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陽雜俎譯註 · 前集卷五
詭習
【題解】
從內容上看,本篇「詭習」和下篇「怪術」、前集卷六「藝絕」,記載的都是雜技方術之類。本篇共六條,所載之事或為乞丐足書,或是馴蠅虎作舞,或是彈弓成字,或是擊錢貫豆,或是馴獺捕魚,無不技藝奇巧,新人耳目,是關於那一時代社會生活細節的珍貴記錄。
5.1大曆中[1],東都天津橋有乞兒[2],無兩手,以右足夾筆寫經乞錢。欲書時,先再三擲筆,高尺余,以足接之,未曾失落。書跡官楷,手書不如也。
【注釋】
[1]大曆:唐代宗李豫年號(766—779)。
[2]東都:洛陽。天津橋:洛水上的一座橋樑。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卷五「洛陽縣」:「天津橋,在縣北四里。隋煬帝大業元年初造此橋,以架洛水,用大纜維舟,皆以鐵鎖鉤連之。南北夾路,對起四樓,其樓為日月表勝之象。然洛水溢,浮橋輒壞,貞觀十四年更令石工累方石為腳。《爾雅》:『箕、斗之間為天漢之津。』故取名焉。」乞兒:行乞的人。
【譯文】
大曆年間,東都洛陽天津橋上有個乞丐,沒有手,用右腳夾筆抄寫經文討錢。要抄寫的時候,先一次次把筆向上拋起一尺多高,然後用腳接住,從沒掉過筆。他寫的字是標準的楷書,比手寫得還好。
5.2於在襄州[1],嘗有山人王固謁見於。於性快,見其拜伏遲緩,不甚知書生。別日游,不復得進,王殊怏怏。因至使院[2],造判官曾叔政[3],頗禮接之。王謂曾曰:「予以相公好奇,故不遠而來,今實乖望矣[4]。予有一藝,自古無者,今將歸,且荷公見待之厚,今為一設。」遂詣曾所居,懷中出竹一節及小鼓,規才運寸[5]。良久,去竹之塞,折枝連擊鼓子。筒中有蠅虎子數十[6],分行而出,為二隊,如對陣勢。每擊鼓或三或五,隨鼓音變陣,天衡地軸[7],魚麗鶴列[8],無不備也。進退離附,人所不及。凡變陣數十,乃行入筒中。曾觀之大駭,方言于于公,王已潛去。於悔恨,令物色求之,不獲。
【注釋】
[1]於(dí,?—818):字允元,河南(今河南洛陽)人。貞元十四年(798)為襄州刺史,充山南東道節度觀察。襄州:今湖北襄陽。
[2]使院:郡守官署。
[3]判官:職官名。方鎮節度使僚佐。
[4]乖望:失望。乖,違背。
[5]規才運寸:圓周才一寸。運,疑「過」字之誤。
[6]蠅虎:動物名。蜘蛛的一種,善跳躍,不結網,常於牆壁上捕食蒼蠅。
[7]天衡地軸:比喻蠅陣之形。天衡,《呂氏春秋》卷六「明理」:「其雲狀:有若犬,若馬,若白鵠,若眾車;有其狀若人,蒼衣赤首不動,其名曰天衡。」地軸,古時認為大地有軸,晉張華《博物志》卷一:「地有三千六百軸,犬牙相舉。」
[8]魚麗鶴列:比喻蠅陣之形。麗,後作「儷」,成雙成對。
【譯文】
於在襄州的時候,有個叫王固的隱士前往拜見。於是個急性子,見王固拜見行禮動作遲緩,就不怎麼搭理他。另一天舉行游宴,也不邀請他,王固心裡非常失落。於是到使院,造訪判官曾叔政,叔政很客氣地接待他。王固對曾說:「我因為於相公喜歡獵奇,所以不辭路遠前來,現在的確很失望。我有一門絕技,自古以來沒有過,現在我要回去了,而且承蒙大人您禮待的厚誼,就為您表演一番。」於是到了曾叔政的居所,從懷中取出一節竹筒和一面小鼓,圓周長短不過一寸多。過了一陣子,拔去竹筒的塞子,折了一根樹枝連續敲擊小鼓。竹筒里有幾十隻蠅虎排成行列跳出來,分成兩隊,就像兩軍對壘的陣勢。王固每擊鼓三下,或是五下,這些蠅虎就隨著鼓點的不同而變換陣形,像星月經天,又像川流行地,像魚兒穿梭,又像仙鶴起舞,千變萬化,盡在其中。各種陣形或進或退,或散或聚,就是軍隊也比不上。總共變換了幾十種陣形,這些蠅虎才跳進竹筒里。曾叔政看了之後,大為吃驚,正向於稟報,王固已經悄悄地離開了。於很懊悔,讓人去四處訪尋,始終沒找到。
5.3張芬[1],曾為韋南康親隨行軍[2],曲藝過人,力舉七尺碑,定雙輪水磑[3]。常於福感寺趯鞠[4],高及半塔。彈力五斗[5]。常揀向陽巨筍,織竹籠之,隨長旋培,常留寸許。度竹籠高四尺,然後放長。秋深,方去籠伐之,一尺十節,其色如金,用成弓焉。每塗牆方丈,彈成「天下太平」字,字體端嚴,如人模成焉。
【注釋】
[1]張芬:其人生平事跡不詳,僅知為唐代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帳下大將。
[2]韋南康:即為韋皋(745—805),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貞元元年(785)遷成都尹,出鎮劍南西川,在鎮屢破吐蕃,收復巂州,以功加檢校司徒兼中書令,封南康郡王。
[3]磑(wèi):石磨。
[4]福感寺:唐代成都寺廟。趯鞠(tì jū):即蹴鞠,古代踢球的遊戲。王維《寒食城東即事》:「蹴踘屢過飛鳥上,鞦韆競出垂楊里。」據此詩以及下文「高及半塔」之語,是以踢得高為能事。
[5]彈力五斗:拉弓力氣大。
【譯文】
