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陽雜俎譯註 · 前集卷六
藝絕
【題解】
「藝絕」,謂技藝高超,妙絕一世。本篇六條,記載制筆、塑像、水畫、占卜、藏鉤等技藝,多為唐代的事情。
6.1南朝有姥善作筆[1],蕭子云常書用[2],筆心用胎髮。開元中,筆匠名鐵頭,能瑩管如玉,莫傳其法。
【注釋】
[1]南朝:與北朝相對,指建都金陵(今江蘇南京)的宋、齊、梁、陳四個朝代。
[2]蕭子云(487—549):字景喬,南蘭陵(今江蘇常州)人。南齊豫章文獻王第九子。風神閒曠,能詩擅書。
【譯文】
南朝有位老嫗擅長製作毛筆,蕭子云經常用她制的筆寫書法,筆心用胎髮。開元年間,有位筆匠名叫鐵頭,所制筆管晶瑩如玉,但製作方法沒有流傳下來。
6.2成都寶相寺[1],偏院小殿中有菩提像[2],其塵不集,如新塑者。相傳此像初造時,匠人依明堂[3],先具五臟,次四肢百節。將百餘年,纖塵不凝焉。
【注釋】
[1]成都寶相寺:《寶刻類編》卷三:「寶相寺釋迦像碑銘,陳子傑撰,開元十二年,成都;寶相寺諸佛應化碑,周顯撰,開元十五年八月十九日,成都。」
[2]菩提:梵語音譯。意為正覺,即斷盡煩惱、覺悟真理的大智慧。參3.44條注[3]。
[3]明堂:即明堂圖。傳說雷公問人的經絡血脈,黃帝坐明堂以授之,故後世稱人體經絡、針灸穴位之圖為「明堂圖」。
【譯文】
成都寶相寺的偏院小殿里有尊菩提像,不沾灰塵,就像新塑的一樣。據說這尊菩提像當初建造的時候,工匠依照明堂圖所繪,先塑好五臟,再塑四肢和全身關節。歷時將近一百多年,塑像纖塵不染。
6.3李叔檐常識一范山人,停於私第,時語休咎必中[1],兼善推步禁咒[2]。止半年,忽謂李曰:「某有一藝,將去,欲以為別,所謂水畫也。」乃請後廳上掘地為池,方丈,深尺余,泥以麻灰,日汲水滿之。候水不耗,具丹青墨硯,先援筆叩齒,良久,乃縱筆毫水上。就視,但見水色渾渾耳。經二日,拓以絹四幅[3]。食頃,舉出觀之,古松怪石、人物屋木,無不備也。李驚異,苦詰之,惟言善能禁彩色,不令沉散而已。
【注釋】
[1]休咎(jiù):吉凶,禍福。
[2]推步:推算天文曆法。禁咒:以咒語等施於外物以禁制邪祟、禳除災害的方術。
[3]拓(tà):將石碑或器物上的文字或圖案摹印在紙上。(zhì)絹:細絹。
【譯文】
李叔檐曾經結識一位范山人,留他住在自己家裡,隨時預言吉凶禍福,言出必應,又擅長推步和禁咒。住了半年,忽然對李叔檐說:「我有一種技藝,要分別了,把它展示給您,就當作留念吧,這種技藝叫作水畫。」於是在後廳的地面上挖出一丈見方、深一尺多的小池,用麻灰塗抹好,每天抽水灌滿。等到水不滲漏,準備好各種顏料和墨硯,先拿著筆用牙齒輕叩筆尖,過了很久,才在水面上縱筆揮毫。湊近看,只見水色一片渾濁。過了兩天,用四幅細絹在水面上拓印。一頓飯的工夫,揭起細絹一看,蒼松、奇石、人物、房屋、樹木,應有盡有。李叔檐很驚奇,再三問他,只回答說擅長控制色彩,不讓它下沉飄散罷了。
