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陽雜俎譯註 · 前集卷九
事感
【題解】
「事感」三條,記載精誠盛德感應神物之事。古人認為人與自然共存於天地間,人之精誠盛德所感,天地必與之相應,故會發生這類奇事。
9.1平原高苑城東有漁津[1],傳雲,魏末平原潘府君字惠延[2],自白馬登舟之部[3],手中筭囊遂墜於水[4],囊中本有鍾乳一兩。在郡三年,濟水泛溢[5],得一魚,長三丈,廣五尺。刳其腹中,得頃時墜水之囊,金針尚在,鍾乳消盡。其魚得脂數十斛,時人異之。
【注釋】
[1]平原:今山東平原。
[2]魏:疑指曹魏。府君:漢魏時太守自辟僚屬如公府,故尊稱太守為「府君」;自唐以後,碑版通稱死者為「府君」。
[3]白馬:即白馬津。又名「黎陽津」、「鹿鳴津」,在河南滑縣北。
[4]筭囊:算囊,即算袋。盛裝書籍筆硯的布囊。唐代百官朝參或是外官與衙,均需帶手巾、算袋。
[5]濟(jǐ)水:古河流名。與江、淮、河並稱「四瀆」。
【譯文】
平原縣高苑城東邊有漁津,傳說,曹魏末年平原郡潘府君,字惠延,從白馬津乘船赴任,手裡的算袋一不小心落到水裡,算袋裡原有一兩鍾乳。潘府君在平原郡三年,濟水泛濫,捕到一條魚,長有三丈,寬有五尺。剖開魚腹,裡面竟然有當年落入水中的那個算袋,袋裡的金針也還在,鍾乳全部融化了。那條魚熬制的油脂有幾十斛,當時人都很驚奇。
9.2譙郡有功曹[1]。天統中[2],濟南來府君出除譙郡,時功曹清河崔公恕[3],弱冠有令德[4]。於時春夏積旱,送別者千餘人,至此上,眾渴甚,思水,升直萬錢矣[5]。來公有思水色,恕獨見一青烏,於中乍飛乍止,怪而就焉。烏起,見一石,方五六寸。以鞭撥之,清泉湧出。因盛以銀瓶,瓶滿,水立竭,唯來公與恕供療而已。議者以為盛德所感致焉,時人異之,故以為目[6]。
【注釋】
[1]譙郡:今安徽亳州。:同「澗」。
[2]天統:北齊後主高緯年號(565—569)。
[3]功曹:職官名。州郡佐吏,掌管考查記錄功勞,北齊後稱功曹參軍,唐代在府叫功曹參軍,在州叫司功參軍。清河:地名。今屬河北。
[4]弱冠:男子二十左右的年齡。古代男子二十歲行冠禮(成人禮),但體格未壯,故稱「弱冠」。
[5]直:通「值」。
[6]目:名稱。
【譯文】
譙郡有個功曹澗。天統年間,濟南來府君出任譙郡,時任濟南府功曹的清河崔恕,年方弱冠,品德美好。當時春夏連旱,為來府君送行的有一千多人,到這條澗上,大家都口渴難耐,想要水喝,這時一升水能值一萬錢。來府君看樣子想喝水,崔恕看見一隻青黑色的烏鴉,在山澗中時而飛起時而停下,覺得很奇怪,就走近去看。他一靠近青烏就飛走了,只見地上有一塊五六寸見方的石頭。用鞭子撥動石頭,清泉就湧出來。於是用銀瓶盛水,銀瓶盛滿以後,泉水馬上就不流了,接的水只夠來府君和崔功曹解渴罷了。人們議論紛紛,認為這是高尚的品德感化所致,都覺得這事很奇特,因此就把這條澗命名為功曹澗。
9.3李彥佐在滄景[1],太和九年,有詔詔浮陽兵北渡黃河[2],時冬十二月,至濟南郡,使擊冰延舟,冰觸舟,舟覆詔失。李公驚懼,不寢食六日,鬢髮暴白,至貌侵膚削,從事亦訝其儀形也。乃令津吏:「不得詔,盡死!」吏懼:「且請公一祝,沉浮於河。吏憑公誠明,以死索之。」李公乃令具爵酒言祝,傳語詰河伯[3],其旨曰:「明天子在上,川瀆山嶽,祝史咸秩[4]。予境之內,祀未嘗匱。爾河伯洎鱗之長,當衛天子詔,何反溺之?予或不獲,予齋告於天,天將謫爾!」吏酹冰辭已[5],忽有聲如震,河冰中斷,可三十丈。吏知李公精誠已達,乃沉鉤索之。一釣而出,封角如舊,唯篆印微濕耳。李公所至,令務嚴簡,推誠於物,著於官下。如河水色渾,駛流大木與纖芥,頃而千里矣。安有舟覆六日,一酹而堅冰陷,一釣而沉詔獲,得非精誠之至乎?
