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陽雜俎譯註 · 前集卷十四

諾皋記上 【題解】 本書以「諾皋」為題者共有五篇:本卷諾皋記上、前集卷十五諾皋記下、續集卷一支諾皋上、卷二支諾皋中、卷三支諾皋下。 「諾皋」一詞,向稱難解,眾說不一。宋代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五「諾皋」引葛洪《抱朴子·內篇》:「……禹步而行,三咒曰:『諾皋,太陰將軍,獨開曾孫王甲,勿開外人,使人見甲者以為束薪,不見甲者以為非人。』」並且說:「以是知諾皋乃太陰之名。太陰者,乃隱形之神。」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卷一八:「今案《諾皋》一篇皆記鬼神之事,其命名自是取之《抱朴子》,吳曾之言是也。但以諾皋為太陰神名,則殊未確。近人譚嗣同《石菊影廬筆識》卷一嘗辨之云:『……諾皋實為禁咒發端之語辭,猶《儀禮》皋某復之皋。鄭氏曰:「皋,長聲也。」』……成式此篇,有取於巫祝之術,故以禁咒發端之諾皋名篇。若為太陰神名,則無所取義矣。」此說認為「諾皋」一詞為巫師在誦念禁咒召喚鬼神時的發語辭,是為篇名的由來。 本篇共四十一條。首條為小序。第14.2條至14.14條載鬼神名號及異事,博採《金匱》、《河圖》、《穆天子傳》、《淮南子》、《抱朴子》、《太真科經》以及《山海經》、《博物志》、《真誥》等書而成。其餘各條記載歷代傳聞,以唐代為多,中間有些又為異域傳說。第14.29條、14.35條、14.38條均篇幅較長,已非「志怪」所能涵蓋,乃是唐代傳奇之體。諾皋諸篇,想像奇特,引人入勝,是本書的文學精華部分。 14.1夫度朔司刑[1],可以知其情狀;葆登掌祀[2],將以著於感通[3]。有生盡幻,遊魂為變[4]。乃聖人定璇璣之式[5],立巫祝之官[6],考乎十之祥[7],正乎九黎之亂[8]。當有道之日,鬼不傷人[9];在觀德之時,神無乏主[10]。若列生言灶下之駒掇[11],莊生言戶內之雷霆[12],楚莊爭隨兕而禍移[13],齊桓睹委蛇而病癒[14],征祥變化[15],無日無之,在乎不傷人,不乏主而已。成式因覽歷代怪書,偶書所記,題曰《諾皋記》。街談鄙俚,與言風波[16],不足以辯九鼎之象[17],廣七車之對[18],然游息之暇,足為鼓吹耳[19]。 【注釋】 [1]度朔司刑:傳說東海中有山名度朔山,上面住著神荼(shēn shū)、鬱壘(lǜ)二神,善治鬼(故後世以之為門神)。東漢王充《論衡》卷二二「訂鬼」:「《山海經》又曰:『滄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間東北曰鬼門,萬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鬱壘,主閱領萬鬼。惡害之鬼,執以葦索而以食虎。』」 [2]葆登:應為「登葆」,傳說中的山名。又稱「巫賢山」,為群巫登天的天梯。《山海經·海外西經》:「巫咸國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從上下也。」 [3]感通:此有所感而通於彼。 [4]遊魂:游散之魂。《周易·繫辭上》:「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 [5]璇璣(xuán jī):指觀測天文星象的儀器中能運轉的部分。也指整個儀器。 [6]巫祝:古時專職從事歌舞娛神以通鬼神的人。 [7]十(yùn):太陽的十種不同的光氣。,同「暈」。《周禮·春官》「眡祲」:「掌十之法,以觀妖祥,辨吉凶。一曰祲,二曰象,三曰鐫,四曰監,五曰暗,六曰瞢,七曰彌,八曰敘,九曰,十曰想。」 [8]九黎:古代南方部落,種族繁多,故稱「九黎」。亂:破壞已有的秩序。《國語·楚語下》:「少皞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 [9]鬼不傷人:《老子》第六十章:「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10]神無乏主:《左傳·桓公六年》:「夫民,神之主也,是以聖王先成民而後致力於神。……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雖獨豐,其何福之有?」 [11]列生:即為列禦寇,戰國鄭人。著有《列子》一書。駒掇:《列子·天瑞篇》:「蝴蝶胥也化而為蟲,生灶下,其狀若脫,其名曰鴝掇。」 [12]莊生:即為莊子。戶內之雷霆:《莊子·達生》:「桓公田於澤,管仲御,見鬼焉。……公反,誒詒為病,數日不出。……桓公曰:『然則有鬼乎?』(皇子告敖)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戶內之煩壤,雷霆處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澤有委蛇。』公曰:『請問委蛇之狀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為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桓公囅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見者也。』於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13]隨兕:惡獸名。《呂氏春秋》卷一一「至忠」:「荊莊哀王獵於雲夢,射隨兕,中之。申公子培劫王而奪之。……不出三月,子培疾而死。……(子培之弟)曰:『臣之兄嘗讀故記曰:「殺隨兕者,不出三月。」是以臣之兄驚懼而爭之,故伏其罪而死。』王令人發平府而視之,於故記果有,乃厚賞之。申公子培,其忠也可謂穆行矣。」 [14]齊桓:即為春秋時齊桓公。委蛇(wēi yí):一種鬼怪。見注[12]。 [15]征祥:禍福吉凶的徵兆。 [16]與言:輿論。與,通「輿」。 [17]九鼎:古代象徵國家政權的傳國之寶。《史記·封禪書》:「其夏六月中,汾陰巫錦為民祠魏脽后土營旁,見地如鉤狀,掊視得鼎。……有司皆曰:『聞昔泰帝興神鼎一,一者壹統,天地萬物所系終也。黃帝作寶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鑄九鼎,皆嘗亨上帝鬼神。遭聖則興,鼎遷於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淪沒,伏而不見。……今鼎至甘泉,光潤龍變,承休無疆。……鼎宜見於祖禰,藏於帝廷,以合明應。』制曰:『可。』」 [18]七車之對:指君臣議對朝政。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卷四八引《益部耆舊傳》:「蜀郡張寬,漢武帝時為侍中,從祀甘泉。至渭橋,有女子浴於渭水,乳長七尺。上怪其異,遣問之。女曰:『帝後第七車,知我所來。』時寬在第七車,對曰:『天星主祭祀者,齋戒不嚴,則女人見。』」 [19]鼓吹:宣揚。 【譯文】 度朔山神荼、鬱壘司掌刑罰,可以想見治鬼的情形;登葆山群巫執掌巫祀,可以明白人和鬼神的感應相通。人生實為幻夢,遊魂變化為物。因此聖人制定觀測天象的儀器,設立巫祝一類官職,考察太陽十暈的妖祥吉凶,改變人神互相侵瀆的混亂狀態。在天下有道的時代,鬼神不會傷人;在重視仁德的時代,鬼神以天下百姓為主人。像列子所說灶下的駒掇,莊周所說戶內的雷霆,申公子培爭搶楚莊王射中的隨兕以便災禍轉移到自己身上,齊桓公看見委蛇知道自己可以稱霸因而病就痊癒,吉凶妖祥諸般變化,沒有一天不存在,只要鬼神不傷害人、不缺少主人就行了。我因閱覽歷代志怪之書,偶然抄錄記下的種種怪事,題名叫作《諾皋記》。街談巷議的俚俗之事,大眾輿論的市井流言,不足以商討國是,也不會對朝政有所廣益,然而在交遊休憩的閒暇之時,是完全可以作為談資的。 14.2崑崙之墟[1],帝之下都[2],百神所在也。 【注釋】 [1]崑崙:傳說中的神山。《山海經·海內西經》:「海內崑崙之虛,在西北,帝之下都。崑崙之虛,方八百里,高萬仞。上有木禾,長五尋,大五圍。面有九井,以玉為檻。面有九門,門有開明獸守之,百神之所在。」 [2]下都:上帝在人間的都城。 【譯文】 崑崙山,是上帝在人間的都城,是眾神所在的地方。 14.3大荒中有靈山[1],有十巫,曰咸、即、朌、彭、姑、真、禮、抵、謝、羅,從此升降。 【注釋】 [1]大荒中有靈山:《山海經·大荒西經》:「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豐沮玉門,日月所入。有靈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巫,從此升降,百藥爰在。」 【譯文】 大荒之中有靈山,有十位巫,名為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都從這裡升降。 14.4天山有神[1],是名渾潡[2]。狀如橐而光[3],其光如火,六足,重翼,無面目,是識歌舞,實為帝江[4]。形夭與帝爭神[5],帝斷其首,葬之常羊山,乃以乳為目,臍為口,操干戚而舞焉[6]。 【注釋】 [1]天山有神:《山海經·西山經》:「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黃。……有神焉,其狀如黃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渾敦無面目,是識歌舞,實為帝江也。」袁珂註:「畢說江讀如鴻,是也。……此經帝江即帝鴻亦即黃帝也。」 [2]渾潡(dùn):《山海經》作「渾敦」。見注[1]。 [3]橐(tuó):口袋。 [4]帝江:帝鴻,即黃帝。 [5]形夭與帝爭神:《山海經·海外西經》:「形天與帝至此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形夭,也寫作「刑天」。 [6]干戚:盾和斧。 【譯文】 天山有位名叫渾潡的神。樣子像個大口袋,散發出猶如火焰般的光芒,有六隻腳,雙重翅膀,沒有面孔,懂得歌舞,實際上是帝鴻氏。刑天和天帝爭當天神,天帝砍下刑天的頭,葬在常羊山,刑天就把雙乳當作眼睛,肚臍當作嘴巴,手執盾牌和大斧揮舞作戰。 14.5漢竹宮用紫泥為壇[1],天神下若流火[2]。玉飾器七千枚,舞女三百人[3]。一曰:漢祭天神用萬二千杯,養牛五歲,重三千斤[4]。 【注釋】 [1]竹宮:用竹建造的宮室。《三輔黃圖》卷三:「竹宮,甘泉祠宮也,以竹為宮,天子居中。《漢舊儀》云:『竹宮去壇三里。』」紫泥為壇:用紫泥建造祭壇。紫泥,紫色礦泥。 [2]流:星宿西沉。火:星宿名。這裡是流星的意思。 [3]舞女三百人:漢衛宏《漢官舊儀》(《漢官六種》本):「桓帝祭天,居玄雲宮,齋百日。上甘泉通天台,高三十丈,以候天神之下。見如流火,舞女童三百人,皆年八歲。」 [4]重三千斤:漢衛宏《漢官舊儀》(《漢官六種》本):「祭天,養牛五歲,至三千斤。」 【譯文】 漢代竹宮用紫泥做祭壇,皇帝祭天時,天神紛紛下降如同滿天流星。用玉飾器具七千件,舞女三百人。又說:漢代祭祀天神用一萬二千杯,所用的牛養了五年,重三千斤。 14.6太一君諱臘[1],天秩萬二千石[2]。 【注釋】 [1]太一:也作「泰一」,北極神。諱:名諱,名字。古人避免直呼名,對於尊長尤其如此,故曰「諱」。 [2]秩:俸祿。因是天神,故名「天秩」。 【譯文】 太一君名臘,天秩一萬二千石。 14.7天翁姓張名堅[1],字刺渴,漁陽人[2]。少不羈,無所拘忌。常張羅[3],得一白雀,愛而養之。夢天劉翁責怒[4],每欲殺之,白雀輒以報堅。堅設諸方待之,終莫能害,天翁遂下觀之,堅盛設賓主,乃竊騎天翁車,乘白龍,振策登天[5],天翁乘余龍追之不及。堅既到玄宮[6],易百官,杜塞北門,封白雀為上卿侯,改白雀之胤[7],不產於下土。劉翁失治[8],徘徊五嶽作災。堅患之,以劉翁為太山太守[9],主生死之籍[10]。 【注釋】 [1]天翁:即道教所稱的玉皇大帝。 [2]漁陽:今天津薊縣。 [3]羅:網。 [4]天劉翁:姓劉的天翁。 [5]策:鞭子。 [6]玄宮:天宮。 [7]胤(yìn):後嗣。 [8]治:治所。 [9]太山太守:在後來的傳說中,泰山太守演變為東嶽大帝。 [10]主生死之籍:晉張華《博物志》卷一:「泰山一曰天孫,言為天帝孫也。主召人魂魄。東方萬物始成,知人生命之長短。」 【譯文】 天翁原本姓張,名堅,字刺渴,漁陽人。年輕時放蕩不羈,無所顧忌。有一天張設羅網,捕到了一隻白雀,很喜歡,就養著玩。張堅夢到劉天翁責備怒斥他,每當劉天翁要殺他時,白雀就提前告訴他。他想出各種辦法來對付,劉天翁始終無法加害,就下界來看個究竟,張堅設下豐盛的酒宴款待,卻偷偷地坐上劉天翁的車,駕著白龍揮著鞭子登上了天,劉天翁發現了,駕著剩下的龍追趕,沒有追上。張堅到了天宮,撤換百官,堵塞北天門,封白雀為上卿侯,讓它的後嗣不再出生於下界。劉天翁弄丟了天宮,就往來五嶽製造災禍。張堅很擔心,就讓劉天翁去做泰山太守,主管人間的生死。 14.8北斗魁[1],第一星神名執陰,第二星曰葉詣,第三星曰視金,第四星曰拒理,第五星曰防仵,第六星曰開寶,第七星曰招搖。 【注釋】 [1]北斗魁:北斗七星。 【譯文】 北斗七星,第一星神名為執陰,第二星神名為葉詣,第三星神名為視金,第四星神名為拒理,第五星神名為防仵,第六星神名為開寶,第七星神名為招搖。 14.9東王公諱倪[1],字君明。天下未有人民時,秩二萬六千石。佩雜色綬,綬長六丈六尺。從女九千。以丁亥日死。 【注釋】 [1]東王公:又稱「木公」、「東華帝君」、「扶桑大帝」,神話傳說中的男神。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卷一七引《神異經》:「東荒山中有大石室,東王公居之。長一丈,頭髮皓白,鳥面人形而虎尾,恆與一玉女更投壺。」 【譯文】 東王公名倪,字君明。天下還沒有人的時候,他的俸秩是二萬六千石。佩戴著雜色綬帶,綬帶長六丈六尺。侍女有九千人。在丁亥日這天死去。 14.10西王母姓楊,諱回,治崑崙西北隅。以丁丑日死。一曰婉妗。 【譯文】 西王母姓楊,名回,統治崑崙山西北部。死在丁丑日。又名婉妗。 14.11灶神名隗[1],狀如美女[2]。又姓張名單,字子郭[3]。夫人字卿忌,有六女,皆名察洽。常以晦日上天[4],白人罪狀,大者奪紀,紀三百日,小者奪筭,筭一百日[5]。故為天帝督使,下為地精。己丑日,日出卯時上天[6],禺中下行署[7],此日祭得福。其屬神有天帝嬌孫、天帝大夫、天帝都尉、天帝長兄、硎上童子、突上紫官君、太和君、玉池夫人等[8]。一曰,灶神名壤子也。 【注釋】 [1]灶神:又稱「灶君」,後來又稱「灶王」,為主管飲食之神。灶神信仰起源很早,由來不一,名號也很多。 [2]狀如美女:《莊子·達生》:「沈有履,灶有髻。」《史記·孝武本紀》司馬貞《索隱》:「司馬彪注《莊子》云:『髻,灶神也,如美女,衣赤。』」 [3]姓張名單,字子郭:《後漢書·陰識傳》:「臘日晨炊而灶神形見。」李賢注引《雜五行書》:「灶神名禪,字子郭,衣黃衣,夜披髮從灶中出,知其名呼之,可除兇惡。宜市豬肝泥灶,令婦孝。」 [4]晦:每月最後一天。 [5]「白人罪狀」五句:晉葛洪《抱朴子·內篇》「微旨第六」:「又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狀。大者奪紀,紀者,三百日也。小者奪算。算者,三日也。」白,告。 [6]卯時:早晨五時至七時。 [7]禺中:也作「隅中」,將近正午的時候。 [8]硎(xíng):磨刀石。突:煙囪。玉池:口。宋張君房《雲笈七籤》卷十一:「(口為章第三)口中津液為玉液,一名醴泉,亦名玉漿。貯水為池,百節調柔,五藏和適,皆以口為官主也。」 【譯文】 灶神名叫隗,樣子像美女。又說姓張名單,字子郭。灶神夫人字卿忌,有六個女兒,名字都叫察洽。灶神在每月最後一天上天,奏報人們的罪狀,罪重的削奪一紀壽命,一紀為三百天,罪輕的削奪一算壽命,一算為一百天。所以灶神是天帝的督使,下到人間做地祇。己丑日,日出卯時上天,將近中午時分下到人間的行署,這一天祭祀灶神就會得福。灶神屬下的神祇有天帝嬌孫、天帝大夫、天帝都尉、天帝長兄、硎上童子、突上紫官君、太和君、玉池夫人等。一說,灶神又名壤子。 14.12河伯[1],人面,乘兩龍,一曰冰夷[2],一曰馮夷。又曰人面魚身。《金匱》言一名馮脩[3],《河圖》言姓呂名夷[4],《穆天子傳》言無夷[5],《淮南子》言馮遲。《聖賢記》言[6]:「服八石[7],得水仙。」