6.4天寶末,術士錢知微嘗至洛,遂榜天津橋表柱賣卜,一卦帛十匹。歷旬,人皆不詣之。一日,有貴公子意其必異,命取帛如數卜焉。錢命蓍布卦成,曰:「予筮可期一生[1],君何戲焉?」其人曰:「卜事甚切,先生豈誤乎?」錢云:「請為韻語,曰:『兩頭點土,中心虛懸。人足踏跋,不肯下錢[2]。』」其人本意,賣天津橋紿之[3]。其精如此。
【注釋】
[1]筮(shì):用蓍草占卦。
[2]「兩頭點土」四句:這是一句謎語,謎底就是「橋」。
[3]紿(dài):通「詒」,欺騙。
【譯文】
天寶末年,術士錢知微曾經到洛陽,在天津橋的表柱上粘貼廣告賣卦,算一卦要十匹布帛。過了十天,也沒人去請他算。一天,有位貴公子猜想他必定很神異,就讓人如數取來布帛請他算卦。錢知微用蓍草排成卦象,說:「我占一卦可以預知一生,您為什麼當兒戲呢?」那人說:「我算的事很要緊,先生莫非誤解了?」錢說:「讓我編句順口溜,說的是:『兩頭架土,中間空懸。眾腳踩踏,不肯付錢。』」那人的想法,真就是用賣天津橋來哄騙他。錢的占術就是這樣精準。
6.5舊說藏令人生離[1],或言古語有徵也[2]。舉人高映[3],善意,成式嘗於荊州藏鉤,每曹五十餘人[4],十中其九,同曹鉤亦知其處,當時疑有他術。訪之,映言:「但意舉止辭色,若察囚視盜也。」
【注釋】
[1]藏(kōu):即藏鉤,一種遊戲,類似現在的擊鼓傳花。,戒指一類的環狀物。相傳漢昭帝母鉤弋夫人少時手拳,入宮,漢武帝展其手,得一鉤,後人乃作藏鉤之戲。遊戲將人員分為兩方,把鉤藏在手裡,對方猜中則勝。離:分析,判斷力。
[2]征:徵驗,應驗。
[3]舉人:漢代取士,皆令郡國守相薦舉,故稱為「舉人」。唐宋進士科,凡應科目經相關部門貢舉者,都稱作「舉人」。到明清時期,才專稱鄉試登第者為「舉人」,經會試、殿試而登第者則稱「進士」。
[4]曹:組。按,關於藏鉤之戲,另參X4.34條。
【譯文】
據說玩藏鉤的遊戲可以增強人的判斷力,有人說這老話是有驗證的。舉人高映,擅長猜鉤,我曾經在荊州玩藏鉤的遊戲,每組五十多人,他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同組的人鉤藏在何處他也能猜到,當時懷疑他另有法術。問他,他說:「我只是仔細揣度人們的行動、言語和表情,就像詳察獄囚審問小偷那樣。」
6.6山人石旻尤妙打,與張又新兄弟善[1],暇夜會客,因試其意,注之必中。張遂寘鉤於巾襞中[2],旻曰:「盡張空拳。」有頃,言鉤在張君幞頭左翅中,其妙如此。旻後居揚州,成式因識之,曾祈其術,石謂成式曰:「可先畫人首數十,遣胡越異貌[3],辦則相授。」疑其見欺,竟不及畫。
【注釋】
[1]張又新:字孔昭,深州陸澤(今河北深州西)人。與其弟希復皆登進士第。
[2]寘:安置。襞(bì):褶皺。
[3]胡越異貌:意思是面貌差別很大。胡,北方人。越,南方人。
【譯文】
山人石旻最擅長猜鉤,和張又新兄弟交好,閒來夜晚會客,就試試他猜鉤的能力,一猜就中。張又新就把鉤藏在頭巾的褶皺中讓他猜,石旻說:「大家手裡都是空的,請把拳頭張開。」一會兒,說鉤藏在張又新的幞頭左巾角里,他就是如此奇妙。石旻後來住在揚州,我因此和他相識,曾向他請教猜鉤的技巧,石旻對我說:「你先畫幾十張人面像,要每個人的面貌都大不一樣,如果畫好了我就教給你。」我懷疑他在騙我,最後就沒畫。