【注釋】
[1]李彥佐在滄景:《舊唐書·文宗紀下》:「(開成三年十一月)以滄州節度使李彥佐為鄆曹濮節度使。」同書《地理志一》:「義昌軍節度使。治滄州,管滄、景、德三州。」其地在今河北滄州一帶。
[2]浮陽:在今河北滄州東南。
[3]河伯:黃河水神。
[4]秩:祭祀山川的等級。
[5]酹(lèi):灑酒於地以示祭禱。
【譯文】
大和九年,李彥佐在滄州任所,朝廷有詔書命令浮陽的軍隊北渡黃河,當時正值十二月,到了濟南郡,李彥佐讓人敲碎河冰,拉縴行船,有一塊冰撞上了船,船翻了,詔書掉進水裡。李彥佐非常害怕,一連六天不吃不睡,兩鬢一下子全白了,以致面容憔悴,形銷骨立,連僚屬也對他樣貌突變感到驚訝。於是命令河道官員:「找不到詔書,你們都得處死!」河吏很恐懼:「先請李公祭禱一下,把祝辭傳給河神。我們憑仗著李公的精誠賢明,拚死搜索。」李公就讓人備好祭品和祝辭,傳話質問河伯,祝辭說:「聖明的天子在上,大川河瀆名山五嶽,祝史都按相應的品級進行祭祀。我的轄境之內,從未缺少過祭祀。你河伯身為魚蝦之長,應當護衛天子的詔書,怎麼反而淹溺了它?現在警告你:如果找不到詔書,我將上禱於皇天,皇天將會懲處你!」河吏把酒灑在冰上,禱辭剛念完,忽然發出雷震一樣的聲音,河冰從中間裂開大約三十丈。河吏知道李公的精誠已經傳達至諸神,就用鐵鉤沉入水中去搜索詔書。一下就釣上來了,詔書的封角一點沒變,只有篆印稍微有點潮濕罷了。李公每到一個地方任職,政令務求嚴明簡要,待人接物開誠布公,官聲顯揚於當地。就拿這件事而言,黃河濁水奔流,無論大木小草,頃刻之間就可順流而下直至千里之遠。怎麼會有船翻六天之後,酹祝一作就堅冰斷裂,釣鉤一沉就詔書到手,這豈不是精誠之至感化天地麼?
盜俠
【題解】
俠以絕技在身,特立獨行,異於時人,而又或為非犯禁,故以「盜」字稱之。本篇共九條,第一條為曹魏事,第二條為北齊事,其餘是唐代的事。所記如身有肉翅履險如夷的鈴下人,飛檐走壁的瓦官寺少年,身懷絕技而不露聲色的箍桶老人,以及「鵒辣」、「碗子辣」的江湖暗號,諸如此類的奇異故事,敘述精彩,虎虎有生氣,實為段成式的文人俠客夢。
9.4魏明帝起凌雲台[1],峻峙數十丈,即韋誕白首處[2]。有鈴下人[3],能著屐登緣,不異踐地,明帝怪而煞之,腋下有兩肉翅,長數寸。
【注釋】
[1]魏明帝:即為曹睿(205—239)。文帝曹丕長子。黃初七年(226)立為皇太子,隨後即位。凌雲台:據《三國志·魏書·文帝紀》,此台為魏文帝所築。
[2]韋誕(179—253):字仲將。曹魏時人,書法家。《紺珠集》卷二引《殷芸小說》:「魏凌雲台至高,韋誕書榜,即日鬚髮皓然。榜有未正,募工整之。有鈴下卒,著屐登緣,如履平地。疑其有術,問之,云:『兩腋各有肉翅,長數寸許。』」
[3]鈴下人:侍從,門卒。因為在鈴閣之下,有事則掣鈴呼喚,故稱。
【譯文】
魏明帝建起凌雲台,高峻聳峙有幾十丈,那就是韋誕被嚇白了頭髮的地方。有名役卒,能腳穿木屐,踩著邊緣登上去,和走平地沒什麼區別,明帝覺得很詭異,就殺了這役卒,他腋下生有兩隻肉翅膀,有幾寸長。
9.5高唐縣南有鮮卑城[1],舊傳鮮卑聘燕[2],停於此矣。城傍有盜跖冢[3],冢極高大,賊盜嘗私祈焉。齊天保初[4],土鼓縣令丁永興[5],有群賊劫其部內,興乃密令人冢傍伺之,果有祈祀者,乃執諸縣,案煞之,自後祀者頗絕。