張芬,曾經擔任過韋皋的親隨行軍,技藝過人,力大無比,能舉起七尺長的碑石,能定住轉動的雙輪水碾。有一次在福感寺蹴鞠,一腳將毬踢到塔身一半那麼高。能拉五鬥力的弓。他常常挑選向陽生長的巨筍,編織竹籠罩住,隨其生長,隨時培土,通常只留一寸左右露在地面。估計竹籠有四尺高了,然後任由巨筍自由生長。深秋,才取掉竹籠將竹子砍下來,一尺有十個節,顏色金黃,用這種竹子製作成弓。張芬還常常在牆壁上塗抹出一丈見方的空白,用弓彈射成「天下太平」四個字,字體端莊,像用手摹寫的一樣。
5.4建中初[1],有河北軍將姓夏者[2],彎弓數百斤。嘗於毬場中累錢十餘,走馬以擊鞠杖擊之[3],一擊一錢飛起六七丈,其妙如此。又於新泥牆安棘刺數十,取爛豆,相去一丈,一一擲豆,貫於刺上,百不差一。又能走馬書一紙。
【注釋】
[1]建中:唐德宗李适年號(780—783)。
[2]河北:河北道。
[3]鞠杖:擊毬的杖。
【譯文】
建中初年,有位姓夏的河北道軍將,能拉幾百斤的弓。曾經在毬場中壘起十多枚錢,然後騎馬飛奔用擊毬杖不斷擊打錢幣,每擊一杖,只見一枚錢飛起六七丈高,他的技藝就是如此奇妙。又在新抹的泥牆上安插幾十枚棘刺,拿來煮熟的豆子,距牆一丈遠,將熟豆一顆一顆地投擲貫穿在棘刺上,百發百中。又能一邊騎馬飛奔一邊提筆寫字。
5.5元和中[1],江淮術士王瓊,嘗在段君秀家,令坐客取一瓦子[2],畫作龜甲,懷之一食頃,取出,乃一龜。放於庭中,循垣西行。經宿卻成瓦子。又取花含[3],默封於密器中,一夕開花。
【注釋】
[1]元和:唐憲宗李純年號(806—820)。
[2]瓦子:這裡指瓦片。
[3]花含:花骨朵。
【譯文】
元和年間,江淮地區的術士王瓊曾在段君秀家,讓座上的客人取來一塊瓦片,在上面畫出龜甲的圖案,揣在懷裡一頓飯的工夫,取出來一看,變成了一隻烏龜。把這隻龜放在庭院中,沿著牆腳向西爬行。過了一個晚上,又變成了瓦片。又拿來一個花骨朵,密封在一個容器里,過一晚,鮮花綻開。
5.6元和末,均州鄖鄉縣有百姓[1],年七十,養獺十餘頭[2],捕魚為業,隔日一放出。放時,先閉於深溝斗門內[3],令飢,然後放之,無網罟之勞[4],而獲利相若。老人抵掌呼之[5],群獺皆至,緣衿藉膝,馴若守狗。戶部郎中李福親觀之[6]。
【注釋】
[1]均州鄖鄉縣:今湖北鄖縣。
[2]獺(tǎ):動物名。腳短,趾間有蹼,晝伏夜出,善游水,食魚、蛙等。
[3]斗門:閘門。
[4]罟(gǔ):網。
[5]抵(zhǐ)掌:即扺掌。擊掌。
[6]戶部:六部之一,掌管戶口和財賦。郎中:職官名。分掌六部內各司政務。李福:字能之,隴西(今甘肅)人。官至刑部、戶部尚書,山南東道節度使。
【譯文】
元和末年,均州鄖鄉縣有位老百姓,七十歲,養了十多隻水獺,以打魚為生,隔一天把水獺放出去一次。放的時候,先把它們關在深溝的閘門之內餓著,然後再放出去,不用勞神費力地撒網收網,而捕魚的數量卻大致相當。老人拍掌呼喚它們,水獺全都跑過來,圍在老人身邊,靠著他的腿膝,溫馴得像看家狗。戶部郎中李福親眼見過。
怪術
【題解】
本篇和上篇內容類似。其不同之處,在於本篇十六條記載的諸種怪術,大多與釋、道兩家有關,其故事的主角也多為僧、道異人。
5.7大曆中,荊州有術士,從南來,止於陟屺寺[1]。好酒,少有醒時。因寺中大齋會[2],人眾數千,術士忽曰:「余有一伎,可代抃瓦珠之歡也[3]。」乃合彩色於一器中,步抓目[4],徐祝數十言,方欱水再三[5],噀壁上[6],成維摩問疾變相[7],五色相宣,如新寫。逮半日余,色漸薄,至暮都滅。唯金粟綸巾、鶖子衣上一花[8],經兩日猶在。成式見寺僧惟肅說,忘其姓名。
【注釋】
[1]陟屺(zhì qǐ)寺:此陟屺寺在荊州。《大清一統志》卷二六九:「陟屺寺,在江陵縣東北三十里,南北朝梁建。」陟屺,登上屺山。《詩經·陟岵》:「陟彼屺兮,瞻望母兮。」後比喻思念母親。
[2]大齋會:寺廟裡設齋食、供養僧人的大法會。
[3]抃(biàn)瓦(kè)珠:投擲瓦片、珠子之類的遊戲。抃,鼓掌。,磕碰。
[4](diàn)步:馬步。,黃脊毛的黑馬。
[5]欱(hē):吸吮。
[6]噀(xùn):噴。
[7]維摩問疾變相:據《維摩詰經》記載,佛在維耶離城奈氏樹園說法,維摩詰大士故意稱病不往,佛遣人前去問疾,自舍利弗、大目犍連、迦葉以下諸弟子皆訴說維摩詰本領,不願前去,最後文殊師利奉命前往。文殊問維摩詰病因何起,維摩詰回答說:「從痴有愛則我病生。用一切人病,是故我病。若一切人得不病者,則我病滅。」
[8]金粟:即金粟如來,維摩詰大士的前身。綸(guān)巾:頭巾。鶖(qiū)子衣:舍利弗所穿袈裟。鶖子,佛大弟子舍利弗,意譯為鴝鵒子,據說其眼睛似鴝鵒,故名「鶖子」。
【譯文】
大曆年間,荊州有位術士,從南方來,止宿在陟屺寺。他喜歡喝酒,很少有不醉的時候。有一次寺中舉行大齋會,僧俗信眾有幾千人,這位術士忽然說:「我有一門技藝,比尋常投珠擲瓦的遊戲好看。」於是把各種顏料混合在一個容器中,踩著馬步,抹抹臉,慢慢地祝禱了幾十句,然後吸吮顏料水,一遍遍噴在牆壁上,就成了一幅維摩詰問疾的圖像,五顏六色相互映襯,好像剛畫上去的一樣。過了大半天,畫像的顏色慢慢變淡,到傍晚時都消失了。只有維摩詰的頭巾,以及舍利弗的袈裟上的一朵花,過了兩天時間還在。我聽寺里的和尚惟肅談過這事,只是忘了術士的名字。