器奇
【題解】
「器奇」,器物之奇異者。本篇共五條,前三條是關於異劍的記載,後兩條記錄的是異鏡和辟塵巾兩種奇異器物。
6.7開元中,河西騎將宋青春[1],驍果暴戾,為眾所忌。及西戎歲犯邊[2],青春每陣常運矟大呼,執馘而旋[3],未嘗中鋒鏑[4],西戎憚之,一軍始賴焉。後吐蕃大北[5],獲生口數千[6],軍帥令譯問衣大蟲皮者:「爾何不能害青春?」答曰:「嘗見龍突陣而來,兵刃所及,若叩銅鐵,我為神助將軍也。」青春乃知劍之有靈。青春死後,劍為瓜州刺史李廣琛所得[7],或風雨後,迸光出室,環燭方丈。哥舒翰鎮西涼[8],知之,求易以他寶。廣琛不與,因贈詩:「刻舟尋化去[9],彈鋏未酬恩[10]。」
【注釋】
[1]河西:唐代方鎮。唐睿宗景雲二年(711),置河西節度使,治涼州(今甘肅武威)。
[2]西戎:泛指西北地區少數民族。
[3]馘(guó):戰爭中割取敵人的左耳以計功。這裡指割下的敵人左耳。
[4]鋒鏑(dí):泛指兵器。鋒,刀鋒。鏑,箭頭。
[5]北:敗北。
[6]生口:俘虜。
[7]瓜州:唐武德五年(622)置,治所在晉昌(今甘肅瓜州)。
[8]哥舒翰(?—757):突厥人,以部族名為姓,世居安西(今新疆吐魯番東南)。天寶年間,為隴右節度使,後又兼任河西節度使,封西平郡王。安史亂起,為皇太子先鋒兵馬元帥,據守潼關,後因楊國忠譖言,被迫出關作戰,兵敗被俘,死於洛陽。西涼:即涼州,河西節度使治所。今甘肅武威。
[9]刻舟尋化去:用刻舟求劍的典故。刻舟求劍,典出《呂氏春秋》卷十五「察今」。
[10]彈鋏未酬恩:典出《戰國策·齊策四》:「齊人有馮諼者,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屬孟嘗君,願寄食門下。……居有頃,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左右以告,孟嘗君曰:『食之,比門下之客。』居有頃,復彈其鋏,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車!』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嘗君曰:『為之駕,比門下之車客。』……後有頃,復彈其劍鋏,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左右皆惡之,以為貪而不知足。孟嘗君問:『馮公有親乎?』對曰:『有老母。』孟嘗君使人給其食用,無使乏。於是馮諼不復歌。」「孟嘗君為相數十年,無纖介之禍者,馮諼之計也。」鋏,劍柄。
【譯文】