《皇覽》言[6]:「盜跖冢在河東。」按,盜跖死於東陵,此地古名東平陵[7],疑此近之。
【注釋】
[1]高唐縣:在今山東章丘西北。鮮卑:古代北方少數民族,因居於鮮卑山,故得名,晉時與匈奴、羯、氐、羌並稱「五胡」。
[2]鮮卑聘燕:東晉時,鮮卑慕容氏稱帝,國號燕,分前燕,慕容皝建,滅於苻秦;後燕,慕容垂建,滅於後魏;西燕,慕容沖建,滅於後燕;南燕,慕容德建,滅於晉;北燕,慕容盛建,滅於後魏。
[3]盜跖(zhí):古時的大盜。
[4]天保:北齊文宣帝高洋年號(551—559)。
[5]土鼓縣:在今山東章丘東。
[6]《皇覽》:曹魏時所編類書,以供皇帝閱讀,故稱《皇覽》。這是我國最早的類書。已佚。
[7]東平陵:在今山東章丘西。
【譯文】
高唐縣南有處鮮卑城,傳說當年鮮卑建立燕朝,曾經駐留在此。城的旁邊有座盜跖墓,墓冢非常高大,盜賊經常悄悄地到這裡拜祭祈禱。齊天保初年,土鼓縣令丁永興,因為有盜賊團伙在他轄境內作案,就密令手下在盜跖墓旁守候,果然有前來祈禱的,於是把他們抓到縣裡,審問之後處死,自這以後,拜祭盜跖墓的人就幾乎絕跡了。
《皇覽》上說:「盜跖墓在河東。」按,盜跖死在東陵,此地古名是東平陵,我懷疑這就是真的盜跖墓。
9.6或言刺客,飛天夜叉術也。韓晉公在浙西時[1],瓦官寺因商人無遮齋[2],眾中有一年少請弄閣[3],乃投蓋而上[4],單練[5],履膜皮[6],猿掛鳥跂[7],捷若鬼神。復建罌水於結脊下[8],先溜至檐,空一足,欹身承其溜焉[9]。睹者無不毛戴。
【注釋】
[1]韓晉公:即為韓滉(723—787),字太沖,京兆長安人。大曆中曾任蘇州刺史、浙江東西都團練觀察使,貞元二年(786)封晉國公。
[2]瓦官寺:又作「瓦棺寺」,寺名。在金陵鳳凰台,晉哀帝時創立。無遮齋:無遮會,佛門布施法會,這種法會無論僧俗、貴賤一切人等都可參加而無限制。無遮,佛教術語。指寬大容物,解免諸惡。
[3]弄:遊戲,表演。
[4]投蓋:自投其身以蓋物。
[5]練:劉傳鴻《〈酉陽雜俎〉校證:兼字詞考釋》:「『練』即練制半臂,亦即絲製短袖或無袖上衣。」,同「镼」,即(jué),沒有邊飾的短衣。
[6]膜皮:劉傳鴻《〈酉陽雜俎〉校證:兼字詞考釋》:「『膜皮』,或當指貘皮。貘為體型似豬、善於游泳的哺乳動物,《舊唐書·薛萬徹傳》記太宗賜貘皮事。……《新唐書·薛萬徹傳》『貘』作『膜』。」
[7]跂(qǐ):踮腳站立。
[8]建:傾倒。罌(yīng):盛酒器,小口大腹。結脊:屋脊。
[9]溜:通「霤(liù)」,屋檐滴水處。
【譯文】
有人說刺客會飛天夜叉的法術。韓晉公任職浙西時,瓦官寺里有商人布施舉行無遮法會,人群中有個年輕人說要在樓閣上表演,於是縱身而上,身著單短袖,腳穿貘皮鞋,一會兒像猿猴掛在古藤,一會兒像小鳥站在樹枝,身形敏捷,飄忽如神。又在屋脊處傾倒一瓶水,然後迅速滑至屋檐處,懸空一隻腳,側身承接流下的水。觀眾無不緊張得寒毛直豎。
9.7馬侍中嘗寶一玉精碗[1],夏蠅不近,盛水經月,不腐不耗。或目痛,含之立愈。嘗匣於臥內,有小奴七八歲,偷弄墜破焉。時馬出未歸,左右驚懼,忽失小奴。馬知之,大怒,鞭左右數百,將殺小奴,三日尋之不獲。有婢晨治地,見紫衣帶垂於寢床下,視之,乃小奴蹶張其床而負焉[2],不食三日而力不衰。馬睹之大駭,曰:「破吾碗,乃細過也。」即令左右㩧殺之[3]。
【注釋】
