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陽雜俎譯註 · 前集卷十二

語資 【題解】 本篇共二十六條,記載名人逸事和歷史掌故,同於六朝志人筆記一類。首條至12.9條為南北朝事,其中12、2條、12.3條、12.4條、12.5條、12.8條,記載的是南北朝時外交場合賓主酬酢的情形,且均為梁宴魏使時雙方外交人員的引經據典,競騁談鋒,戲謔譏嘲,夸露才華,宜與本書1.24條、1.25條、1.26條、3.50條、3.51條、7.5條、11、27條、18.30條相互參看。第12.10條至本篇末為唐朝事。其中12.10條至12.12條記載隋末唐初單雄信、秦叔寶、徐逸事;第12.13條至12.17條,以及12.25條,記載唐玄宗時逸史;第12.18條至12.20條,記載王勃、張說、李白逸事,王勃的「腹稿」典故,高力士為李白脫靴,眾所熟知,而以此為最早記載;其餘則為中唐時期的事情。 12.1歷城縣魏明寺中有韓公碑[1],太和中所造也[2]。魏公曾令人遍錄州界石碑[3],言此碑詞義最善,常藏一本於枕中,故家人名此枕為麒麟函。韓公諱麒麟[4]。 【注釋】 [1]韓公:即為韓麒麟(432—488),昌黎棘城(今遼寧義縣西北)人。魏孝文帝時,拜給事黃門侍郎。曾任齊州刺史。 [2]太和:北魏孝文帝元宏年號(477—499)。 [3]魏公:應指魏收(506—572),字伯起,鉅鹿下曲陽(今河北晉州西)人。北朝齊詩人、駢文家。本篇12.2條、12.6條、12.7條均記其事。 [4]諱:名諱。 【譯文】 歷城縣魏明寺里有一方韓公碑,魏太和年間建造。魏公曾讓人廣泛抄錄州境之內的碑文,說這塊碑的碑文詞義最好,經常藏一本在枕頭裡,所以家人把這個枕頭叫作麒麟函。韓公的名諱是麒麟。 12.2庾信作詩用《西京雜記》事[1],旋自追改,曰:「此吳均語[2],恐不足用也。」魏肇師曰:「古人托曲者多矣,然《鸚鵡賦》,禰衡、潘尼二集並載[3];《弈賦》,曹植、左思之言正同[4]。古人用意,何至於此?」君房曰[5]:「詞人自是好相採取,一字不異,良是後人莫辨。」魏尉瑾曰:「《九錫》或稱王粲[6],《六代》亦言曹植[7]。」信曰:「我江南才士,今日亦無。舉世所推如溫子昇[8],獨擅鄴下,常見其詞筆,亦足稱是遠名。近得魏收數卷碑[9],製作富逸,特是高才也。」 【注釋】 [1]庾信(513—581):字子山,祖籍南陽新野(今屬河南),徙居江陵(今湖北荊州)。初為梁昭明太子東宮侍讀,又為簡文帝蕭綱東宮學士,累官尚書度支郎、通正員外郎、建康令、御史中丞。承聖三年(554)出使西魏期間,梁亡,遂被迫羈留長安,歷仕西魏、北周。庾信為一代大詩人,其詩先以宮體著名,至北方後一變而為沉鬱蒼涼,其賦亦卓然大家,頗多名篇。《西京雜記》:作者說法不一,有劉歆、葛洪、吳均、蕭賁等,周天游斷為葛洪,書中所記皆西漢遺文軼事,間有怪誕異聞。本書所引,即據周天游校注本。 [2]吳均(469—520):字叔庠,吳興故鄣(今浙江安吉西北)人。仕梁,南朝文學家。 [3]禰(mí)衡(173—198):字正平,東漢後期平原般(今山東臨沂東北)人。文學家。《後漢書·禰衡傳》:「(黃射)時大會賓客,人有獻鸚鵡者,射舉卮于衡曰:『願先生賦之,以娛嘉賓。』衡攬筆而作,文無加點,辭采甚麗。」潘尼(247?—311?):字正叔,滎陽中牟(今屬河南)人。晉朝詩人,與從叔潘岳並稱「兩潘」。 [4]曹植(192—232):字子建。曹操第四子,曹丕同母弟。建安十六年(211)封平原侯。曹丕即位後,屢遭屏斥,鬱鬱而終,諡思,後世稱其「陳思王」。曹植志在建功立業,而其成就實在文學,允為建安文學之雄。大詩人謝靈運狂傲自負,而獨傾倒於曹植,謂「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獨占八斗」。左思(252?—306?):字太沖,臨淄(今屬山東)人。晉朝詩人、辭賦家。其《三都賦》之作,名動一時,豪貴之家競相抄寫,洛陽為之紙貴。 [5]君房:即為徐君房。梁朝人,曾和庾信同聘魏朝。 [6]《九錫》:即《冊魏公九錫文》,《文選》署名潘勖。九錫,帝王優禮大臣,所賜的九種物品(車馬、衣服、樂則、朱戶、納陛、虎賁、弓矢、斧鉞、秬鬯),到魏晉南北朝時期,掌政大臣奪取政權建立新王朝之前,都加九錫。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陽高平(今山東鄒平)人。建安時期著名辭賦家。 [7]《六代》:即《六代論》,《文選》署名曹冏。六代,指夏、殷、周、秦、漢、魏六朝。 [8]溫子昇(495—547):字鵬舉,濟陰冤句(今山東菏澤西南)人。北魏詩人。 [9]魏收(506—572):詳12.1條注[3]。 【譯文】 庾信寫詩使用《西京雜記》的典故,很快自己又塗改了,說:「這是吳均的話,恐怕不能用。」魏朝崔肇師說:「古人假託他人的很多,《鸚鵡賦》,禰衡、潘尼兩人的文集中都有收錄;《弈賦》,曹植、左思所寫的正好相同。古人創作構思,怎麼可能是這樣呢?」徐君房說:「文人自然是喜歡相互借用,一字不差,讓後人很難分辨。」魏朝尉瑾說:「《九錫》有說是王粲所作,《六代》也有人說是曹植所作。」庾信說:「我江南地區的才士,到現在也沒有了。舉世推崇的溫子昇,在鄴下文壇獨領風騷,我經常讀到他的文章,也足以名傳四方。近來讀到魏收所寫的幾卷碑文,文辭豐贍超邁,真是傑出的才士啊。」 12.3梁遣黃門侍郎明少遐、秣陵令謝藻、信威長史王纘沖、宣城王文學蕭愷、兼散騎常侍袁狎、兼通直散騎常侍賀文發[1],宴魏使李騫、崔劼,溫涼畢[2],少遐詠騫贈其詩曰:「蕭蕭風簾舉,依依然可想。」騫曰:「未若『燈花寒不結』,最附時事。」少遐報詩中有此語。劼問少遐曰:「今歲奇寒,江淮之間,不乃冰凍?」少遐曰:「在此雖有薄冰,亦不廢行,不似河冰一合,便勝車馬。」狎曰:「河冰上有狸跡[3],便堪人渡。」劼曰:「狸當為狐,應是字錯。」少遐曰:「是。狐性多疑,鼬性多預[4],狐疑猶預[5],因此而傳耳。」劼曰:「鵲巢避風[6],雉去惡政[7],乃是鳥之一長;狐疑鼬預,可謂獸之一短也。」 【注釋】 [1]黃門侍郎:職官名。