。忽然有一天,兒子對父親說:「路邊有個女子討水喝。」王申就讓兒子請進來。女子很年輕,身著綠色短衣,頭戴白巾,自述道:「我的家從這裡往南十多里,丈夫死了,沒有兒子,現在服喪期滿,將去馬嵬驛走親戚,求衣食。」說話靈透,舉止可愛。王申就留她吃飯,對她說:「現在天色也不早了,晚上就住這裡吧,天亮再走。」女子也高興地留下了。王申妻子就把女子請入後堂,稱她為妹妹。請她幫忙縫幾件衣服,從午時到戌時就全做好了。針線細密均勻,似乎不像人工做的。王申大為吃驚,他妻子也特別喜歡,就對女子說:「妹妹既然沒了親人,能給我家當兒媳嗎?」女子笑著說:「我如今身無所託,當然願意為您操持家務。」王申當天就借新衣服賒下酒禮,舉行婚禮納為兒媳。那天晚上很熱,女子告誡她丈夫說:「近來盜賊很多,別開著門。」就用一根粗大的木椽頂住門才睡覺。到了半夜,王申妻子夢見兒子披頭散髮哭訴道:「我快被吃光了。」她從夢中驚醒,就想去看看兒子。王申怒斥道:「老婆子得了個好兒媳,喜過了頭說夢話哪!」妻子睡下,又夢見剛才的情形。王申就和妻子舉著蠟燭,呼叫兒子和兒媳,都無應答。去開門,就像上了門閂,推不開,於是打破門扇,剛一打開,有個怪物圓瞪雙眼,齒長如鑿,遍體藍色,朝著人衝過來逃走了,再看他們的兒子,被吃得只剩下腦骨和頭髮。 X2.5枝江縣令張汀[1],子名省躬,汀亡,因住枝江。有張垂者,舉秀才下第[2],客於蜀,與省躬素未相識。太和八年,省躬晝寢,忽夢一人,自言姓張,名垂,因與之接,歡狎彌日。將去,留贈詩一首曰:「戚戚復戚戚,秋堂百年色。而我獨茫茫,荒郊遇寒食[3]。」驚覺,遽錄其詩。數日卒。 【注釋】 [1]枝江:今屬湖北。 [2]舉秀才下第:秀才科考試不中。 [3]寒食:寒食節。按,《全唐詩》卷八六五錄此詩,署為張省躬,詩題為《夢張垂贈詩》。 【譯文】 枝江縣令張汀,兒子名叫省躬,張汀死後,就住在枝江。有個叫張垂的人,秀才科考試不中,客居在蜀中,和省躬從不相識。大和八年,省躬白天睡覺,忽然夢見一個人,自稱姓張,名垂,於是和他交談,一整天都很開心。張垂臨走時,留贈省躬一首詩,詩云:「戚戚復戚戚,秋堂百年色。而我獨茫茫,荒郊遇寒食。」省躬從夢中驚醒,隨即記下了這首詩。幾天後就去世了。 X2.6江淮有何亞秦,彎弓三百斤,常解鬥牛,脫其一角。又過蘄州[1],遇一人,長六尺余,髯而甚,口呼亞秦:「可負我過橋。」亞秦知其非人,因為背,覺腦冷如冰,即急投至交午柱[2],乃擊之,化為杉木,瀝血升余。 【注釋】 [1]蘄(qí)州:在今湖北蘄春北。 [2]交午柱:華表。這裡指橋頭豎立的指示道路的柱子。晉崔豹《古今注》卷下:「程雅問曰:『堯設誹謗之木,何也?』答曰:『今之華表木也。以橫木交柱頭,狀若花也。形似桔槔,大路交衢悉施焉。或謂之表木,以錶王者納諫也,亦以表識衢路也。秦乃除之,漢始復修焉。今西京謂之交午也。』」 【譯文】 江淮地區有個何亞秦,能拉三百斤的弓,曾經分開過兩頭相鬥的牛,弄掉了其中的一隻角。又一次路過蘄州,遇見一個人,身高六尺多,鬍鬚濃密,口呼何亞秦:「請背我過橋。」何亞秦心裡明白它不是人,就依言背起,只覺頭部冷如冰雪,急忙把它扔向交午柱,然後揍那怪物,怪物變成杉木,流了一升多血。 X2.7長慶初[1],洛陽利俗坊[2],有百姓行車數輛,出長夏門[3]。有一人負布囊,求寄囊於車中,且戒勿妄開,因返入利俗坊。才入坊,有哭聲起。受寄者發囊視之,其口結以生綆,內有一物,狀如牛胞,及黑繩長數尺。百姓驚,遽斂結之。有頃,其人亦至,復曰:「我足痛,欲憩君車中數里,可乎?」百姓知其異,許之。其人登車,覽其囊,不悅,顧曰:「何無信?」百姓謝之。又曰:「我非人,冥司俾予錄五百人[4],明歷陝、虢、晉、絳[5]。及至此,人多蟲,唯得二十五人耳。今須往徐、泗[6]。」又曰:「君曉予言蟲乎?患赤瘡即蟲耳。」車行二里,遂辭:「有程[7],不可久留。君有壽者,不復憂矣。」忽負囊下車,失所在。其年夏,天下多患赤瘡,少有死者。 【注釋】 [1]長慶:唐穆宗李恆年號(821—824)。 [2]利俗坊:唐代東都洛陽有正俗坊,疑是。 [3]長夏門:唐代洛陽城東南門。 [4]錄:收捕。 [5]明:別本或「名」。陝:陝州,今河南三門峽。虢:虢州,今河南靈寶。晉:晉州,今山西臨汾。絳:絳州,今山西新絳。 [6]徐:徐州,今屬江蘇。泗:泗州,在今江蘇盱眙西北。 [7]程:程期,期限。 【譯文】 長慶初年,洛陽利俗坊,有位百姓趕著幾輛車,出了長夏門。碰見一個人,背著布袋,請求把袋子寄放在車上,並且告誡他不要隨便打開,接著就返回了利俗坊。剛進坊,就傳來一陣哭聲。這百姓打開寄放的布袋,布袋口用繩子綑紮著,裡面有一樣東西,形狀如同牛的胞衣,另有幾尺長的黑繩。這人大吃一驚,急忙把袋子收起紮好。一會兒,那人也來了,又對他說:「我腳痛,想坐您的車代步幾里路,行嗎?」百姓知道事出怪異,就答應了他。那人上車看到布袋,很不高興,回頭問:「為什麼不守信用?」百姓向他道歉。那人又說:「我不是人,陰司命我收錄五百人,名籍遍及陝、虢、晉、絳各州。到了這裡,人身上多蟲,只收了二十五人。現在必須前往徐、泗等州。」又問:「您知道我說的蟲是什麼嗎?患赤瘡就是蟲。」