《抱朴子》曰[8]:「八月上庚日,溺河[9]。」 【注釋】 [1]河伯:黃河水神。 [2]冰夷:《山海經·海內北經》:「從極之淵深三百仞,維冰夷恆都焉。冰夷人面,乘兩龍。」 [3]《金匱》言一名馮脩:《文選》張衡《思玄賦》:「號馮夷俾清津兮,櫂龍舟以濟予。」李善註:「《太公金匱》曰:『河伯姓馮名脩。』」 [4]《河圖》言姓呂名夷:《後漢書·張衡傳》:「(《思玄賦》)號馮夷俾清津兮,櫂龍舟以濟予。」李賢註:「號,呼也。《聖賢冢墓記》曰:『馮夷者,弘農華陰潼鄉堤首里人也。服八石,得水仙,為河伯。』《龍魚河圖》曰:『河伯姓呂,名公子。夫人姓馮,名夷。』」 [5]《穆天子傳》:書名。晉武帝太康二年(281),汲人不准盜魏襄王墓,始得此書,詔荀勖、和嶠以隸字寫定,郭璞有注。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卷八三引《穆天子傳》:「西征至陽紆之山,河伯馮夷所都,是惟河宗雲。」 [6]《聖賢記》:即《聖賢冢墓記》。詳註[4]。 [7]八石:道家煉丹用的八種礦物質原料:丹砂、雄黃、雌黃、空青、硫黃、雲母、戎鹽、硝石。 [8]《抱朴子》:晉葛洪著。葛洪自號抱朴子,因以號名書。該書分內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內篇論神仙、煉丹、符籙等事,外篇論時政得失,兼以臧否人事。 [9]八月上庚日,溺河:《文選》謝惠連《雪賦》:「粲兮若馮夷。」李善注引《抱朴子·釋鬼篇》:「馮夷,華陰人。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為河伯。」 【譯文】 河伯,長著人的面孔,乘著兩條龍,河伯名字一說叫冰夷,一說叫馮夷。又說樣子是人面魚身。《金匱》說他名叫馮脩,《河圖》說他姓呂名夷,《穆天子傳》說他名叫無夷,《淮南子》說他名叫馮遲。《聖賢冢墓記》記載:「河伯服食丹藥,成了水仙。」《抱朴子》記載:「他原本是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水而死,被天帝任命為河伯。」 14.13甲子神名弓隆[1],欲入水內,呼之,河伯九千導引[2],入水不溺。甲戌神名執明[3],呼之,入火不燒。 【注釋】 [1]甲子神:甲子日值日神。按,本條所載,又見於宋張君房《雲笈七籤》卷一四引《黃庭遁甲緣身經》:「存念善道,遠離惡道,往來出入,當呼今日日神姓名字,雲『某送我去來』,如是呼之,乃行其道。……若欲辟火者,書六壬六癸符,並呼其神,又呼甲子神姓名字,雲『與我同行』,即不被燒爇。若欲避水難者,書六戊六己符,並呼甲戌神,即免水溺。」與本條所記,有所不同。 [2]河伯九千:不詳何義。 [3]甲戌神:甲戌日值日神。 【譯文】 甲子神名為弓隆,若是要下水,呼喚著甲子神的名字,河伯九千引導,下水不會被淹。甲戌神名為執明,呼喚他的名字,進入火中不會被燒傷。 14.14《太真科經》說有鬼仙[1]:丙戌日鬼名生。丙午日鬼名挻。乙卯日鬼名天隌[2]。戊午日鬼名耳述。壬戌日鬼名。辛丑日鬼名。乙酉日鬼名聶左。丙辰日鬼名天。辛卯日鬼名。酉蟲鬼名發廷。廁鬼名頊天竺。語忘、敬遺二鬼名,婦人臨產呼之,不害人,長三寸三分,上下烏衣。馬鬼名賜。蛇鬼名石圭。井鬼名瓊。衣服鬼名甚遼。神荼、鬱壘領萬鬼。舊儺詞曰[3]:「甲作食[4],狒胃食虎,雄伯食魅,騰簡食不祥,攬諸食咎,伯奇食夢,強梁、祖名共食磔死、寄生[5],窮奇、騰根共食蠱[6]。」王延壽所夢[7],有游光、毅、諸渠、印堯、夔瞿、傖獰、將劇、摘脈、堯峴等。 【注釋】 [1]《太真科經》:道書名。全名為《太真玉帝四極明科經》。按,本條所載鬼名,《女青鬼律》卷一所載多有不同,這裡不作改動。 [2]隌:音àn。 [3]儺(nuó):驅鬼逐疫的巫術儀式。起初一年舉行數次,後來逐漸固定在除夕舉行。按,此段儺詞,出自《後漢書·禮儀志》,已見於8.42條注[11]引文。 [4]:「凶」的古字。 [5]磔:音zhé。 [6]窮奇:《山海經·海內西經》:「窮奇狀如虎,有翼,食人從首始,所食被發,在蜪犬北。」 [7]王延壽:南郡宜城(今屬湖北)人。東漢辭賦家,撰有《夢賦》。 【譯文】 《太真科經》列舉鬼仙:丙戌日鬼名叫生。丙午日鬼名叫挻。乙卯日鬼名叫天隌。戊午日鬼名叫耳述。壬戌日鬼名叫。辛丑日鬼名叫。乙酉日鬼名叫聶左。丙辰日鬼名叫天。辛卯日鬼名叫。酉蟲鬼名叫發廷。廁鬼名叫頊天竺。語忘、敬遺兩種鬼的名字,婦女分娩的時候呼喚它們,不傷害人,長三寸三分,全身黑衣。馬鬼名叫賜。蛇鬼名叫石圭。井鬼名叫瓊。衣服鬼名叫甚遼。神荼、鬱壘統領所有的鬼。以前的儺詞說:「甲作吃,狒胃吃虎,雄伯吃魅,騰簡吃不祥,攬諸吃咎,伯奇吃夢,強梁、祖名一起吃磔死、寄生,窮奇、騰根一起吃蠱。」王延壽所夢到的鬼,有游光、毅、諸渠、印堯、夔瞿、傖獰、將劇、摘脈、堯峴等。 14.15吐火羅國縛底野城[1],古波斯王烏瑟多習之所築也。王初築此城,高二三尺即壞,嘆曰:「吾應無道,天令築此城不成矣。」有小女名那息,見父憂恚,問曰:「王有鄰敵乎?」王曰:「吾是波斯國王,領千餘國,今至吐火羅國中,欲築此城,垂功萬代。既不遂心,所以憂耳。」女曰:「願王無憂,明旦令匠視我所履之跡築之,即立。」王異之。至明,女起步西北,自截右手小指,遺血成蹤,匠隨血築之。逐日轉蹤,匝,女遂化為海神。其海至今猶在堡子下,澄清如鏡,周五百餘步。 【注釋】 [1]吐火羅國:又作「睹貨邏國」,西域古國名。其地大致在阿姆河以南及興都庫什山以北。唐釋玄奘《大唐西域記》卷一:「出鐵門至睹貨邏國(舊曰吐火羅國,訛也)。其地南北千餘里,東西三千餘里。」縛底野:今阿富汗北部巴爾赫。 【譯文】 吐火羅國的縛底野城,是古波斯王烏瑟多習修築的。開始築城的時候,築到二三尺高就倒塌了,波斯王嘆息說:「我大概是沒有德行吧,上天讓我築不起這座城啊。」他有個小女兒名叫那息,見父親憂慮煩惱,就問:「父王是憂慮鄰國侵擾嗎?」波斯王說:「我是波斯國王,統領一千多個國家,現在到了吐火羅國,想要修築這座城,使我的功績萬古流芳。現在事情不順利,所以憂慮。」小女兒說:「希望父王不要憂慮,明天一早讓築城的工匠看著我走過的足跡築城,就會修好的。」波斯王感到很驚異。到天明,那息走到西北方向,自己截斷右手小指,滴血連成線,工匠沿著血跡築城。那息跟隨太陽的方向繞行一周,然後就化為海神。那海子至今還在城堡下面,海水清澈如鏡,周長五百多步。 14.16古龜茲國王阿主兒者[1],有神異力,能降伏毒龍。時有賈人買市人金銀寶貨,至夜中,錢並化為炭。境內數百家,皆失金寶。王有男,先出家,成阿羅漢果[2]。王問之,羅漢曰:「此龍所為,龍居北山,其頭若虎,今在某處眠耳。」王乃易衣持劍,默出至龍所。見龍臥,將欲斬之,因曰:「吾斬寐龍,誰知吾有神力。」遂叱龍。龍驚起,化為師子[3],王即乘其上。龍怒,作雷聲,騰空。至城北二十里,王謂龍曰:「爾不降,當斷爾頭!」龍懼王神力,乃作人語曰:「勿殺我,我當與王乘,欲有所向,隨心即至。」王許之。後常乘龍而行。 【注釋】 [1]按,關於本條所載內容,請另參楊憲益《譯余偶拾》(《酉陽雜俎里的英雄降龍故事》):「我認為這一段故事即是西方尼別龍(Nibelung)故事的來源。這裡降龍的王即是西方傳說里的英雄Sigurd。王降龍時易衣持劍,暗示著某種神異的衣和劍,在西方日爾曼史詩里也有神衣(Tarmkaphe)和神劍(Balmungo)的傳說。據西方學者考證,西方的尼別龍傳說本於匈奴王阿提拉(Attila)的故事,加以附會。這個王的名字在古日爾曼傳說里作Etzil,同這裡王名阿主兒正合。匈奴王阿提拉相傳有戰神所賜的寶劍,這也同史詩里所說相同。」 [2]阿羅漢果:即阿羅漢果位。為小乘佛教中的最高果位,指斷盡三界見、思之惑,證得盡智,而堪受世間大供養之聖者。 [3]師子:即獅子。 【譯文】 古龜茲國王阿主兒,有神異的力量,能降伏毒龍。當時有商人買了市人的金銀寶物,至晚上,錢全都變成了炭。國境之內幾百家都丟失了金銀寶物。國王有個兒子,早先已經出家,修成了阿羅漢。國王向他問起這件事,羅漢說:「這是龍乾的,那條龍住在北山,頭長得像老虎,此刻正在某處睡覺呢。」國王就換了神衣和神劍,悄悄地離開王宮來到龍睡覺的地方。他看見龍正靜臥睡眠,就準備斬殺,轉念一想:「我若殺了睡龍,就沒人知道我的神力。」於是對著龍大聲呵斥。龍從睡眠中驚醒,變成了一頭獅子,國王就騎在它的背上。