5.8丞相張魏公延賞在蜀時[1],有梵僧難陀得如幻三昧[2],入水火,貫金石,變化無窮。初入蜀,與三少尼俱行,或大醉狂歌,戍將將斷之。及僧至,且曰:「某寄跡桑門[3],別有藥術[4]。」因指三尼:「此妙於歌管。」戍將反敬之,遂留連為辦酒肉,夜會客,與之劇飲。僧假襠巾幗[5],市鉛黛,伎其三尼。及坐,含睇調笑[6],逸態絕世。飲將闌,僧謂尼曰:「可為押衙踏某曲也[7]。」因徐進對舞,曳緒回雪[8],迅赴摩跌[9],技又絕倫也。良久曲終,而舞不已,僧喝曰:「婦女風邪[10]?」忽起取戍將佩刀,眾謂酒狂,各驚走。僧乃拔刀斫之,皆踣於地[11],血及數丈。戍將大懼,呼左右縛僧。僧笑曰:「無草草。」徐舉尼,三支筇杖也[12],血乃酒耳。又嘗在飲會,令人斷其頭,釘耳於柱,無血。身坐席上,酒至,瀉入脰瘡中[13]。面赤而歌,手復抵節[14]。會罷,自起提首安之,初無痕也。時時預言人凶衰,皆謎語,事過方曉。成都有百姓供養[15],數日,僧不欲住,閉關留之。僧因是走入壁角,百姓遽牽,漸入,唯余袈裟角,頃亦不見。來日壁上有畫僧焉,其狀形似。日日色漸薄,積七日,空有黑跡。至八日,跡亦滅,僧已在彭州矣[16]。後不知所之。
【注釋】
[1]張魏公延賞:即為張延賞(727—787),蒲州猗氏(今山西臨猗)人。歷淮南、荊南、劍南西川節度使,擢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2]如幻三昧:佛教術語。此處意為變化出種種神奇的幻相。三昧,事物的精義。
[3]桑門:梵語音譯,也作「沙門」。僧侶。
[4]藥術:唐一行《大毗盧遮那成佛經疏》卷三:「乃至云何為幻?謂如咒術藥力,能造所造種種色像。……佛說藥力不思議。如人以藥力故,升空隱形履水蹈火。……又如藥術因緣,示現能造所造種種色像。」
[5]襠(liǎng dāng):婦女所穿的背心。巾幗:婦女的妝飾。
[6]含睇:含情脈脈。
[7]押衙:職官名。管理儀仗侍衛。踏曲:即踏歌,傳統歌舞形式,以腳踏地為節奏。
[8]曳緒回雪:形容舞姿的飄逸輕盈。曳緒,抽絲。回雪,雪花隨風迴旋飛舞。
[9]迅赴摩跌:形容前後俯仰,舞姿的快速變化。
[10]風:後作「瘋」。
[11]踣(bó):倒。
[12]筇(qióng)杖:一種竹杖。
[13]脰(dòu)瘡:脖頸的傷口。
[14]抵節:擊掌合拍。
[15]供養:佛教術語。敬獻奉養佛、法、僧三寶,謂之供養。
[16]彭州:今屬四川。
【譯文】
丞相魏公張延賞出鎮西蜀時,有個名叫難陀的梵僧,精通幻術,能入水火而不受傷,穿過金石而無阻礙,變化莫測。這和尚剛入蜀地時,和三個小尼姑同行,一路上醉酒狂歌,當地軍將準備阻止他們。等和尚趕到,對軍將說:「我身為和尚,另有藥術。」於是指著三個尼姑說:「她們精通歌舞。」軍將因此很看重他,就挽留他們,為他們準備宴席,夜晚招待客人,都和他開懷痛飲。和尚借來婦女的衣飾,又買來化妝的粉黛,把三個小尼姑打扮成歌伎。她們坐在席上,秋波流轉,打情罵俏,姿態狐媚,世上少見。酒宴快結束時,和尚對尼姑說:「現在為押衙踏歌一曲。」於是尼姑們緩緩移步,翩翩起舞,長袖飄拂有如雪花迴旋,纖腰扭動真是俯仰生姿,舞技堪稱天下第一。過了很久,一曲終了,但是三個尼姑仍然舞個不停,和尚大喝道:「這些女人瘋啦?」突然起身去拿軍將的佩刀,眾人都說和尚撒酒瘋了,嚇得四處逃散。和尚拔出佩刀朝著尼姑就砍,三個小尼姑都倒在地上,血流了好幾丈。軍將大驚,喝命手下把和尚捆起來。和尚笑著說:「別慌裡慌張的。」說著慢慢地舉起尼姑,原來是三支竹杖,地上的血也只是酒而已。這和尚又曾經在宴會上,讓人砍掉他的腦袋,釘耳朵掛在柱子上,沒有流血。他的身體坐在酒席上,酒來了,就傾倒進脖子的創口中。掛著的頭醉得面紅耳赤,口中不停地唱著歌,坐著的身體還雙手打拍子。宴會結束了,自己起身提著腦袋安放在脖子上,一點看不出砍過的痕跡。他經常預言吉凶興衰,說的都是謎語,人們過後才明白意思。成都有個老百姓供養他,幾天後,這和尚不願意住了,主人就關上門挽留他。和尚於是走到牆角,主人趕緊去扯住他,和尚慢慢地就進入牆裡,只剩下袈裟的一點衣角,很快衣角也不見了。第二天,牆壁上有和尚的畫像,那樣子很像。畫像的顏色一天天淡下去,滿七天時,就只留下黑色的痕跡。到第八天,黑色痕跡也消失了,那和尚已經到了彭州。後來不知道他去向何方。