始設於秦,漢代沿置,因為給事於黃門之內,故稱。東漢時,給事中與黃門侍郎並為一官,故又稱「給事黃門侍郎」,出入禁中,省尚書事;唐代或稱「東台侍郎」、「鸞台侍郎」,天寶以後為「門下侍郎」。黃門,黃色宮門。明少遐:字處默,侯景之亂奔魏,後仕北齊。謝藻:歷官公府祭酒、主簿、縣令等。信威長史:職官名。信威,即信威將軍。長史,軍府屬官。文學:職官名。漢代州郡及王國皆置文學,相當於教官,後代沿置。蕭愷(503—548):蘭陵(今江蘇丹陽)人。曾官宣城王文學,官終侍中。散騎常侍:職官名。侍從皇帝左右,掌諷議,隋代以前職位清顯,以後則漸不見重。通直散騎常侍:職官名。《宋書·百官下》:「通直散騎常侍四人。魏末散騎常侍又有在員外者,晉武帝使二人與散騎常侍通直,故謂之通直散騎常侍。」通直,輪流值班。 [2]溫涼:寒暄。 [3]河冰上有狸跡: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卷一:「(《述征記》)曰寒則冰厚數丈。冰始合,車馬不敢過,要須狐行,雲此物善聽,冰下無水乃過。人見狐行,方渡。余按《風俗通》云:里語稱狐欲渡河,無如尾何?且狐性多疑,故俗有狐疑之說。」 [4]鼬(yòu):俗稱黃鼠狼。 [5]猶預:遲疑不決。又寫作「猶與」、「由與」、「猶夷」、「猶豫」等,依聲取義,本無定字。以猶、預為二獸之名,是誤解。 [6]鵲巢避風:西漢劉安《淮南子》卷十:「鵲巢知風之所起。」高誘註:「歲多風則鵲作巢卑。」 [7]雉去惡政:《後漢書·魯恭傳》:「建初七年,郡國螟傷稼,犬牙緣界,不入中牟。河南尹袁安聞之,疑其不實,使仁恕掾肥親往廉之。(中牟令)恭隨行阡陌,俱坐桑下,有雉過,止其傍。傍有童兒,親曰:『兒何不捕之?』兒言:『雉方將雛。』親瞿然而起,與恭訣曰:『所以來者,欲察君之政跡耳。今蟲不犯境,此一異也;化及鳥獸,此二異也;豎子有仁心,此三異也。久留,徒擾賢者耳。』還府,具以狀白安。是歲嘉禾生。」 【譯文】 梁朝派黃門侍郎明少遐、秣陵令謝藻、信威長史王纘沖、宣城王文學蕭愷、兼散騎常侍袁狎、兼通直散騎常侍賀文發,宴請魏朝使者李騫、崔劼,寒暄完畢,少遐詠李騫贈給他的詩:「蕭蕭風簾舉,依依然可想。」李騫說:「比不上『燈花寒不結』,最切近眼前。」少遐的贈答詩里有這一句。崔劼問少遐:「今年特別冷,江淮一帶河流,怕是要結冰吧?」少遐說:「這裡雖然有薄冰,也不影響行船,不像黃河一結冰,就可以承載車馬。」接著開玩笑說:「河冰上面有狸的腳印,人就可以在冰上行走。」崔劼說:「狸字應為狐字,字弄錯了。」少遐說:「是。狐性多疑,鼬性多預,狐疑猶預的說法,因此就傳下來了。」崔劼說:「鵲做窩可以避風,雉可以啟示官員不行惡政,這是鳥類的一項長處;狐疑鼬預,可以說是獸類的一項短處。」 12.4梁徐君房勸魏使尉瑾酒,一噏即盡,笑曰:「奇快!」瑾曰:「鄉鄴飲酒[1],未嘗傾巵。武州已來[2],舉無遺滴。」君房曰:「我飲實少,亦是習慣。微學其進,非有由然。」庾信曰:「庶子年之高卑,酒之多少與時升降,便不可得而度。」魏肇師曰:「徐君年隨情少,酒因境多,未知方十復作若為輕重[3]?」 【注釋】 [1]鄉:通「向」,從前。 [2]武州:東徐州。治所在今江蘇睢寧西北。 [3]方十:疑為「方寸」,內心。一說方十為二十,謂回到少壯時。 【譯文】 梁徐君房陪魏使尉瑾飲酒,自己一飲而盡,笑著說:「痛快!」尉瑾說:「先前您在鄴城飲酒,不曾干過杯。自從武州以來,每次舉杯都滴酒不剩。」君房說:「我的酒量其實很小,這是習慣。慢慢地學著喝,酒量就大起來了,並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庾信說:「庶子您是隨著年齡增大,酒量也隨之增大,這酒量無法估計。」魏崔肇師說:「徐君年歲漸高,情感沖淡,情境投合,酒量增大,不知心裡對這次酒會是如何權衡的?」 12.5梁宴魏使,魏肇師舉酒勸陳昭曰[1]:「此席已後,便與卿少時阻闊,念此甚以淒眷。」昭曰:「我欽仰名賢,亦何已也。路中都不盡深心[2],便復乖隔,泫嘆如何!」俄而酒至鸚鵡杯[3],徐君房飲不盡,屬肇師。肇師曰:「海蠡蜿蜒[4],尾翅皆張。非獨為玩好,亦所以為罰,卿今日真不得辭責。」信曰:「庶子好為術數[5]。」遂命更滿酌。君房謂信曰:「相持何乃急[6]?」肇師曰:「此謂直道而行[7],乃非豆萁之喻[8]。」君房乃覆碗。信謂瑾、肇師曰:「適信家餉致醁酒數器[9],泥封全,但不知其味若為。必不敢先嘗,謹當奉薦。」肇師曰:「每有珍旨[10],多相費累,顧更以多慚。」 【注釋】 [1]陳昭:義興國山(今江蘇宜興西南)人。梁永興縣侯陳慶之長子,襲爵,入陳。 [2]中都:京城。這裡指梁朝都城建康(今南京)。 [3]鸚鵡杯: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卷九七引《南州異物志》:「扶南海有大螺,如甌,從邊直旁截破,因成杯形。或合而用之。螺體蜿蜒委曲,酒在內自注,傾覆終不盡,以伺誤相罰為樂。又曰鸚鵡螺,狀如覆杯,頭如鳥頭,向其腹視似鸚鵡,故以為名。」 [4]海蠡(luó):即海螺。 [5]術數:計謀。這裡是開玩笑說徐君房耍花招。 [6]相持何乃急:這裡是化用曹植七步詩。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文學》:「(魏)文帝嘗令東阿王(按,曹植)七步中作詩,不成者行大法。應聲便為詩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慚色。」 [7]直道而行:正道而行,依理行事。語出《論語·衛靈公》。 [8]豆萁之喻:見注[6]。 [9]醁(líng lù)酒:也作「酃淥酒」、「酃綠酒」,美酒名。《文選》張景陽《七命》:「乃有荊南烏程,豫北竹葉。」李善注引盛弘之《荊州記》:「淥水出豫章康樂縣,其間烏程鄉有酒官,取水為酒,酒極甘美,與湘東酃湖酒,年常獻之,世稱酃淥酒。」 [10]旨:美味。 【譯文】 梁朝宴請魏使,魏崔肇師舉起酒杯對陳昭說:「今日宴散之後,便和您很快分別,山遙水遠,想到這心裡就很是悽然不舍。」