車前行二里,那人告辭說:「我有程期,不可久留。您是有壽緣的,不要擔心。」忽然背著布袋下車,轉眼就不見了。那年夏天,天下有很多人患赤瘡,死的人卻不多。 X2.8元和中,光宅坊百姓[1],失名氏,其家有病者,將困,迎僧持念[2],妻兒環守之。一夕,眾仿佛見一人入戶,眾遂驚逐,乃投於瓮間。其家以湯沃之,得一袋,蓋鬼間所謂搐氣袋也[3]。忽聽空中有聲求其袋,甚哀切,且言:「我將別取人以代病者。」其家因擲還之,病者即愈。 【注釋】 [1]光宅坊:唐代長安城坊。 [2]持念:誦經。 [3]搐氣袋:鬼到人間勾魂時用來吸人活氣的袋子。 【譯文】 元和年間,光宅坊百姓,忘了那人姓名,他家裡有病人,病勢漸重,請來僧人持念,妻兒圍在身邊守著。一天晚上,眾人仿佛看見一個人進門來,驚懼之下急忙去追,那東西就跑進瓮里去了。這家人用開水往瓮里澆,最後得到一隻袋子,原來是陰間所說的搐氣袋。忽然聽見空中有個聲音哀求把袋子交還,甚是懇切,並且說:「我會另外找個人代替這位病人。」這家人就把袋子給扔回去了,病人也就好了。 X2.9相傳人將死,虱離身。或雲,取病者虱於床前,可以卜病。將差,虱行向病者,背則死。 【譯文】 相傳人快死的時候,虱子會離開身體。也有人說,把病人的虱子放在床前,可以預知病情。如果病要痊癒,虱子就爬向病人;反之,病人即將死亡。 X2.10興州有一處名雷穴[1],水常半穴。每雷聲,水塞穴流,魚隨流而出。百姓每候雷聲,繞樹布網,獲魚無限。非雷聲,漁子聚,鼓於穴口,魚亦輒出,所獲半於雷時。韋行規為興州刺史時[2],與親故書,說其事。 【注釋】 [1]興州:今陝西略陽。 [2]韋行規:此人已見於9.8條。 【譯文】 興州有一處地方名為雷穴,平常只有半洞水。每遇打雷,洞裡的水就滿滿地流出洞外,魚兒也隨之流出。當地百姓經常等到雷聲響起時,就繞著樹布下漁網,能捕到很多魚。不打雷的時候,漁夫在洞口聚集敲鼓,魚兒也隨之游出,不過數量只有打雷時的一半。韋行規任興州刺史時,給親友寫信,提到這件事。 X2.11上都務本坊[1],貞元中,有一家,因打牆掘地,遇一石函。發之,見物如絲蒲滿函,飛出於外。驚視之,次忽有一人起於函,被白髮,長丈余,振衣而起,出門,失所在。其家亦無他。前記之中多言此事[2]。蓋道門太陰鍊形[3],日將滿,人必露之。 【注釋】 [1]務本坊:唐代長安城坊。 [2]前記:指本書前集。多言此事:本書前集卷一四、一五多記載掘地出人之怪事。 [3]太陰鍊形:道教「屍解」之一個環節。人死後暫去陰間,屍體雖已腐爛,又得重生並成仙。太陰,陰間。鍊形因所用方法和對象不同而各有區別。 【譯文】 貞元年間,長安務本坊有一戶人家,因為打牆掘地,挖到一個石函。打開看,只見裡面裝滿像絲蒲一樣的東西,飛出石函外。正在目瞪口呆,又忽然看見有一個人從石函里坐起來,白髮披散有一丈多長,抖抖衣服站起身,徑直走出門,不知到哪裡去了。這家倒也沒有其他怪事。本書前集記載這類事情較多。這大概是道教屍解的太陰鍊形,時間到了,就必然有人挖他出來。 X2.12於季友為和州刺史時[1],臨江有一寺,寺前漁釣所聚。有漁子下網,舉之重,壞網。視之,乃一石如拳。因乞寺僧,置於佛殿中。石遂長不已,經年重四十斤。張周封員外入蜀[2],親睹其事。 【注釋】 [1]於季友:於次子。尚唐憲宗永昌公主,拜駙馬都尉。和州:今安徽和縣。 [2]員外:本書前面記載張周封為工部員外郎。 【譯文】 於季友任和州刺史時,江邊有一座寺廟,很多漁夫在寺廟前垂釣。有位漁夫下網後,收網時覺得頗為沉重,把網拉壞了。一看,原來是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於是請求寺里的和尚把這塊石頭放在佛殿前。石頭一天天長大,一年時間,重達四十斤。張周封員外入蜀經過此地,親眼看見過那塊石頭。 X2.13進士王惲,才藻雅麗,猶長體物[1],著《送君南浦賦》,為詞人所稱。會昌二年[2],其友人陸休符,忽夢被錄至一處,有騶卒止之屏外[3],見胥靡數十[4],王惲在其中。陸欲就之,惲面若愧色。陸強牽與語,惲垂泣曰:「近受一職司,厭人聞。」指其類:「此悉同職也。」休符恍惚而覺。時惲往揚州,有妻子居住太平側[5]。休符異所夢,遲明,訪其家信,得王至洛書。又七日,其訃至。計其卒日,乃陸之夢夕也。 【注釋】 [1]體物:描摹物態。 [2]會昌:唐武宗李炎年號(841—846)。 [3]騶卒:主駕車馬的僕役。 [4]胥靡:服勞役的囚犯。 [5]太平:太平縣,今屬安徽。 【譯文】 進士王惲,才華橫溢,特別擅長描摹物態,著有《送君南浦賦》,為當時文人所稱賞。會昌二年,他的友人陸休符,忽然夢見被抓捕到某個地方,有騶卒讓他在屏外候著,只見有幾十名服勞役的囚犯,友人王惲就在其中。陸休符想走近他,而王惲面帶愧色。陸休符強牽著和他說話,王惲流淚說:「剛剛接受了一個職務,很不願意別人知道。」指著他的同類說:「這些全都是相同職務的。」休符恍恍惚惚就醒了。當時王惲前往揚州,有妻兒寓居在太平縣附近。休符覺得夢做得太怪了,天快亮時就去王家詢問有無家書,得到一封王惲到洛陽時寄回的信。又過了七天,王惲的訃聞到了。