[1]馬侍中:即為馬燧(726—795),汝州郟城(今河南郟縣)人。曾官至司徒,兼侍中。侍中,職官名。秦朝始置,為丞相屬官,唐代為門下省長官。
[2]蹶張:手腳著地支撐。
[3]㩧(bó):擲,擊。
【譯文】
馬侍中曾經珍藏一隻玉精碗,夏天蒼蠅不飛近,盛上水放一個月不變味也不減少。如果眼睛疼痛,含一口碗裡的水,立刻就會好。馬侍中用匣子裝好藏在臥室內,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奴僕,偷偷地取出玩耍,不小心掉在地上摔碎了。當時馬侍中外出沒有回家,家中奴僕個個又驚又怕,轉眼間就不見了那個小奴。馬侍中回家後知道這件事,大怒,把家人們鞭打了幾百下,要殺了闖禍的小奴,連尋三天找不著人。有個婢女早晨掃地,發現臥床下垂著一條紫衣帶,一看,原來是那個小奴手腳著地背撐著床,三天不吃不喝而氣力不衰。馬侍中看了大吃一驚,說:「和這相比,打破玉精碗只是個小錯罷了。」立刻讓手下人把小奴摔死了。
9.8韋行規自言:少時游京西,暮止店中,更欲前進,店前老人方工作,謂曰:「客勿夜行,此中多盜。」韋曰:「某留心弧矢,無所患也。」因進發。行數十里,天黑,有人起草中尾之。韋叱不應,連發矢中之,復不退。矢盡,韋懼,奔馬。有頃,風雷總至。韋下馬負一樹,見空中有電光相逐如鞠杖,勢漸逼樹杪。覺物紛紛墜其前,韋視之,乃木札也[1]。須臾,積札埋至膝。韋驚懼,投弓矢,仰空乞命。拜數十,電光漸高而滅,風雷亦息。韋顧大樹,枝幹童矣[2]。鞍馱已失,遂返前店。見老人方箍桶,韋意其異人,拜之,且謝有誤也。老人笑曰:「客勿恃弓矢,須知劍術。」引韋入院後,指鞍馱言:「卻須取,相試耳。」又出桶板一片,昨夜之箭悉中其上。韋請役力汲湯,不許,微露擊劍事,韋亦得其一二焉。
【注釋】
[1]木札:木片。
[2]童:光禿。
【譯文】
韋行規自己說起過:年輕時遊歷京西地區,傍晚暫止一家客店,又想繼續往前趕路,客店前有位老人正在幹活,對他說:「客官不要趕夜路,這一路強盜很多。」韋說:「我的箭術不錯,不用擔心。」說完就上路了。前行了幾十里,天黑了,路邊草叢中有人尾隨。韋厲聲呵斥,那人不應,韋連發數箭都射中了,那人也不退卻。箭用完了,韋心裡害怕,策馬狂奔。不一會兒,風雷交加。韋行規下馬背靠一棵樹,看見空中有閃電相逐如同用杖擊毬,越來越逼近樹梢。韋感覺到有東西紛紛墜落在面前,一看,都是些碎木片。很快堆積的木片就埋到了膝蓋。韋又驚又怕,扔下弓,向著空中乞求饒命。連拜幾十下,只見閃電漸漸升高熄滅,風雷也停下了。韋看看大樹,枝幹都已光禿。再看看,馬鞍也沒了,於是返回先前那家客店。看見老人正在箍桶,韋意識到他是位高人,就下拜道歉,說對不住。老人笑著說:「客官不要倚仗箭術,要學一點劍術。」老人帶領韋進入後院,指著馬鞍說:「自己拿去吧,剛才只是試試你罷了。」又取出一片桶板,昨夜韋射出的箭全在上面。韋請求為老人打雜挑水,老人不答應,只略略給他講了一點劍術的事,韋行規也從中學到了一二。
