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陽雜俎譯註 · 前集卷四

境異 【題解】 境異者,四境之異。本篇共計三十二條,記載四境諸部族和外國之異人異事、奇風異俗,是研究古代民俗文化的重要資料。異人如人死而心不朽百年化為人的無啟民,嶺南溪洞中的飛頭獠子,南方的解形之民;異俗如牂牁獠死則豎棺埋葬,武陵蠻安葬時以笄向天「刺北斗」,等等,奇之又奇,古所盛傳。本篇各條多本自《山海經》、西漢劉安《淮南子》、晉張華《博物志》、干寶《搜神記》、王子年《拾遺記》,以及《魏書·獠傳》、《隋書·地理志》等典籍,具有鮮明的地理博物志怪的特徵。 4.1東方之人鼻大,竅通於目[1],筋力屬焉。南方之人口大,竅通於耳。西方之人面大,竅通於鼻。北方之人,竅通於陰,短頸。中央之人,竅通於口。 【注釋】 [1]竅:身體眼、耳、口、鼻諸器官的孔洞。 【譯文】 東方的人鼻子大,體竅都與眼睛相通,筋力強健。南方的人嘴巴大,體竅都與耳朵相通。西方的人臉大,體竅都與鼻子相通。北方的人,體竅都和陰部相通,脖子短。中央地區的人,體竅和嘴巴相通。 4.2無啟民[1],居穴食土。其人死,其心不朽,埋之,百年化為人。錄民,膝不朽[2],埋之,百二十年化為人。細民,肝不朽,埋之,八年化為人。 【注釋】 [1]無啟民:《山海經·海外北經》:「海外自東北陬至西北陬者,無䏿之國,在長股東,為人無䏿。」袁珂註:「當從《廣雅》作無啟,無啟,無繼也,正高誘注《淮南子》所謂『其人蓋無嗣也』之義。無嗣而有國,當因其人能如郭(按,郭璞)注所云『死百廿歲乃復更生』,實不死也。」按,本條所載,見於晉張華《博物志》卷二:「無啟民,居穴食土,無男女。死埋之,其心不朽,百年還化為人。細民國,其肝不朽,百年而化為人。皆穴居處,二國同類也。」 [2]錄民,膝不朽:《太平御覽》卷七九七引《外國圖》:「錄民,穴居食土,無夫婦,死則埋之,肺不朽,百二十年復生,去玉門萬一千里。」據此,「膝」字應作「肺」字。 【譯文】 無啟國人,住在洞穴里,吃土。人死以後,心臟不腐爛,埋葬之後,經過百年又變成人。錄人,死後肺不腐爛,埋葬之後,經過一百二十年又變成人。細國人,死後肝不腐爛,埋葬之後,經過八年又變成人。 4.3息土人美[1],耗土人丑[2]。 【注釋】 [1]息土:肥沃的土地。 [2]耗土:貧瘠的土地。《大戴禮記·易本命》:「堅土之人肥,虛土之人大,沙土之人細,息土之人美,耗土之人丑。」 【譯文】 肥沃的土地,人長得美麗;貧瘠的土地,人長得醜陋。 4.4帝女子澤[1],性妒,有從婢,散逐四山,無所依託。東偶狐狸,生子曰殃。南交猴,有子曰溪。北通玃猳[2],所育為傖。 【注釋】 [1]帝:許逸民《酉陽雜俎校箋》:「『帝』疑即高辛氏,以下敘事或即盤瓠之衍變。」盤瓠之事,詳見《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傳》,參4.26條注[5]。 [2]玃猳(jué jiā):野獸名。玃,類似獼猴的野獸。猳,公豬。 【譯文】 帝君的女兒名叫子澤,生性愛嫉妒,把隨嫁的婢女都趕到遙遠的四方山川,她們無法生存。到了東面的婢女做了狐狸的妻子,生下兒子名叫殃。南面的和猴子交配,有個兒子名叫溪。北面的和玃猳交配,生育的孩子叫傖。 4.5突厥之先曰射摩[1]。舍利海有神,在阿史德窟西[2]。射摩有神異,海神女每日暮,以白鹿迎射摩入海,至明送出,經數十年。後部落將大獵,至夜中,海神女謂射摩曰:「明日獵時,爾上代所生之窟,當有金角白鹿出,爾若射中此鹿,畢形與吾來往[3],或射不中,即緣絕矣。」至明入圍,果所生窟中有白鹿金角起,射摩遣其左右固其圍,將跳出圍,遂煞之[4]。射摩怒,遂手斬呵首領[5],仍誓之曰:「自煞此之後,須以人祭天,即取阿部落子孫斬之以祭也。」至今突厥以人祭纛[6],常取阿部落用之。射摩既斬阿,至暮還,海神女報射摩曰:「爾手斬人,血氣腥穢,因緣絕矣。」 【注釋】 [1]突厥:古代阿爾泰山一帶的遊牧民族。北魏拓跋燾滅沮渠氏,有阿史那以五百家奔投柔然,居於金山(阿爾泰),其山形似兜鍪,方言稱兜鍪為突厥,因此其部名為突厥。隋唐之際,突厥占有漠北之地,東西萬里,分為東西二部,後為回紇所滅。按,關於本條,可參孟慧英《鹿神與鹿神信仰》(《內蒙古社會科學》1998年第4期):「在史籍中,就目前所見最早的關於鹿神的記載出現在唐代段成式的《酉陽雜俎》卷四《境異》上……這個故事揭示了薩滿文化的三個線索,一是水和鹿神相融一體的關係。薩滿神話中重要的一類宇宙神是產生於宇宙海中的,就像滿族神話中由宇宙海中的泡泡凝化而成第一宇宙生命天神阿布卡赫赫一樣,許多民族的天神都源出於水而生養在水中(如水鳥、洗浴的仙女等),水作為宇宙生力總源,成了與神靈相伴的必要背景。當然這一信仰也同樣應用到祖先神靈和一般神靈身上。