陳昭說:「我欽仰您盛名賢德,同樣無法忘懷。您這次來建康,彼此深情厚誼,我還未盡心意,就又要分別了,真是令人傷感!」一會兒,用鸚鵡杯行酒,徐君房不留心沒喝完,就把鸚鵡杯轉給肇師。肇師說:「這海螺曲折盤旋,螺尾伸得很長。這並不單單是為了好玩,也是藉此罰酒取樂,您今天真的要罰一杯。」庾信說:「徐庶子就是喜歡耍花招。」就讓人把鸚鵡杯再滿上。君房對庾信說:「你我同朝臣,相煎何太急?」肇師說:「他這是依理行事,不是豆萁相煎。」君房就一飲而盡。庾信對尉瑾、肇師說:「剛才我家送來幾壇酃醁酒,泥封未開,但不知道味道如何。我不敢先嘗,恭敬獻給諸位。」肇師說:「您一有珍味,我就叨擾,慚愧慚愧。」 12.6魏僕射收臨代[1],七月七日登舜山[2],徘徊顧眺,謂主簿崔曰:「吾所經多矣,至於山川沃壤,衿帶形勝[3],天下名州,不能勝此。唯未審東陽何如[4]?」崔對曰:「青有古名[5],齊得舊號[6],二處山川,形勝相似,曾聽所論,不能逾越。」公遂命筆為詩。於時新故之際,司存缺然,求筆不得,乃以五伯杖畫堂北壁為詩曰[7]:「述職無風政[8],復路阻山河。還思麾蓋日[9],留謝此山阿。」 【注釋】 [1]魏僕射收:即為魏收。河清二年(563)兼右僕射。代:代郡,治所在今山西大同東北。 [2]舜山:在代州東南。 [3]衿帶:襟帶。謂山川屏障環繞,如襟如帶,形勢險要。 [4]東陽:齊魯之地。魏收問東陽何如,或因崔主簿為東陽人。 [5]青有古名:青州為九州之一,所以這樣說。 [6]齊得舊號:齊春秋為齊地,漢代為齊郡,所以說「齊得舊號」。 [7]五伯:也作「五百」、「伍佰」。衙門裡輿衛前導或是執杖行刑的役卒。 [8]風政:美政,政績。 [9]麾蓋:旌旗傘蓋,官員出行的儀仗。 【譯文】 魏收僕射蒞臨代郡,七月七日登上舜山,流連眺望,對崔主簿說:「我走過的地方多了,所見山川沃野,勝地名區,天下知名的州郡,不能超過這裡。只是不知東陽一帶怎樣?」崔主簿回答說:「青州早有古名,齊州歷史悠久,兩州的山川形勝大體相似,曾聽別人評論,其他地方的山川都比不上。」魏公就讓人準備紙筆要作詩。當時正值易代之際,官府物資匱乏,找不著筆,魏公就用僕役的杖具在廳堂北邊牆壁上寫詩,詩云:「述職無風政,復路阻山河。還思麾蓋日,留謝此山阿。」 12.7舜祠東有大石[1],廣三丈許,有鑿「不醉不歸」四字於其上。公曰[2]:「此非遺德。」令鑿去之。 【注釋】 [1]舜祠:見上條注[2]。 [2]公:即指魏收。 【譯文】 舜祠東邊有塊大石頭,寬三丈多,上面刻了「不醉不歸」四個字。魏收說:「這不能視為留給後人的德澤。」讓人把字跡鏟去。 12.8梁宴魏使李騫、崔劼。樂作,梁舍人賀季曰:「音聲感人深也。」劼曰:「昔申喜聽歌愴然,知是其母[1],理實精妙然也。」梁主客王克曰[2]:「聽音觀俗,轉是精者。」劼曰:「延陵昔聘上國[3],實有觀風之美[4]。」季曰:「卿發此言,乃欲挑戰?」騫曰:「請執鞭弭[5],與君周旋。」季曰:「未敢三舍[6]。」劼曰:「數奔之事[7],久已相謝。」季曰:「車亂旗靡[8],恐有所歸。」劼曰:「平陰之役,先鳴已久[9]。」克曰:「吾方欲館穀而旌武功[10]。」騫曰:「王夷師熸[11],將以誰屬?」遂共大笑而止。樂欲訖,有馬數十匹馳過,末有閹人[12]。騫曰:「巷伯乃同趣馬[13],詎非侵官[14]?」季曰:「此乃貌似。」劼曰:「若值袁紹[15],恐不能免。」 【注釋】 [1]申喜聽歌愴然,知是其母:西漢劉安《淮南子·說山訓》:「老母行歌而動申喜,精之致也。」高誘註:「申喜,楚人也。少亡其母,聞乞人行歌聲,感而出視之,則其母也。故曰精之至。」 [2]主客:尚書主客郎。王克:美容貌,善容止,歷仕梁、陳。 [3]延陵:即為季札。春秋時吳王壽夢之季子,壽夢欲傳位於他,推辭不受,封於延陵,故稱「延陵季子」,在當時以多聞著稱。季札當春秋之世,歷聘魯、齊、鄭、晉等國,遍交當世諸侯賢士大夫。上國:春秋時,與吳、楚諸國相對,稱中原諸侯國為上國。 [4]觀風:觀察民土民風,知曉時政得失。《禮記·王制》:「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唐代貞觀年間,設有視風俗使,清朝雍正年間,也設觀風整俗使。按,崔劼的這句話,暗含此番出使梁朝即為考察梁之政治民情的意思,賀季聽出弦外之音,所以有「乃欲挑戰」之問。 [5]鞭弭(mǐ):指代武器。弭,弓。這句話和下一句的「未敢三舍」,都是化用《左傳·僖公二十三年》重耳回答楚王的話:「晉楚治兵,遇於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獲命,其左執鞭弭,右屬橐鞬,以與君周旋。」 [6]三舍:古代軍隊行一宿為一舍,師行每日三十里,故三舍為九十里。 [7]數奔:多次逃跑。這句話也是化用晉人語。《左傳·宣公十二年》:「晉人或以廣隊不能進,楚人惎(按,教的意思)之脫扃……乃出。顧曰:「吾不如大國之數奔也。」楊伯峻註:「晉人有一二兵車,因墜於坑陷而不能進……楚人教晉人抽去車前橫木以出坑……晉人車陷,楚人不俘獲之,反教以出陷之法。……晉人既脫,反嘲笑楚人,謂出陷之智不如楚人者,以不如楚人之常奔逃而有此經驗也。」 [8]車亂旗靡:喻敗象。用《左傳·莊公十年》曹劌論戰之語。 [9]平陰之役,先鳴已久:據《左傳·襄公十八年》,晉興師伐齊,戰於平陰(今山東平陰東北),齊侯為晉軍所設疑陣所惑,連夜逃走,晉人根據鳥叫聲等知道齊軍趁天黑逃跑了,此即「先鳴已久」。 [10]方欲館穀:居其館,食其谷。據《左傳·僖公二十八年》,晉楚交戰,楚軍敗績,晉軍居楚之舍,食楚之谷,三日而還。 [11]王夷師熸(jiān):《左傳·襄公二十六年》:「晉人從之,楚師大敗,王夷師熸,子反死之。」王夷師熸,指晉軍射中楚共王,楚軍潰敗。夷,傷。熸,火滅,比喻楚師士氣不振。 [12]閹人:宦官。 [13]巷伯:即宦官,因其居於宮巷,掌管宮內之事,故有此稱。趣(qū):跑。 [14]詎(jù):豈。侵官:越犯他人的職守,宦官掌宮內事,不應與養馬的官員共同行事,故此處斥其「侵官」。 [15]袁紹(?—202):字本初,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西南)人。