開元年間,河西方鎮騎兵將領宋青春,驍勇果敢而又暴躁兇悍,大家都很忌怕他。後來西戎連年侵犯邊境,宋青春每次上陣,都揮舞長槊,大聲呼喊,割下敵人的左耳得勝歸來,自己從沒受過傷,西戎都很畏懼他,全軍的人這才信賴他。後來有一次大敗吐蕃,抓獲俘虜幾千人,軍隊統帥讓翻譯官問一個穿虎皮的俘虜:「你們為什麼不能傷害宋青春呢?」回答說:「我們只見一條龍衝著軍陣猛撲過來,刀劍砍到的地方,就像砍到銅鐵一樣,我們認為是有神靈在為這位將軍助陣。」宋青春才知道他的劍有靈異。宋青春死了以後,這把劍到了瓜州刺史李廣琛的手裡,有時狂風大雨之後,劍就迸發光芒,射出室外,可以照亮周圍一丈的地方。哥舒翰鎮守西涼的時候,知道了這把寶劍,想用其他寶物來換。李廣琛不同意,贈了他兩句詩:「刻舟尋化去,彈鋏未酬恩。」
6.8鄭雲逵少時[1],得一劍,鱗鋏星鐔[2],有時而吼。常在莊居,晴日,藉膝玩之。忽有一人,從庭樹窣然而下[3],衣朱紫,糾發[4],露劍而立,黑氣周身,狀如重霧。鄭素有膽氣,佯若不見。其人因言:「我上界人,知公有異劍,願借一觀。」鄭謂曰:「此凡鐵耳,不堪君玩。上界豈籍此乎?」其人求之不已,鄭伺便良久,疾起斫之,不中。忽墮黑氣著地,數日方散。
【注釋】
[1]鄭雲逵(?—806):滎陽(今屬河南)人。為人誕譎敢言,大曆初年登進士第。
[2]鱗鋏星鐔(xín):形容劍柄和劍鼻的珍貴裝飾。鐔,劍鼻,即劍柄上端與劍身連接處的兩旁突出部分。
[3]窣(sū)然:縱躍。窣,突然鑽出來。
[4]糾(jiū)發:束髮。
【譯文】
鄭雲逵年輕時,得到一柄寶劍,鱗皮包裹劍柄,金星點綴劍鼻,有時會發出鳴吼聲。鄭雲逵曾在鄉村居住,在一個晴天拿出劍放在膝上賞玩。忽然有一個人從院子裡的樹上縱躍而下,穿著朱紫衣服,束著頭髮,亮出隨身佩劍站著,全身黑氣環繞,就像濃霧一樣。鄭平素就有膽量,假裝沒看見。那人就說:「我是天界的人,知道先生有柄神異的劍,希望借給我瞧瞧。」鄭對他說:「這不過是柄普通的劍罷了,不值得您賞玩。天界難道還在乎這種劍嗎?」那人沒完沒了地央求,鄭耐著性子等待機會,突然躍起,一劍砍去,沒砍中。忽然一團黑氣落到地上,幾天後才消散。
6.9成式相識溫介云:大曆中,高郵百姓張存[1],以踏藕為業[2]。嘗於陂中[3],見旱藕稍大如臂[4],遂併力掘之。深二丈,大至合抱,以不可窮,乃斷之。中得一劍,長二尺,色青無刃,存不之寶。邑人有知者,以十束薪獲焉。其藕無絲。
【注釋】
[1]高郵:今屬江蘇。
[2]踏藕:收穫季節,人入水中用腳踩去周圍淤泥將藕挑出。杜甫《陪鄭公秋晚北池臨眺》:「采菱寒刺上,踏藕野泥中。」
[3]陂(bēi):池塘。
[4]旱藕:藥草名。形狀像藕,主長生不飢,黑髮。稍:泛指事物的末端,枝葉。
【譯文】
我的熟人溫介說:大曆年間,高郵百姓張存,以踏藕為生。曾經在池塘中看到一株旱藕,枝梢有手臂那麼粗,就奮力挖掘。挖到兩丈深時,根莖粗到合抱,沒有辦法再往下挖,就從中折斷了。藕節裡面發現了一柄劍,二尺長,青色,沒有刃,張存沒把它當成什麼寶貝。當地有人知道了,用十捆柴把劍換到手。那根旱藕沒有藕絲。
6.10元和末,海陵夏侯乙庭前生百合花[1],大於常數倍,異之。因發其下,得甓匣十三重[2],各匣一鏡。第七者光不蝕,照日光,環一丈。其餘規銅而已[3]。
【注釋】
[1]海陵:今江蘇泰州。夏侯:複姓。百合:多年生草本植物名。花開呈漏斗狀,花被六片,或淡紅紫色,或略帶淡綠色,或完全白色。
[2]甓(pì):磚。
[3]規:圓。
【譯文】