這是一個較完整的水中鹿神話,保持了薩滿教『信水』的自然宗教色彩。二是英雄與神女的聖婚,鹿妻的故事普遍流傳於薩滿文化區域之內,它是薩滿領神觀念的遺留,它還與射殺鹿體來領鹿神靈魂的巫術有關。三是祭祀鹿與祭天有關,事實上直到當代在某些部落群體中仍然把鹿看作天神,祭天是以祭鹿為象徵的。」 [2]阿史德:突厥如善可汗之後裔,別號阿史德,因以為氏。 [3]畢形:畢生,終生。 [4]煞:殺死。 [5]呵(shì):後文又作「阿」,突厥部落名。 [6]纛(dào):軍中的大旗。 【譯文】 突厥的祖先名叫射摩。舍利海有海神,在阿史德窟西邊。射摩有神異的能力,海神的女兒每到黃昏,騎著白鹿迎接射摩進入海中,天亮又送他出海,這樣一直過了幾十年。後來部落將要進行大規模狩獵,半夜時分,海神女兒對射摩說:「明天打獵的時候,你的祖先出生的洞窟會有一頭金角白鹿跑出來,你如果射中這頭鹿,就可以終生和我來往,要是射不中,我們的緣分就斷絕了。」到天亮開始圍獵,果然祖先出生的洞窟有一隻白鹿的金色鹿角露出來,射摩派遣手下加強包圍,白鹿將要躍出包圍圈,手下就殺死了它。射摩大怒,於是親手斬殺了阿部落首領,並且立誓說:「從殺了這頭白鹿起,必須用人祭天,就把阿部落的子孫殺死來祭祀。」到現在突厥以人祭旗,還常用阿部落的人。射摩斬殺阿部落首領之後,到黃昏回來,海神女兒對他說:「你的手殺了人,血氣腥穢,我們的緣分就此斷絕了。」 4.6突厥事祆神[1],無祠廟,刻氈為形,盛於皮袋。行動之處,以脂酥塗之,或系之竿上,四時祀之。 【注釋】 [1]祆(xiān):拜火教之神名。其教源於古波斯,傳為瑣羅亞斯德創立。 【譯文】 突厥奉祀祆神,沒有祠廟,用毛氈製成祆神形象,裝在皮袋裡。每到遷徙之處,就用奶脂酥油塗抹,或者把神像系在竿上,一年四季都進行祭祀。 4.7堅昆部落[1],非狼種,其先所生之窟,在曲漫山北,自謂上代有神與牸牛交於此窟[2]。其人發黃,目綠,赤髭鬚[3]。其髭髯俱黑者,漢將李陵及其兵眾之胤也[4]。 【注釋】 [1]堅昆:又稱「鬲昆」、「結骨」,古部落名。唐時稱黠戛斯,其地在今俄羅斯葉尼塞河上游。 [2]牸(zì):雌性牲畜。 [3]髭(zī):上嘴唇的鬍子。 [4]李陵(?—前74):字少卿,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名將李廣之孫。漢武帝天漢二年(前99)敗於匈奴,遂降之。單于把女兒嫁給他,立為右校王。死於匈奴。胤(yìn):後代。 【譯文】 堅昆部落並非狼的後裔,其部落祖先出生的洞窟,在曲漫山以北,他們自稱上代有神和母牛在這個洞窟中交配繁衍。堅昆人頭髮是黃色的,眼睛是綠色的,鬍鬚是紅色的。那些鬍鬚全黑的人,則是漢代大將李陵和他的士兵的後代。 4.8西屠[1],俗染齒令黑。 【注釋】 [1]西屠:南方古國名。其地在今越南。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卷三六:「郁水又南自壽泠縣注于海。昔馬文淵積石為塘,達於象浦,建金標為南極之界……《林邑記》曰:建武十九年,馬援樹兩銅柱於象林南界,與西屠國分,漢之南疆也。」 【譯文】 西屠國的風俗,把牙齒染黑。 4.9獠在牂牁[1]。其婦人七月生子[2]。死則豎棺埋之[3]。 【注釋】 [1]獠(liáo):古代西南少數民族。牂牁(zāng kē):漢代郡名。其地在今貴州、雲南一帶。 [2]七月生子:晉張華《博物志》卷二:「荊州極西南界至蜀,諸民曰獠子,婦人妊娠七月而產。臨水生兒,便置水中,浮則取養之,沉便棄之,然千百多浮。」 [3]死則豎棺埋之:《魏書·獠傳》:「獠者,蓋南蠻之別種,自漢中達於邛、笮,川洞之間,所在皆有。……死者豎棺而埋之。」 【譯文】 獠族居住在牂牁。那裡的婦女懷胎七月就生孩子。人死了用豎棺埋葬。 4.10木耳夷[1],舊牢西[2],以鹿角為器。其死則屈而燒之,埋其骨。 【注釋】 [1]木耳夷:古代西南族名。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卷三六:「溫水又西經昆澤縣南,又經味縣,縣,故滇國都也。諸葛亮討平南中,劉禪建興三年,分益州郡置建寧郡於此。水側皆是高山,山水之間,悉是木耳夷居,語言不同,嗜欲亦異。」張增淇《試釋西南古代民族的幾種特殊習俗》(見《中國西南民族考古》):「……按木耳即木耳環,晉寧石寨山青銅器上的納貢人物圖像中即有佩戴此耳環者。其耳環甚大,多下垂至肩,原為木製,故名木耳。」 [2]舊牢:廢牢州。《舊唐書·地理志三》:「義泉 隋舊。於縣置牢州。貞觀十七年,廢牢州,以義泉屬夷州。」唐代夷州,治所在今貴州遵義綏陽。 【譯文】 木耳夷,居住在廢牢州西部,用鹿角製作器具。人死了,先把屍體蜷曲起來火化,然後埋葬骨頭。 4.11木耳夷人,黑如漆,小寒則掊沙自處[1],但出其面。 