漢靈帝時累官中軍校尉,靈帝死後,勸何進誅殺宦官,事情泄漏,何進被殺,袁紹於是盡殺宦官。 【譯文】 梁朝宴請魏使李騫、崔劼。音樂響起,梁中書通事舍人賀季說:「音樂實在是感人至深。」崔劼說:「當年申喜聽到他人唱歌,心懷感動,結果發現是自己的母親,音樂的感發力量實在是非常精妙。」梁尚書主客郎王克說:「能通過音樂觀察一國民風,才是真正精通音樂的人。」崔劼說:「延陵季札當年受聘於上國,真有聞樂音而觀風俗之美。」賀季說:「您說這句話,是想挑戰嗎?」李騫說:「願執馬鞭弓箭,斗膽與您周旋。」賀季說:「在下不敢退避三舍。」崔劼說:「數奔之事,本人早表謝意。」賀季說:「車轍已亂軍旗已倒,這種事情不是我們。」崔劼說:「平陰一戰,敗兆早顯。」王克說:「我正要居楚之館,食楚之谷,表彰軍功。」李騫說:「主將受傷,軍隊潰敗,這種事情,到底該誰?」於是眾人大發一笑作罷。音樂快要結束了,有幾十匹馬從旁邊奔馳而過,後面跟著宦官。李騫說:「宦官竟然也一同趕馬,這難道不是越職嗎?」賀季說:「僅是相貌近似而已。」崔劼說:「如果是當年的袁紹在這裡,恐怕他絕難倖免。」 12.9歷城房家園,齊博陵君豹之山池[1]。其中雜樹森竦,泉石崇邃,歷中祓禊之勝也[2]。曾有人折其桐枝者,公曰:「何謂傷吾鳳條[3]?」自後人不復敢折。公語參軍尹孝逸曰:「昔季倫金谷山泉[4],何必逾此。」孝逸對曰:「曾詣洛西,游其故所,彼此相方,誠如明教。」孝逸常欲還鄴,詞人餞宿於此。逸為詩曰:「風淪歷城水,月倚華山樹。」時人以此兩句比謝靈運「池塘」十字焉[5]。 【注釋】 [1]齊:北齊。博陵君豹:即為房豹,字仲干,清河(今山東臨清東北)人。仕於齊。齊亡之後,還鄉自養。 [2]祓禊(fú xì):三月上巳,到水濱洗濯,去除宿垢,稱「祓禊」。 [3]鳳條:語本庄子。《莊子·秋水》:「夫鵷雛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引文中鵷雛即為鳳凰。據此,即把梧桐枝稱作鳳條。 [4]季倫:即為石崇(249—300),字季倫,晉朝渤海南皮(今屬河北)人。平生好聚家產,富可敵國。金谷:在洛陽西北,有金谷水流過,石崇築園於此,世稱「金谷園」。 [5]謝靈運(385—433):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出生後寄養道觀,小名客兒,故後世稱其「謝客」,後襲封康樂公,故又稱「謝康樂」。曾為永嘉太守,不理政事,專事暢意遨遊,所至即有題詠。謝靈運聰明好學,能書畫,通史學,精玄學佛理,文章則為江左第一,所作山水詩開一代風氣,歷來被視為山水詩派之祖。其《登池上樓》詩云:「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此十字,為千古傳誦之佳句。 【譯文】 歷城房家園,是北齊博陵君房豹的園林。園中雜樹蔥茂,泉石幽深,是歷城每年祓禊的勝地。曾經有人折其園中的梧桐枝,房公說:「為什麼損傷我的鳳條?」自此以後再也沒人敢折樹枝了。房公對參軍尹孝逸說:「當年石季倫的金谷園山石池泉,不一定比我這園子好。」孝逸回答說:「我曾到過洛陽西邊,遊歷石崇的故園,兩相比較,的確如您剛才所說。」孝逸曾經想回鄴城,文友們在這裡餞行留宿。孝逸作詩云:「風淪歷城水,月倚華山樹。」當時人拿這兩句詩和謝靈運的「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相提並論。 12.10單雄信幼時[1],學堂前植一棗樹。至年十八,伐為槍,長丈七尺,拱圍不合,刃重七十斤,號為寒骨白。常與秦王卒相遇[2],秦王以大白羽射中刃,火出,因為尉遲敬德拉折[3]。 【注釋】 [1]單(shàn)雄信(?—621):曹州濟陰(今山東定陶西南)人。大業十二年(616)從翟讓起兵反隋,後又跟隨李密、王世充。武德四年(621),李世民圍洛陽,被殺。 [2]秦王:即為李世民。武德元年(618)封秦王。 [3]尉遲敬德(585—658):名恭,朔州善陽(今山西朔州)人。隋末從軍,武德三年(620)降唐,累遷右武侯大將軍,封吳國公。 【譯文】 單雄信小時候,在學堂前面種了一棵棗樹。到十八歲,把棗樹砍了做成一桿槍,長一丈七尺,槍桿粗得兩手捏不攏,槍頭有七十斤重,槍名叫做寒骨白。曾和秦王在戰場上倉促相遇,秦王用大白羽箭射中槍頭,迸出火光,然後這桿槍就被尉遲敬德拉斷了。 12.11秦叔寶所乘馬號忽雷[1],常飲以酒,每於月明中試,能豎越三領黑氈。及胡公卒[2],嘶鳴不食而死。 【注釋】 [1]秦叔寶(?—638):名瓊,齊州歷城(今山東濟南)人。隋末從軍,武德二年(619)降唐。屢有戰功,拜上柱國,封翼國公。忽雷:鱷魚的別名。(bó):傳說中的猛獸。 [2]胡公:即為秦瓊。秦瓊於貞觀十二年卒,陪葬昭陵。十三年,改封胡國公。 【譯文】 秦瓊騎的戰馬名叫忽雷,秦瓊常給它喝酒,每到月明之夜騎著忽雷試跑,能夠騰越豎列的三頂黑帳篷。後來秦瓊去世,這匹馬哀鳴嘶叫,不食而死。 12.12徐敬業年十餘歲,好彈射。英公每曰[1]:「此兒相不善,將赤吾族[2]。」射必溢鏑[3],走馬若滅,老騎不能及。英公常獵,命敬業入林趁獸,因乘風縱火,意欲殺之。敬業知無所避,遂屠馬腹,伏其中,火過,浴血而立。英公大奇之。 【注釋】 [1]英公:即為徐世(594—669)。武德二年(619)歸唐,尋封曹國公,賜姓李,因名李;貞觀十一年(637)改封英國公。 [2]赤吾族:誅殺我全族。 [3]溢鏑(dí):盈貫,拉弓時滿到弓背與弓弦的距離和箭同樣長度。溢,超出。鏑,箭頭。 【譯文】 徐敬業十多歲時,喜歡射彈丸。英公常說:「這孩子面相不善,會給我家帶來滅族之災。」敬業射箭時挽弓盈貫,有如滿月,騎馬飛奔,一轉眼就無影無蹤,老騎手都追不上他。英公曾經打獵,讓敬業進入樹林驅趕野獸,並乘著風勢放火,想要燒死他。敬業知道無處逃避,就把馬殺了,剖開馬肚子,藏身其中,山火燒過,他渾身鮮血地站在那裡。英公大為驚異。 12.13玄宗常伺察諸王,寧王常夏中揮汗鞔鼓[1],所讀書乃《龜茲樂譜》也[2]。