元和末年,海陵夏侯乙的庭院前長了一株百合花,比平常的要大好幾倍,覺得很奇怪。於是順著根往下挖掘,挖到了十三層磚匣,每層裡面各有一面銅鏡。第七層的銅鏡光亮如新,可以反照太陽光,映出直徑一丈的光環。其餘的銅鏡僅是圓銅罷了。
6.11高瑀在蔡州[1],有軍將田知,回易折欠數百萬[2]。回至外縣[3],去州三百餘里,高方令錮身勘田[4]。憂迫,計無所出,其類因為設酒食開解之。坐客十餘,中有稱處士皇甫玄真者,衣白若鵝羽,貌甚都雅[5]。眾皆有寬慰之辭,皇但微笑曰:「此亦小事。」眾散,乃獨留,謂田曰:「予嘗游海東[6],獲二寶物,當為君解此難。」田謝之,請具車馬,悉辭。行甚疾,其晚至州,舍於店中。遂晨謁高。高一見,不覺敬之。因謂高曰:「玄真此來,特從尚書乞田性命[7]。」高遽曰:「田欠官錢,非瑀私財,如何?」皇請避左右:「某於新羅獲一巾子,辟塵,欲獻此贖田。」於懷內探出授高。高才執,已覺體中虛涼,驚曰:「此非人臣所有,且無價矣,田之性命,恐不足酬也。」皇甫請試之。翌日,因宴於郭外[8]。時久旱,埃塵且甚。高顧視馬尾鬣及左右騶卒數人[9],並無纖塵。監軍使覺[10],問高:「何事尚書獨不沾塵坌[11]?豈遇異人,獲至寶乎?」高不敢隱。監軍固求見處士,高乃與俱往。監軍戲曰:「道者獨知有尚書乎?更有何寶,願得一觀。」皇甫具述救田之意,且言藥出海東,今餘一針,力弱不及巾,可令一身無塵。監軍拜請曰:「獲此足矣。」皇即於巾上抽與之。針金色,大如布針。監軍乃劄於巾試之[12],驟於塵中[13],塵唯及馬鬃尾焉。高與監軍日日禮謁,將討其道要。一夕,忽失所在矣。
【注釋】
[1]高瑀(?—834):渤海蓨(今河北景縣)人。曾為蔡州刺史、陳許蔡節度使。蔡州:今河南汝南。
[2]回易:交易。元結《請收養孤弱狀》:「有孤兒投軍者,許收驅使;有孤弱子弟者,許令存養。當軍小兒,先取回殘及回易雜利給養。」
[3]回:交易。
[4]錮身:以盤枷禁錮其身。勘:審問。
[5]都雅:閒雅。
[6]海東:東洋諸國。這裡指今朝鮮半島。
[7]尚書:這裡指高瑀。
[8]郭:外城,在城外加築的一道城牆,也泛指城。
[9]馬尾鬣(liè):馬尾的長毛。
[10]監軍使:職官名。唐代中後期,朝廷為加強對各大方鎮的控制,派遣皇帝身邊的親信宦官至鎮,負責監視刑賞、奏察違謬之事。
[11]何事:為什麼。塵坌(bèn):灰塵。坌,塵埃。
[12]劄(zhā):同「扎」。
[13]驟:疾馳。
【譯文】
高瑀在蔡州的時候,有位軍將名叫田知,負責做買賣,虧損幾百萬。生意做到外縣,距離本州三百多里,高瑀才下令拘捕審問他。田知非常憂慮,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的同伴於是為他擺設酒宴開導他。同桌的客人有十多位,其中有位名叫皇甫玄真的處士,身著白衣,有如鵝毛,神態閒雅。大家都對田知說寬慰的話,只有皇甫玄真微笑著說:「這隻算小事。」客人走了,皇甫玄真單獨留在後面,對田知說:「我曾經漫遊海東,得到兩件寶貝,可以用來為您解脫危難。」田知深表感謝,要為他準備車馬,他卻全都不要。皇甫走得非常快,晚上就到了蔡州,住在客店裡。第二天早上就去拜見高瑀。