【注釋】 [1]掊(póu):用手扒土。 【譯文】 木耳夷人,皮膚黑得像漆一樣,天氣稍冷,就扒拉沙土把自己捂起來,只露出臉部。 4.12木飲州[1],珠崖一州,其地無泉,民不作井,皆仰樹汁為用。 【注釋】 [1]木飲州:北宋樂史《太平寰宇記》卷一六九:「(文昌縣廢舊崖州)漢武帝元鼎六年,平呂嘉,開南海,置珠崖、儋耳二部。崖岸之邊出真珠,故云珠崖。……貞觀元年置都督府,督崖、儋、振三州……其俗以土為金,器用瓠瓢,無水,人飲木汁,謂之木飲。州無馬與虎,有牛、羊、雞、犬。」 【譯文】 木飲州是珠崖郡的一個州,那裡沒有泉水,當地人也不打井,都仰賴樹汁作飲用水。 4.13木濮[1],尾若龜,長數寸。居木上,食人。 【注釋】 [1]木濮:古代西南族名。唐杜佑《通典》卷一八七:「尾濮,漢魏以後在興古郡(今雲南郡地)西南千五百里徼外。其人有尾,長三四寸,欲坐輒先穿地為穴,以安其尾,尾折便死。居木上,食人。……按,木濮即尾濮也。」按,關於本條,可參張增淇《試釋西南古代民族的幾種特殊習俗》(見《中國西南民族考古》):「古代所說的『食人』、『啖人』,大概是對一些後進民族『獵頭』習俗的誤解。其實,獵頭民族所取之頭是用來祭祀的,並非食人。而且被獵之人,又是仇家村寨或過路行旅。……凡能獵得人頭者,頭人以酒祝賀。後將人頭綁在一個木樁上,由巫師舉行祭祀儀式。古代滇池區域的少數民族亦有獵頭習俗,在青銅器上不止一處看到這類圖像。」 【譯文】 木濮人有尾巴,就像烏龜一樣,有幾寸長。他們住在樹上,吃人。 4.14阿薩部[1],多獵蟲鹿[2],剖其肉,重疊之,以石壓瀝汁,稅波斯、拂林等國米及草子[3],釀於肉汁之中,經數日,即變成酒,飲之可醉。 【注釋】 [1]阿薩:即可薩,突厥部落名。《舊唐書·西戎傳》:「波斯國,在京師西一萬五千三百里,東與吐火羅、康國接,北鄰突厥之可薩部。」 [2]蟲鹿:泛指動物。蟲,古代對動物的通稱。 [3]稅:徵收。這裡是購買的意思。拂林:羅馬之訛音,西域古國名。漢代稱大秦(即古羅馬帝國),隋唐時稱作拂林,在今西亞及地中海沿岸一帶。唐釋玄奘《大唐西域記》卷十一:「(波剌斯國)西北接拂懍國,境壤風俗,同波剌斯。形貌語言,稍有乖異,多珍寶,亦富饒也。」 【譯文】 阿薩部人,獵獲很多動物,割下肉重疊堆放在一起,用石頭壓榨肉汁,從波斯、拂林等國買來米和草籽,放進肉汁里發酵,過上幾天,肉汁就變成酒了,喝了也會醉。 4.15孝億國界[1],周三千餘里。在平川中,以木為柵,周十餘里,柵內百姓二千餘家。周國大柵五百餘所。氣候常暖,冬不凋落,宜羊馬,無駝牛[2]。俗性質直,好客侶。軀貌長大,褰鼻黃髮[3],綠眼赤髭,被發[4],面如血色。戰具唯矟一色。宜五穀,出金鐵。衣麻布。舉俗事祆,不識佛法。有祆祠三百餘所,馬、步、甲兵一萬。不尚商販,自稱孝億人。丈夫、婦人俱佩帶。每一日造食,一月食之,常吃宿食。 【注釋】 [1]孝億國:西域古國名。在今非洲北部地區。 [2]駝牛:長頸鹿。《續博物志》卷十:「撥拔力國有異獸,名駝牛。皮似豹,蹄類牛,無峰,項長九尺,高一丈余。」 [3]褰(qiān)鼻:鼻朝上。 [4]被:「披」的古字。 【譯文】 孝億國的國境周長三千多里。在平原上,用木頭做成柵欄,周長十多里,柵欄內居住兩千多戶人家。全國有這樣的大柵欄五百多所。氣候四季溫暖,冬天草木也不凋零,適宜養羊和馬,但沒有長頸鹿。當地人生性質樸坦誠,熱情好客。身材十分高大,鼻子朝上,黃色頭髮,綠色眼珠,紅色髭鬚,披散頭髮,臉紅如血。只有槊這一種武器。水土適宜五穀生長,出產金、鐵礦。穿著麻布衣服。都信奉祆神而不知佛法。有祆神祠廟三百多所,馬兵、步兵、甲兵一萬人。不看重商販,自稱為孝億人。男女都佩戴各種飾物。每做一天時間的飯,要吃一個月,經常吃陳飯。 4.16仍建國[1],無井及河澗,所有種植,待雨而生。以紫礦泥地[2],承雨水用之。穿井即若海水又咸。土俗俟海潮落之後,平地為池,收魚以作食。 【注釋】 [1]仍建國:北非古國名。 [2]紫礦:一種樹脂。參見18.44條。 【譯文】 仍建國沒有水井和河澗,所有種植的作物都靠天下雨而生長。用紫礦塗刷地面以防滲透,收集雨水以供飲用。挖井出水就像海水一樣,也是鹹的。當地風俗,等海水落潮之後,在平地上弄些水池,捕魚當作食物。 4.17婆彌爛國[1],去京師二萬五千五百五十里。此國西有山,巉岩峻險[2],上多猿,猿形絕長大,常暴田種,每年有二三十萬。國中起春以後,屯集甲兵,與猿戰。雖歲殺數萬,不能盡其巢穴。 【注釋】 [1]婆彌爛:或作「波謎羅」,西域古國名。其地在今帕米爾。唐釋玄奘《大唐西域記》卷十二:「(商彌國)國境東北,逾山越谷,經危履險,行七百餘里,至波謎羅川。」 [2]巉(chán)岩:險峻的山岩。 【譯文】 婆彌爛國,距離京城二萬五千五百五十里。這個國家西部有山,非常險峻,山上有很多猿猴,體形極為高大,經常毀壞田間作物,每年多達二三十萬隻。