龍發出雷鳴般的怒吼,騰空而起。一直飛到城北二十里的地方,國王對龍說:「再不投降,就斬下你的頭!」龍害怕國王的神力,就口吐人言:「不要殺我,我會給你當坐騎,你想到哪裡,心所有想,轉眼就到。」國王答應了。他後來經常騎著龍四處飛行。 14.17乾陀國,昔有王神勇多謀,號伽當[1],討襲諸國,所向悉降。至五天竺國[2],得上細二條,自留一,一與妃。妃因衣其謁王,當妃乳上,有鬱金香手印跡[3],王見驚恐,謂妃曰:「爾忽著此手跡之服,何也?」妃言:「向王所賜之。」王怒問藏臣,藏臣曰:「本有是,非臣之咎。」王追商者問之,商言:「南天竺國娑陀婆恨王有宿願,每年所賦細,並重疊積之,手染鬱金,拓於上,千萬重手印悉透。丈夫衣之,手印當背。婦人衣之,手印當乳。」王令左右披之,皆如商者言。王因叩劍曰:「吾若不以此劍裁娑陀婆恨王手足,無以寢食!」乃遣使就南天竺,索娑陀婆恨王手足。使至其國,娑陀婆恨王與群臣紿報曰:「我國雖有王名娑陀婆恨,原無王也,但以金為王,設於殿上。凡統領教習,在臣下耳。」王遂起象馬兵[4],南討其國。其國隱其王於地窟中,鑄金人來迎。伽色伽王知其偽,且自恃福力[5],因斷金人手足。娑陀婆恨王於窟中,手足亦自落也。 【注釋】 [1]伽當:和後面的「伽色伽王」為同一人,即唐釋玄奘《大唐西域記》卷一「迦畢試國」提到的健馱羅國迦膩色迦王。 [2]五天竺國:古印度之境,分東、西、南、北、中五方天竺。簡稱「五天」。見3.55條注[1]。 [3]鬱金香:古代一種極為稀有和名貴的花。宋王溥《唐會要》卷一〇〇「雜錄」:「(貞觀)二十一年三月十一日……伽國獻鬱金香,葉似麥門冬,九月花開,如芙蓉,其色紫碧,香聞數十步,華而不實,欲種取其根。」 [4]象馬兵:《魏書·西域傳》:「乾陀國,在烏萇西。……其王本是敕勒,臨國已二世矣。好征戰,與罽賓斗,三年不罷,人怨苦之。有斗象七百頭,十人乘一象,皆執兵仗,象鼻縛刀以戰。」 [5]福力:神靈福佑之力。 【譯文】 乾陀國以前有位國王,神勇多謀,名為伽色伽王,征討各國,所向披靡。到了五天竺國,得到了兩條上好的細,他自己留用一條,另一條給了妃子。妃子披戴著這條細拜見國王,細正當妃子雙乳的部位有鬱金香染的手印,國王看見非常吃驚,對妃子說:「你為什麼穿一件帶手印的衣服?」妃子說:「這就是國王您先前所賜的細。」國王大怒,召問負責收藏的大臣,大臣說:「這原來就有這種手印,並非臣的過錯。」國王就找來一位商人問個究竟,商人說:「南天竺國娑陀婆恨王發有宿願,每年徵收的細,都重疊放在一起,然後把手染上鬱金香染料,印到上,即使有千萬重,手印也能印透。男子穿上後,手印在背部,婦女穿上後,手印在雙乳上。」國王讓左右侍從披上細,都如商人所說的一樣。國王於是叩擊著寶劍說:「我如果不用這把劍砍下娑陀婆恨王的手腳,寢食難安!」就派遣使者到南天竺,索要娑陀婆恨王的手腳。使者到了南天竺,娑陀婆恨王和他的大臣們欺騙使者說:「我國雖然有娑陀婆恨這個王名,但沒有真王,只是用金鑄造成國王像,擺放在殿上。所有的統領國家教習文武等事,都是臣子們去做。」伽色伽王就發動象馬兵南下征討南天竺。南天竺把國王藏在地窟里,鑄造了一座金像來迎接。伽色伽王知道這是騙局,並且自恃有神佑之力,就砍斷了金像的手腳。娑陀婆恨王躲在地窟里,手腳也隨之斷落了。 14.18齊郡接歷山[1],上有古鐵鎖,大如人臂,繞其峰再浹[2]。相傳本海中山,山神好移,故海神鎖之,挽鎖斷,飛來此矣。 【注釋】 [1]齊郡:齊州,這裡指濟南。歷山:今濟南千佛山。 [2]浹(jiā):周匝。 【譯文】 齊郡城靠著歷山,山上有一條古時的鐵鎖鏈,有人手臂那麼粗,繞著山峰兩圈。據說這座山本是海中的山,山神喜歡隨時移動,所以海神就把它鎖上,山神掙斷了鎖鏈,飛到這裡來了。 14.19太原郡東有崖山[1],天旱,土人常燒此山以求雨。俗傳崖山神娶河伯女,故河伯見火,必降雨救之。今山上多生水草。 【注釋】 [1]太原郡:今山西太原。 【譯文】 太原郡東邊有座崖山,天旱的時候,當地人經常燒山來求雨。傳說崖山神娶了河伯的女兒,所以河伯看見山火就一定會降雨相救。至今崖山上還長著很多水草。 14.20華不注泉[1],齊頃公取水處[2],方圓百餘步。北齊時,有人以繩千尺沉石試之,不窮,石出,赤如血。其人不久坐事死[3]。 【注釋】 [1]華不註:山名。在濟南東北。 [2]齊頃公:春秋時齊國君主。據《左傳·成公二年》,齊晉鞌之戰,齊軍大敗,在逃跑過程中齊將逢丑父與齊頃公交換座位以欺騙晉軍(當時兵服國君與將佐相同),晉軍追上後,逢丑父讓齊頃公到華泉去取水,齊頃公得以逃脫。 [3]坐事:因事獲罪。 【譯文】 華不注泉,是春秋時齊頃公取水的地方,方圓有一百多步。北齊時,有人拿一根一千尺長的繩子繫著石頭沉下去想試試究竟有多深,探不到底,等到把石頭拉上來一看,紅如鮮血。那人不多久就因事獲罪被處死了。 14.21桂州永豐縣東鄉里[1],有臥石一,長九尺六寸。其形似人,而舉體青黃隱起[2],狀若雕刻。境若旱,便齊手而舉之,小舉小雨,大舉大雨。相傳此石忽見於此,本長九尺,今加六寸矣。 【注釋】 [1]桂州永豐縣:在今廣西荔浦西北。 [2]舉體:全體。 【譯文】 桂州永豐縣東鄉里,有一方臥石,長九尺六寸。形狀像人形,而通體青黃凸起,看上去就像雕刻的一樣。如果縣境天旱了,大家就一齊動手把臥石舉起來,舉得低些就下小雨,舉得高些就下大雨。相傳這方石頭是突然出現在這裡的,原來只有九尺長,到如今又增長了六寸。 14.22荊之淯水宛口傍[1],義熙十二年[2],有兒群浴此水。忽然岸側有錢,出如流沙,因競取之,手滿置地,隨復去,乃衣襟結之,然後各有所得。流錢中有銅車,以銅牛牽之,勢甚迅速。諸童奔逐,掣得車一腳,徑可五寸許,豬鼻轂有六幅[3],通體青色,轂內黃銳,狀如常運。於時沈敬守南陽[4],求得車腳。錢行時,貫草輒便停破,竟不知所終往。 【注釋】 [1]淯(yù)水:河流名。今河南白河,源出嵩縣西南攻離山,東南流經南召、南陽,入湖北襄陽,會唐河入漢水。宛口:北魏酈道元《水經注·沔水》:「襄陽城東,有東白沙,白沙北有三洲,東北有宛口,即淯水所入也。」 [2]義熙:晉安帝司馬德宗年號(405—418)。 [3]豬鼻轂(gǔ):一種形如豬鼻的車輪。豬鼻又為一種小型車名。幅:通「輻」,輻條。 [4]南陽:郡名。在今河南南陽及湖北襄陽一帶。 【譯文】 義熙十二年,荊州淯水宛口旁有一群兒童戲水。忽然岸邊冒出錢,涌如流沙,小孩子們都爭著去拿,手裡拿不下就放在地上,錢隨即又流走了,於是用衣襟兜著,最後大家都有所得。涌動的錢流中有一輛銅牛拉的銅車,奔馳迅疾。小兒們追著攆,拽下一個直徑五寸的車輪,車輪是豬鼻輪轂,有六根輻條,全是青色,輪轂內是明黃色,看上去像是經常在運轉。當時沈敬出守南陽,想辦法弄到了這個車輪。錢流涌動時,穿到草上就會停下,然後破裂,最後也不知這些錢流到哪裡去了。 14.23虎窟山,相傳燕建平中[1],濟南太守胡諮於此山窟得白虎,因名焉。 【注釋】 [1]建平:南燕慕容德年號(400—404)。 【譯文】 虎窟山,相傳南燕建平年間,濟南太守胡諮在這裡的山洞中捉到一隻白虎,以此而命名。 14.24烏山下無水。魏末[1],有人掘井五丈,得一石函,函中得一龜,大如馬蹄,積炭五枝於函傍。復掘三丈,遇盤石[2],下有水流洶洶然,遂鑿石穿,水北流甚駛[3]。俄有一船,觸石而上,匠人窺船上,得一杉木板,板刻字曰「吳赤烏二年八月十日[4],武昌王子義之船[5]」。 【注釋】 [1]魏:曹魏。 [2]盤石:巨石。 [3]駛:疾,快。 [4]赤烏:吳大帝孫權年號(238—250)。 [5]武昌:武昌郡,治所在今湖北鄂州。 【譯文】 烏山下沒有水。曹魏末年,有人在這裡挖井,深掘五丈,挖到了一個石函,石函里有一隻烏龜,馬蹄大小,石函旁邊有五根木炭。又下掘三丈,挖到一方巨石,巨石下有洶湧奔騰的激流聲,於是就把巨石鑿穿,看見下面是一條暗河,河水向北流駛,水流湍急。不一會兒,有一隻船順流而來,碰到石頭擱淺下來,匠人瞧那船上,看到一塊杉木板,板上刻的字是「吳赤烏二年八月十日,武昌王子義之船」。 14.25平原縣西四十里[1],舊有杜林[2]。南燕太上時[3],有邵敬伯者,家於長白山[4]。有人寄敬伯一函書,言:「我吳江使也[5],令我通問於濟伯[6],今須過長白,幸君為通之。」仍教敬伯但於杜林中取樹葉投之於水,當有人出。敬伯從之,果見人引入。敬伯懼水,其人令敬伯閉目。似入水中,豁然宮殿宏麗。見一翁,年可八九十,坐水精床,發函開書,曰:「裕興超滅[7]。」侍衛者皆圓眼,具甲冑。