高瑀一見,不由得心生敬意。皇甫於是對高說:「我來這一趟,特地懇求尚書饒恕田知。」高一口拒絕說:「田知欠的是公款,不是我的私財,你讓我怎麼辦?」皇甫請高斥退左右侍從,說:「我在新羅國得到一件避塵巾,想用它來為田知贖命。」從懷中取出交給高瑀。高剛拿到手上,就覺得渾身清涼,吃驚地說:「這不是臣民可以擁有的,而且是無價之寶,田知一條命,怕值不了這麼多。」皇甫請他試用。第二天,在城外游宴。當時乾旱已久,一路灰塵非常多。高瑀回頭看馬的尾巴及左右侍從,都沒有一點灰塵。監軍使察覺了,問高瑀:「為什麼唯獨尚書不沾灰塵?莫不是遇到高人,得到了無價之寶?」高瑀不敢隱瞞。監軍使一定要見見皇甫玄真,高瑀就陪同他一起去。監軍使對皇甫開玩笑說:「你這有道之士只知道有高尚書嗎?還有什麼寶貝,我想觀賞一下。」皇甫細說了贖救田知的意思,並且說東西出自海東,現在只剩下一根針,效果不如巾子,只可讓自身不沾灰塵。監軍使拜謝請求說:「有這根針就足夠了。」皇甫玄真就從頭巾上抽下來送給他。針是金色的,大小和縫衣針差不多。監軍使把針扎在頭巾上試試,騎著馬在塵土中疾馳,灰塵僅沾到馬鬃和馬尾上。高瑀和監軍使每天都恭恭敬敬地去見皇甫玄真,想要求討道術的訣竅。一天傍晚,忽然就找不著人了。
樂
【題解】
從本篇八條的內容來看,題目「樂」既指樂器,也指器樂。秦時咸陽宮裡琴築笙竽、銅管、玉笛等組成的樂隊,臥箜篌,深埋池中的蕤賓鐵,使用皮弦的琵琶,猿臂骨製成的笛,等等,都是奇特的樂器。而玉笛吹奏則車馬隱隱出山林,臨水彈琵琶則近岸波動有物激水如魚躍,猿臂笛之聲清圓勝於絲,又都是非同尋常的器樂。這些記載不同於正史禮樂志的嚴謹而刻板,深入歷史細節,更為具體可感。
6.12咸陽宮中[1],有鑄銅人十二枚[2],坐皆三五尺,列在一筵上[3]。琴築笙竽[4],各有所執,皆組綬花彩[5],儼若生人。筵下有銅管,上口高數尺。其一管空,內有繩,大如指。使一人吹空管,一人紉繩[6],則琴瑟竽築皆作,與真樂不異。有琴長六尺,安十三弦,二十六徽[7],皆七寶飾之,銘曰「璵璠之樂」[8]。玉笛長二尺三寸,二十六孔,吹之則見車馬出山林,隱隱相次,息亦不見,銘曰「昭華之管」[9]。
【注釋】
[1]咸陽宮:遺址在今陝西咸陽東北。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後,在咸陽大造宮殿。
[2]鑄銅人十二枚:賈誼《過秦論》:「及至始皇……隳名城,殺豪傑,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鏑,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
[3]筵:竹蓆。
[4]琴築(zhú)笙竽:樂器名。琴,弦樂器,用梧桐木等製成,古作五弦,周初增為七弦。古人之藝文風雅,概稱琴棋書畫,以撫琴為首。築,弦樂器,形似琴而有十三弦,執竹尺擊弦發聲。笙,管樂器,以十三根長短不同的竹管制成。竽,管樂器,形似笙而大。
[5]組綬:系佩玉所用的絲帶。這裡泛言衣飾。
[6]紉:捻線,搓繩。
[7]徽:系琴弦的繩。