該國每當開春以後,集中兵力和猿猴作戰。雖然每年殺掉幾萬隻,仍然不能趕盡殺絕。 4.18撥拔力國[1],在西南海中,不食五穀,食肉而已。常針牛畜脈取血,和乳生食。無衣服,唯腰下用羊皮掩之。其婦人潔白端正,國人自掠,賣與外國商人,其價數倍。土地唯有象牙及阿末香[2],波斯商人慾入此國,團集數千,齎綵布[3],沒老幼共刺血立誓,乃市其物。自古不屬外國。戰用象牙排、野牛角為矟、衣甲、弓矢之器,步兵二十萬。大食頻討襲之[4]。 【注釋】 [1]撥拔力:古國名。其地在今非洲索馬利亞北岸的柏培拉。 [2]阿末香:阿拉伯語音譯,即龍涎香。抹香鯨病胃的一種分泌物,以得于海外,故稱「龍涎」。(美)愛德華·謝弗《唐代的外來文明》一書有考證。 [3]綵布:(dié)布。劉傳鴻《〈酉陽雜俎〉校證:兼字詞考釋》:「從文義看,此處當以『』為是,指西國之布。」 [4]大食:古國名。即穆罕默德所建立的阿拉伯帝國。我國史書據波斯語稱為大食。 【譯文】 撥拔力國地處西南海濱,不吃五穀,只吃肉食。習慣用針扎牛畜的血管採血,和著奶生喝。不穿衣服,只用羊皮遮住下身。那裡的婦女皮膚白皙,五官端正,本國人就自己搶來賣給外國商人,價錢比國內要翻好幾倍。當地出產只有象牙和阿末香,波斯國商人想要進入這個國家交易,聚集了幾千人,帶著布,不分男女老幼都刺血立誓,才買到該國的東西。自古以來不附屬於他國。作戰時用象牙排、野牛角製作長矛、弓矢、鎧甲等器具,步兵有二十萬人。大食國經常侵襲該國。 4.19昆吾國[1],累墼為丘[2],象浮屠,有三層,屍干居上,屍濕居下。以近葬為至孝。集大氈屋,中懸衣服彩繒,哭祀之。 【注釋】 [1]昆吾國:西域古國名。唐時為伊州,今新疆哈密。 [2]墼(jī):土坯。 【譯文】 昆吾國,堆砌土坯成小山丘,像佛塔,有三層,屍體幹了就放在上層,屍體未乾就放在下層。把近處埋葬先人看成是最孝的行為。人們聚集在大氈屋裡,中間懸掛著衣服和彩色絲織品,哭著祭祀逝者。 4.20龜茲國,元日鬥牛、馬、駝為戲,七日觀勝負,以占一年羊馬減耗繁息也。 【譯文】 龜茲國,正月初一舉行鬥牛、斗馬、斗駱駝的活動,持續七天,觀察勝負,以此來占卜一年中牲畜損耗或繁衍的情況。 4.21婆羅遮[1],並服狗頭、猴面,男女無晝夜歌舞。八月十五日,行像及透索為戲[2]。 【注釋】 [1]婆羅遮:梵語音譯,又稱「颯麿遮」、「蘇摩遮」、「蘇幕遮」,本西域乞寒戲(一種面具舞),後來傳入中原,唐時為教坊曲,盛行於兩京地區。張說《蘇摩遮》:「摩遮本出海西胡,琉璃寶服紫髯須。聞道皇恩遍宇宙,來將歌舞助歡娛。」 [2]行像:也稱「行城」,用寶車載著佛像巡行城市大街的一種宗教儀式,多在佛誕日舉行。唐釋玄奘《大唐西域記》卷一:「諸僧伽藍莊嚴佛像,瑩以珍寶,飾之錦綺,載諸輦輿,謂之行像。」透索:即今之跳繩。 【譯文】 跳婆羅遮舞時,人們都戴上狗頭猴臉面具,男女不分晝夜地唱歌跳舞。八月十五日,抬著佛像在大街上遊行,玩跳繩為樂。 4.22焉耆國[1],元日、二月八日,婆摩遮[2];三日野祀;四月十五日游林;五月五日彌勒下生[3];七月七日祀先祖;九月九日床撒[4];十月十日王為猒法[5],王領家出宮,首領代王焉,一日一夜,處分王事;十月十四日,每日作樂至歲窮。 【注釋】 [1]焉耆國:又作「阿耆尼」,西域古國名。其地在今新疆焉耆。唐釋玄奘《大唐西域記》卷一:「阿耆尼國東西六百餘里,南北四百餘里。國大都城周六七里,四面據山,道險易守。」 [2]婆摩遮:即上條中「婆羅遮」。 [3]彌勒:菩薩名。「彌勒」本是其姓氏的音譯,其名為阿逸多,意為無能勝。姓名合起來,意思是慈悲無人能勝過他。佛教預言,將來釋迦牟尼佛的教法滅盡之後,經過極為久遠的時期,彌勒菩薩將在這個世界上成佛說法。在漢族地區的佛寺中,彌勒塑像為笑容可掬的大肚和尚,這是因為五代時期有個名叫契此的和尚,經常背著一個布袋,人稱布袋和尚,相傳為彌勒化身,所以就以他為原型塑造彌勒像來供奉,並在塑像兩邊懸掛一副對聯:「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開口便笑笑世間可笑之人。」 [4]床撒:他本或作「麻撒」,又或以為當作「麻撤」,不詳所指。 [5]猒(yā)法:即厭勝法,巫術之法。猒,同「厭(yā)」。 【譯文】 焉耆國,在正月初一、二月初八,舉行婆摩遮舞會;三日野外祭掃;四月十五日遊玩樹林;五月五日彌勒菩薩生日;七月七日祭祀祖先;九月九日床撒;十月十日國王做厭勝法事,國王帶著全家出宮,部落首領代替國王,為時一天一夜,負責處理國事;十月十四日起,每天都會奏樂,一直到年終。 4.23拔汗那[1],十二月及元日,王及酋領分為兩朋,各出一人著甲,眾人執瓦石棒杖,東西互擊,甲人先死即止,以占當年豐儉。 【注釋】 [1]拔汗那:西域古國名。漢代稱大宛,隋代稱汗。唐釋玄奘《大唐西域記》卷一有「捍國」,即此國。