上知之,喜曰:「天子兄弟,當極醉樂耳。」 【注釋】 [1]寧王:即為李憲。見1.17條注[5]。 [2]《龜茲樂譜》:錢伯泉《一千多年前的龜茲樂譜》(《文史知識》1994年第10期):「本世紀初,敦煌莫高窟發現了一卷龜茲樂譜……這份龜茲樂譜一共記有十個曲調,它們的名稱依次為《品弄》、《傾杯樂》、《西江月》、《心事子》、《伊州》、《水鼓子》、《急胡相問》、《長沙女引》、《撒金沙》、《營富》。……據有關專家研究,這是一份龜茲國的琵琶譜。……諸如琵琶譜這樣的龜茲樂譜,是龜茲國的樂師採取漢文中筆畫簡單的字,或是筆畫稍繁的字採取其半體,用來做樂譜的符號的,因此可以說,龜茲樂譜中含有漢文化的精華。唐朝以前,我國沒有正規的樂譜,樂師與徒工們一直採用言傳身教的方式傳授技藝。龜茲樂譜傳入內地後,又為內地的樂師們所採用,從而大大促進了樂理的發展。經過一個時期的加工和改進,到了宋朝,終於形成了工尺譜,用工尺凡上等字來做聲符,記錄各種曲調。這種記錄曲調的工尺譜,從宋朝一直沿用到清朝末年。由此可見,我國的古樂譜,無疑淵源於龜茲樂譜。」又,龜茲樂,九部樂之一,宋王溥《唐會要》卷三三「樂」:「武德初,未暇改作,每享,因隋舊制,奏九部樂:一《樂》,二《清商》,三《西涼》,四《扶南》,五《高麗》,六《龜茲》,七《安國》,八《疏勒》,九《康國》。至貞觀十六年十二月,宴百寮,奏十部樂。先是,伐高昌,收其樂付太常,乃增九部為十部伎。」 【譯文】 唐玄宗經常派人暗中監視諸王,寧王曾經在夏天滿頭大汗地用皮革繃鼓面,所讀的書是《龜茲樂譜》。玄宗知道後,高興地說:「皇帝的兄弟,就應該這般縱情娛樂。」 12.14寧王常獵於鄠縣界[1],搜林,忽見草中一櫃,扃鎖甚固[2]。王命發視之,乃一少女也。問其所自,言:「姓莫氏,父亦曾作仕,叔伯莊居。昨夜遇光火賊,賊中二人是僧,因劫某至此。」動婉含[3],冶態橫生。王驚悅之,乃載以後乘。時慕犖者方生獲一熊[4],置櫃中,如舊鎖之。時上方求極色,王以莫氏衣冠子女,即日表上之,具其所由。上令充才人[5]。經三日,京兆奏:鄠縣食店有僧二人,以錢一萬獨賃店一日一夜,言作法事,唯舁一櫃入店中[6]。夜久,腷膊有聲[7]。店人怪日出不啟門,撤戶視之,有熊沖人走出,二僧已死,骸骨悉露。上知之,大笑,書報寧王云:「寧哥大能處置此僧也。」莫才人能為秦聲[8],當時號莫才人囀焉[9]。 【注釋】 [1]鄠(hù)縣:在今陝西戶縣北。 [2]扃(jiōng):箱柜上的插關。 [3]含(pín):少女嬌羞之態。 [4]慕犖(luò)者:劉傳鴻《〈酉陽雜俎〉校證:兼字詞考釋》:「『慕犖』當同『幕絡』,其義原為以布或網等物包覆某物,此處指以網捕獲獵物。慕犖者則指以網捕獲獵物的獵人。」 [5]才人:宮中女官名。多為嬪妃稱號。 [6]舁(yú):抬。 [7]腷膊:擬聲詞。 [8]秦聲:秦地的音樂。 [9]囀(zhuàn):宛轉發聲。 【譯文】 寧王曾經在鄠縣境內打獵,搜索樹林時,忽然發現草叢中有一個柜子,關鎖十分牢固。寧王命人打開來看,原來裡面鎖著一位少女。問她從哪裡來,她說:「我姓莫,我父親也曾做過官,和叔伯從父住在村莊裡。昨晚遇到明火執仗的強盜,其中有兩個是和尚,把我劫持到這裡。」少女姿容婉媚,不勝嬌羞。寧王又驚又喜,讓她坐在車的后座。恰好有獵人捕獲一頭活熊,寧王就讓人把活熊塞進櫃裡,照舊鎖上。當時玄宗正挑選絕色美女,寧王想到莫氏少女也是縉紳之家的女子,當天就上表,把她送進宮中,詳細陳奏了她的來歷。玄宗下旨讓莫氏充任後宮才人。過了三天,京兆府上奏:鄠縣的一家飯店,有兩個和尚花一萬錢把飯店整租一天一夜,說要做法事,只把一個柜子抬進店。深夜,只聽見畢畢剝剝的聲音。天大亮了,兩個和尚還不打開房門,店家很奇怪,就卸下門板,進去一看,只見一頭熊衝著人跑出來,那兩個和尚已經死了,被熊吃得骨頭全都露出來了。玄宗聽了奏報,大發一笑,寫信給寧王說:「寧哥真有辦法處置這兩個和尚。」莫才人能唱秦地歌曲,當時稱之為莫才人囀。 12.15一行公本不解弈,因會燕公宅[1],觀王積薪棋一局[2],遂與之敵,笑謂燕公曰:「此但爭先耳。若念貧道四句乘除語,則人人為國手[3]。」 【注釋】 [1]燕公:即為張說(667—731)。見8.3條注[3]。 [2]王積薪:唐開元年間翰林待詔,善圍棋,為當時國手。 [3]國手:才藝技能冠絕全國者。 【譯文】 一行公本來不會下棋,一次在張燕公宅中宴會,觀看國手王積薪下了一局棋,就能和他對弈而不相上下,一行笑著對燕公說:「這關鍵在於爭先罷了。如果念誦我的四句計算口訣,那麼人人都可以成為國手。」 12.16晉羅什與人棋[1],拾敵死子,空處如龍鳳形。或言王積薪對玄宗棋,局畢,悉持出。 【注釋】 [1]羅什:即為鳩摩羅什(344?—413)。一代高僧,著名譯經家,父籍天竺,出生於龜茲(今新疆庫車),年少出家,前秦時被劫至涼州。後秦時,被請至長安,主持譯經直至圓寂,一共譯出佛經七十四部,共計三百八十四卷。鳩摩羅什的譯經事業,最為重要的貢獻在於對由龍樹創立的中觀系統典籍的譯介。 【譯文】 晉朝的鳩摩羅什和人下棋,拾對手的死子,棋盤上的空白處呈現出龍鳳之形。有人說王積薪和玄宗對弈,對局完畢清點盤面,也都會呈現出龍鳳圖形。 12.17黃㼐兒矮陋機惠[1],玄宗常憑之行[2],問外間事,動有賜賚,號曰肉杌[3]。一日入遲,上怪之。對曰:「今日雨淖,向逢捕賊官與臣爭道,臣掀之墜馬。」因下階叩頭。上曰:「外無奏,汝無懼。」復憑之。有頃,京兆上表論,上即叱出,令杖殺焉。 【注釋】 [1]㼐:音pián。 [2]憑:倚,靠。 [3]杌(wù):凳。 【譯文】 黃㼐兒矮小丑陋,卻又機靈聰明,玄宗經常倚著他行走,向他詢問宮外的事情,隨時都有賞賜,稱他為肉杌。一天進宮來遲了,玄宗責怪他。他回奏說:「今天下雨,道路泥濘,來的時候碰見抓捕盜賊的官員和我搶道,我把他掀下了馬。」說完下階叩頭請罪。玄宗說:「外面沒有奏報,你不用害怕。」仍舊倚著他行走。一會兒,京兆府上表論奏此事,玄宗立即喝命拉出去杖死。 12.18王勃每為碑頌[1],先磨墨數升,引被覆面而臥。忽起,一筆書之,初不竄點[2],時人謂之腹稿。少夢人遺以丸墨盈袖,自是文章日進。 