5.9虞部郎中陸紹[1],元和中,嘗看錶兄於定水寺[2],因為院僧具蜜餌、時果,鄰院僧亦陸所熟也,遂令左右邀之。良久,僧與一李秀才偕至,乃環坐,笑語頗劇。院僧顧弟子煮新茗,巡將匝而不及李秀才。陸不平曰:「茶初未及李秀才,何也?」僧笑曰:「如此秀才,亦要知茶味?且以余茶飲之。」鄰院僧曰:「秀才乃術士,座主不可輕言[3]。」其僧又言:「不逞之子弟[4],何所憚!」秀才忽怒曰:「我與上人素未相識[5],焉知予不逞徒也?」僧復大言:「望酒旗,玩變場者[6],豈有佳者乎?」李乃白座客:「某不免對貴客作造次矣[7]。」因奉手袖中,據兩膝,叱其僧曰:「粗行阿師[8],爭敢輒無禮!柱杖何在?可擊之。」其僧房門後有筇杖子,忽跳出,連擊其僧。時眾亦為蔽護,杖伺人隙捷中,若有物執持也。李復叱曰:「捉此僧向牆!」僧乃負牆拱手,色青氣短,唯言乞命。李又曰:「阿師可下階!」僧又趨下,自投無數,衄鼻敗顙不已[9]。眾為請之,李徐曰:「緣對衣冠[10],不能煞此為累。」因揖客而去。僧半日方能言,如中惡狀[11]。竟不之測也。
【注釋】
[1]虞部郎中:唐代職官名。屬工部,從五品上,職掌京城街巷種植、山澤苑囿、草木薪炭以及供頓畋獵等事。
[2]定水寺:唐代寺名。在長安城太平坊西門之北。
[3]座主:這裡是對僧人的尊稱。
[4]不逞:不成器。
[5]上人:佛家稱德智善行的人,後用作對僧人的敬稱。
[6]變場:表演佛經轉變故事或雜技魔術的場所。
[7]造次:魯莽,輕率。
[8]粗行:言行粗野。
[9]衄(nǜ)鼻敗顙(sǎng):鼻青臉腫。衄,鼻出血。顙,腦門兒。
[10]衣冠:有地位有修養的人。
[11]中惡:中邪。
【譯文】
元和年間,虞部郎中陸紹曾經去定水寺看望表兄,順便為寺里的住持和尚帶去了蜜餞和新鮮水果,隔壁寺院的和尚也和陸紹相熟,就讓手下人去請。過了一會兒,鄰院和尚和一位李秀才一同來了,大家環繞而坐,歡聲笑語,非常熱鬧。住持和尚囑咐徒弟煮新茶來,斟茶快一圈了,卻沒有給李秀才斟。陸紹心裡不平,說:「這茶水居然不給李秀才,什麼意思?」住持和尚笑著說:「像這種秀才,也要品嘗新茶?就給他喝點殘茶吧。」隔壁和尚說:「秀才是有法術的人,座主不要小瞧了他。」住持和尚又說:「這種不學好的人,有什麼可怕的!」李秀才頓時發怒了,說:「我和上人素不相識,您怎麼就知道我是個不學好的傢伙呢?」住持和尚又大聲說:「沒事四處找酒館,玩魔術的人,難道是什麼好東西?」李秀才就對座中客人道歉說:「我要當著各位貴客做有傷大雅的事了。」於是把雙手籠在袖子裡,放在膝蓋上,呵斥住持和尚說:「你這個粗野的和尚,怎能如此無禮!柱杖在哪裡?給我揍他!」住持和尚的房門後有根竹杖,忽然就蹦了出來,接連不斷地擊打這和尚。這時眾人忙掩護住持和尚,竹杖就伺機從人縫中打他,又快又准,好像有誰拿著這根竹杖似的。李秀才又呵斥道:「把這和尚捉到牆邊去!」和尚就背靠著牆,拱手作揖,臉色發青,氣喘吁吁,只叫饒命。李秀才又說:「師父下台階吧!」和尚又很快地下了台階,以頭碰地,反反覆覆,弄得鼻青臉腫,就是停不下來。眾人替他求情,李秀才慢悠悠地說:「當著這些雅士,我不能殺了這和尚連累大家。」說完拱手而去。住持和尚過了半天才能說話,好像中了邪。眾人最後也不清楚到底施了什麼法術。
5.10元和末,鹽城腳力張儼遞牒入京[1]。至宋州[2],遇一人,因求為伴。其人朝宿鄭州[3],因謂張曰:「君受我料理,可倍行數百。」乃掘二小坑,深五六寸,令張背立,垂踵坑口[4],針其兩足,張初不知痛。又自膝下至骭[5],再三捋之[6],黑血滿坑中。張大覺舉足輕捷,才午至汴[7]。復要於陝州宿[8],張辭力不能,又曰:「君可暫卸膝蓋骨,且無所苦,當日行八百里。」張懼,辭之。其人亦不強,乃曰:「我有事,須暮及陝。」遂去,行如飛,頃刻不見。
【注釋】
[1]鹽城:今屬江蘇。腳力:傳遞文書或運送貨物的差役或民丁。牒:文書。
[2]宋州:今河南商丘。
[3]朝(cháo)宿:本指諸侯朝見天子時所住之地,此處意思為前方住地。
[4]踵(zhǒng):腳後跟。
[5]骭(gàn):小腿。
[6]捋(lǚ):用手順著抹過去。
[7]汴:即汴州,今河南開封。
[8]陝州:在今河南三門峽西。
【譯文】
元和末年,鹽城腳力張儼送公文入京。行至宋州,遇見一個人,就請求結伴同行。那人預定前住鄭州,就對張儼說:「您聽我指點,可以疾行幾百里。」於是挖了兩個小坑,深六五寸,讓張儼背對著坑站立,兩腳站在坑邊,然後用針扎他的兩隻腳,張儼根本感覺不到疼痛。那人又從張儼的膝蓋至小腿,反反覆覆往下捋,黑血流滿坑中。張儼一下子覺得抬腳輕快了很多,才中午就到了汴州。那人又邀約他到陝州住宿,張儼推辭說腳力不夠,那人又說:「您不妨暫時卸下膝蓋骨,這一點痛苦都沒有,就可以一天疾行八百里。」張儼害怕了,就藉口推辭。那人也不勉強他,就說:「我有急事,必須傍晚到達陝州。」於是辭去,疾行如飛,轉眼的工夫就不見了。
5.11蜀有費雞師,目赤,無黑睛,本濮人也[1]。成式長慶初見之,已年七十餘。或為人解災,必用一雞設祭於庭。又取江石如雞卵,令疾者握之。乃踏步作氣噓叱[2],雞旋轉而死,石亦四破。成式舊家人永安,初不信,嘗謂曰:「爾有大厄。」因丸符逼令吞之[3],復去其左足鞋及襪,符展在足心矣。又謂奴滄海曰:「爾將病。」令袒而負戶,以筆再三畫於戶外,大言曰:「過!過!」墨遂透背焉。
【注釋】
[1]濮:在今山東鄄城北。
[2]踏步:踏罡步斗。道教施法時的特殊步伐。
[3]符:道教用來驅鬼召神、治病延年的神秘文書。
【譯文】