其地在今中亞費爾干納盆地,分屬烏茲別克斯坦和吉爾吉斯斯坦。 【譯文】 拔汗那國,十二月及正月初一,國王和部落首領分成兩隊,每隊出一人,身穿鎧甲,眾人拿著瓦塊、石頭、棍棒,攻擊對方穿鎧甲的人,有一方鎧甲人先被打死,活動就結束,用這種辦法占卜當年是豐收還是歉收。 4.24蘇都識匿國[1],有夜叉城。城舊有野叉[2],其窟見在。人近窟住者五百餘家。窟口作舍,設關籥[3]。一年再祭。人有逼窟口,煙氣出,先觸者死,因以屍擲窟口。其窟不知深淺。 【注釋】 [1]蘇都識匿國:又名「東曹國」,西域古國名。在今塔吉克斯坦西北部。《新唐書·西域傳下》:「東曹,或曰率都沙那,蘇對沙那,劫布呾那,蘇都識匿,凡四名。居波悉山之陰,漢貳師城地也。」 [2]野叉:即夜叉。見3.39條注[1]。 [3]關籥(yuè):門和鎖鑰。 【譯文】 蘇都識匿國有座夜叉城。城裡過去有夜叉,夜叉住過的洞窟還在。靠近洞窟居住的有五百多家。洞口建有房舍,有門和鎖鑰。每年到洞窟祭祀兩次。人如果逼近洞口,洞中的煙氣就冒出來,先被熏著的就會死去,於是就把屍體從洞口扔下去。那個洞窟不知有多深。 4.25馬伏波有餘兵十家不返[1],居壽泠縣[2],自相婚姻,有二百戶。以其流寓,號馬流,衣食與華同。山川移易,銅柱入海,此民為識耳。亦曰馬留。 【注釋】 [1]馬伏波:即為馬援(前14—49),字文淵,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北)人。東漢建武十七年(41)拜伏波將軍,南擊交趾。 [2]壽泠(líng)縣:其地在今越南廣治北。北魏酈道元《水經注》:「郁水又南自壽泠縣注于海。昔馬文淵積石為塘,達於象浦,建金標為南極之界。《俞益期箋》曰:馬文淵立兩銅柱於林邑岸北,有遺兵十餘家不反,居壽泠岸南而對銅柱,悉姓馬,自婚姻,今有二百戶。交州以其流寓,號曰馬流。言語飲食,尚與華同。山川移易,銅柱今復在海中,正賴此民,以識故處也。」 【譯文】 馬伏波將軍南征時,剩有十家士兵沒有北返內地,留居在壽泠縣,內部通婚,到現在繁衍到兩百戶人家。因為他們全都姓馬,又流寓南方,所以稱作馬流,服飾飲食與中華相同。歷時長久,山河變易,馬援當年立作界標的銅柱已經沒入海中,只有這些馬流人才能找到它的位置。也叫作馬留。 4.26峽中俗[1],夷風不改。武寧蠻好著芒心接離[2],名曰薴綏[3]。嘗以稻記年月。葬時以笄向天[4],謂之刺北斗。相傳盤瓠初死[5],置於樹,以笄刺之下[6],其後化為象。 【注釋】 [1]峽:三峽。 [2]武寧:應即武陵,今湖南、湖北、貴州及重慶交界地區。接離:也作「接籬」,帽子。 [3]薴綏(suí):劉傳鴻《〈酉陽雜俎〉校證:兼字詞考釋》:「芒心接離當指由芒草之心製成的接離,芒乃多年生草本植物,狀如茅,俗稱『巴茅』,基於此,我們認為此處當從《隋書》作『茅』,『薴』乃其形誤。」 [4]笄(jī):古代男女盤頭髮或是男子別帽子用的簪子。 [5]盤瓠(hù):神話中帝高辛氏的狗,傳為蠻夷的始祖。《後漢書·南蠻西南夷傳》:「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訪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將吳將軍頭者,購黃金千鎰,邑萬家,又妻以少女。時帝有畜狗,其毛五采,名曰盤瓠。下令之後,盤瓠遂銜人頭造闕下,群臣怪而診之,乃吳將軍首也。……帝不得已,乃以女配盤瓠。盤瓠得女,負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經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盤瓠死後,因自相夫妻。……其後滋蔓,號曰蠻夷。……今長沙武陵蠻是也。」 [6]以笄刺之下:《隋書·地理志下》:「當葬之夕,女婿或三數十人,集會於宗長之宅,著芒心接䍠,名曰茅綏。各執竹竿,長一丈許,上三四尺許猶帶枝葉。其行伍前卻皆有節奏,歌吟叫呼,亦有章曲。傳云:盤瓠初死,置之於樹,乃以竹木刺而下之,故相承至今,以為風俗。隱諱其事,謂之『刺北斗』。」按,從引文,「笄」解作「竹竿」。 【譯文】 三峽一帶,不改蠻夷風俗。武陵的蠻子喜歡戴著芒心草帽,名叫茅綏。曾以水稻的生長來紀年月。人死安葬時,把束髮的簪子指向天空,叫作刺北斗。相傳始祖盤瓠死的時候是在樹上,用竹竿才把屍體撥弄下來,以後就成為風俗儀式。 4.27臨邑縣有雁翅泊[1],泊旁無樹木。土人至春夏,常於此澤羅雁鳥,取其翅,以御暑。 【注釋】 [1]臨邑縣:唐屬齊州濟南郡,今屬山東。 【譯文】 臨邑縣有個雁翅泊,湖泊周圍沒有樹木。當地人到了春夏季節,經常到這裡用網捕捉大雁,割下翅膀當扇子,來對付暑熱。 4.28烏秅西有懸渡國[1],山溪不通,引繩而渡,朽索相引二千里。