【注釋】 [1]王勃(650—676?):字子安,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人。隋末大儒王通孫。乾封元年(666)對策高第,授朝散郎,後為沛王府侍讀;總章二年(669)戲為《檄英王雞文》,被逐出王府,乃南遊巴蜀;上元二年(675)赴交趾省父,途經南昌,作《滕王閣序》,自交趾返時,渡海溺水而卒。王勃早慧好學,年少才高,於詩尤擅五律,和楊炯、盧照鄰、駱賓王並稱「初唐四傑」。碑頌:文體名。刻在碑上頌讚逝者的文字。 [2]竄點:刪改塗抹。 【譯文】 王勃每作碑頌的時候,先磨幾升墨水,拉被子蓋著臉躺下。過一陣忽然起身,一氣呵成,根本不用塗改,當時人稱他是在打腹稿。他小時候,夢見有人送給他很多丸墨,衣袖裡都裝滿了,從此以後作文章的水平日見精進。 12.19燕公常讀其《夫子學堂碑頌》[1],頭自「帝車」至「太甲」四句[2],悉不解,訪之一公,一公言:「北斗建午[3],七曜在南方[4],有是之祥,無位聖人當出。」「華蓋」已下[5],卒不可悉。 【注釋】 [1]《夫子學堂碑頌》:即王勃《益州夫子廟碑》。 [2]頭自「帝車」至「太甲」四句:王勃《益州夫子廟碑》:「夫帝車南指,遁七曜於中階;華蓋西臨,藏五雲於太甲。」帝車,北斗星。太甲,所指不確定,有人認為即六甲(屬紫微垣之六顆星)之一星名。 [3]建:北鬥鬥柄所指。午:五月。 [4]七曜(yào):這裡指北斗七星。 [5]華蓋:星名。 【譯文】 張燕公曾經讀王勃《益州夫子廟碑》,開頭從「帝車」到「太甲」這四句,完全讀不懂,就向一行請教,一行說:「北斗建午,七曜在南方,有這種祥瑞,無位聖人將會出世。」「華蓋」一句以下,一行也不懂是什麼意思。 12.20李白名播海內[1],玄宗於便殿召見,神氣高朗,軒軒然若霞舉[2]。上不覺亡萬乘之尊[3],因命納履[4]。白遂展足與高力士,曰:「去靴。」力士失勢,遽為脫之。及出,上指白謂力士曰:「此人固窮相[5]。」白前後三擬《文選》[6],不如意,悉焚之,唯留《恨》、《別賦》。及安祿山反,制《胡無人》[7],言「太白入月敵可摧」[8]。及祿山死,太白蝕月[9]。眾言李白唯戲杜考功「飯顆山頭」之句[10]。成式偶見李白《祠亭上宴別杜考功》詩[11],今錄首尾曰:「我覺秋興逸,誰言秋興悲?山將落日去,水共晴空宜。……煙歸碧海夕,雁度青天時。相失各萬里,茫然空爾思。」 【注釋】 [1]李白(701—762):字太白,號青蓮居士,自稱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出生於中亞碎葉城(今吉爾吉斯斯坦托克馬克),遷居綿州彰明(今四川江油)。長於蜀中,青年出蜀,浪跡天下,四海為家,卒於安徽當塗。李白和杜甫並駕齊驅,是我國詩歌史上偉大的兩位大詩人,所以有人說:「論詩以李杜為準,挾天子而令諸侯也。」 [2]霞舉:道士修煉成仙之後就會雲霞托舉而飛升。這裡是指李白有仙風道骨。 [3]萬乘(shèng):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兵車萬乘,後世因作為天子的代稱。 [4]納履:換鞋。 [5]窮相:窮酸相,小家子氣。 [6]擬:仿擬,擬作。 [7]《胡無人》:樂府舊題。 [8]太白入月敵可摧:李白《胡無人》:「……雲龍風虎盡交回,太白入月敵可摧。敵可摧,旄頭滅,履胡之腸涉胡血。懸胡青天上,埋胡紫塞旁。胡無人,漢道昌。陛下之壽三千霜,但歌大風雲飛揚,安用猛士兮守四方。」 [9]太白蝕月:太白入月乃主將被殺之兆。太白,金星,主殺伐。 [10]杜考功:段成式在這裡是指杜甫(712—770),但杜甫未曾任過考功一職,此為段成式誤記。考功,職官名。吏部屬官,掌官吏考課黜陟之事。「飯顆山頭」之句:指李白《戲贈杜甫》:「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 [11]《祠亭上宴別杜考功》:此詩通行本詩題作《秋日魯郡堯祠亭上宴別杜補闕范侍御》。按,此詩所說的杜補闕,所指為誰,不詳,但不是杜甫。 【譯文】 李白名揚海內,玄宗在便殿召見他,李白器宇軒昂,氣質不凡,有仙風道骨。玄宗不知不覺忘記了天子之尊,於是命他換鞋。李白就把腳伸給高力士,吩咐說:「脫靴。」高力士不覺失去威勢,趕緊為李白脫下靴子。等到李白退出,玄宗指著李白遠去的身影對高力士說:「這人就是一副窮酸相。」李白前後三次擬作《文選》,都不如意,把稿子全燒了,唯留下《恨賦》、《別賦》。後來安祿山作亂,李白作《胡無人》,有詩句說「太白入月敵可摧」。等到安祿山將死時,果然太白星侵蝕月亮。眾人都說李白給杜甫的詩只有《戲贈杜甫》「飯顆山頭」一詩。我偶然讀到李白還有一首詩《祠亭上宴別杜考功》,現在把詩的開頭和結尾幾句抄在這裡:「我覺秋興逸,誰言秋興悲?山將落日去,水共晴空宜。……煙歸碧海夕,雁度青天時。相失各萬里,茫然空爾思。」 12.21薛平司徒常送太僕卿周皓上[1],諸色人吏中,末有一老人,八十餘,著緋。皓獨問:「君屬此司多少時?」老人言:「某本藝正傷折,天寶初,高將軍郎君被人打下頷骨脫,某為正之,高將軍賞錢千萬,兼特奏緋。」皓因頷遣之,唯薛覺皓顏色不足[2],伺客散,獨留從容[3],謂周曰:「向卿問著緋老吏,似覺卿不悅,何也?」皓驚曰:「公用心如此精也!」乃去仆,邀薛宿,曰:「此事長,可緩言之。某少年常結豪族為花柳之游[4],竟畜亡命[5],訪城中名姬,如蠅襲羶[6],無不獲者。時靖恭坊有姬字夜來[7],稚齒巧笑[8],歌舞絕倫,貴公子破產迎之。予時與數輩富於財,更擅之。會一日,其母白皓曰:『某日夜來生日,豈可寂寞乎?』皓與往還,竟求珍貨,合錢數十萬,會飲其家。樂工賀懷智、紀孩孩[9],皆一時絕手。扃方合,忽覺擊門聲,皓不許開。良久,折關而入。有少年紫裘,騎從數十,大詬其母,即將軍高力士之子也。母與夜來泣拜,諸客將散。皓時血氣方剛,且恃扛鼎[10],顧從者不相敵,因前讓其怙勢[11],攘臂毆之[12],踣於拳下,遂突出[13]。時都亭驛有魏貞[14],有心義,好養私客,皓以情投之,貞乃藏於妻女間。