9.9相傳黎幹為京兆尹時[1],曲江塗龍祈雨[2],觀者數千。黎至,獨有老人植杖不避。幹怒,杖背二十,如擊鞔革[3],掉臂而去。黎疑其非常人,命老坊卒尋之。至蘭陵里之內[4],入小門,大言曰:「我今日困辱甚,可具湯也[5]。」坊卒遽返白黎,黎大懼,因弊衣懷公服,與坊卒至其處。時已昏黑,坊卒直入,通黎之官閥[6]。黎唯趨而入,拜伏曰:「向迷丈人物色[7],罪當十死。」老人驚起,曰:「誰引君來此?」即牽上階。黎知可以理奪,徐曰:「某為京兆尹,威稍損則失官政。丈人埋形雜跡,非證惠眼[8],不能知也。若以此罪人,是釣人以賊[9],非義士之心也。」老人笑曰:「老夫之過。」乃具酒設席於地,招坊卒令坐。夜深,語及養生之術,言約理辯,黎轉敬懼。因曰:「老夫有一伎,請為尹設。」遂入。良久,紫衣朱鬕[10],擁劍長短七口,舞於庭中。迭躍揮霍,光電激[11],或橫若裂盤,旋若規尺。有短劍二尺余,時時及黎之衽[12],黎叩頭股慄。食頃,擲劍植地,如北斗狀,顧黎曰:「向試黎君膽氣。」黎拜曰:「今日已後性命,丈人所賜,乞役左右。」老人曰:「君骨相無道氣,非可遽教,別日更相顧也。」揖黎而入。黎歸,氣色如病。臨鏡,方覺須剃落寸余。翌日復往,室已空矣。
【注釋】
[1]黎幹(?—780):戎州(今四川宜賓)人。中唐人,曾官京兆尹。
[2]曲江塗龍祈雨:《新唐書·黎幹傳》:「大曆八年,復召為京兆尹。時大旱,幹造土龍,自與巫覡對舞,彌月不應。又禱孔子廟,帝笑曰:『丘之禱久矣。』使毀土龍,帝減膳節用,既而霔雨。」曲江,即曲江池,在今陝西西安東南。
[3]鞔(mán)革:鼓皮。鞔,把皮革釘在鼓框上。
[4]蘭陵里:蘭陵坊。唐代長安城坊。
[5]湯:熱水。
[6]官閥:官階。
[7]物色:形貌。
[8]證惠眼:佛教術語。證,證果,修行得道。惠眼,即慧眼,佛家「五眼」之一,指能看出一切真相之眼。
[9]賊:偽詐。
[10]鬕(mà):頭巾。
[11](pī):同「批」,手擊。
[12]衽(rèn):衣襟。
【譯文】
據說黎幹擔任京兆尹的時候,在曲江池製作土龍求雨,觀看的民眾有數千人。黎幹來了,只有一位老人拄著拐杖不退避。黎幹大怒,下令杖擊後背二十下,好像打在鼓面上一樣,打完後老人大甩著手臂走了。黎幹懷疑他不是一般人,就讓老坊卒去尋找。老人走到蘭陵坊之內,進了一個小門,大聲地說:「我今天被羞辱得太厲害了,給我準備熱水。」老坊卒急忙返回稟告黎幹,黎大驚,於是穿著便衣罩著公服,和坊卒一起到了老人那裡。當時天已昏黑,坊卒徑直走進去,通報黎的官階。黎只是小步很快走進,拜伏在地,說:「先前不識丈人真面目,我罪該十死。」老人吃驚地站起身,問:「是誰把您帶到這裡來的?」就牽他走上台階。黎知道可以和他講道理,就緩緩說道:「我身為京兆尹,官威稍損就會有失官政。丈人您隱身於市井之中,如果沒有證得慧眼,是不能認出您的。如果因此而怪罪於我,這是以偽詐誘人犯錯,不是正義之士應該做的。」老人笑著說:「是老夫的錯。」於是在地上擺設酒筵,招呼坊卒一起坐下。夜深了,老人談到養生之術,話語簡約道理明了,黎幹更為敬重畏懼。老人說:「老夫有一門技藝,就為您表演一下。」於是進入室內。好一會兒,老人身穿紫衣,頭系紅巾,手持七柄劍走出來,劍有長有短,就在庭院中舞起來。騰躍揮動,劍起劍落,疾如雷電,寒光閃閃,橫劈似可裂盤,旋舞又如圓環。有一柄短劍長二尺多,不時觸及黎幹的衣襟,黎幹叩頭乞命,兩腿打戰。大約一頓飯的工夫,老人把七柄劍擲出去,插在地上,成了北斗七星的形狀,老人看著黎說:「剛才是試試您的膽量。」黎拜謝說:「今天以後,我這條命就是丈人賜給的,請讓我為您效勞。」老人說:「您的骨相沒有道氣,不能現在就教,以後再說吧。」對黎作了一揖,進入室內。黎幹回家後,看氣色好像生了一場病。一照鏡子,才發覺鬍鬚被削掉一寸多。第二天又去,那裡已經人去室空。