[8]璵璠(yú fán):美玉。
[9]昭華:美玉。
【譯文】
秦始皇的咸陽宮裡,有十二個鑄銅人,坐高都有三五尺,排列在一處座席上。每個銅人手裡都各自拿著琴、築、笙、竽等樂器,佩帶美玉,身著錦繡,好像真人一樣。座席之下有銅管,管口高達幾尺。其中一根空管里有根手指粗細的繩子。讓一個人吹空管,另一個人捻動繩子,各種樂器同時奏鳴,和真的樂隊演奏沒有差別。有一張琴長六尺,安有十三根弦,二十六徽,都用珍寶裝飾,琴面刻著「璵璠之樂」四個字。有支玉笛,長二尺三寸,二十六個孔,吹奏的時候會看到車駕駿馬駛出山林,隱隱約約前後相續,停止吹奏也就隨之消失了,笛上刻著「昭華之管」四個字。
6.13魏高陽王雍美人徐月華[1],能彈臥箜篌[2],為《明妃出塞》之聲[3]。
【注釋】
[1]魏高陽王:即為元雍,字思穆。北魏獻文帝之子。太和九年(485)封潁川王。後改封高陽王。美人:嬪妃等次名稱,自漢朝至明朝,宮廷皆有美人名號。
[2]箜篌:弦樂器。分臥式和豎式兩種。弦數少則五根,多至二十五根,用木撥彈奏。
[3]《明妃出塞》:曲名。明妃,即昭君。《舊唐書·音樂志二》:「明君,漢元帝時,匈奴單于入朝,詔王嬙配之,即昭君也。及將去,入辭,光彩射人,聳動左右,天子悔焉。漢人憐其遠嫁,為作此歌。晉石崇妓綠珠善舞,以此曲教之,而自製新歌曰:『我本漢家子,見適單于庭。昔為匣中玉,今為番土英。』晉文王諱昭,故晉人謂之明君。此中朝舊曲,今為吳聲,蓋吳人傳受訛變使然。」
【譯文】
北魏高陽王元雍的美人徐月華,能夠彈臥箜篌,演奏《明妃出塞》曲。
6.14有田僧超,能吹笳[1],為《壯士歌》、《項羽吟》[2]。將軍崔延伯出師[3],每臨敵,令僧超為《壯士》聲,遂單馬入陣。
【注釋】
[1]笳:漢代流行於塞北和西域的一種管樂器,類似笛子。
[2]《壯士歌》:曲名本自荊軻所唱「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項羽吟》:曲名本自項羽垓下之圍所唱「力拔山兮氣蓋世」之歌。
[3]崔延伯:博陵(今河北安平)人。仕齊為緣淮游軍。入魏,歷荊州、幽州刺史。正光五年(524)封新豐子,為使持節征西將軍,西道都督。後万俟丑奴入寇,崔延伯與戰,身中流矢而死。
【譯文】
有個叫田僧超的人,能吹笳,演奏《壯士歌》、《項羽吟》。崔延伯將軍率軍出征,每逢臨陣之際,就讓僧超吹奏《壯士歌》,然後單槍匹馬衝鋒陷陣。
6.15古琵琶用鵾雞筋[1]。開元中,段師能彈琵琶[2],用皮弦,賀懷智破撥彈之[3],不能成聲。
【注釋】
[1]鵾(kūn)雞:一種像天鵝的大鳥。
[2]段師:唐代僧人,名善本,俗姓段,善彈琵琶。《太平御覽》卷五八三引《樂府雜錄》:「貞元中,有康崑崙彈琵琶第一手。因長安大旱,詔移兩市以祈雨。……及崑崙度曲,西市樓上出一女郎,抱樂器先云:『我亦彈此曲,兼移在楓香調。』及下撥,聲如雷,其妙絕入神。崑崙即驚駭,乃拜請為師。女郎乃更衣而出,及見,即僧也。蓋西市內豪族厚賂莊嚴寺僧善本(善本名,俗姓段也),以定東鄽之勝也。」
[3]破撥:一種琵琶的彈奏方法。
【譯文】