計算他去世的日期,正是陸休符做夢的那晚。 X2.14武宗元年[1],金州軍事典鄧儼[2],先死數年。其案下書手蔣古者,忽心痛暴卒,如有人捉至一曹司,見鄧儼,喜曰:「我主張甚重,籍爾錄數百幅書也。」蔣見堆案繞壁,皆涅楮朱書,乃紿曰:「近損右臂,不能搦管。」有一人謂鄧:「既不能書,可令還。」蔣草草被遣還,隕一坑中而覺。因病,右手遂廢。 【注釋】 [1]武宗元年:唐武宗會昌元年(841)。武宗僅有會昌年號。 [2]金州:今陝西安康。軍事典:軍事典直,為州郡幕職。 【譯文】 武宗會昌元年,金州軍事典鄧儼,已經去世幾年了。先前擔任他案下抄寫員的蔣古,忽然心痛暴死,好像被人捉到一處官署,見到鄧儼,鄧儼高興地說:「我任務繁重,請你來幫忙抄錄幾百張紙。」蔣古看見案上堆的、牆邊放的,滿滿都是黑紙紅字,就欺騙他說:「最近傷了右臂,不能提筆。」有一個人對鄧儼說:「既然不能寫字,不妨讓他回去。」蔣古就被稀里糊塗地放回來,掉在一個坑裡,醒了過來。後來生了一場病,右手殘疾了。 X2.15姚司馬者[1],寄居邠州[2],宅枕一溪。有二小女,常戲釣溪中,未常有獲。忽撓竿,各得一物,若鱣者而毛[3],若鱉者而鰓。其家異之,養以盆池。經年,二女精神恍惚,夜常明燈銼針[4],染藍涅皂[5],未常暫息,然莫見其所取也。時楊元卿在邠州[6],與姚有舊,姚因從事邠州。又歷半年,女病彌甚。其家張燈戲錢,忽見二小手出燈下,大言曰:「乞一錢。」家人或唾之,又曰:「我是汝家女婿,何敢無禮。」一稱烏郎,一稱黃郎,後常與人家狎熟。楊元卿知之,因為求上都僧瞻。瞻善鬼神部,持念治病魅者,多著效。瞻至其家,標扛界繩[7],印手敕劍召之[8]。後設血食盆酒於界外[9]。中夜,有物如牛,鼻於酒上。瞻乃匿劍,步大言[10],極力刺之。其物匣刃而走,血流如注。瞻率左右明炬索之。跡其血,至後宇角中,見若烏革囊,大可合簣[11],喘如囊[12],蓋烏郎也。遂毀薪焚殺之,臭聞十餘里,一女即愈。自是風雨夜,門庭聞啾啾。次女猶病,瞻因立於前,舉伐折羅叱之[13],女恐怖泚額[14]。瞻偶見其衣帶上有皂袋子,因令侍婢解視之,乃小籥也[15]。遂搜其服玩,籥勘得一簣[16],簣中悉是喪家搭帳衣,衣色唯黃與皂耳。瞻假將滿,不能已其魅,因歸京。逾年,姚罷職入京,先詣瞻,為加功治之。浹旬,其女臂上腫起如漚[17],大如瓜。瞻禁針刺之,出血數合,竟差。 【注釋】 [1]司馬:職官名。隋唐時州府佐吏有司馬一人。 [2]邠州:今陝西彬縣。 [3]鱣:鱔魚。 [4]明燈銼針:指挑燈織補縫紉。 [5]染藍涅皂:洗染頻繁。 [6]楊元卿(763—833):元和初年詔授岳王府司馬,遷太子僕射。歷官州刺史、御史中丞、金吾衛將軍、節度使等職。 [7]標扛界繩:立竿以繩繞之為界。扛,同「槓」,竹木竿。 [8]印手:持咒時掐手之指掌間特定的部位。 [9]血食:本指祭祀用的牲牢。 [10](xǐ)步:踮腳徐步。 [11]簣(kuì):盛土的筐子。 [12](bài)囊:用來鼓風的皮囊。 [13]伐折羅:梵語音譯。即金剛杵,用來降妖伏魔。 [14]泚(cǐ):出汗。 [15]籥(yuè):同「鑰」。 [16]簣:用同「櫃」。 [17]漚(ōu):水泡。 【譯文】 有位姚司馬,寄居在邠州,家宅靠近一條小溪。他有兩個小女兒,經常在溪中玩耍釣魚,通常都釣不到什麼。有一天,忽然魚竿晃動,各自都釣到了一個東西,一個像鱔魚可是有毛,一個像鱉可是有鰓。家裡人都覺得稀奇,就養在小池裡。過了一年,兩個女兒都精神恍惚,夜裡經常挑燈做女工,洗衣染布,不曾休息,但是沒見她們做出什麼。當時楊元卿在邠州,和姚司馬有交情,姚司馬因此在邠州官署做事。又過了半年,女兒的病越發嚴重。一次,家裡人點燈玩數錢的遊戲,忽然看見兩隻小手從燈下伸出來,大聲說:「請給一枚錢。」有位家人就啐它,又聽它說:「我是你家女婿,怎敢無禮。」一個叫作烏郎,一個叫作黃郎,後來和家人混熟了。楊元卿知道這事後,就去禮請長安城的瞻和尚。瞻和尚擅長驅邪制鬼,持念禁咒治療中邪,多能見效。瞻和尚到他家,樹立標竿,繞繩為界,印手敕劍招引怪物。又在界外設下肉食和酒。深夜,有頭像牛的怪物,用鼻子去聞那酒。瞻和尚藏著劍,踮著腳,悄悄靠近,大喝一聲,挺劍就刺。那怪物帶著劍就跑,血流如注。瞻和尚率領手下人打著火把去追。順著血跡找到了後屋角,看見一個像烏皮囊的東西,有土筐子那麼大,喘得像鼓風囊,原來是烏郎。於是點燃柴堆燒死了它,臭氣傳出十多里遠,一個女兒病就好了。從此以後,風雨之夜,門庭總聽見啾啾的聲音。小女兒仍是病著,瞻和尚就站在她面前,舉起金剛杵大聲呵斥,小女兒恐怖萬分,汗流滿面。瞻和尚偶然看見她的衣帶上有個黑袋子,就命婢女解下來看,裡面裝著一把小鑰匙。於是就搜查小女兒的衣飾器物,用這把鑰匙打開了一口柜子,柜子里全是喪家搭設喪篷的布,布色只有黃、黑兩種。瞻和尚假期將滿,未能治完鬼魅就回京了。過了一年,姚司馬罷職入京,就先去見瞻和尚,瞻和尚為其加倍功力治療。整整十天時間,小女兒手臂上腫起一個像瓜那麼大的泡。瞻和尚持念禁咒,用針刺那腫塊,流了幾合血,終於痊癒了。 X2.16東都龍門有一處[1],相傳廣成子所居也[2]。