敬伯辭出,以一刀子贈敬伯曰:「好去,但持此刀,當無水厄矣。」敬伯出,還至杜林中,而衣裳初無沾濕。果其年宋武帝滅燕。敬伯三年居兩河間,夜中忽大水,舉村俱沒,唯敬伯坐一榻床,至曉著岸。敬伯下看之,乃是一大黿也。敬伯死,刀子亦失。世傳杜林下有河伯家。 【注釋】 [1]平原縣:在今山東鄒平東南。 [2]杜:也稱「甘棠」、「棠梨」,落葉喬木。 [3]太上:南燕慕容超年號(405—410)。 [4]長白山:今山東鄒平西南會仙山。 [5]吳江:吳地的江河。 [6]通問:互相往來訪問。濟伯:濟水的河神。 [7]裕:即為宋武帝劉裕(363—422),小名寄奴。原為東晉將領,410年出兵滅南燕,420年代晉稱帝,國號宋。超:南燕末位君主慕容超。 【譯文】 平原縣西邊四十里原有一片甘棠林。南燕太上年間,有個名叫邵敬伯的人,家住長白山。一天,有人帶給敬伯一封信,說:「我是吳江的使者,奉命前去濟伯那裡互通聞問,現在要過長白山,麻煩您幫我把這封信帶去。」又告訴敬伯說只要在甘棠林中拾片樹葉投入濟水,就會有人出來。敬伯照他說的做了,果然出來一個人要接他進去。敬伯怕水,那人讓敬伯閉上眼睛。敬伯感覺好像在水中行進,一睜眼,只見一座壯麗的宮殿。宮殿里一位老人,大約八九十歲,坐在水精床上,打開書信,念道:「裕興超滅。」侍衛都長著圓鼓鼓的眼睛,身著鎧甲。敬伯告辭離去,老人送給敬伯一把刀子,說:「慢走,只要有這把刀,就不會有水害了。」敬伯從濟水中出來,回到甘棠林中,衣裳一點也沒有沾濕。果然就在這一年,劉裕滅掉了南燕慕容超。敬伯在兩河之間的地帶居住了三年,一天夜裡忽然發大水,全村都被淹沒了,只有敬伯坐在一張坐榻上漂浮著,到天明靠了岸。敬伯下來一看,原來坐榻是只大鱉。敬伯死後,那把刀子也不見了。據說甘棠林下面是河伯的家。 14.26臨濟有妒婦津[1],相傳言,晉太始中,劉伯玉妻段氏,字明光,性妒忌。伯玉常於妻前誦《洛神賦》[2],語其妻曰:「娶婦得如此,吾無憾矣。」明光曰:「君何得以水神美而欲輕我?吾死,何愁不為水神。」其夜乃自沉而死。死後七日,託夢語伯玉曰:「君本願神,吾今得為神也。」伯玉寤而覺之,遂終身不復渡水。有婦人渡此津者,皆壞衣枉妝[3],然後敢濟。不爾,風波暴發。醜婦雖妝飾而渡,其神亦不妒也,婦人渡河無風浪者,以為己丑,不致水神怒。醜婦諱之,無不皆自毀形容,以塞嗤笑也。故齊人語曰:「欲求好婦,立在津口。婦立水旁,好醜自彰。」 【注釋】 [1]臨濟:在今山東高青東南。 [2]《洛神賦》:曹植所撰,為賦體之名篇。洛神,即宓妃,傳說中的洛水女神,相傳為伏羲氏的女兒,溺死於洛水,乃為神。曹植在《洛神賦》中,極力描繪洛神美麗多情,謂其「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云云。 [3]枉妝:亂其妝飾。 【譯文】 臨濟有個妒婦津,相傳晉朝泰始年間,劉伯玉的妻子段氏,字明光,生性妒忌。有一次,伯玉當著妻子的面朗誦《洛神賦》,對妻子說:「要是能娶洛神這樣的女子為妻,我就心滿意足了。」明光說:「郎君怎麼能因為水神貌美而要輕視我呢?我死了,不愁成不了水神。」當晚就投水死了。死後第七天,她託夢告訴伯玉說:「郎君希望有個水神做妻子,我現在就是水神了。」伯玉從夢中驚醒,於是終身不再渡河。凡有婦女要從這渡口過河的,都弄亂自己的衣服妝飾,才敢渡河。要是不這樣,就會風浪大作。面丑的婦女,即便精心打扮後渡河,水神也不會嫉妒,渡這條河卻又沒起風浪的,都心想是自己貌丑,引不起水神的嫉妒。醜婦忌諱這個,索性把自己弄得亂頭粗服,以免旁人譏笑。所以齊人有俗話說:「想求美貌媳婦,立在這個渡口。婦女水邊一站,美醜自然分明。」 14.27虞道施,義熙中乘車山行。忽有一人,烏衣,徑上車,言寄載。頭上有光,口目皆赤,面被毛。行十里方去。臨別,語施曰:「我是驅除大將軍,感爾相容。」因留贈銀環一雙。 【譯文】 晉朝義熙年間,虞道施在山間乘車出行。忽然有一個黑衣人,徑直坐上了車,說請他捎一段兒。這人頭上發光,嘴巴和眼睛都是紅色的,滿臉是毛。搭了有十里路,才下車離去。分別時,這人對虞道施說:「我是驅除大將軍,感謝你讓我坐車。」於是留贈一雙銀環。 14.28晉隆安中[1],吳興有人年可二十[2],自號聖公,姓謝。死已百年,忽詣陳氏宅,言是己舊宅:「可見還,不爾,燒汝。」一夕火發,盪盡。因有鳥毛插地,繞宅周匝數重。百姓乃起廟。 【注釋】 [1]隆安:晉安帝司馬德宗年號(397—401)。 [2]吳興:吳興郡,治所在今浙江湖州。 【譯文】 晉朝隆安年間,吳興有個人,年齡二十歲左右,自稱聖公,姓謝。死去一百年後,忽然有一天到了陳氏的宅院,說是自己的老宅:「最好還給我,要是不還,一把火給你燒了。」後來一天晚上,陳宅著了火,燒得精光。之後有鳥毛插在地上,環繞宅院好幾圈。當地百姓就在原地起了一座廟宇。 14.29大足初[1],有士人隨新羅使,風吹至一處。人皆長須,語與唐言通,號長須國。人物茂盛,棟宇衣冠,稍異中國[2]。地曰扶桑洲[3],其署官品,有正長、戢波、目伇、島邏等號[4]。士人歷謁數處,其國皆敬之。忽一日,有車馬數十,言大王召客。行兩日,方至一大城,甲士守門焉。使者導士人入,伏謁,殿宇高敞,儀衛如王者。見士人拜伏,小起。乃拜士人為司風長,兼駙馬[5]。其主甚美[6],有須數十根。士人威勢烜赫,富有珠玉,然每歸見其妻則不悅。其王多月滿夜則大會,後遇會,士人見姬嬪悉有須,因賦詩曰:「花無蕊不妍,女無須亦丑。丈人試遣惣無[7],未必不如惣有。」王大笑曰:「駙馬竟未能忘情於小女頤頷間乎[8]?」經十餘年,士人有一兒二女。忽一日,其君臣憂戚。士人怪,問之。王泣曰:「吾國有難,禍在旦夕,非駙馬不能救。」士人驚曰:「苟難可弭[9],性命不敢辭也。」王乃令具舟,命兩使隨士人,謂曰:「煩駙馬一謁海龍王,但言東海第三汊第七島長須國有難求救[10]。我國絕微,須再三言之。」因涕泣執手而別。士人登舟,瞬息至岸。岸沙悉七寶,人皆衣冠長大。士人乃前,求謁龍王。龍宮狀如佛寺所圖天宮,光明迭激[11],目不能視。龍王降階迎士人,齊級升殿。訪其來意,士人具說,龍王即令速勘。良久,一人自外白曰:「境內並無此國。」士人復哀祈,言長須國在東海第三汊第七島。龍王復叱使者細尋勘,速報。經食頃,使者返曰:「此島蝦合供大王此月食料,前日已追到。」龍王笑曰:「客固為蝦所魅耳。吾雖為王,所食皆稟天符[12],不得妄食。今為客減食。」乃令引客視之,見鐵鑊數十如屋[13],滿中是蝦。有五六頭,色赤,大如臂,見客跳躍,似求救狀。引者曰:「此蝦王也。」士人不覺悲泣。龍王命放蝦王一鑊,令二使送客歸中國。一夕至登州[14]。回顧二使,乃巨龍也。 【注釋】 [1]大足:周武則天年號(701)。 [2]中國:上古時代,我國華夏族建國於黃河流域,以為居天下之中,故稱中國,周繞中國的其他地區為四方。 [3]扶桑:指東洋海域中的古國,相沿為日本的代稱。 [4]伇:「役」的古字。 [5]駙馬:職官名。漢武帝初設駙馬都尉,後來皇帝的女婿例加駙馬都尉,簡稱「駙馬」。 [6]主:公主。 [7]惣(zǒng):同「總」。 [8]頤(yí):面頰。頷(hàn):下巴。 [9]弭(mǐ):消除。 [10]汊:河與湖海的交匯處。 [11]迭激:閃爍。 [12]天符:上天的旨意。 [13]鑊(huò):鍋。 [14]登州:今山東牟平。 【譯文】 大足初年,有位士人隨同新羅使節乘船,被大風吹到一個地方。這裡的人都長著長長的鬍鬚,語言和唐朝相通,叫作長須國。這裡人口眾多,物產豐盛,房屋衣飾和大唐略有不同。地名叫作扶桑洲,官府設有正長、戢波、目役、島邏等職官名號。士人走訪了幾個地方,該國之人無不敬重。忽然有一天,來了幾十輛車馬接他,說是國王召見客人。走了兩天,才到了一座大城,有身著盔甲的衛士把守城門。使者領著士人進入拜見國王,但見宮殿高大寬敞,有個儀仗護衛看著像是國王的人。見士人拜伏在地,國王略略欠身回禮。就拜士人為司風長,兼駙馬。公主很美麗,長著幾十根鬍鬚。士人聲勢顯赫,財富充盈,但每次回家一見到他的妻子就不高興。國王經常在月圓之夜大宴群臣,後來士人遇上一次宴會,看見國王的宮女和嬪妃全都長著鬍鬚,於是賦詩一首:「花無蕊不美,女無須就丑。丈人試讓拔完,未必不如有須。」國王聽了大笑,說:「駙馬竟然還惦記著小女臉上的鬍鬚嗎?」過了十多年,士人有了一兒二女。忽然有一天,長須國君臣上下憂懼不安。士人很奇怪,就問他們。國王流淚說:「我國將有大難,禍在旦夕之間,除了駙馬,別人不能相救。」