時有司追捉急切,貞恐蹤露,乃夜辦裝具[15],腰白金數挺[16],謂皓曰:『汴州周簡老,義士也,復與郎君當家[17],今可依之,且宜謙恭不怠。』周簡老蓋大俠之流,見魏貞書,甚喜。皓因拜之為叔,遂言狀。簡老命居一船中,戒無妄出,供與極厚。居歲余,忽聽船上哭泣聲。皓潛窺之,見一少婦,縞素甚美,與簡老相慰。其夕,簡老忽至皓處,問:『君婚未?某有表妹,嫁與甲,甲卒,無子,今無所歸,可事君子。』皓拜謝之。即夕,其表妹歸皓[18]。有女二人,男一人,猶在舟中。簡老忽語皓:『事已息。君貌寢[19],必無人識者,可游江淮。』乃贈百餘千[20],皓號哭而別,簡老尋卒。皓官已達,簡老表妹尚在,兒娶女嫁,將四十餘年,人無所知者。適彼老吏言之,不覺自愧。不知君子察人之微也。」有人親見薛司徒說之也。 【注釋】 [1]薛平(752—832):絳州萬泉(今山西萬榮西南)人。歷仕要職,大和二年(828)加檢校司徒。太僕卿:職官名。太僕掌輿馬及牧畜之事,北齊置太僕寺,有卿、少卿各一人,後代沿襲。上:上任,就職。 [2]顏色不足:臉色不好。 [3]從容:交談,聊天。 [4]花柳之游:尋花問柳。花柳,指代妓院。 [5]亡命:亡命之徒。 [6]羶(shān):像羊肉的腥味。 [7]靖恭坊:唐代長安城坊。 [8]稚齒:這裡是皓齒的意思,指牙齒潔白美麗。巧笑:嫵媚的笑容。 [9]紀孩孩:其人不詳。 [10]扛(gāng)鼎:舉鼎,形容力氣特別大。 [11]怙(hù)勢:這裡指隨從。怙,倚仗。 [12]攘臂:捋起袖子,伸出胳臂。 [13]突出:突圍而出。 [14]都亭驛:指長安城內的中心驛站。 [15]裝具:行裝。 [16]挺:量詞,根。 [17]當家:本家。 [18]歸:女子出嫁。 [19]貌寢:這裡是相貌平常的意思。 [20]千:一千錢為一串。 【譯文】 薛平司徒曾經送太僕卿周皓赴任,眾多隨行吏員中最後面有一位老人,八十多歲,身穿緋袍。周皓單獨問他:「您在這官府里多長時間了?」老人回答說:「我本來的職業是治療跌打損傷,天寶初年,高力士將軍的義子被人打脫了下頷骨,我為他正骨治好了,高將軍賞給我上千萬的錢,又特奏皇上賜我緋袍。」周皓聽了,微微點頭,示意老人離開,只有薛司徒察覺周皓臉色不好,等到客人散完,獨自留下和周皓閒聊,對周說:「先前您詢問穿緋的老吏,我仿佛覺得您不大開心,是有什麼事嗎?」周皓很吃驚,說:「薛公您的心思竟然如此之細密!」於是讓僕人退下,邀請薛司徒留宿,對他說:「這事話長,我慢慢說來。我在年輕時喜歡結交豪門子弟,一起尋花問柳,收留亡命之徒,遍訪城中名妓,如同蒼蠅猛叮臭肉,沒有弄不到手的。當時靖恭坊有個名妓,名叫夜來,明眸皓齒,笑容嫵媚,歌聲舞技,無人可比,貴家公子傾家蕩產也要去請她。我當時和幾個朋友都很有錢,極想占有她。有一天,她的鴇母對我說:『某天是夜來的生日,一定要來熱鬧一下啊。』我和夜來長期交往,因此搜求價值幾十萬的奇珍異寶送給她,在她家裡聚會飲宴。席上的樂師賀懷智、紀孩孩,都是名高一時。門鎖剛落下,忽然聽見打門聲,我不允許開門。又過了一陣,外面的人弄壞關鎖闖了進來。其中有一位身穿紫裘的年輕人,帶著幾十名騎馬的隨從,大罵鴇母,原來他就是高力士將軍的義子。鴇母和夜來哭泣下拜,四座的客人也都準備離開。我當時血氣方剛,並且倚仗自己力氣奇大,想到他的隨從太多打不過,就衝上前避開隨從,捋起袖子痛揍他,把他打趴在地上,然後趁機突圍而出。當時都亭驛有位魏貞,有俠心義膽,喜歡收留異士,我因和他有交情,就去投奔他,魏貞就把我藏在內室。當時官府四處追捕我,情況十分緊急,魏貞擔心行蹤暴露,就連夜置辦行裝,讓我帶上幾根金條,對我說:『汴州的周簡老,是位義士,又和您是本家,現在您可以去投奔他,一定要謙和恭順,不能怠慢。』周簡老大約是大俠一類人物,讀到魏貞的信,很高興。我於是就認他為叔父,向他詳細講述了事情的前前後後。簡老讓我住在一條船上,告誡我不能隨便走動,提供的日常用品極為豐厚。過了一年多,有一天我忽然聽見船上有哭泣聲。我悄悄窺視,只見一位少婦,身穿白色的喪服,容貌美艷,簡老正在寬慰她。那天晚上,簡老忽然來到我的住處,問我:『您成婚了嗎?我有一位表妹,嫁給某人,那人死了,又沒有兒子,現在無依無靠,可以侍奉您。』我向他表示感謝。當晚,他的表妹就嫁給了我。她原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還住在船上。有一天簡老忽然對我說:『事情已經過去了。您相貌沒有什麼特異之處,一定不會有人認出,不妨去江淮一帶漫遊。』就贈我一百多串錢,我痛哭流涕,和他告別,簡老不久就去世了。我現在官位高了,簡老的表妹也還在,兒女也都成家了,一晃四十多年,沒人知道這些事。剛才那位老吏提起往事,我不由得心生慚愧。沒想到您觀察人這麼仔細。」有人親耳聽到薛司徒說起這事。 12.22大曆末,禪師玄覽住荊州陟屺寺,道高有風韻,人不可得而親。張璪常畫古松於齋壁[1],符載贊之[2],衛象詩之[3],亦一時三絕,覽悉加堊焉[4]。人問其故,曰:「無事疥吾壁也[5]。」僧那即其甥,為寺之患,發瓦探[6],壞牆薰鼠,覽未嘗責。有弟子義詮,布衣一食,覽亦不稱。或怪之,乃題詩於竹曰:「大海從魚躍[7],長空任鳥飛。欲知吾道廓[8],不與物情違[9]。」忽一夕,有梵僧撥戶而進[10],曰:「和尚速作道場。」覽言:「有為之事,吾未嘗作。」僧熟視而出,反手闔戶,門扃如舊。覽笑謂左右:「吾將歸歟!」遂遽浴訖,隱几而化[11]。 【注釋】 [1]張璪(zǎo):字文通,吳郡(今江蘇蘇州)人。唐代畫家,擅長山水松石畫,尤善畫松,能雙管齊下,一手生枝,一手枯枝,深具風雨煙霞之致。 [2]符載:應作「苻載」,蜀人。中唐詩人。 [3]衛象:江南人。中唐詩人。 [4]堊(è):用白色粉末塗抹。 [5]疥:疥瘡。這裡是弄髒的意思。 [6](kòu):雛鳥。 [7]從:聽任。 [8]廓:廣大,深廣。 [9]物情:萬事萬物的情狀和道理。 [10]撥戶:或作「排戶」,推開門。 [11]隱几:倚靠几案。化:死。 【譯文】 大曆末年,禪師玄覽駐錫荊州陟屺寺,道行高深,風骨不俗,一般人無法接近。張璪曾經在寺中齋堂牆壁上畫有一幅古松圖,苻載撰有贊語,衛象又有題詩,也算當時的三絕,玄覽讓人用白灰全部塗掉了。