9.10建中初,士人韋生移家汝州,中路逢一僧,因與連鑣[1],言論頗洽。日將銜山,僧指路謂曰:「此數里是貧道蘭若,郎君豈不能左顧乎?」士人許之,因令家口先行。僧即處分步者先排比[2]。行十餘里,不至。韋生問之,即指一處林煙曰:「此是矣。」又前進。日已沒,韋生疑之。素善彈,乃密於靴中取弓卸彈,懷銅丸十餘,方責僧曰:「弟子有程期,適偶貪上人清論,勉副相邀。今已行二十里,不至,何也?」僧但言:「且行。」至是,僧前行百餘步,韋知其盜也,乃彈之,正中其腦。僧初若不覺,凡五發中之,僧始捫中處,徐曰:「郎君莫惡作劇。」韋知無奈何,亦不復彈。見僧方至一莊,數十人列炬出迎。僧延韋坐一廳中,喚云:「郎君勿憂。」因問左右:「夫人下處如法無?」復曰:「郎君且自慰安之,即就此也。」韋生見妻女別在一處,供帳甚盛[3],相顧涕泣。即就僧,僧前執韋生手曰:「貧道盜也。本無好意,不知郎君藝若此,非貧道亦不支也。今日故無他,幸不疑也。適來貧道所中郎君彈悉在。」乃舉手搦腦後[4],五丸墜地焉。蓋腦銜彈丸而無傷,雖《列》言「無痕撻」[5],《孟》稱「不膚撓」[6],不啻過也。有頃布筵,具蒸犢,犢劄刀子十餘[7],以齏餅環之[8]。揖韋生就坐,復曰:「貧道有義弟數人,欲令伏謁。」言未已,朱衣巨帶者五六輩,列於階下。僧呼曰:「拜郎君。汝等向遇郎君,則成齏粉矣。」食畢,僧曰:「貧道久為此業,今向遲暮,欲改前非。不幸有一子,伎過老僧,欲請郎君為老僧斷之。」乃呼:「飛飛,出參郎君。」飛飛年才十六七,碧衣長袖,皮肉如脂。僧叱曰:「向後堂侍郎君。」僧乃授韋一劍及五丸,且曰:「乞郎君盡藝殺之,無為老僧累也。」引韋入一堂中,乃反鎖之。堂中四隅,明燈而已。飛飛當堂執一短馬鞭,韋引彈,意必中,丸已敲落,不覺跳在樑上,循壁虛攝,捷若猱玃[9]。彈丸盡,不復中,韋乃運劍逐之。飛飛倏忽逗閃,去韋身不尺。韋斷其鞭數節,竟不能傷。僧久乃開門,問韋:「與老僧除得害乎?」韋具言之,僧悵然,顧飛飛曰:「郎君證成汝為賊也,知復如何?」僧終夕與韋論劍及弧矢之事。天將曉,僧送韋路口,贈絹百匹,垂泣而別。
【注釋】
[1]連鑣(biāo):並騎而行。鑣,馬嚼子。
[2]排比:安排。
[3]供帳:日常用品。
[4]搦(nuò):按。
[5]《列》言「無痕撻」:《列子·黃帝篇》:「入水不溺,入火不熱,斫撻無傷痛,指擿無痟癢。」痕撻,受鞭撻留下傷痕。
[6]膚撓:也作「膚擾」。見8.4條注[2]。
[7]劄(zhā):同「扎」。
[8]齏(jī):切成細末的醃菜等。
[9]猱玃(náo jué):猴子。
【譯文】
建中初年,讀書人韋生搬家去汝州,途中遇見一位和尚,於是和他並駕前行,言談很是融洽。太陽將要落山了,和尚指著一條路說:「從此處前行幾里就是貧僧的寺院,您豈能不屈尊一往呢?」韋生答應了,於是讓家人先走。和尚也吩咐步行的隨從先去安排。走了十多里,還沒到。韋生髮問,和尚就指著一處林煙說:「這裡就是。」又前行。太陽已經落山了,韋生起了疑心。韋生平素擅長打彈弓,就悄悄地從靴子裡取出彈弓和彈丸,又把十多枚銅彈子藏在懷中,才責備和尚說:「弟子趕路是有時間期限的,先前一時喜歡上人的高論,勉強接受您的邀請。現在已經走了二十里了,還沒到,這是為什麼?」和尚只說:「繼續走吧。」這時,和尚走在前面有一百多步遠,韋生明白他一定是強盜,就用彈弓射他,正中後腦勺。