天寶中,北宗雅禪師者[3],於此處建蘭若[4]。庭中多古桐,枝幹拂地。一年中,桐始華,有異蜂,聲如人吟詠。禪師諦視之[5],具體人也,但有翅,長寸余。禪師異之,乃以卷竹冪巾網獲一焉[6],置於紗籠中。意嗜桐花,采華致其傍。經日集於一隅,微聆吁嗟聲。忽有數人翔集籠者,若相慰狀。又一日,其類數百,有乘車輿者,其大小相稱,積於籠外,語聲甚細,亦不懼人。禪師隱於柱,聽之,有曰:「孔昇翁為君筮[7],不祥,君頗記無?」有曰:「君已除死籍,又何懼焉!」有曰:「叱叱,予與青桐君弈,勝,獲琅玕紙十幅[8],君出,可為禮星子詞,當為料理[9]。」語皆非世人事,終日而去。禪師舉籠放之,因祝謝之。經次日,有人長三尺,黃羅衣,步虛止禪師屠蘇前[10],狀如天女:「我三清使者[11],上仙伯致意多謝。」指顧間失所在,自是遂絕。 【注釋】 [1]龍門:又名「伊闕」,在洛陽南,有龍門山和香山隔伊河夾峙如門,故名。 [2]廣成子:神仙。傳為黃帝時人,居崆峒山中。 [3]北宗:佛教禪宗自五祖弘忍以後,分為南、北二宗。北宗為神秀所立,傳法於北方。 [4]蘭若:梵文音譯「阿蘭若」的簡稱,意譯為寂靜處,本謂比丘靜修之處,後指山林小寺。 [5]諦視:仔細看。 [6]冪(mì)巾:覆蓋東西用的巾布。 [7]筮(shì):用蓍草占卜以定吉凶。 [8]琅玕:美竹。 [9]料理:安排。 [10]步虛:道教術語。躡空而行。屠蘇:草庵。 [11]三清:三清勝境。也指居於三清的道教尊神:玉清元始天尊,太清太上老君,上清靈寶道君。 【譯文】 東都龍門有個地方,相傳廣成子居住過。天寶年間,北宗雅禪師在這裡建起了寺廟。庭院裡有很多古桐,枝葉垂地。有一年,桐樹剛開花,飛來一群異蜂,聲音像是人在吟唱。雅禪師仔細審視,原來這些蜂是肢體齊全的人,只是有一寸多長的翅膀。雅禪師很奇怪,就用竹枝捲成圈蒙上紗巾做成網捉住一個,關進紗籠里。心想它喜歡桐花,就採摘桐花放在旁邊。它整天蜷縮在一個角落裡,發出輕微的嘆息聲。忽然有幾個小飛人飛到紗籠邊,好像是在安慰它。又過了一天,幾百個小飛人,有的坐著車,大小都差不多,圍在紗籠外邊,說話的聲音很細微,也不害怕人。雅禪師躲在柱子後面聽,有的說:「孔昇翁那天為你占卜,結果不吉利,還記得不?」有的說:「你的名字已經從死籍上勾銷了,怕什麼怕!」有的說:「叱叱,我和青桐君對弈,贏了他,得到十張琅玕紙,你出來以後,可以寫禮星子詞,我會為你安排好的。」說的都不是世間的事情,整整待了一天,它們才飛走。雅禪師打開紗籠,把小飛人放走,口中念念祝禱致歉。又過了一天,有個身高三尺穿著黃羅衣的人,凌空來到雅禪師的草庵前,形貌美如天女,說:「我是三清的使者,上仙伯托我向您致意道謝。」一眨眼就不見了,從此以後,那些小飛人再也沒來過。 X2.17倭國僧金剛三昧、蜀僧廣昇[1],與峨眉縣邑人約游峨眉[2],同雇一夫負笈[3],荷糗藥[4]。山南頂徑狹,俄轉而待,負笈忽入石罅。僧廣昇先覽,即牽之,力不勝。視石罅甚細,若隨笈而開也。眾因組衣斷蔓[5],厲其腰[6],扐出之[7]。笈才出,罅亦隨合。眾詰之,曰:「我常薪於此,有道士住此隙內,每假我舂藥。適亦招我,我不覺入。」時元和十三年。 【注釋】 [1]倭國:今日本國。 [2]峨眉縣:今四川峨眉山。 [3]笈:箱子。 [4]糗(qiǔ):乾糧。 [5]組:絲帶。這裡指結成帶子。 [6]厲:衣帶下垂的部分。 [7]扐(lì):捆綁。 【譯文】 倭國和尚金剛三昧、蜀地和尚廣昇,和一位峨眉縣人相約游峨眉,合雇一個背夫背著箱子,帶上乾糧和藥品。山的南邊頂上道路狹窄,在轉彎時稍微等待的工夫,背夫背著箱子突然就進了一處石縫。廣昇和尚先看到了,趕緊抓住他,但是力氣不夠抓不住。看那石縫本來很細,像是隨著箱子變寬了。眾人於是用衣服和藤蔓結成帶子,像腰帶一樣捆在背夫的腰間,合力把他拽出來。箱子才出來,石縫隨即也就合上了。眾人問背夫是怎麼回事,他回答說:「我經常在這裡打柴,有位道士住在這石縫裡,常常請我給他舂藥。剛才他正好招我進去,我不知不覺就進去了。」這事發生在元和十三年。 X2.18上都僧太瓊者,能講《仁王經》[1]。開元初,講於奉先縣京遙村[2],遂止村寺。經兩夏,於一日,持缽將上堂,闔門之次,有物墜檐前。時天才辨色,僧就視之,乃一初生兒,其襁裼甚新[3]。僧驚異,遂袖之,將乞村人。行五六里,覺袖中輕,探之,乃一弊帚也。 【注釋】 [1]《仁王經》:佛經名。全稱為《仁王護國般若波羅蜜經》。 [2]奉先縣:今陝西蒲城。 [3]襁裼:即襁褓。 【譯文】 長安和尚太瓊,能講《仁王經》。開元初年,在奉先縣京遙村講經,於是就駐留在村子的寺廟裡。過了兩個寒暑,一天,拿著缽盂上齋堂去,關門的時候,有件東西從房檐上掉下來。當時天剛麻麻亮,太瓊走近一看,竟然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襁褓很新。太瓊大為吃驚,就把嬰兒籠在袖子裡,打算送給村里人。走了五六里遠,感覺袖子裡變輕了,一摸,原來是把破掃帚。 X2.19陝州西北白徑嶺上邏村[1],村人田氏,常穿井,得一根,大如臂,節中粗,皮若茯苓,氣似術[2]。其家奉釋,有像設數十[3],遂置於像前。