蜀地有位費雞師,紅眼睛,沒有黑色瞳仁,本來是濮地人。長慶初年我在成都見到過他,已經年過七十。每次為人化解災難,一定要用一隻雞在庭院裡設祭。又取一枚雞蛋大小的江石,讓病人握著。然後踏罡步斗,運氣叱吒,那隻雞撲騰著就死了,那枚卵石也四分五裂。我先前的家人永安起初不相信,費雞師有一次對他說:「你將有大難臨頭。」於是把符咒團成圓丸逼著他吞下去,再讓他把左腳的鞋襪脫掉一看,符咒已平展地貼在腳心。費雞師又對家奴滄海說:「你要生病。」便讓他光著上身背靠著門,自己站在門外用筆反覆地畫符,一邊大聲喊:「過!過!」墨跡就透過門板印在滄海的背部了。
5.12長壽寺僧言[1]:他時在衡山,村人為毒蛇所噬,須臾而死,發解[2],腫起尺余。其子曰:「昝老若在[3],何慮!」遂迎昝至。乃以灰圍其屍,開四門。先曰:「若從足入,則不救矣。」遂踏步握固[4],久而蛇不至。昝大怒,乃取飯數升,搗蛇形,詛之,忽蠕動出門。有頃,飯蛇引一蛇,從死者頭入,徑吸其瘡。屍漸仾[5],蛇皰縮而死[6],村人乃活。
【注釋】
[1]言:巧言,神侃。,即為「䛒(biàn)」,辯。
[2]解:道教術語。解化。這裡指頭髮脫落。
[3]昝:音zǎn。
[4]握固:道教術語。指修煉時的一種手勢,即握拳牢固。其握法為屈大拇指於四指之下;或以大指掐中指中節,四指齊收於手心。
[5]仾(dī):同「低」。
[6]皰(pào):皮膚上所起的水泡或膿包。
【譯文】
長壽寺的一個和尚神侃說:往年在衡山,有一個村民被毒蛇咬傷,很快就死了,頭髮全部脫落,屍體腫起一尺高。他的兒子說:「昝老要在這裡,根本不用擔心!」趕快去把昝老接來。昝老用草灰圍起屍體,在灰圈上開了四道門。預先說:「如果從腳頭進來,就沒救了。」於是踏罡步斗,握固作法,過了很久蛇也不來。昝老大怒,就用幾升飯搗爛捏成蛇的形狀詛罵它,忽然飯蛇蠕動著爬出了門。一會兒,飯蛇引來一條蛇,從死者頭部方向開的門爬進去,直接吸吮他的瘡口。腫脹的屍體慢慢地低了下去,蛇渾身起泡蜷縮而死,那人就活過來了。
5.13王潛在荊州[1],百姓張七政善治傷折。有軍人損脛[2],求張治之。張飲以藥酒,破肉,去碎骨一片,大如兩指,塗膏封之,數日如舊。經二年余,脛忽痛,復問張。張言:「前為君所出骨,寒則痛,可遽覓也。」果獲於床下。令以湯洗,貯於絮中,其痛即愈。王公子弟與之狎[3],嘗祈其戲術,張取馬草一掬,再三挼之,悉成燈蛾飛去。又畫一婦人於壁,酌酒滿杯飲之,酒無遺滴,逡巡[4],畫婦人面赤,半日許可盡,濕起壞落。其術終不肯傳人。
【注釋】
[1]王潛(?—827?):字弘志,相州安陽(今屬河南)人。其母永穆公主。穆宗即位,封琅琊郡公,後為荊南節度使。
[2]脛(jìng):小腿。
[3]狎:狎玩。
[4]逡(qūn)巡:頃刻之間。
【譯文】
王潛在荊州的時候,有個名叫張七政的百姓,擅長治療跌打損傷。有名士兵傷了小腿,求張七政治療。張給他喝了藥酒,剖開小腿,取出一片碎骨,有兩個指頭那麼大,然後塗上藥膏,包紮好,幾天後就痊癒了。過了兩年多,那人小腿忽然疼痛,又問張七政。張說:「上次為您取出的碎骨頭,受寒則會使您疼痛,趕緊找找看。」果然在床下找到了。讓人用熱水洗過,裹在棉絮里,小腿立刻就不疼了。王公子弟和張七政狎玩,曾請他表演戲法,張拿來一把馬草,反覆揉搓,馬草全部變成燈蛾飛走了。又在牆壁上畫一位婦女,斟滿一杯酒給她喝,滴酒不剩,頃刻間,畫像上的婦女臉就紅了,過了約有半天紅顏消退,壁畫全部潮濕損壞,剝落了。張七政的法術始終不肯傳給他人。
5.14韓佽在桂州[1],有妖賊封盈,能為數里霧。先是常行野外,見黃蛺蝶數十,因逐之,至一大樹下忽滅。掘之,得石函,素書大如臂[2],遂成左道[3]。百姓歸之如市。乃聲言:「某日將攻桂州,有紫氣者,我必勝。」至期,果紫氣如匹帛,自山亘於州城。白氣直衝之,紫氣遂散。天忽大霧,至午稍開霽,州宅諸樹滴下小銅佛,大如麥,不知其數。其年韓卒。
【注釋】
[1]韓佽(cì,?—837):字相之,京兆長安人。元和初中進士,累遷桂管觀察史。桂州:今廣西桂林。
[2]素書:書卷。紙張普及之前,古人多書於尺素之上,故名。
[3]左道:邪道。
【譯文】
韓佽在桂州時,有個名叫封盈的妖賊,能布下方圓幾里的迷霧。早先,他曾在野外閒行,看見幾十隻黃蝴蝶,就一路追逐,追到一棵大樹底下,蝴蝶不見了。就地發掘,挖到一個石匣子,裡面有一卷粗如手臂的文書,自此就入了邪道。四方百姓都去歸附,門庭若市。他放出話說:「某天將要攻打桂州,到時如果有紫氣出現,我必定獲勝。」到那一天,果然天上紫氣像一大匹布帛,從山頂一直蔓延到州城。這時有一道白氣直衝紫氣而去,紫氣就散了。天又忽然起了大霧,到中午時霧氣才稍稍散開,州城房宅的樹枝上都往下滴小銅佛,銅佛大如麥粒,不計其數。當年,韓佽就死了。
5.15海州司馬韋敷[1],曾往嘉興[2],道遇釋子希遁[3],深於繕生之術[4],又能用日辰[5],可代藥石。見敷鑷白[6],曰:「貧道為公擇日拔之。」經五六日,僧請鑷其半。及生,色若黳矣[7]。凡三鑷之,鬢不復變。座客有祈鑷者,僧言取時稍差,拔後,髭色果帶綠。其妙如此。