其土人佃於石間[2],壘石為室,接手而飲[3],所謂猿飲也。 【注釋】 [1]烏秅(yā ná):與「懸渡國」皆西域古國名。其地在今克什米爾洪札河流域。《漢書·西域傳上》:「烏秅國,王治烏秅城,去長安九千九百五十里。……山居,田石間,有白草。累石為室,民接手飲。出小步馬,有驢無牛。其西則有縣度……縣度者,石山也,溪谷不通,以繩索相引而度雲。」 [2]佃(tián):耕作。 [3]接手:捧手。 【譯文】 烏秅國西有懸渡國,溪谷阻隔,就在兩山之間架起溜索交通往來,用過的繩子牽連起來有兩千里長。當地人在石頭間耕作,用石頭壘成房子,用手捧著水喝,這就是所說的猿飲。 4.29鄯善之東[1],龍城之西南[2],地廣千里,皆為鹽田。行人所經,牛馬皆布氈臥焉。 【注釋】 [1]鄯善:西域古國名。本名樓蘭,西漢元鳳四年(前77)改名鄯善。隋大業五年(609)置鄯善郡,治所在鄯善城(今新疆若羌)。 [2]龍城: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卷二:「河水又東注於泑澤,即《經》所謂蒲昌海也。水積鄯善之東北,龍城之西南。龍城,故姜賴之虛,胡之大國也,蒲昌海溢,盪覆其國,城基尚存而至大,晨發西門,暮達東門。澮其崖岸,余溜風吹,稍成龍形,皆西面向海,因名龍城。地廣千里,皆為鹽而剛堅也。行人所經,畜產皆布氈臥之。」 【譯文】 鄯善的東面,龍城的西南,土地方圓千里,都是鹽田。行人所到之處,牲畜都要鋪上毛氈睡臥。 4.30嶺南溪洞中[1],往往有飛頭者,故有飛頭獠子之號。頭將飛一日前,頸有痕,匝項如紅縷,妻子遂看守之。其人及夜,狀如病,頭忽生翼,脫身而去,乃於岸泥尋蟹蚓之類食之。將曉飛還,如夢覺,其腹實矣。 梵僧菩薩勝又言,闍婆國中有飛頭者[2],其人目無瞳子,聚落時有一人據。 干氏《志怪》[3]:「南方落頭民,其頭能飛。其俗所祠,名曰蟲落,因號落頭民。吳朱桓有一婢[4],其頭夜飛[5]。」 【注釋】 [1]嶺:五嶺。 [2]闍(shé)婆國:又名「訶陵」、「社婆」,南海古國名。其地在今印度尼西亞。 [3]干氏:即為干寶(?—336),字令升,新蔡(今屬河南)人。晉朝文學家,著述甚豐。其人性好陰陽術數,集古今怪異非常之事,成《搜神記》一書。 [4]朱桓(177—238):字休穆,吳郡吳(今蘇州)人。 [5]其頭夜飛:東晉干寶《搜神記》卷十二:「秦時,南方有落頭民,其頭能飛。其種人部有祭祀,號曰『蟲落』,故因取名焉。吳時,將軍朱桓得一婢,每夜臥後,頭輒飛去,或從狗竇,或從天窗中出入,以耳為翼。將曉復還。」 【譯文】 嶺南的溪澗山洞中,常常有頭會飛的人,所以有飛頭獠子的名號。頭將要飛走的前一天,頸部有痕跡,繞脖子一圈就像紅線,妻子兒女便看守著他。到晚上,那人看樣子就像生病了,頭上忽然長出翅膀,離開身體就飛走了,在河岸邊的淤泥中尋找螃蟹、蚯蚓之類的東西來吃。快天亮時頭飛回來,這人就像做夢剛剛醒來,肚子已經很飽了。 梵僧菩薩勝又說,闍婆國有頭會飛的人,這種人眼睛沒有瞳仁,頭飛回來時有一個人幫他安放好。 干寶《搜神記》:「南方有落頭民,頭會飛。當地祀奉的神名為蟲落,所以叫作落頭民。吳國朱桓有一個婢女,她的頭夜晚會飛。」 4.31王子年《拾遺記》言[1]:「晉武時[2],因墀國使言[3],南方有解形之民[4],能先使頭飛南海,左手飛東海,右手飛西澤。至暮,頭還肩上,兩手遇疾風,飄于海水外。」 【注釋】 [1]王子年:即為王嘉,字子年,隴西安陽(今甘肅秦安)人。著有《拾遺記》,歷述各代逸事,上自庖犧,下至石趙,盡為神話和傳說之類。按,本條所載,見於《拾遺記》卷九:「因墀國獻五足獸,狀如師子……對曰:『東方有解形之民,使頭飛於南海,左手飛於東山,右手飛於西澤,自臍以下,兩足孤立。至暮,頭還肩上,兩手遇疾風飄于海外,落玄洲之上,化為五足獸,則一指為一足也。其人既失兩手,使傍人割里肉以為兩臂,宛然如舊也。』因墀國在西域之北,送使者以鐵為車輪,十年方至晉。」 [2]晉武:即為司馬炎(236—290),字安世。司馬昭之子。昭死,繼為晉王,後廢魏稱帝,統一全國。 [3]因墀(chí)國:古國名。 [4]解形:身體分解。 【譯文】 王子年《拾遺記》說:「晉武帝時,因墀國使者說,南方有解體人,能先讓頭飛到南海,左手飛到東海,右手飛至西邊大澤。到晚上,頭回到脖子上,兩隻手遇到狂風,飄飛到了海外。」 4.32近有海客往新羅[1],吹至一島上,滿島悉是黑漆匙箸。其處多大木,客仰窺,匙箸乃木之花與須也。因拾百餘雙還,用之,肥不能使。後偶取攪茶,隨攪而消焉。 【注釋】 [1]新羅:又稱「斯羅」、「雞林」,古國名。與百濟、高句麗二國均在今朝鮮半島。 【譯文】 近來有出海的人前往新羅,被風吹到一個海島,島上全是黑漆的木筷。島上有很多大樹,那人抬頭仰望,原來黑漆木筷是大樹的花和木須。