田氏女名登娘,年十六七,有容質,父常令供香火焉。經歲余,女常見一少年出入佛堂中,白衣躡履[4],女遂私之,精神舉止,有異於常矣。其物根每歲至春擢芽。其女有娠,乃以其事白於母,母疑其怪。常有衲僧過門,其家因留之供養[5]。僧將入佛宇,輒為物拒之。一日,女隨母他出,僧入佛堂,門才啟,有鴿一隻拂僧飛去。其夕,女不復見其怪。視其根,頓成朽蠹。女娠才七月,產物三節,其形如像前根也。田氏並火焚之,其怪亦絕。成式常見道者論枸杞、茯苓、人參、術形有異,服之獲上壽。或不葷血、不色慾,遇之必能降真為地仙矣[6]。田氏無分,見怪而去,宜乎。 【注釋】 [1]陝州:在今河南三門峽西。 [2]術(zhú):草名。菊科術屬植物的泛稱,有白朮、蒼朮等數種。 [3]像設:供奉的神佛塑像。 [4]躡履:輕步行走。 [5]供養:佛教術語。這裡指以食物等奉養僧人。 [6]降真:真人降臨。 【譯文】 陝州西北白徑嶺上有個邏村,村民田某,曾經在掘井時挖到一條根莖,有手臂那麼長,中間粗,皮像茯苓,氣味像術。田家信佛,家裡佛堂上供奉著幾十尊佛像,於是就把這條根供在佛像前。田某的女兒名叫登娘,十六七歲,容貌姣好,她父親經常讓她供奉香火。過了一年多,登娘經常看見一位青年進出佛堂,身穿白衣,步履輕盈,登娘就和他好上了,精神面貌及言談舉止都起了變化。那根莖每年春天都會發芽。登娘有了身孕,就把這事告訴了她母親,母親懷疑是這根莖作怪。有一次,一個和尚上門化緣,田家就留下他供養。和尚每次要進入佛堂,都被異物拒之門外。一天,登娘隨母親外出,和尚又上佛堂,門一開,有隻鴿子貼著和尚飛走了。當天晚上,登娘再沒見著那怪物。再看那條根莖,早已變成了朽木。登娘懷孕才七個月,產下三節異物,形狀就跟先前那根莖一樣。田家把這全都一把火燒了,怪物也就絕跡了。我常聽道士說枸杞、茯苓、人參、術類等形狀特異的,服用之後可得上壽。有的人不食葷,戒色慾,遇到這類東西一定會有真人降臨,修為地仙。田氏命無地仙之分,見到怪異的東西就丟掉,正是如此。 X2.20寶曆二年,明經范璋居梁山讀書。夏中深夜,忽聽廚中有拉物聲,范慵省之。至明,見束薪長五寸余,齊整可愛,積於灶上,地上危累蒸餅五枚[1]。又一夜,有物叩門,因轉堂上笑,聲如嬰兒。如此經三夕。璋素有膽氣,乃乘其笑,曳巨薪逐之。其物狀如小犬,璋欲擊之,變成火,滿川,久而乃滅。 【注釋】 [1]蒸餅:類似今天的饅頭。 【譯文】 寶曆二年,明經范璋住在梁山讀書。夏天一個深夜,忽然聽見廚房裡有拖拉東西的聲音,范懶得去看。到天明,只見廚房裡有五寸長的成捆柴薪,整整齊齊地堆放在灶邊,地上摞放著五個蒸餅。又一晚,有異物敲門,進到堂上發出笑聲,聲音如同嬰兒一般。就這樣一連過了三晚。范璋一向有膽量,於是趁著它笑的時候,拖起一根大柴棍就追過去。那怪物樣子像只小狗,范璋舉起柴棍要打時,忽然變成一團火焰,照亮了整個山谷,燒了很久才熄滅。 X2.21建中初,有人牽馬訪馬醫,稱馬患腳,以二十鐶求治[1]。其馬毛色骨相,馬醫未常見,笑曰:「君馬大似韓幹所畫者[2],真馬中固無也。」因請馬主繞市門一匝,馬醫隨之。忽值韓幹,幹亦驚曰:「真是吾設色者[3]。」乃知隨意所匠[4],必冥會所肖也[5]。遂摩挲,馬若蹶,因損前足,幹心異之。至舍,視其所畫馬本,腳有一點黑缺,方知是畫通靈矣[6]。馬醫所獲錢,用歷數主,乃成泥錢。 【注釋】 [1]鐶(huán):錢幣的量詞。 [2]韓幹(?—780):大梁(今河南開封)人,一說京兆藍田(今陝西藍田)人。唐代著名畫家,尤擅畫馬。 [3]設色:著色。這裡是畫的意思。 [4]匠:創造。 [5]冥會:冥冥中相合,暗合。 [6]通靈: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巧藝》:「謝太傅云:顧長康畫,有蒼生來所無。」劉孝標註:「《續晉陽秋》曰:(顧)愷之尤好丹青,妙絕於時。曾以一廚畫寄桓玄,皆其絕者,深所珍惜,悉糊題其前。桓乃發廚後取之,好加理復。愷之見封題如初,而畫並不存,直云:『妙畫通靈,變化而去,如人之登仙矣。』」 【譯文】 建中初年,有人牽著馬訪求馬醫,說馬的腳有病,出二十鐶錢請求治療。那匹馬的毛色骨相,馬醫從未見過,笑著說:「您這匹馬特別像韓幹所畫的馬,真馬中沒有這種馬。」就請馬主人牽著馬繞街市門走一圈,馬醫跟在後面觀察。忽然遇見韓幹,韓幹也非常吃驚地說:「這匹馬真是我畫的。」由此可知,隨心所欲創造出的藝術形象,也必然和大自然的真實事物暗中相合。韓幹就撫摸這匹馬,馬好像有點站不穩,原來是前蹄受傷了,韓幹心裡暗暗詫異。回到家,翻檢自己的畫稿,果然馬的前腳有一點黑缺,這才明白畫上的這匹馬已經變化通神了。馬醫治這匹馬所獲的錢,幾經轉手之後,就變成了泥錢。 X2.22萊州即墨縣[1],有百姓王豐,兄弟三人。豐不信方位所忌,常於太歲上掘坑,見一肉塊[2],大如斗,蠕蠕而動,遂填,其肉隨填而出。豐懼,棄之。經宿肉長,塞於庭。豐兄弟奴婢數日內悉暴卒,唯一女存焉。 【注釋】 [1]萊州即墨縣:今屬山東。 [2]肉塊:唐人多以這種肉塊為太歲的肉狀化身,是凶物。如《太平廣記》卷三六二引《廣異記》:「上元末,復有李氏家,不信太歲,掘之,得一塊肉。