士人大吃一驚,說:「只要能夠消除災難,我願拚死效力。」國王就讓人備好船隻,命兩位使者跟隨士人,對他說:「煩請駙馬去拜見東海龍王,只說東海第三汊第七島長須國有難求救。我國實是太小,要再三懇求。」於是淚眼相看,執手而別。士人上了船,很快就到了海岸。海岸沙灘全是七寶,那裡的人都峨冠博帶,身材高大。士人就上前請求拜見龍王。龍宮的樣子就像佛寺里所畫的天宮,光芒閃爍,令人眼花繚亂。龍王走下台階迎接士人,一同拾級上殿。問他因何事造訪,士人把前前後後敘說一遍,龍王當即命人速速調查。過了很久,有一人從外進殿報告說:「境內並沒有這個國家。」士人又苦苦哀求,說長須國在東海第三汊第七島。龍王再次喝命使者細細查找,快快稟報。又過了一頓飯工夫,使者回報說:「這島上的蝦正好供給大王本月的食物,前天就已捕來了。」龍王笑著說:「客人的確是被蝦精迷惑了。我雖然身為龍王,食用的東西都遵從上天的旨意,不能隨便亂吃。今天看在您的份上,就少吃點吧。」就讓人帶著士人前去察看,只見有幾十口屋子那麼大的鐵鍋,裡面裝滿了蝦。有五六隻蝦,全身通紅,大如手臂,見到士人就蹦跳起來,像是求救的樣子。引導的侍從說:「這就是蝦王。」士人不覺悲從中來,流淚哭泣。龍王命人把裝有蝦王的那一鍋全部放走,又派兩位使者護送士人返回中土。一夜時間,到達登州。士人上岸後,回頭看兩位使者,原來是兩條巨龍。 14.30天寶初,安思順進五色玉帶[1],又於左藏庫中得五色玉杯[2]。上怪近日西贐無五色玉[3],令責安西諸蕃[4]。蕃言:「比常進,皆為小勃律所劫[5],不達。」上怒,欲征之。群臣多諫,獨李右座林甫贊成上意[6],且言武臣王天運謀勇可將。乃命王天運將四萬人,兼統諸蕃兵伐之。及逼勃律城下,勃律君長恐懼請罪,悉出寶玉,願歲貢獻。天運不許,即屠城,虜三千人及其珠璣而還。勃律中有術者言:「將軍無義,不祥,天將大風雪矣。」行數百里,忽風四起,雪花如翼,風激小海水成冰柱[7],起而復摧。經半日,小海漲涌,四萬人一時凍死,唯蕃、漢各一人得還。具奏,玄宗大驚異,即令中使隨二人驗之。至小海側,冰猶崢嶸如山,隔冰見兵士屍,立者坐者,瑩澈可數。中使將返,冰忽消釋,眾屍亦復不見。 【注釋】 [1]安思順(?—756):天寶年間,曾為河西、朔方節度使,戶部尚書。 [2]左藏庫:唐代國庫分左、右藏庫。左藏庫存放錢帛、雜彩、天下賦調。 [3]贐(jìn):進貢的財物。 [4]安西諸蕃:安西都護府統轄的龜茲、疏勒、于闐、焉耆(原稱碎葉)等蕃屬國。安西都護府於貞觀十四年(640)置於交河城,顯慶三年(658)移治龜茲,貞元六年(790)沒於吐蕃。 [5]小勃律:西域古國名。唐時有大勃律、小勃律,小勃律在今克什米爾吉爾吉特。唐玄宗時滅小勃律,置歸仁軍。 [6]李右座林甫:即為李林甫(?—752)。唐宗室,開元初遷太子中允,十四年(726)拜御史中丞。二十四年(736)十一月,代張九齡為中書令,兼兵部尚書、集賢殿學士、修國史。天寶元年(742)為右相,遷尚書左僕射。李林甫在相位十九年,權傾朝野,口蜜腹劍,嫉賢妒能,欺上罔下,終致國政不可收拾。《新唐書》列入《奸臣傳》。右座:右相。 [7]海:海子,湖泊。 【譯文】 天寶初年,安思順進獻五色玉帶,左藏庫里又找到了五色玉杯。玄宗想起西域各蕃近來進貢物品中沒有五色玉,覺得奇怪,就派使者去責問安西諸蕃國。諸蕃國回奏說:「我們一直在進貢,都被小勃律劫走了,沒能送到長安。」玄宗大怒,準備征討小勃律。群臣多數進言諫阻,只有右相李林甫贊同聖意,並且說武臣王天運有勇有謀,可以為將。於是玄宗命令王天運率兵四萬,同時統領諸蕃國兵馬進行討伐。大軍逼近勃律城下,勃律國君恐懼請罪,把所藏寶玉全都交出,並且願意每年進貢。王天運不答應,於是屠殺全城,俘虜三千人,帶著珠玉寶物凱旋。勃律國一位術士說:「將軍殘忍屠城不講道義,這是不祥之事,將會有暴風雪的。」走了幾百里,忽然四面狂風大作,雪花大如鳥翅,暴風捲起海子中的水凍成冰柱,又攔腰吹折。持續半天,海子裡的水漲湧上岸,四萬名士兵一時全被凍死,只剩蕃、漢各一人活著回來。玄宗得知事情的經過,大為驚異,立刻派遣中使跟隨這兩個人前去察看。一行人來到海子邊,堅冰還堆積如山,崢嶸矗立,隔著冰塊看士兵的屍體,站著的、坐著的,晶瑩透明,歷歷可數。中使將要返回的時候,堅冰忽然消融了,那些屍體也全都不見了。 14.31郭代公常山居[1],中夜有人面如盤,瞚目出於燈下。公了無懼色,徐染翰題其頰曰:「久戍人偏老,長征馬不肥[2]。」公之警句也。題畢吟之,其物遂滅。數日,公隨樵閒步,見巨木上有白耳,大如數斗,所題句在焉。 【注釋】 [1]郭代公:即為郭震(656—713),字元振,魏州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人。年十八舉進士。神龍年間鎮守疏勒,力保安西四鎮與西域交通。開元初封代國公。 [2]久戍人偏老,長征馬不肥:詩題為《塞下曲》,全詩:「塞外虜塵飛,頻年出武威。死生隨玉劍,辛苦向金微。久戍人將老,長征馬不肥。仍聞酒泉郡,已合數重圍。」 【譯文】 郭代公曾在山間隱居,半夜時,忽然有一個人臉如圓盤,在燈光下眨著眼睛。代公毫無懼色,慢悠悠地以筆蘸墨,在它面頰上題寫:「久戍人偏老,長征馬不肥。」這是代公的警句。題寫完畢又反覆吟誦,那怪物就消失不見了。幾天後,代公隨著樵夫閒步山間,看見一棵大樹上長著白耳,有幾斗大,他題寫的詩句還在上面。 14.32大曆中,有士人莊在渭南[1],遇疾卒於京。妻柳氏因莊居,一子年十一二。夏夜,其子忽恐悸不眠。三更後,忽見一老人,白衣,兩牙出吻外,熟視之。良久,漸近床前。床前有婢眠熟,因扼其喉,咬然有聲,衣隨手碎,攫食之[2]。須臾骨露,乃舉起飲其五臟,見老人口大如簸箕。子方叫,一無所見,婢已骨矣。數月後,亦無他。士人祥齋[3],日暮,柳氏露坐逐涼,有胡蜂繞其首面。柳氏以扇擊墮地,乃胡桃也。柳氏遽取玩之掌中,遂長。初如拳,如碗,驚顧之際,已如盤矣。嚗然分為兩扇[4],空中輪轉,聲如分蜂。忽合於柳氏首,柳氏碎首,齒著於樹。其物因飛去,竟不知何怪也。 【注釋】 [1]渭南:今屬陝西。 [2]攫(jué):抓取。 [3]祥齋:喪滿周年的祭儀。 [4]嚗(bó):擬聲詞。 【譯文】 大曆年間,有個士人莊園在渭南,他在京城裡生病去世。妻子柳氏於是就住到田莊上去了,有個十一二歲的兒子。一個夏夜,他兒子忽然心裡驚恐睡不著覺。三更以後,這孩子忽然看見一位身著白衣的老者,兩顆獠牙露出嘴外,瞪眼看著他。過了很久,慢慢靠近床前。床前有一個婢女正在熟睡,白衣老者就扼住她的喉嚨,只聽得咯咯作響,婢女的衣服都被撕破,老者抓住婢女就吃。很快婢女的骨頭都露出來了,於是又舉起來吞噬她的五臟,只見這老者的嘴大如簸箕。孩子一聲驚叫,白衣人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婢女的骨頭。幾個月後,也沒有其他異常情況。士人去世一周年的那天傍晚,柳氏露天乘涼,有隻胡蜂繞著她的頭臉飛來飛去。柳氏用扇子打落在地,一看原來是枚胡桃。柳氏就拾起來拿在手中玩耍,不料胡桃開始變大。先是像拳頭,然後像碗,柳氏驚惶失措,盯著看,轉眼的工夫就大如盤子。嚗的一聲裂成兩扇,在空中轉如飛輪,聲音就像蜂群分飛。兩扇胡桃突然一下合在柳氏的頭上,把頭夾得四分五裂,血肉橫飛,牙齒都崩到樹上去了。然後那東西就飛走了,最終也不知是個什麼怪物。 14.33賈相公耽在滑州[1],境內大旱,秋稼盡損。賈召大將二人,謂曰:「今歲荒旱,煩君二人救三軍百姓也。」皆言:「苟利軍州,死不足辭。」賈笑曰:「君可辱為健步[2],乙日[3],當有兩騎,衣慘緋[4],所乘馬蕃步鬣長[5],經市出城,君等蹤之,識其所滅處,則吾事諧矣。」二將乃裹糧,衣皂衣尋之。一如賈言,自市至野,二百餘里,映大冢而滅。遂壘石標表志焉。經信而返。賈大喜,令軍健數百人,具畚鍤[6],與二將偕往其所。因發冢,獲陳粟數十萬斛,人竟不之測。 【注釋】 [1]賈相公耽:即為賈耽(730—805),字敦詩,滄州南皮(今屬河北)人。貞元二年(786)官檢校右僕射,兼滑州刺史、義成軍節度使。賈耽熟悉疆域山川風土,著有《海內華夷圖》、《古今郡國縣道四夷述》等。 [2]健步:健卒。 [3]乙日:第二天。 [4]慘緋:淺紅色。慘,淺。 [5]蕃步:細碎而散亂的步子。 [6]畚鍤(běn chā):撮箕和鐵鍬之類挖運泥土的工具。 【譯文】 賈耽相公在滑州的時候,州境大旱,秋糧無收。賈耽招來兩員大將,對他們說:「今年大旱災荒,煩請兩位拯救三軍將士和本州百姓。」