於是撿了一百多雙帶回,試用一下,太粗笨了,不好使。後來偶然用來攪拌茶水,隨攪就隨融化了。 喜兆 【題解】 喜兆,吉慶的兆頭。本篇三則,均為唐人時事。 4.33集賢張希復學士嘗言[1],李揆相公將拜相前一月[2],日將夕,有蝦蟆大如床,見於寢堂中,俄失所在。 又言,初授新州,將拜相,井忽漲水,深尺余。 【注釋】 [1]集賢學士:職官名。《舊唐書·職官志二》:「集賢學士之職,掌刊緝古今之經籍,以辨明邦國之大典。凡天下圖書之遺逸,賢才之隱滯,則承旨而徵求焉。其有籌策之可施於時,著述之可行於代者,較其才藝而考其學術,而申表之。」張希復:字善繼,深州陸澤(今河北深州)人。登進士第,歷官集賢校理、集賢學士。按,張希復在本書中屢次出現,和本書作者段成式曾為集賢院同僚。本條所載,見於唐張讀《宣室志》卷一:「李揆於乾元中為禮部侍郎,嘗一日晝坐於堂之前軒,忽聞堂中有聲極震,若牆圮。揆驚,入視之,見一蝦蟆俯於地,高數尺,魁然殊狀。揆且驚且異,莫窮其來,即命家童以一缶蓋之。客曰:『夫蝦蟆者,月中之物,亦天使也。今天使來公堂,豈非上帝以榮命付公乎?』黎明啟視之,已亡見矣。後數日,果拜中書侍郎平章事。」 [2]李揆(711—784):字端卿,鄭州(今屬河南)人。開元間進士及第。乾元二年(759)遷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崇文館大學士,修國史,封姑臧縣伯。相公:對宰相的尊稱,後來也用於尊稱級別較高的官員。 【譯文】 集賢學士張希復曾經說,李揆相公將要拜相的前一個月,一天傍晚時分,有隻像床那麼大的蝦蟆,出現在臥室里,一會兒又不見了。 又說,李相國剛到新州任職,將要拜相,水井忽然漲水了,漲深了一尺多。 4.34鄭相公宅[1],在昭國坊南門[2],忽有物投瓦礫,五六夜不絕。乃移於安仁西門宅避之,瓦礫又隨而至。經久,復歸昭國。鄭公歸心釋門,禪室方丈[3]。及歸,將入丈室,蟢子滿室[4],懸絲去地二尺,不知其數。其夕,瓦礫亦絕。翌日,拜相。 【注釋】 [1]鄭(752—829):字文明,鄭州滎陽(今屬河南)人。唐憲宗即位,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2]昭國坊:和下文的「安仁(坊)」,均為唐代長安城坊。 [3]方丈:一丈見方。後以方丈稱佛寺住持。 [4]蟢(xǐ)子:或作「喜子」,亦名「蠨蛸」,一種長腳小蜘蛛。古人認為這種蜘蛛著於人衣,則有親客至。 【譯文】 鄭相公的宅第,在昭國坊南門,忽然有什麼東西向他家扔瓦礫,接連五六個晚上也不停歇。鄭就搬到安仁坊西門的房子裡去躲避,沒想到這種怪事又跟過來了。過了很長時間,只好又搬回昭國坊。鄭相公信仰佛教,家裡有一丈見方的禪室。等回到昭國坊,準備進入禪室,發現滿屋不計其數的蟢子,到處都懸著蛛絲網,離地有兩尺。當晚,扔瓦礫的聲音消失了。第二天,就拜相了。 4.35成式見大理丞鄭復說[1]:淮西用兵時[2],劉沔為小將[3],軍頭頗易之,每捉生踏伏[4],沔必在數,前後重創,將死數四。後因月黑風甚,又令沔捉生。沔憤激深入,意必死。行十餘里,因坐將睡,忽有人覺之,授以雙燭,曰:「君方大貴,但心存此燭在,即無憂也。」沔後拜將,常見燭影在雙旌上[5]。及不復見燭,乃詐疾歸京。 【注釋】 [1]大理丞:大理寺為掌管刑獄的機構,大理丞是大理寺屬官,職掌分判大理寺事。《舊唐書·職官志三》:「(大理寺)卿一員,少卿二員。……正二人,丞六人,主簿二人,錄事二人,府二十八人,史五十六人。」鄭復:滎陽(今屬河南)人。唐文宗大和年間,歷官京兆尹、劍南東川節度使、大理少卿、楚州刺史。 [2]淮西用兵:唐元和十年(815),彰義節度使吳元濟發兵侵鄰境,屠舞陽,焚葉縣。朝廷發各道兵征討,無功。十二年,任裴度為淮西處置使,李愬雪夜襲蔡州,擒吳元濟送長安,斬於獨柳樹下。淮西,也稱「淮右」,在今安徽北部、河南東部的淮河北岸一帶。 [3]劉沔(miǎn,784—848):徐州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少事李光顏,為帳中親將,光顏討吳元濟,以劉沔為前鋒。後官至節度使,以太子太保致仕。小將:即子將,唐代武職名。唐制,每軍大將一人,副二人,總管四人,子將八人;子將掌布列行陣、金鼓及部署卒伍。 [4]捉生:捉俘虜。踏伏:潛伏。 [5]旌:軍旗。 【譯文】 我聽大理丞鄭復說:平定淮西之亂時,劉沔還只是名小將,長官很輕視他,每次執行捉俘虜和潛伏等任務,劉沔必定是其中一員,多次身受重傷,有幾次還差點丟了命。後來,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長官又命令劉沔去捉俘虜。劉沔心懷憤怒,深入敵後,心想這回死定了。