相傳云:『得太歲者,鞭之數百,當免禍害。』李氏鞭九十餘,忽然騰上,因失所在。李氏家有七十二口,死亡略盡,惟小蒯公尚存。李氏兄弟恐其家滅盡,夜中,令奴作鬼裝束,劫小蒯,便藏之。唯此子得存,其後襲封蒯公。」 【譯文】 萊州即墨縣有百姓王豐,兄弟三人。王豐不相信有關方位的禁忌,有一次在太歲頭上挖坑,挖到一團肉塊,大如斗,不停蠕動,於是趕緊填上,這肉塊隨填隨長,冒出坑外。王豐害怕了,扔下不管。過了一晚,肉塊迅速變大,填塞在庭院裡。王豐的兄弟奴婢幾天內全都得暴病死了,只有一個女兒活了下來。 X2.23虢州玉城縣黑魚谷[1],貞元中,百姓王用,業炭於谷中。中有水,方數步[2],常見二黑魚,長尺余,游於水上。用伐木飢困,遂食一魚。其弟驚曰:「此魚或谷中靈物,兄奈何殺此?」有頃,其妻餉之,用運斤不已,久乃轉面,妻覺狀貌有異,呼其弟視之。忽褫衣號躍,變為虎焉,徑入山。時時殺獐鹿,夜擲庭中,如此二年。一日日昏,叩門自名曰:「我,用也。」弟應曰:「我兄變為虎三年矣,何鬼假吾兄姓名?」又曰:「我往年殺黑魚,冥謫為虎。比因殺人,冥官笞餘一百,今免放,杖傷遍體。汝第視予,無疑也。」弟喜,遽開門,見一人,頭猶是虎,因怖死。舉家叫呼奔避,竟為村人格殺之。驗其身,有黑子,信王用也,但首未變。元和中,處士趙齊約常至谷中[3],見村人說。 【注釋】 [1]虢州玉城縣:在今河南靈寶東南。 [2]步:古時長度單位。周以八尺為步,秦以六尺為步。後來以五尺為步。 [3]處士:有才學而隱居不仕者。 【譯文】 虢州玉城縣有個黑魚谷,貞元年間,有個百姓王用,在此谷中燒炭。谷中有處水塘,數步見方,經常可見兩條一尺多長的黑魚在水中游來游去。一天,王用伐木又飢又困,就捕了一條黑魚吃了。他弟弟吃驚地說:「這黑魚怕是此谷中的靈異,哥哥怎麼能殺死它呢?」一會兒,王用的妻子送飯來,只見王用一個勁地揮著斧子砍樹,過了好一陣子才轉過臉來,他妻子發覺他相貌變樣了,急忙呼喊他兄弟來看。王用忽然脫下衣服,號叫跳躍,變成一隻老虎,徑直奔山里去了。此後,這隻老虎時時獵殺獐鹿,趁夜間扔進院裡,這樣一直持續了兩年。一天傍晚,家裡人聽見有人敲門,說:「我是王用。」他弟弟回應說:「我哥哥變成老虎已經三年了,何方鬼怪冒充我哥的姓名?」又聽見門外說:「那年我殺了黑魚,被陰司罰做老虎。近來因為殺人,冥官鞭打我一百下,現在赦免放回,遍體鱗傷。你只管打開門看,確定無疑。」弟弟很高興,急忙開門,只見門口站著一個人,仍然是老虎頭,弟弟受此驚嚇而死。全家人狂呼亂叫奔走逃命,最後這個怪人被村里人打死了。查驗死屍,屍身上有黑痣,這才確信真是王用,只是頭還沒變回人形。元和年間,處士趙齊約曾到黑魚谷,聽村里人說起這事。 X2.24元和初,上都義寧坊有婦人風狂[1],俗呼為五娘,常止宿於永穆牆垣下[2]。時中使茹大夫使於金陵,有狂者,眾名之信夫,或歌或哭,往往驗未來事,盛暑擁絮,未常沾汗,冱寒袒露[3],體無跔折[4]。中使將返,信夫忽叫攔馬曰:「我有妹五娘在城中,今有少信,必為我達也。」中使素知其異,欣然許之。乃探懷出一襆[5],內中使靴中,仍曰:「為語五娘,無事速歸也。」中使至長樂坡[6],五娘已至,攔馬笑曰:「我兄有信,大夫可見還。」中使久而方悟,遽令取信授之。五娘因發襆,有衣三事,乃衣之而舞,大笑而歸。復至牆下,一夕而死,其坊率錢葬之[7]。經年,有人自江南來,言信夫與五娘同日死矣。 【注釋】 [1]義寧坊:唐代長安城坊。 [2]永穆:即唐玄宗女永穆公主,開元十年(722)下嫁王繇。宋王溥《唐會要》卷五十:「華封觀 平康坊。天寶七載,永穆公主出家,舍宅置觀。其地西北隅本梁公姚元崇宅,以東即太平公主宅,其後敕賜安西都護郭虔瓘,今悉並為觀,號為『華封』。」 [3]冱(hù)寒:天寒地凍。 [4]跔(jū):因天寒而手腳蜷縮。 [5]襆:包袱。 [6]長樂坡:在今陝西西安東北。舊名滻坡,隋文帝惡其名,改為長樂坡。 [7]率錢:湊錢。 【譯文】 元和初年,長安義寧坊有個婦女,發了瘋,民間稱她五娘,經常在華封觀牆腳露宿。當時有中使茹大夫奉使金陵,當地也有一個瘋子,眾人叫他信夫,有時狂歌,有時痛哭,常常能預知未來,大熱天圍著棉絮,不見出汗,天寒地凍的時候,也不見他蜷縮手腳。中使即將返回京城,信夫忽然大叫著攔在馬前說:「我有個妹妹名叫五娘,在長安城裡,這裡有點東西,請一定幫我送到。」中使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就爽快地答應了。信夫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包袱,塞進中使的靴筒中,又說:「替我轉告五娘,沒事早點回來。」中使回至長樂坡,五娘已經先在那裡了,攔住馬笑道:「我哥帶了一封信,請大夫交給我。」中使愣了一陣,才醒悟過來,就讓隨從取出交給她。五娘打開包袱,裡面有三件衣服,就穿上衣服舞動起來,大笑著回去。五娘又回到華封觀的牆邊,一個晚上就死了,同坊的人湊錢安葬了她。過了一年,有人從江南來,說信夫和五娘是同一天死的。 X2.25元和中,有淮西道軍將[1],使於汴州,止驛。