二將回答說:「只要有利於全州軍民,出生入死在所不辭。」賈耽笑著說:「委屈兩位化裝成健卒,明天,會有兩個騎馬的人,穿著淺紅色衣服,騎的馬步子小,頸毛長,穿過街市出城,你們就悄悄跟蹤他,在他消失的地方做上記號,我的事情就告成了。」二將就備好乾糧,穿上黑衣扮為健卒去尋找說的這兩人。正如賈耽所說的情形,那兩人從城裡走到野外,走了兩百多里路,走到一座大墓前就消失了。二將就在這裡壘上石頭作為記號。又走了兩晚返回城裡。賈耽獲報大喜,命令幾百個軍士健卒都備好撮箕和鐵鍬,跟隨兩位大將前往那裡。他們掘開大墓,找到了幾十萬斛陳糧,人們都猜不透到底是怎麼回事。 14.34胡珦為虢州時[1],獵人殺得鹿,重一百八十斤。蹄下貫銅鐶[2],鐶上有篆字,博物者不能識也。 【注釋】 [1]胡珦(xiàng,740—818):清河(今屬河北)人。詩人張籍的岳父。 [2]鐶:音huán。 【譯文】 胡珦在虢州的時候,有個獵人獵殺了一頭鹿,重一百八十斤。鹿的蹄子下穿著銅鐶,銅鐶上刻有篆字,博物多知的人也認不出是什麼字。 14.35博士丘濡說[1]:汝州傍縣,五十年前村人失其女。數歲,忽自歸,言初被物寐中牽去,倏止一處,及明,乃在古塔中。見美丈夫,謂曰:「我天人[2],分合得汝為妻[3],自有年限,勿生疑懼。」且戒其不窺外也。日兩返,下取食,有時炙餌猶熱。經年,女伺其去,竊窺之。見其騰空如飛,火發藍膚,磔耳如驢焉[4],至地乃復人矣,女驚怖汗洽[5]。其物返,覺曰:「爾固窺我,我實野叉。與爾有緣,終不害汝。」女素惠,謝曰:「我既為君妻,豈有惡乎?君既靈異,何不居人間,使我時見父母乎?」其物言:「我輩罪業[6],或與人雜處,則疫癘作。今形跡已露,任爾縱觀,不久當爾歸也。」其塔去人居止甚近,女常下視,其物在空中,不能化形,至地,方與人雜。或有白衣塵中者[7],其物斂手側避。或見抁其頭[8],唾其面者,行人悉若不見。及歸,女問之:「向見君街中,有敬之者,有戲狎之者,何也?」物笑曰:「世有吃牛肉者,予得而欺之。或遇忠直孝養、釋道守戒律法籙者[9],吾誤犯之,當為天戮。」又經年,忽悲泣語女:「緣已盡,候風雨送爾歸。」因授一青石,大如雞卵,言:「至家可磨此服之,能下毒氣。」後一夕風雷,其物遽持女曰:「可去矣。」如釋氏言屈伸臂頃[10],已至其家,墜之庭中。其母因磨石飲之,下物如青泥斗余。 【注釋】 [1]博士:學官名。 [2]天人:神人。 [3]分(fèn):命中注定,緣分。 [4]磔(zhé):裂,張開。 [5]洽:沾濕。 [6]罪業:佛教術語。指身、口、意三者犯罪的活動。 [7]白衣:佛教稱呼在家的世俗之人。 [8]抁(yǎn):動,搖。 [9]戒律:防止佛教徒行非法邪惡的準則。法籙:道教驅邪壓鬼的丹書符咒之類。 [10]如釋氏言屈伸臂頃:《長阿含經》卷一:「譬如力士屈伸臂頃,從梵天宮忽然來下,立於佛前。」釋氏,佛家。 【譯文】 博士丘濡說:五十年前,汝州鄰縣一個村莊,有個村民的女兒失蹤。過了幾年忽然自己回家了,說當年在睡夢中被個東西牽走,很快到了一個地方,天亮一看,原來在一座古塔里。女子看見一位美男子,對她說:「我是神人,緣分註定以你為妻,自然有個年限,不要猜疑也不要害怕。」並且告誡她不要向外看。每天往返兩次,下塔去取食物,有時飯食還是熱的。過了一年,女子趁他外出時,悄悄察看。只見他在空中騰飛,火紅的頭髮,藍色的皮膚,豎著兩隻耳朵就像驢耳一樣,到了地面,又變回人形,女子又驚又怕,渾身冷汗。那怪物回來有所察覺,對她說:「你到底偷看我了,我實際上是夜叉。和你有緣分,絕不害你。」女子本來賢惠,帶著歉意說:「我身為您的妻子,哪會再有惡意呢?您既有神通,為何不居住在人間,讓我能時時見到父母呢?」那怪物說:「我們這一類身負罪業,如果和人雜處,就會引發瘟疫。現在形跡既已敗露,就任隨你看,不多久就會讓你回去的。」那座古塔距離世人聚居區很近,女子經常往下看,見那怪物在空中騰飛時不能變化形貌,到了地上才化為人形和人雜處。有時碰到鬧市中的普通百姓,那怪物就垂手側身迴避。有時又見他搖搖人的腦袋,往人臉上吐唾沫,行人也都像是沒看見。等他回塔里來,女子問他:「先前看見您在街市中,對有的人很敬重,又拿有的人開玩笑捉弄他們,這是為什麼?」怪物笑著說:「世上有吃牛肉的人,我見到就欺負捉弄他們。遇到那些忠誠正直孝養親人的人,以及佛道兩家持戒守籙的人,如果我誤犯了他們,就會遭天殺,所以得小心迴避。」又過了一年,忽然有一天,那怪物悲切流淚,對女子說:「我們的緣分已經到頭了,等有風雨的時候就送你回去。」於是給她一枚青石,有雞蛋大,說:「到家後把這個磨成粉服下,能夠驅除毒氣。」後來一個風雷之夜,那怪物就牽著女子說:「可以離開了。」就像佛經所說的彎臂伸手的工夫,女子已經回到她的家,降落在庭院裡。她母親把青石磨成粉讓她服下,排泄出一斗多青泥樣的穢物。 14.36李公佐[1],大曆中在廬州[2],有書吏王庚請假歸,夜行郭外,忽值引騶呵避[3],書吏遽映大樹窺之,且怪此無尊官也。導騎後,一人紫衣,儀衛如節使[4]。後有車一乘,方渡水,御者前白:「車索斷[5]。」紫衣者言:「檢簿。」遂見數吏檢簿,曰:「合取廬州某里張某妻脊筋。」乃書吏之姨也。頃刻吏回,持兩條白物,各長數尺,乃渡水而去。至家,姨尚無恙。經宿,忽患背疼,半日而卒。 【注釋】 [1]李公佐:生卒年不詳,郡望隴西(今甘肅秦安)人。唐代著名傳奇作家,貞元十八年(802)時自吳赴洛,撰傳奇《南柯太宗傳》,此為唐代傳奇名篇,明代湯顯祖《南柯記》即以此為本。 [2]廬州:治所在今安徽合肥。 [3]引騶(zōu):主駕車馬負責前導的僕役。 [4]節使:節度使。職官名。景雲二年(711)賀拔延嗣為涼州都督,充河西節度使,自此始有節度使之號。起初節度使僅邊地設置,天寶初年,置安西、北庭、河西、朔方、河東、范陽、平盧、隴右、劍南、嶺南十節度使,以後則遍設於內地。節度使統領一道之軍事民政,自置官屬自理財賦,父死子繼號為藩鎮,朝廷往往不能轄制。 [5](qú):車轅兩端用來夾住牲口頸的曲木。 【譯文】 李公佐,大曆年間在廬州的時候,有個名叫王庚的書吏請假回家,夜晚在城外荒野趕路,忽然碰到導騶喝道開路,王庚趕緊躲在大樹後偷看,心下納悶此地並沒有什麼高官。導騶走過,只見一位身著紫衣的人,看那儀仗侍衛,像是節度使一類。後來有一輛車,正要渡河,駕車的侍從上前報告說:「車繩斷了。」紫衣人說:「翻簿子。」只見幾名吏員翻檢簿冊,說:「應該取廬州某里坊張某妻子的脊筋。」說的竟然就是王庚的姨媽。片刻吏員就回來了,拿著兩條白色的東西,每條長有幾尺,然後系好車馬渡河而去。王庚到家後,他姨媽還好好的。過了一晚上,忽然說背疼,半天時間就去世了。 14.37元和初,有一士人,失姓字,因醉臥廳中。及醒,見古屏上婦人等,悉於床前踏歌[1]。歌曰:「長安女兒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腰渾忘卻,蛾眉空帶九秋霜[2]。」其中雙鬟者問曰[3]:「如何是弓腰?」歌者笑曰:「汝不見我作弓腰乎?」乃反首,髻及地,腰勢如規焉[4]。士人驚懼,因叱之。忽然上屏,亦無其他。 【注釋】 [1]踏歌:一種集體歌舞形式,手牽著手亦歌亦舞,以腳踏地為節奏。 [2]九秋:深秋。 [3]鬟:環形髮髻。 [4]規:圓。 【譯文】 元和初年,有位士人,記不清他的姓名,醉臥在廳堂里。酒醒後,發現古屏風上所畫的婦女等人,全都在床前踏歌。歌詞是:「長安女兒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腰渾忘卻,蛾眉空帶九秋霜。」其中一位梳著雙鬟的美女問:「什麼是弓腰?」領唱的人笑著說:「你沒看見我正在弓腰嗎?」就仰面向後彎曲身體,髮髻挨到地面,腰肢柔軟環曲就像一個圓。士人又驚又怕,就大聲呵斥她們。這些婦女一下子都回到屏風上去了,也沒發現其他異常。 14.38鄭相餘慶在梁州[1],有龍興寺僧智圓,善總持敕勒之術[2],制邪理痛多著效,日有數十人候門。智圓臘高稍倦[3],鄭公頗敬之,因求住城東隙地,鄭公為起草屋種植,有沙彌、行者各一人居之[4]。數年,暇日,智圓向陽科腳甲[5],有婦人布衣,甚端麗,至階作禮。智圓遽整衣,怪問:「弟子何由至此?」婦人因泣曰:「妾不幸夫亡,而子幼小,老母危病。知和尚神咒助力,乞加救護。」智圓曰:「貧道本厭城隍喧啾[6],兼煩於招謝。弟子母病,可就此為加持也[7]。」婦人復再三泣請,且言母病劇,不可舉扶,智圓亦哀而許之。