和尚起初好像沒有感覺,總共五彈都擊中了,和尚才摸著被打的後腦勺,緩緩地說:「郎君您不要惡作劇。」韋生知道拿他沒辦法,也不再彈了。同和尚才到一處村莊,幾十人點著火把前來迎接。和尚請韋生坐在廳中,招呼他說:「郎君不要擔心。」於是問左右僕從:「夫人的住處是照我說的那樣安排的嗎?」又對韋生說:「郎君請去安慰一下您的家人,再到這裡來。」韋生見到妻子女兒另在一處,一應用品都很齊備,一家人相對哭泣。韋生回到廳堂去見和尚,和尚上前牽著韋生的手說:「貧僧是個強盜。本來不懷好意,但沒想到郎君武藝如此高強,如果不是我,也抵擋不了。現在再也沒有其他想法,希望不要再有疑心。剛才您打中我的彈丸都在這裡呢。」於是舉起手摸摸後腦勺,五枚彈丸掉在地上。原來是用後腦勺的肉夾住彈丸,沒有受傷。雖然《列子》說「受鞭打而沒有傷痕」,《孟子》說「針刺只當撓痒痒」,也不過如此。一會兒設下筵席,擺上蒸牛犢,牛犢身上插著十多把刀子,四周擺滿菜餅。和尚揖讓韋生,請他就座,又說:「貧僧有幾位義弟,想讓他們來拜謁您。」話音未落,五六個身著紅衣繫著寬帶的壯漢站列在台階下。和尚招呼他們說:「見過郎君。如果是你們先前遇見郎君,就粉身碎骨了。」筵席完畢,和尚說:「貧僧幹這行有很長時間了,現在快老了,想要金盆洗手。不幸有一個兒子,武藝比我高強,想請郎君為老僧我裁斷一下。」於是呼喚說:「飛飛,出來參見郎君。」飛飛剛十六七歲,身著長袖綠衣,皮膚細膩光滑。和尚喝命:「到後堂去等著郎君。」和尚於是交給韋生一柄劍及五枚彈丸,並且說:「請郎君用盡全副武藝殺了他,不要讓他成為老僧的拖累。」帶領韋生進入一間堂屋,反鎖上門。堂屋四角,只點著明燈。飛飛在堂中拿著一根短馬鞭,韋生拉弓發彈,心想必中無疑,結果彈丸已被馬鞭敲落,不知不覺,飛飛已經躍到樑上,沿著牆壁凌空遊走,身形輕捷有如猿猴。彈丸已經用盡,還是沒有擊中,韋生就揮劍追趕。飛飛忽前忽後,逗弄閃避,距離韋生身體不到一尺遠。韋生把他的鞭子削成幾節,最終也沒辦法傷到飛飛。和尚很久才開門,問韋生:「幫老僧除害了嗎?」韋生把剛才的情形都告訴了他,和尚悵然若失,看著飛飛說:「郎君驗證你是個真正的強盜了,誰知道以後的事情又將如何?」和尚整晚和韋生談論劍和弓箭的事。天快亮了,和尚把韋生一家送到路口,並贈給一百匹絹,然後灑淚分別。
9.11元和中,江淮有唐山人者,涉獵史傳,好道,常游名山。自言善縮錫[1],頗有師之者。後於楚州逆旅遇一盧生[2],意氣相合。盧亦語及爐火[3],稱唐族乃外氏[4],遂呼唐為舅。不能相舍,因邀同之南嶽。盧亦言:「親故在陽羨,將訪之,今且貪舅山林之程也。」中途,止一蘭若。夜半,語笑方酣,盧曰:「知舅善縮錫,可以梗概語之。」唐笑曰:「某數十年重趼從師[5],只得此術,豈可輕道耶?」盧復祈之不已,唐辭以師授有時日,可達岳中相傳。盧因作色:「舅今夕須傳,勿等閒也!」唐責之:「某與公風馬牛耳[6],不意盱眙相遇[7]。實慕君子,何至騶卒不若也。」盧攘臂瞋目,眄之良久曰:「某刺客也,如不得,舅將死於此!」因懷中探烏韋囊[8],出匕首,刃如偃月,執火前熨斗,削之如札。唐恐懼具述,盧乃笑語唐:「幾誤殺舅。」此術十得五六,方謝曰:「某師,仙也,令某等十人索天下妄傳黃白術者殺之[9]。至添金縮錫,傳者亦死。某久得乘之道者[10]。」因拱揖唐,忽失所在。唐自後遇道流,輒陳此事戒之。