夜久,眠將熟,忽覺一物壓己。軍將素健,驚起,與之角力。其物遂退。因奪手中革囊,鬼暗中哀祈甚苦。軍將謂曰:「汝語我物名,我當相還。」良久曰:「此搐氣袋耳。」軍將乃舉甓擊之[2],語遂絕。其囊可盛數升,無縫,色如藕絲,攜於日中無影。 【注釋】 [1]淮西道:淮南西道節度使。元和十三年(818)廢。 [2]甓(pì):磚。 【譯文】 元和年間,有位淮西道軍將,奉命到汴州公幹,留宿在驛站。夜深了,快要睡熟時,忽然感覺有個東西壓著自己。軍將素來強健,吃驚地爬起身,和那怪物較量廝打。那怪物就退卻了。軍將奪下怪物手中的皮囊,鬼怪在黑暗中苦苦哀求。軍將對它說:「你告訴我這叫什麼,我就還給你。」過了很久,鬼怪才回答說:「這是搐氣袋。」軍將就舉起磚頭打過去,說話聲隨之消失。那個袋子可以裝下幾升東西,沒有縫,顏色就像藕絲,拿到太陽底下沒有影子。 X2.26建中末,書生何諷,常買得黃紙古書一卷。讀之,卷中得髮捲,規四寸,如環無端。何因絕之,斷處兩頭滴水升余。燒之,作發氣。諷嘗言於道者,吁曰:「君固俗骨,遇此不能羽化[1],命也。據仙經曰:蠹魚三食『神仙』字,則化為此物,名曰脈望。夜以規映當天中星,星使立降,可求還丹[2],取此水和而服之,即時換骨上賓[3]。」因取古書閱之,數處蠹漏,尋義讀之,皆「神仙」字,諷方哭伏。 【注釋】 [1]羽化:得道成仙。 [2]還丹:道教九鼎丹之第四神丹。晉葛洪《抱朴子·內篇》「金丹第四」:「第四之丹名曰還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朱鳥鳳凰,翔覆其上,玉女至傍。以一刀圭合水銀一斤火之,立成黃金。以此丹塗錢物用之,即日皆還。以此丹書凡人目上,百鬼走避。」 [3]上賓:成仙。 【譯文】 建中末年,書生何諷,曾經買到一卷黃紙古書。閱讀時,在書卷里發現了一個髮捲,周長有四寸,呈環狀,沒有接頭。何諷於是把它掰斷了,斷環的兩頭滴出一升多水。把它拿到火上燒,散發出頭髮燒焦的氣味。何諷曾把這事向一位道士說起,道士嘆息說:「先生確實是凡胎俗骨,遇見這樣奇異之物不能羽化成仙,這就是命。據仙經上說:蠹魚三次吃了書上的『神仙』字樣,就會變成這種髮捲,它叫脈望。夜裡,用這圓環映照夜空正中的星星,天上的星使就會下降人間,這時可以向他討求還丹,把這還丹用水服下,立刻就能脫去俗骨羽化升仙。」何諷把那捲書拿來細細翻閱,有幾處被蠹魚啃食了,根據上下文義去讀,那幾處都是「神仙」二字,何諷這才哭得一塌糊塗。 X2.27華陰縣東七級趙村[1],村路因水齧成谷,梁之[2]。村人日行車過橋,橋根壞,墜車焉,村人不復收。積三年,村正嘗夜度橋,見群小兒聚火為戲。村正知其魅,射之,若中木聲,火即滅,聞啾啾曰:「射著我阿連頭。」村正上縣回,尋之,見敗車輪六七片,有血,正銜其箭。 【注釋】 [1]華陰縣:今屬陝西。 [2]梁:這裡用作動詞,架橋。 【譯文】 華陰縣東七級趙村,村裡的道路被大水沖成溝谷,於是架橋以便通行。有個村里人白天駕車過橋,橋基壞了,車輛墜落橋下,村人也就丟棄了。過了三年,村正曾在夜間過橋,看見一群小孩聚在一起玩火遊戲。村正知道那是鬼魅,就射了一箭,好像射中木頭的聲音,火光也隨即熄滅了,只聽得啾啾之聲,說道:「射著我阿連的頭了。」村正從縣裡回來,在橋下細細察看,找到六七片破車輪,其中一片有血跡,那支箭正好插在上面。 X2.28相國李公固言[1],元和六年下第游蜀,遇一老姥,言:「郎君明年芙蓉鏡下及第,後二紀拜相[2],當鎮蜀土。某此時不復見郎君出將之榮也,願以季女為托。」明年,果然狀頭及第,詩賦題有「人鏡芙蓉」之目。後二十年,李公登庸[3],其姥來謁。李公忘之,姥通曰:「蜀民老姥,嘗囑季女者。」李公省前事,具公服謝之,延入中堂,見其妻女。坐定,又曰:「出將入相定矣。」李公為設盛饌,不食,唯飲酒數杯,即請別。李固留不得,但言「乞庇我女」。贈金皂襦幗[4],並不受,唯取其妻牙梳一枚,題字記之。李公從至門,不復見。及李公鎮蜀日,盧氏外孫子九齡不語,忽弄筆硯,李戲曰:「爾竟不語,何用筆硯為?」忽曰:「但庇成都老姥愛女,何愁筆硯無用也。」李公驚悟,即遣使分詣諸巫。巫有董氏者,事金天神[5],即姥之女,言能語此兒,請祈華岳三郎。如其言。詰旦,兒忽能言。因是蜀人敬董如神,祈無不應。富積數百金,恃勢用事,莫敢言者。洎相國崔鄲來鎮蜀[6],遽毀其廟,投土偶於江,仍判責事金天王董氏杖背,遞出西界。今在貝州[7],李公婿盧生舍之於家,其靈歇矣。 【注釋】 [1]李公固言:即為李固言(782—859),趙郡(今河北趙州)人。元和七年(812)登進士甲科。大和四年(830)為給事中,七年轉尚書左丞,九年遷御史大夫,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後出為劍南西川節度使(治所在成都)。會昌初年入朝,歷兵、戶二部尚書。宣宗即位,累授檢校司徒、東都留守。 [2]紀:十二年為一紀。 [3]登庸:選拔舉用。 [4]幗:婦女的髮飾。 [5]金天神: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封西嶽華山神為金天王。