【注釋】
[1]海州:在今江蘇連雲港西南。司馬:州郡屬官。
[2]嘉興:在今浙江嘉興南。
[3]釋子:釋迦牟尼的弟子,即僧人。東晉高僧道安首倡出家人應姓「釋」,此後漢化佛教的出家人法名前均冠以「釋」字。
[4]繕生之術:即養生術。
[5]日辰:道教法咒,即日辰訣,代表行法當日地支的訣文。
[6]鑷白:即拔白,拔除白髮白須。
[7]黳(yī):黑色。
【譯文】
海州司馬韋敷,曾經前往嘉興,在路上碰見了希遁和尚,和尚精通養生之道,又能用日辰訣,可以代替醫藥。希遁見韋敷在拔除白髮白須,就說:「貧道挑個日子給您拔。」過了五六天,希遁為韋敷拔掉一半。新髮長出來,顏色近乎黑色。總共拔了三次,鬢髮顏色就全黑了。同座有人請求希遁給拔一下,希遁說拔取的時機還略差些,拔了之後,新長的鬍鬚果然帶著綠色。他的養生術就是如此精妙。
5.16眾言石旻有奇術[1]。在揚州,成式數年不隔旬與之相見,言事十不一中,家人頭痛嚏咳者[2],服其藥,未嘗效也。至開成初,在城親故間,往往說石旻術不可測。盛傳寶曆中,石隨錢徽尚書值湖州[3]。嘗在學院[4],子弟皆以文丈呼之。於錢氏兄弟求兔湯餅[5],時暑月,獵師數日方獲。因與子弟共食,笑曰:「可留兔皮,聊志一事。」遂釘皮於地,壘墼塗之,上朱書一符,獨言曰:「恨校遲[6],恨校遲!」錢氏兄弟詰之,石曰:「欲共諸君共記卯年也[7]。」至太和九年,錢可復鳳翔遇害[8],歲在乙卯。
【注釋】
[1]旻:音mín。
[2]嚏(tì)咳:打噴嚏,咳嗽。
[3]錢徽(755—829):字蔚章,吳興(今浙江湖州)人。詩人錢起之子。大和元年(827)二月,拜尚書左丞,二年秋,因疾去職,以吏部尚書致仕。尚書:職官名。為六部行政長官。
[4]學院:這裡指湖州州學。
[5]錢氏兄弟:指錢徽之子可復、可及。湯餅:湯煮的麵食,類似於今天的麵條。
[6]校:唐人口語。太,很。杜牧《悵詩》:「自是尋春去校遲,不須惆悵怨芳時。」
[7]卯年:卯年屬兔。
[8]錢可復鳳翔遇害:《舊唐書·錢可復傳》:「大和九年,鄭注出鎮鳳翔,李訓選名家子以為賓佐,授可復檢校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充鳳翔節度副使。其年十一月,李訓敗,鄭注誅,可復為鳳翔監軍使所害。」
【譯文】
眾人都說石旻有奇異的法術。在揚州的幾年時間裡,我幾乎不到十天就和他見上一面,預言事情十之八九都說不準,我家裡人頭痛、打噴嚏或是咳嗽,吃他的藥也都不見效。到開成初年,在城裡的親朋故舊之間,多數都說石旻法術玄妙莫測。盛傳寶曆年間,石旻隨從錢徽尚書到湖州做幕僚。曾在州學任職,錢家的孩子們都稱呼他為文丈。孩子們向錢可復、可及兄弟要兔丁面吃,時值暑天,獵人好幾天才打到兔子。石旻和錢家子弟一起吃麵,笑著說:「請留下兔皮,姑且用它記一件事情。」於是把兔皮釘在地上,壘起土磚塗抹一番,上面用紅筆寫一道符,自言自語地說:「可惜太晚了,可惜太晚了!」可復兄弟問他是什麼意思,石旻只說:「想和大家一起記住卯年。」大和九年,錢可復在鳳翔遇害,這一年正是乙卯年。
5.17江西人有善展竹[1],數節可成器。又有人熊葫蘆,雲翻葫蘆易於翻鞠。
【注釋】
[1]江西:這裡是唐代「江南西道」的簡稱。
【譯文】
江西有個人擅長編織竹器,幾節竹子就可以編成一件器物。又有個人名叫熊葫蘆,說踢葫蘆比踢毬還容易。
5.18厭盜法[1]:七日,以鼠九枚置籠中,埋於地。秤九百斤土覆坎,深各二尺五寸,築之令堅固。《雜五行書》曰[2]:「亭部地上土塗灶[3],水火盜賊不經;塗屋四角,鼠不食蠶;塗倉簟[4],鼠不食稻;以塞埳[5],百鼠種絕。」
【注釋】
[1]厭(yā):抑制,制服。即厭勝。
[2]《雜五行書》:書名。未見隋唐書目著錄。
[3]亭部:亭長辦事的處所,也指郵亭所在地。
[4]倉簟(diàn):用來曬糧食的大竹蓆。
[5]埳(kǎn):同「坎」。這裡指鼠洞。
【譯文】
厭盜法:初七這天,把九隻老鼠裝在籠子裡,埋在地下。稱九百斤土填坑,四面深二尺五寸,然後夯實築牢。《雜五行書》說:「用郵亭的地表土和成泥塗灶,家裡不會有水火、盜賊之災;塗抹房屋四角,老鼠不吃蠶;塗倉簟,老鼠不吃稻穀;用來塞鼠洞,所有的老鼠都會絕種。」
5.19雍益堅云:主夜神咒,持之有功德,夜行及寐,可已恐怖惡夢。咒曰「婆珊婆演底」。
【譯文】
雍益堅說:主夜神咒,持誦它有功德,晚上走路以及睡覺,可以沒有恐怖,不做惡夢。咒語是「婆珊婆演底」。
5.20宋居士說:擲骰子[1],咒雲「伊諦彌諦,彌揭羅諦」,念滿萬遍,彩隨呼而成[2]。
【注釋】
[1]擲骰(tóu)子:又稱「投瓊」、「投彩」,古代的一種遊戲。用象牙或獸骨做成正方體,六面分別刻上一至六個點數,擲到盤中數點數以決勝負。骰子,即今之色(shǎi)子。
[2]彩:賭博的勝色。
【譯文】
宋居士說:擲骰子時,念咒語「伊諦彌諦,彌揭羅諦」,念滿一萬遍,想要多少點就是多少點。