有人問他為什麼這樣做,他說:「不要讓這些玩意兒把我的牆壁弄得跟鬼畫符似的。」僧那是他的外甥,是寺里的一大禍害,上房揭瓦掏鳥,在牆上打洞薰鼠,什麼壞事都干,玄覽不曾施以責罰。有弟子義詮持戒苦修,身著布衣日食一餐,也沒見玄覽稱讚他。有人對此表示不理解,玄覽就在竹子上題了一首詩,詩云:「大海從魚躍,長空任鳥飛。欲知吾道廓,不與物情違。」一天晚上,忽然有位梵僧推門而入,說:「和尚快快做道場!」玄覽說:「我從來不刻意做什麼事情。」梵僧看了他很久,轉身走了,反手關上門,門鎖就像沒開過一樣。玄覽笑著對身邊弟子說:「我要回去了!」就立刻洗浴完畢,倚靠著几案坐化了。 12.23馬僕射既立勳業[1],頗自矜伐,常有陶侃之意[2],故呼田悅為錢龍[3],至今為義士非之。當時有揣其意者,乃先著謠於軍中,曰:「齋鍾動也[4],和尚不上堂。」月余,方異其服色謁之,言善相,馬遽見。因請遠左右,曰:「公相非人臣,然小有未通處。當得寶物直數千萬者,可以通之。」馬初不實之,客曰:「公豈不聞謠乎?正謂公也。齋鍾動,時至也。和尚,公之名。不上堂,不自取也。」馬聽之始惑,即為具肪玉、紋犀及貝珠焉[5]。客一去不復知之。馬病劇,方悔之。 【注釋】 [1]馬僕射:即為馬燧。見9.7條注[1]。 [2]陶侃(259—334):東晉名將,戰功卓著。是大詩人陶淵明的曾祖。《晉書》本傳說他:「都督八州,據上流,握強兵,潛有窺窬之志,每思折翼之祥,自抑而止。」 [3]田悅(751—784):平州盧龍(今屬河北)人。初為田承嗣魏博中軍兵馬使,大曆十三年(778)為節度留後,其後謀逆作亂,為馬燧討平。建中四年(783)歸順朝廷。錢龍:據《南史·梁本紀下》,南朝梁元帝蕭繹和宮人游玄洲苑,見大蛇盤屈於前,眾多小蛇圍繞,元帝非常厭惡,宮人說:「此非怪也,恐是錢龍。」元帝命人取數千萬錢放置其處以鎮之。按,此典故與皇帝有關,故用以說明馬燧有「陶侃之意」。 [4]齋鍾:寺院裡報齋時的大鐘,時至則鳴三十六下。 [5]肪玉:羊脂玉。紋犀:犀角。 【譯文】 馬燧僕射建功立業之後,頗有些居功自傲,經常流露出陶侃想要篡逆的野心,故意稱呼田悅為錢龍,至今受到正義之士的非議。當時有人揣測到他的心思,就先在軍中散布歌謠說:「齋鍾動了,和尚不上堂。」一個多月以後,這人改頭換面偽裝一番,去拜見馬燧,說自己擅長看相,馬燧立即接見他。那人請求屏退左右侍從,然後對他說:「您的面相不是臣子之相,但是有個地方略有阻礙。若有價值幾千萬的寶物,就可以打通。」馬燧先是不相信,那人說:「您難道沒聽到歌謠嗎?說的就是您。齋鍾動,是說時機到了。和尚,說的是您。不上堂,不自己去取。」馬燧聽了這番話就真被迷惑了,立即為他備好肪玉、紋犀和珍珠等寶物。那人帶著這些寶物,一去不返。後來馬燧病重,才感到後悔。 12.24信都民蘇氏有二女[1],擇良婿。張文成往見[2],蘇曰:「子雖有財,不能富貴,得五品官即死。」時魏知古方及第[3],蘇曰:「此雖黑小,後必貴。」乃以長女妻之。女髮長七尺,黑光如漆,相者雲大富貴。後知古拜相,封夫人云[4]。 【注釋】 [1]信都:今河北冀州。 [2]張文成:即為張(658?—730),字文成,深州陸澤(今河北深州西南)人。高宗上元二年(675)登進士第,員半千稱其文「猶青銅錢,萬選萬中」,故時號之「青銅學士」。開元年間,職任司門員外郎,卒。有《朝野僉載》、《龍筋鳳髓判》、《遊仙窟》傳世。 [3]魏知古(647—715):深州陸澤人。弱冠舉進士,官至戶部尚書、侍中,封梁國公。 [4]夫人:婦女的封號。唐制,諸王之母或妻及妃、文武官一品和國公的母或妻為國夫人;三品以上官員的母或妻為郡夫人。 【譯文】 信都百姓蘇氏,為兩個女兒挑選好女婿。張文成前去拜見,蘇某說:「您雖然有錢,但不能富貴,官到五品就會死。」當時魏知古才進士及第,蘇某說:「這人雖然又黑又瘦,以後必然顯貴。」就把大女兒嫁給了他。這大女兒頭髮有七尺長,黑光如漆,看相的人說這是大富大貴之兆。後來魏知古拜相,她受封為夫人。 12.25明皇封禪太山[1],張說為封禪使[2]。說女婿鄭鎰,本九品官。舊例,封禪後,自三公以下皆遷轉一級[3]。惟鄭鎰因說驟遷五品,兼賜緋服。因大脯次[4],玄宗見鎰官位騰躍,怪而問之,鎰無詞以對。黃幡綽曰[5]:「此乃太山之力也。」 【注釋】 [1]封禪(shàn):帝王在泰山上築壇祭天,報天之功,稱為「封」;在泰山下的梁父山辟場祭地,報地之德,稱為「禪」。太山:即泰山。《新唐書·玄宗紀》:「(開元十三年)十一月庚寅,封於泰山。」 [2]封禪使:封禪儀式本為皇帝親自主持,後來皇帝也委派官員代表自己主持,即封禪使。 [3]三公:唐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遷轉:晉升。 [4]脯:同「酺(pú)」,國有吉慶,皇帝特許臣民歡慶聚飲。 [5]黃幡綽:唐玄宗時伶人。 【譯文】 唐明皇封禪泰山,張說任封禪使。張說的女婿鄭鎰,本來是九品官。按照慣例,舉行封禪以後,自三公以下的官員都晉升一級。只有鄭鎰憑張說的關係一下子升到五品,同時加賜緋服。在朝廷舉行的酒宴上,玄宗看見鄭鎰官位連升幾級,覺得奇怪,就問他,鄭鎰無言以對。黃幡綽在一旁說:「這是泰山的力量啊。」 12.26成式曾一夕堂中會,時妓女玉壺忌魚炙,見之色動。因訪諸妓所惡者,有蓬山忌鼠,金子忌虱尤甚。坐客乃競征虱拏鼠,多至百餘條。予戲摭其事[1],作《破虱錄》[2]。 【注釋】 [1]摭(zhí):拾取。 [2]《破虱錄》:《四庫全書總目》:「今無所謂《破虱錄》者,蓋脫其一篇,獨存其篇首引語,綴前篇之末耳。」李劍國《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則認為本書原來就沒有「破虱錄」一篇。 【譯文】 我曾在一個晚上舉行宴會,當時有位叫玉壺的妓女忌食烤魚,只要看一眼就花容失色。因而詢問在座的妓女都厭惡什麼,有個叫蓬山的害怕老鼠,有個叫金子的特別害怕虱子。席中的客人於是就競相談論關於虱子、老鼠的典故,多至一百多條。我把這些抄錄下來,編成《破虱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