下文的「華岳三郎」亦即金天神。 [6]崔鄲(?—849):武成(今河北清河東北)人。會昌元年(841)出為劍南西川節度使。 [7]貝州:在今河北清河西。 【譯文】 相國李公固言,元和六年下第,漫遊蜀中,遇見一位老婦,對他說:「郎君明年芙蓉鏡下及第,再過二紀拜相,會出鎮蜀地。到那時我已見不到郎君出將的榮耀,希望您到時能照顧我的小女兒。」第二年,李公果然狀元及第,考試的詩賦題目有「人鏡芙蓉」。二十年後,李公獲朝廷大用,那位老婦前來拜見。李公忘了她是誰,老婦自己通報說:「蜀地老婦,曾經拜託過您照顧小女兒。」李公回憶起往事,於是身著公服致謝,將老婦請入中堂,又讓妻女與她相見。坐定之後,老婦又說:「絕對是要出將入相。」李公為她擺設豐盛的筵席,她沒吃,只喝了幾杯酒就告別了。李公執意挽留,她決意要走,只是說「請您照顧我女兒」。贈她衣物錢財,全都不要,只拿了他妻子的一把象牙梳,並請在上面題字留念。李公隨她走到門口,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不見了。後來李公出鎮蜀地時,他的一個盧姓外孫到九歲了還不會說話,忽然有一天自個兒玩耍筆硯,李公逗他說:「你又不會說話,拿這筆硯有什麼用?」外孫忽然開口說道:「只要庇護成都老婦的愛女,何愁筆硯沒有用。」李公大吃一驚,立即省悟過來,馬上派人分頭去各處尋找巫師。有位姓董的巫女,事奉金天神,原來她就是老婦的小女兒,自稱能讓李公的外孫說話,要求設壇祈請金天神。李公照她的話做了。第二天一早,孩子就開口說話了。這事以後,蜀人敬畏董氏如同神明,有所祈求無不應驗。董氏因此致富,家積黃金幾百兩,她倚仗著李公的權勢,肆行無忌,沒有人敢舉報她。等到崔鄲相國鎮蜀的時候,下令搗毀金天神的祠廟,把泥像投進江中,判令杖責那位事奉金天王的董氏,然後把她遞解出界。這位董氏現今住在貝州,李公的女婿盧某收留她住在家裡,她也再沒什麼神通了。 X2.29登封嘗有士人[1],客游十餘年,歸莊,莊在登封縣。夜久,士人睡未著,忽見星火發於牆堵下。初為螢,稍稍芒起,大如彈丸,飛燭四隅,漸低。輪轉來往,去士人面才尺余。細視光中,有一女子,貫釵,紅衫碧裙,搖首擺尾,具體,可愛。士人因張手掩獲,燭之,乃鼠糞也,大如雞棲子[2],破視,有蟲首赤身青,殺之。 【注釋】 [1]登封:今屬河南。 [2]雞棲子:皂莢子。 【譯文】 登封曾經有位士人,客游十多年,回到莊裡,莊子在登封縣。一晚,夜深時分士人還沒睡著,忽然看見牆邊冒出一點星火。起初就像螢火,漸漸光芒亮起,有彈丸那麼大,飛來飛去,照亮牆壁四角,又慢慢降低下來。在士人面前晃來晃去,距面部僅一尺多。士人細看那光芒中,有一個女子,頭戴釵飾,紅衫綠裙,搖頭擺身,四肢齊備,甚是可愛。士人於是伸手捉住,拿到蠟燭下一看,原來是粒鼠糞,有皂莢子大小,弄碎來看,裡面有隻頭紅身青的蟲,就弄死了它。 X2.30融州河水[1],有泉半岩,將注其下。相次九磴,每磴下,一白石浴斛承之[2],如似鐫造。嘗有人攜一婢,取下浴斛中浣巾。須臾,風雨忽至,其婢震死,所浣巾斛,碎于山下。自別安一斛,新於向者。 【注釋】 [1]融州:今廣西融水。 [2]浴斛:澡盆。 【譯文】 融州河水,有股泉水懸在半崖之上,向下流注河中。依次有九級石台,每一石台之下都有一個白色的石浴盆承接著泉水,好像雕鑿出來的一樣。曾經有人帶著婢女在最下面的石浴盆里清洗巾布。不一會兒,風雨大作,響起巨雷,把婢女給震死了,剛用過的那個石盆被巨雷震碎在山下。原處又出現了一個石盆,比先前那個新。 X2.31有人游終南山一乳洞[1],洞深數里。乳旋滴瀝成飛仙狀,洞中已有數十,眉目衣服,形制精巧。一處滴至腰已上,其人因手承漱之。經年再往,見其所承滴像已成矣,乳不復滴,當手承處,衣缺二寸不就。 【注釋】 [1]終南山:道教名山,在今西安南,為秦嶺主峰之一。 【譯文】 有人遊覽終南山的一處溶洞,這洞有好幾里深。石乳旋曲著滴瀝成飛仙的形狀,洞裡已有幾十尊,眉毛、眼睛、衣服,形制精巧。其中有一處才滴瀝到腰以上,這個人就用手承接滴水洗漱了一下。一年以後,這人又到那洞裡去,只見這尊像已經成形了,石乳也不再滴瀝,先前用手接水的部位,衣服缺了兩寸沒好。 X2.32滕王圖[1] 一日,紫極宮會[2],秀才劉魯封雲嘗見滕王《蛺蝶圖》[3]。有名江夏班、大海眼、小海眼、村里來、菜花子。 【注釋】 [1]滕王圖:即滕王《蛺蝶圖》。唐太宗貞觀十三年(639),封高祖李淵第二十二子李元嬰(?—684)為滕王。按,作《蛺蝶圖》的滕王,一說即李元嬰,一說為李元嬰的重孫嗣滕王李湛然。 [2]紫極宮:老子廟。《舊唐書·玄宗紀下》:「(天寶二年三月)改西京玄元廟為太清宮,東京為太微宮,天下諸郡為紫極宮。」 [3]滕王《蛺蝶圖》:唐代王建《宮詞》:「內中數日無呼喚,傳得滕王《蛺蝶圖》。」 【譯文】 滕王圖 一天,紫極宮聚會,秀才劉魯封說他曾經見過滕王的《蛺蝶圖》。蛺蝶又名江夏斑、大海眼、小海眼、村里來、菜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