5.21雲安井[1],自大江溯別派[2],凡三十里。近井十五里,澄清如鏡,舟楫無虞。近江十五里,皆灘石險惡,難於沿泝。天師翟乾祐念商旅之勞[3],於漢城山上結壇考召[4],追命群龍。凡一十四處,皆化為老人,應召而止。乾祐諭以灘波之險,害物勞人,使皆平之。一夕之間,風雷震擊,一十四里盡為平潭矣,惟一灘仍舊,龍亦不至。乾祐復嚴敕神吏追之。又三日,有一女子至焉,因責其不伏應召之意。女子曰:「某所以不來者,欲助天師廣濟物之功耳。且富商大賈[5],力皆有餘;而傭力負運者,力皆不足。雲安之貧民,自江口負財貨至近井潭,以給衣食者眾矣。今若輕舟利涉,平江無虞,即邑之貧民無傭負之所,絕衣食之路,所困者多矣。余寧險灘波以贍傭負,不可利舟楫以安富商。所以不至者,理在此也。」乾祐善其言,因使諸龍皆復其故,風雷頃刻,而長灘如舊。天寶中,詔赴上京,恩遇隆厚。歲余,還故山,尋得道而去。
【注釋】
[1]雲安井:即雲安鹽井。雲安,唐縣,地屬夔州,今重慶雲陽。
[2]自大江溯(sù)別派:從長江上溯支流。派,江河的支流。
[3]天師翟乾祐:本書2.45條記其事。
[4]漢城山:在雲安北。考召:查考召喚。
[5]賈(gǔ):本指設店的坐商,後泛指商人。
【譯文】
雲安井,自長江上溯支流到此一共三十里。靠近井十五里,江面清澈,波平如鏡,船隻往來平安。靠近長江十五里,江面灘石險惡,船隻下行上溯都很艱險。天師翟乾祐念及往來商旅的勞苦,在漢城山上設壇查考,命召群龍。共有一十四處險灘的龍,都變成老人,應召前來。翟乾祐說明灘涂的險惡耗費人力物力,讓群龍把險灘全部弄平。一夜之間,風涌雷擊,一十四里江面全都變成平湖,只有一處險灘仍舊如前,那裡的龍也不應召前來。乾祐又嚴令神吏追命它。過了三天,有一條龍化為女子前來,乾祐就責備她不聽從召命。女子說:「我遲遲不來,是想幫助天師推廣救人疾苦的功效。那些行船的富商巨賈,財力都雄厚有餘;那些出賣勞力搬運的人,財力都貧乏不足。雲安縣的貧苦民眾,從長江口背運貨物到靠近鹽井的江潭處,藉此養家餬口的人太多了。現在如果江流平緩,沒有險灘,航行暢通無阻,那麼這裡的窮人就無處可以出賣勞力,斷絕了衣食來源,陷於困窘的人就很多了。我寧可留著險灘來補給搬運工,也不願船行通暢讓富商心安。之所以沒按時前來,道理就在於此。」乾祐認為她的話很有道理,於是讓群龍都恢復險灘的原貌,剎那間風雷大作,十四里長灘又變回老樣子。天寶年間,玄宗下詔讓他去長安,恩寵優渥。一年多後,乾祐離開京城回到故鄉,不久就得道飛升了。
5.22玄宗既召見一行,謂曰:「師何能?」對曰:「惟善記覽。」玄宗因詔掖庭[1],取宮人籍以示之。周覽既畢,覆其本,記念精熟,如素所習讀。數幅之後,玄宗不覺降御榻,為之作禮,呼為聖人。先是,一行既從釋氏,師事普寂於嵩山[2]。師嘗設食於寺,大會群僧及沙門,居數百里者,皆如期而至,聚且千餘人。時有盧鴻者[3],道高學富,隱於嵩山。因請鴻為文,讚嘆其會。至日,鴻持其文至寺,其師受之,致於几案上。鍾梵既作[4],鴻請普寂曰:「某為文數千言,況其字僻而言怪,盍於群僧中選其聰悟者,鴻當親為傳授。」乃令召一行。既至,伸紙微笑,止於一覽,復致於几上。鴻輕其疏脫,而竊怪之。俄而群僧會於堂,一行攘袂而進[5],抗音興裁[6],一無遺忘。鴻驚愕久之,謂寂曰:「非君所能教導也,當從其遊學。」一行因窮大衍[7],自此訪求師資,不遠數千里。嘗至天台國清寺[8],見一院,古松數十步,門有流水。一行立於門屏間,聞院中僧於庭布筭[9],其聲簌簌。既而謂其徒曰:「今日當有弟子求吾筭法,已合到門,豈無人道達耶?」即除一筭,又謂曰:「門前水合卻西流,弟子當至。」一行承言而入,稽首請法[10],盡受其術焉。而門水舊東流,今忽改為西流矣。邢和璞嘗謂尹愔曰[11]:「一行其聖人乎?漢之洛下閎造《太初曆》[12],云:『後八百歲當差一日,則有聖人定之。』今年期畢矣,而一行造《大衍曆》正其差謬,則洛下閎之言信矣。」一行又嘗詣道士尹崇,借揚雄《太玄經》[13]。數日,復詣崇,還其書。崇曰:「此書意旨深遠,吾尋之數年,尚不能曉。吾子試更研求,何遽還也。」一行曰:「究其義矣。」因出所撰《大衍玄圖》及《義訣》一卷以示崇。崇大嗟服,曰:「此後生顏子也[14]。」至開元末,裴寬為河南尹[15],深信釋氏,師事普寂禪師,日夕造焉。居一日,寬詣寂,寂云:「方有小事,未暇款語[16],且請遲回休憩也。」寬乃屏息,止於空室。見寂潔正堂,焚香端坐。坐未久,忽聞叩門,連云:「天師一行和尚至矣。」一行入,詣寂作禮,禮訖,附耳密語,其貌絕恭,但頷云:「無不可者。」語訖禮,禮訖又語,如是者三,寂惟云:「是,是,無不可者。」一行語訖,降階入南室,自闔其戶。寂乃徐命弟子云:「遣鍾,一行和尚滅度矣[17]。」左右疾走視之,一行如其言滅度。後寬乃服衰絰葬之[18],自徒步出城送之。
【注釋】
[1]掖庭:皇宮中的旁舍,為嬪妃所居。後指宮中掌管宮人事務之職官。
[2]普寂(650—739):俗姓馮,蒲州河東(今山西永濟)人。師從神秀學習禪法,神秀盡傳其道。武則天召神秀至東都,神秀因薦普寂,乃度為僧。神秀圓寂後,天下好禪者皆以普寂為師。中宗乃令普寂代神秀統其法眾。開元二十七年,示寂於上都興唐寺。《舊唐書》有傳。