古時琵琶弦用鵾雞筋。開元年間,段善本擅長彈奏琵琶,所用琵琶弦為皮弦,賀懷智破撥彈奏,不能成調。
6.16蜀將軍皇甫直別音律[1],擊陶器能知時月。好彈琵琶。元和中,嘗造一調,乘涼,臨水池彈之。本黃鐘而聲入蕤賓[2],因更弦,再三奏之,聲猶蕤賓也。直甚惑,不悅,自意為不祥。隔日,又奏於池上,聲如故。試彈於他處,則黃鐘也。直因切調蕤賓[3],夜復鳴彈於池上,覺近岸波動,有物激水如魚躍,及下弦,則沒矣。直遂集客,車水竭池[4],窮池索之。數日,泥下丈余,得鐵一片,乃方響蕤賓鐵也[5]。
【注釋】
[1]別音律:辨別音律。音律,五音六律。五音為宮、商、角、徵、羽。六律有陽律六: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陰律六:大呂、夾鍾、中呂、林鐘、南呂、應鐘。合為十二律,以應十二月。
[2]黃鐘:十二律之首,聲調最為洪大響亮。蕤(ruí)賓:六陽律第四,時應五月,故後來也作農曆五月的別稱。
[3]切:切換。
[4]車水:用水車排水。
[5]方響:打擊樂器名。以十六枚鐵片組成,其制上圓下方,大小相同,厚薄不一,分兩排,懸於一架,以小銅錘擊之,其聲清濁不等,為隋唐燕樂中常用的樂器。蕤賓鐵:蕤賓調鐵片。
【譯文】
蜀地將軍皇甫直擅長辨別音律,敲擊陶器能夠憑聲音知道製作的年月。喜歡彈奏琵琶。元和年間,曾譜寫一支曲調,乘涼時在水邊彈奏。曲子本來是黃鐘調,彈奏起來樂音卻入了蕤賓調,於是換了弦,反覆彈奏,發出的聲音還是蕤賓調。皇甫直疑惑不解,鬱悶不樂,心想這怕是不祥之兆。過了一天,又在池邊彈奏,聲音還是那樣。試著在其他地方彈,卻正是黃鐘調。皇甫直於是切換蕤賓調,夜間又在池邊彈奏,發覺近岸的地方水波蕩漾,有個東西激盪水波好像魚兒潛躍一樣,停下不彈,水面也平靜了。皇甫直於是召集眾人,用水車排乾了池水,翻遍整個池子搜索。幾天後,淤泥下一丈多深的地方,挖到了一塊鐵片,原來是方響的蕤賓調鐵片。
6.17王沂者,平生不解弦管[1],忽旦睡,至夜乃寤,索琵琶弦之,成數曲,一名《雀啅蛇》[2],一名《胡王調》,一名《胡瓜苑》,人不識聞,聽之者莫不流涕。其妹請學之,乃教數聲,須臾總忘,不復成曲。
【注釋】
[1]弦管:代指音樂。
[2]啅(zhuó):鳥啄食。
【譯文】
有個叫王沂的人,平生不懂音樂,忽然有一天大白天睡覺,到晚上醒了,找來琵琶彈奏,製成幾支曲子,一支名為《雀啅蛇》,一支名為《胡王調》,一支名為《胡瓜苑》,都是人們此前沒有聽到過的,聽他彈奏的無不泫然流淚。他的妹妹要學這幾支曲子,王沂才教了她幾個音節,一下子全忘光了,再也彈不成曲調。
6.18有人以猿臂骨為笛,吹之,其聲清圓,勝於絲竹。
【譯文】
有人用猿猴的手臂骨節製作成笛子,試著吹奏,聲音清亮圓潤,勝過普通樂器。
6.19琴有氣[1]。常識一道者,相琴知吉凶[2]。
【注釋】
[1]氣:中國古代哲學概念,指人的主觀精神氣韻。
[2]相:占視,觀察形貌而測斷吉凶。
【譯文】
琴是有精神氣韻的。我曾經認識一位道士,相琴能夠預知吉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