乃言:「從此向北二十餘里,至一村,村側近有魯家莊,但訪韋十娘所居也。」智圓詰朝,如言行二十餘里,歷訪悉無而返。來日,婦人復至,僧責曰:「貧道昨日遠赴約,何差謬如此?」婦人言:「只去和尚所止處二三里耳。和尚慈悲,必為再往。」僧怒曰:「老僧衰暮,今誓不出。」婦人乃聲高曰:「慈悲何在耶?今事須去。」因上階牽僧臂。僧驚迫,亦疑其非人,恍惚間以刀子刺之,婦人遂倒,乃沙彌誤中刀,流血死矣。僧忙然,遽與行者瘞之於飯瓮下。沙彌本村人,家去蘭若十七八里。其日,其家悉在田,有人皂衣揭襆[8],乞漿于田中。村人訪其所由,乃言居近智圓和尚蘭若。沙彌之父欣然訪其子耗[9],其人請問,具言其事,蓋魅所為也。沙彌父母盡皆號哭,詣僧,僧猶紿焉。其父乃鍬索而獲,即訴於官。鄭公大駭,俾求盜吏細按[10],意其必冤也。僧具陳狀:「貧道宿債[11],有死而已。」按者亦以死論,僧求假七日命持念[12],為將來資糧[13],鄭公哀而許之。僧沐浴設壇,急印契縛㩧[14],考其魅[15]。凡三夕,婦人見於壇上,言:「我類不少,所求食處,輒為和尚破除。沙彌且在,能為誓不持念,必相還也。」智圓懇為設誓,婦人喜,曰:「沙彌在城南某村幾里古丘中。」僧言於官,吏用其言尋之,沙彌果在,神已痴矣。發沙彌棺,中乃苕帚也,僧始得雪。自是絕不復道一梵字[16]。 【注釋】 [1]鄭相餘慶:即為鄭餘慶(746—820),滎陽(今河南滎陽東北)人。大曆十二年(777)登進士第,歷官兵部員外郎、翰林學士、工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河南尹、兵部尚書、山南西道節度使、尚書左僕射等,封滎陽郡公。梁州:治所在今陝西漢中。 [2]總持敕勒:佛教術語。總持,梵語義譯,意為總一切法,持一切義。敕勒,本道教驅鬼制邪之術,這裡指佛教密宗一派念咒、請神以及畫符等法術。 [3]臘:僧人受戒後每度一年,為一臘。 [4]行者:在寺廟中服雜役而尚未正式落髮的出家人。 [5]科:修剪。 [6]城隍:護城河。這裡代指城市。 [7]加持:佛教術語。佛的願力威神加於軟弱之眾生身上。 [8]揭:別本或「褐」。 [9]耗:消息。 [10]俾(bǐ):使。 [11]宿債:前世所負惡業,猶如欠債,今世須還。 [12]持念:佛教術語。誦經加持。 [13]資糧:佛教術語。資為資財,糧為糧食。修道亦如遠行,須以善根、福德、正法等以助其地,方可證成。 [14]印契:佛教術語。指僧人誦經做法事的一種手勢。㩧(bó):小木人。 [15]考:拷打。 [16]梵字:指代佛經。 【譯文】 宰相鄭餘慶在梁州時,龍興寺有個和尚法號智圓,擅長總持敕勒的法術,驅邪治病大多能見效,每天有幾十個人在山門前等著他治病。智圓年高體倦,鄭公很敬重他,就請求他搬到城東的空地去住,鄭公幫他蓋起草屋,種植花木,有一個小沙彌、一個行者陪著他住。幾年後,一個閒暇之日,智圓坐在太陽下修腳指甲,有個身著布衣的婦女,容貌端莊秀麗,來到台階前行禮。智圓慌忙整理好衣衫,驚訝地問:「女弟子為何來到這裡?」那位婦女哭著說:「我不幸死了丈夫,兒子幼小,老母病重。聽說大和尚持念神咒很靈驗,懇請加以救護。」智圓說:「貧僧一向厭惡城裡喧囂,也不喜歡應酬交往。女弟子的母親既然有病,可以就在這裡為她加持。」女子又再三哭泣懇求,並且說母親病情危重,不能扶著前來,智圓也很同情她,就答應了。女子就說:「從這裡向北二十多里,到一個村莊,村莊附近有一個魯家莊,只要問韋十娘家就行了。」第二天一早,智圓依言向北走了二十多里,到處打聽韋十娘家,都說不知道,無奈只好回來了。又過一天女子又來了,智圓責備她說:「貧僧昨天遠行赴約,怎麼你說的地方差錯那麼遠?」女子說:「我家距離昨天和尚所到的地方,只多二三里路。和尚慈悲,一定要再去一趟。」智圓生氣地說:「老僧年高體弱,今天絕不出門。」女子就提高嗓門質問道:「你的慈悲心在哪裡?今天這事必須去。」就跑上台階牽扯智圓的手臂。智圓又驚又急,同時也懷疑她不是人,恍惚之間就用刀子刺她,女子一下倒在地上,老和尚定睛一看,躺在地上的卻是小沙彌,誤中了刀子,血流滿地,已經死了。智圓一下慌了手腳,趕緊和行者一起把小沙彌埋在飯瓮下面。沙彌是本村人,家距寺院十七八里遠。那一天,他的家人都在田間勞作,有個黑衣褐巾的人前來討水喝。村人問他從哪裡來,回答說住家就在智圓和尚的寺院附近。沙彌的父親一聽,就高興地問他兒子的消息,那黑衣人問他兒子姓甚名誰,然後就詳細地說了剛發生的事,原來這黑衣人就是那鬼魅變的。沙彌的父母大哭著去找智圓,智圓還想欺騙他們。那父親拿起鐵鍬三下兩下挖出了屍體,立刻告到官府。鄭公大為吃驚,要求辦案的吏員細細調查,心想老和尚一定被冤枉了。智圓詳細陳述了當時的情形,說:「這是貧僧的宿債,只有一死了之。」辦案的也斷他死罪,智圓請求給七天時間念經加持,為來生準備一些資糧,鄭公很同情他就答應了。智圓沐浴淨身,設下齋壇,急忙印契作法,捆縛木人當作鬼魅,嚴加拷打。到第三晚,先前那個女子就出現在齋壇上,說:「像我這類鬼魅不少,因為求食的地方大多被和尚持念符咒破除,所以我才這樣做。那沙彌還沒死,如果你能起誓以後不再持念作法,我一定把他還給你。」智圓懇切地設下誓言,女子高興地說:「沙彌在城南某村幾里外的老墳地里。」智圓把這告知官府,吏員照他的話去尋找,果然找著了沙彌,只是已經神志不清了。再挖開先前小沙彌的墳,棺材裡竟是一把笤帚,智圓的冤獄這才得以昭雪。從此以後,老和尚再也不持念作法為人治病了。 14.39元和初,洛陽村百姓王清,傭力得錢五鐶[1],因買田畔一枯栗樹,將為薪以求利。經宿,為鄰人盜斫。創及腹,忽有黑蛇舉首如臂,人語曰:「我王清本也,汝勿斫。」其人驚懼,失斤而走。及明,王清率子孫薪之,復掘其根,根下得大瓮二,散錢實之。王清因是獲利而歸。十餘年巨富,遂甃錢成龍形[2],號王清本。 【注釋】 [1]鐶(huán):古時計錢的單位。 [2]甃(zhòu):砌,壘。 【譯文】 元和初年,洛陽一個村莊有百姓名王清,賣力氣得了五鐶錢,就買下了田邊一棵枯栗樹,想劈成柴賺點錢。過了一晚,這棵樹被他的鄰居盜砍。砍到樹中間,忽然有條黑蛇昂著頭就像胳臂一樣,口吐人言:「我是王清的本錢,你不要砍。」那人又驚又怕,扔下斧子就跑。第二天一早,王清帶著子孫前來劈柴,又挖樹根,在樹根下挖到兩口大瓮,裡面裝滿了散錢。王清因此獲利回家。十多年後,王清成為巨富,於是就用錢壘成龍形,起名叫作王清本。 14.40元和中,蘇湛游蓬鵲山[1],裹糧鑽火,境無遺址。忽謂妻曰:「我行山中,睹倒崖有光如鏡[2],必靈境也[3]。明日將投之,今與卿訣。」妻子號泣,止之不得。及明遂行,妻子領奴婢潛隨之。入山數十里,遙望岩有白光,圓明徑丈。蘇遂逼之,才及其光,長叫一聲。妻兒遽前救之,身如繭矣。有蜘蛛,黑色,大如鈷[4],走集岩下。奴以利刃決其網,方斷,蘇已腦陷而死。妻乃積薪燒其崖,臭滿一山中。 【注釋】 [1]蓬鵲山:在今河北內丘。相傳扁鵲同虢太子曾到此山採藥。 [2]倒崖:上面凸出下面凹入的懸崖。 [3]靈境:仙境。 [4]鈷(gǔ mǔ):熨斗。 【譯文】 元和年間,蘇湛漫遊蓬鵲山,他帶著乾糧,鑽木取火,走遍山間的每一個角落。忽然有一天,他對妻子說:「我在山裡走,看見有處倒崖發出光芒,就像鏡子,那一定是仙境。明天我要去那裡,現在就和你訣別了。」他妻子兒女痛哭流涕,怎麼也阻擋不住。天一亮,蘇湛就出發了,他妻子兒女帶著奴婢暗中跟著他。進山幾十里,遠遠望見山岩,那處白光圓如明鏡,直徑約有一丈。蘇湛就快步趕過去,才靠近那光團,就發出一聲長嚎。妻兒急忙跑上前去救他,他全身已被蛛絲裹得像只蠶繭。這時有許多黑蜘蛛,每隻都有熨斗那麼大,爬過來集聚在山岩下。僕人用快刀去斬蛛絲網,費了好大力氣才斬斷,走近一看,蘇湛已經死了,腦袋被啃得只剩一半。他妻子就在山崖下堆積柴草,放火燒崖,燒得滿山滿谷臭氣熏天。 14.41相傳裴旻山行[1],有山蜘蛛垂絲如匹布,將及旻。旻引弓射殺之,大如車輪。因斷其絲數尺,收之。部下有金創者[2],剪方寸貼之,血立止也。 【注釋】 [1]裴旻:唐玄宗時人,官至左金吾大將軍,善劍舞。唐文宗時,詔以李白詩、張旭草書、裴旻劍舞為「三絕」。 [2]金創:刀劍傷。 【譯文】 相傳裴旻有一次行走在山間,有一隻山蜘蛛垂下蛛絲,就像布匹一樣,快要觸到裴旻了。裴旻拉弓射殺了蜘蛛,那蜘蛛大如車輪。裴旻於是裁斷幾尺蛛絲,收藏起來。部下有受刀劍創傷的,剪一小塊蛛絲貼上去,馬上就能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