[3]盧鴻:字顥然,或作「浩然」,祖籍范陽(今河北涿州),後徙居洛陽,隱於嵩山。盧鴻博學,工詩,善書法,諸體皆精,尤善八分,又擅作山水畫。
[4]鍾梵:鐘聲梵唄。梵唄,僧侶誦唱佛經的聲音。
[5]攘袂(rǎng mèi):捋起袖子,振奮而進。
[6]抗音:高聲。興裁:劉傳鴻《〈酉陽雜俎〉校正:兼字詞考釋》:「(《宋高僧傳》)『興裁』作『典裁』,當從。『典裁』為文獻常用詞,多用以指文辭等典雅有體制。」
[7]大衍:用大數以演卦。大,大數。衍,演。
[8]天台(tāi)國清寺:其地在今浙江天台山。宋王存《元豐九域志》卷五:「景德寺,舊名國清寺,隋煬帝在藩日,為智禪師所造。唐會昌五年廢,大中五年再置。柳公權書額。時以濟州靈岩、荊州玉泉、潤州棲霞、台州國清為『四絕』。」
[9]布筭(suàn):即布算,陳列算式,推求計算。
[10]稽(qǐ)首:古代跪拜禮。兩膝跪地,兩手拱至地,垂頭至手,不觸地。
[11]尹愔:秦州天水(今屬甘肅)人。博學多聞,尤通道家之學。初為道士,玄宗召對,入仕。《新唐書》有傳。
[12]洛下閎:漢代巴郡閬中(今屬四川)人。武帝時,與鄧平、唐都合作創製《太初曆》,該曆法以夏曆正月為歲首,以沒有中氣的月份為閏月,是我國第一部有完整文字記載的曆法。
[13]揚雄(前53—18):也作「楊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西漢辭賦家、學者,有《太玄》十九篇,意旨深奧。
[14]顏子:孔子弟子顏回,在諸弟子中以德行著稱,後世尊為「復聖」。
[15]裴寬(681—755):絳州聞喜(今屬山西)人。曾為河南尹。
[16]款(kuǎn)語:親切交談。
[17]滅度:佛教術語。梵語涅槃的意譯,命終證果,滅煩惱,度苦海。
[18]衰絰(cuī dié):喪服。衰,同「縗」,用麻布製成,披在胸前。絰,喪服中的麻帶,系在腰間或頭上。
【譯文】
玄宗召見一行,問道:「大師有什麼本領?」一行回答說:「只是擅長記憶。」玄宗就詔令掖庭官員,取來宮人名冊給他看。一行看完一遍,合上名冊開始背誦,記憶諳熟,就像平素經常讀的書一樣。幾頁之後,玄宗不由得走下御榻向他施禮,稱作聖人。在此之前,一行皈依佛門,拜嵩山普寂和尚為師。普寂曾經在寺中設下齋飯,大會各方僧侶,幾百里之外的人都如期前來,聚集了一千多人。當時有個名叫盧鴻的人,道行高深,學識繁富,隱居在嵩山。普寂就請盧鴻寫篇文章稱揚這次盛會。到那天,盧鴻帶著文章到了寺里,普寂接過文章,放在桌案上。敲鐘擊鼓,梵唄唱響,盧鴻對普寂說:「我的文章長達幾千字,生字又多,言辭怪異,最好在這些和尚當中選位聰明有靈氣的,我親自教他讀。」普寂就讓人叫來一行。一行到了之後,微笑著展讀文稿,只看了一遍,就又放在桌上。盧鴻很看不慣一行的粗率,心有責怪之意。一會兒,群僧齊聚禪堂,一行挽起袖子走了進來,高聲朗讀,語音雅健,整篇文章隻字不漏。盧鴻非常吃驚,很久才回過神,對普寂說:「這個人不是大師您能夠教導的,應當聽任他四處遊學。」一行於是窮盡了大衍,從此不遠千里,尋訪名師。曾經到了天台山國清寺,看見寺中別院蒼松成林,門前溪水潺潺。一行站在院門和屏風之間,聽見院子裡有人正在排列算籌,發出簌簌的聲響。過一會兒,這人對他的徒弟說:「今天會有弟子前來學習我的算法,應該已經到了門口,難道沒有人通報嗎?」當即拿走一根算籌,又說道:「門前溪水正好轉向西流,弟子應該到了。」一行應聲進入庭院,稽首請教算法,最後全都學到了。院門前溪水本是向東流去,現在忽然改為向西流了。邢和璞曾對尹愔說:「一行大概是聖人吧?漢代的洛下閎創造《太初曆》時說:『八百年以後會差一天,那時有位聖人修訂它。』今年正好是八百年後,而一行創造《大衍曆》糾正《太初曆》的誤差,這樣洛下閎的話就是真的了。」一行又曾經拜訪道士尹崇,借閱揚雄的《太玄經》。幾天後,又去見尹崇,把書還給他。尹崇說:「這本書意旨深奧,我琢磨了幾年時間,還不能通曉。您試著再研讀探求一番,不要急著歸還。」一行說:「我已經窮究這本書的意旨了。」於是拿出撰寫的《大衍玄圖》和《義訣》一卷給尹崇看。尹崇極為嘆服,說:「這個人就是顏迴轉世啊。」到開元末年,裴寬任河南尹,深信佛教,拜普寂和尚為師,每天早晚都去造訪。有一天,裴寬去訪普寂,普寂說:「我正有點小事,沒有時間和您暢談,就請稍作逗留,稍事休息。」裴寬在一所空房子裡坐下來,屏氣凝神。只見普寂清掃正堂,焚香正坐。不一會兒,忽然聽見敲門聲,一連聲地說:「天師一行和尚到了。」一行走進來,拜見普寂,行禮,禮畢,貼在普寂耳邊悄聲說話,表情極為恭敬,只見點頭說:「都行,都行。」說完又行禮,禮畢又說悄悄話,這樣反覆幾次,普寂只是說:「是,是,都行。」一行說完,走下台階進入南屋,自己關上門窗。普寂就緩慢地對弟子們說:「派人去敲鐘,一行和尚滅度了。」左右僧人趕緊跑過去看,一行果然像普寂所說的,已經滅度了。後來裴寬身著喪服,親自步行出城,送別一行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