【注釋】
[1]縮錫:一種鍊金術。
[2]逆旅:客店。
[3]爐火:代指煉丹術。
[4]外氏:外祖父母家。
[5]重趼(jiǎn):手或腳掌長的硬皮,比喻奔波勞苦。
[6]風馬牛:比喻完全不相干。《左傳·僖公四年》:「楚子使輿師言曰:『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
[7]盱眙(xū yí):今屬江蘇。
[8]烏韋囊:黑色的皮袋。
[9]黃白術:即道家鍊金術。
[10]乘(jué):道家的飛行術。,草鞋。
【譯文】
元和年間,江淮地區有位唐山人,廣泛閱讀史傳,喜好道術,經常遊歷名山。自稱會縮錫術,很有些人拜他為師。後來在楚州旅館遇見一位盧生,意氣相投。盧生也談及煉丹術,說外祖家姓唐,於是稱唐山人為舅舅。兩人難分難捨,唐山人於是邀約他同去南嶽。盧生也說:「我的親朋故舊在陽羨,準備去拜訪他們,如今暫且陪著舅舅遊歷山水。」中途,在一家寺院裡留宿。半夜,言談正歡,盧生說:「我知道舅舅會縮錫術,不妨大略說說。」唐山人笑著說:「我幾十年風霜奔波,拜師學藝,只學到這種道術,豈能隨便告訴人呢?」盧生反覆懇求,沒完沒了,唐山人藉口說師傳也要選個日子,可在到達南嶽後再行傳授。盧生於是變了臉色說:「舅舅今晚必須傳授,別不當一回事!」唐山人責備他說:「我與您本為陌路,兩不相干,偶然在盱眙相識。原本欽慕您是個君子,誰知您連馬夫都不如。」盧生挽起袖子伸出手臂,瞪著雙眼怒目斜視,很久才說:「我是刺客,如果今晚得不到縮錫術,舅舅將會死在這裡!」於是從懷中掏出黑色皮袋,亮出匕首,利刃形如半月,拿起火爐前的熨斗就削,仿佛削木片一般。唐山人害怕了,就對他詳細地說了,盧生這才笑著對唐說:「差點錯殺了舅舅。」唐山人將縮錫術講至十之五六時,盧生才道歉說:「我的師父是位仙人,讓我等十人搜索天下隨便傳授黃白術的人,把他們殺了。至於添金縮錫之術,隨便妄傳的也要殺死。我是早就修得了飛行之術的人。」於是向唐山人一拱手,忽然就不見了。唐山人自此以後遇見方士之流,就講述這件事來告誡他們。
9.12李廓在潁州[1],獲光火賊七人[2],前後殺人,必食其肉。獄具[3],廓問食人之故,其首言:「某受教於巨盜,食人肉者夜入,人家必昏沉,或有魘不悟者,故不得不食。」兩京逆旅中[4],多畫鵒及茶碗[5]。賊謂之「鵒辣」者[6],記嘴所向;「碗子辣」者[7],亦示其緩急也。
【注釋】
[1]李廓:唐宗室。大中末年,曾官潁州刺史。潁州:今安徽阜陽。
[2]光火賊:明火執仗的強盜。
[3]獄具:獄訟案卷完備,判罪定案。
[4]兩京:長安和洛陽。
[5]鵒(qú yù):鳥名。即八哥。這種鳥勤於鳴叫。
[6]辣:據上下文,這裡是指江湖盜賊的隱語和暗號。
[7]碗:諧音「緩」。
【譯文】
李廓任潁州刺史的時候,捕獲了七名明火執仗的強盜,這些強盜先後殺了很多人,每殺一人必定吃他的肉。案卷完備,開堂審理,李廓問他們吃人的緣故,為首的呈供說:「我受巨盜的指點,吃人肉的夜晚進入人家,那一家人必定昏昏沉沉,甚至會夢魘不醒,所以不得不吃。」長安、洛陽一帶的客館裡,畫有很多鵒和茶碗的圖案。強盜稱作「鵒辣」的,是提醒同夥謹慎言語;稱作「碗子辣」的,也是暗示事情的緩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