走了十多里,坐著昏昏欲睡,忽然有人弄醒他,給了他一對蠟燭,說:「你會顯貴的,只要心裡想著這對蠟燭,就可以平安無事。」劉沔後來升為將軍,經常看見軍旗上有這對蠟燭的影子。等到軍旗上看不見燭影的時候,他就假裝生病,回到了京城。 禍兆 【題解】 禍兆三則,所記與前篇喜兆正好相反。也都是唐人時事。 4.36楊慎矜兄弟富貴[1],常自不安。每詰朝禮佛像[2],默祈冥衛。或一日,像前土榻上聚塵三堆,如冢狀[3]。慎矜惡之,且慮兒戲,命掃去。一夕如初,尋而禍作[4]。 【注釋】 [1]楊慎矜(?—747):隋煬帝玄孫,父崇禮。玄宗以慎矜兄弟三人有父風,俱授以官。兩《唐書》有傳。 [2]詰朝:早晨。 [3]冢:墳墓。 [4]尋而禍作:《舊唐書·楊慎矜傳》:「(天寶)五載,慎矜遷戶部侍郎,中丞、使如故。林甫見慎矜受主恩,心嫉之……構成其罪。……(六載十一月二十五日)詔楊慎矜、慎余、慎名並賜自盡。」 【譯文】 楊慎矜兄弟富貴,經常覺得心有不安。每天早晨禮佛,都默默祈禱神靈護祐。有一天,佛像前土榻上集了三堆塵土,像墳墓的形狀。慎矜非常厭惡,又想可能是小孩子弄著玩,就讓人掃掉。過了一晚,這種怪事又出現了,不久楊家就大禍臨頭了。 4.37姜楚公皎[1],常游禪定寺[2],京兆辦局甚盛[3]。及飲酒,座上一妓絕色,獻杯整鬟,未嘗見手,眾怪之。有客被酒,戲曰:「勿六指乎?」乃強牽視。妓隨牽而倒,乃枯骸也。姜竟及禍焉。 【注釋】 [1]姜楚公皎:即為姜皎(673—722),秦州上邽(今甘肅天水)人。李隆基除太平公主,皎參預其事,遷殿中監,封楚國公。開元十年,因為泄露禁中語,杖流欽州,卒於道。兩《唐書》有傳。 [2]禪定寺:即大莊嚴寺。元駱天驤《類編長安志》卷五:「(大莊嚴寺)在永陽坊。隋初,置宇文氏別館於此坊。仁壽三年,文帝為獻後立為禪定寺。……武德元年,改為莊嚴寺。天下伽藍之盛,莫與為比。」 [3]京兆:長安。這裡指京兆尹。 【譯文】 姜楚公皎曾去禪定寺閒遊,京兆尹為他設下飯局,十分豐盛。飲酒的時候,座位上有一位妙妓,姿色絕代,但無論敬酒還是整理髮髻的時候,總看不到她的手,大家很奇怪。有位客人酒醉了,開玩笑說:「別是六指吧?」於是強拉她的手要看看。結果一牽手妙妓就倒在地下,竟然是一具枯骨。姜楚公竟因此而遭遇大禍。 4.38蕭澣初至遂州[1],造二幡剎[2],施於寺,設齋慶之。齋畢,作樂,忽暴雷霹靂,剎各成數十片。至來年當雷霹日,澣死。 【注釋】 [1]遂州:今四川遂寧。唐文宗大和九年(835)七月,貶刑部侍郎蕭澣為遂州刺史,再降遂州司馬。 [2]幡剎:即幡竿,寺前懸幡的柱子。 【譯文】 蕭澣初任遂州刺史的時候,製造了兩根幡竿,布施給寺廟,並舉行齋戒儀式慶祝。儀式完畢,奏樂,突然響起雷暴霹靂,幡竿被劈成幾十個小段。到第二年,正值雷暴那天,蕭澣就死了。 物革 【題解】 「革」者,變化之意。本篇共六條:塔影翻倒,石破飛鳥,鱠化蝴蝶,冰花如纈,柳葉化魚,蔓菁變蓮,均屬異變,都是唐代的事情。 4.39咨議朱景玄見鮑容說[1],陳司徒在揚州[2],時東市塔影忽倒。老人言,海影翻則如此。 【注釋】 [1]咨議:咨議參軍。《舊唐書·職官志三》:「親王府:……咨議參軍一人,正五品上。」朱景玄:吳郡人。元和初應進士舉,曾任咨議,歷翰林學士,官至太子諭德。唐代著名畫論家。鮑容:疑即鮑溶,字德源。自稱楚客,初隱江南山中,元和四年(809)登進士第,仕宦不顯,客死三川。 [2]陳司徒:《太平廣記》卷三六三引《酉陽雜俎》作「陳少游」。陳少游(724—785),博州博平(今山東高唐西南)人。建中初,累進檢校尚書左僕射,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司徒,職官名。初為六卿之一,主管教化,漢哀帝時改丞相為大司徒。以後或為虛銜,或與朝政,明代廢除。 【譯文】 咨議朱景玄聽鮑溶說,陳司徒在揚州的時候,當時東市的塔影忽然顛倒了。當地老人說,海影翻轉就會這樣。 4.40崔玄亮常侍在洛中[1],常步沙岸,得一石子,大如雞卵,黑潤可愛,玩之。行一里余,砉然而破[2],有鳥大如巧婦[3],飛去。 【注釋】 [1]崔玄亮(768—833):字晦叔,磁州(今河北磁縣)人。歷密、湖、曹等州刺史,大和初入為太常少卿,拜諫議大夫。大和七年(833)授檢校左散騎常侍、虢州刺史。 [2]砉(huā)然:象聲詞,破裂的聲音。 [3]巧婦:鷦鷯的別稱。 【譯文】 崔玄亮常侍在洛中的時候,有一次在沙岸散步,揀到一塊石頭,有雞蛋那麼大,顏色黑潤,惹人喜愛,就拿在手裡賞玩。走了有一里多遠,石頭嘩的一聲破裂了,裡面有隻像鷦鷯大小的鳥兒飛了出去。 4.41進士段碩[1],常識南孝廉者[2],善斫鱠。縠薄絲縷[3],輕可吹起,操刀響捷,若合節奏。因會客衒技[4],先起魚架之,忽暴風雨,雷震一聲,鱠悉化為蝴蝶飛去。南驚懼,遂折刀,誓不復作。 【注釋】 [1]進士:唐代科舉制度,應舉者稱作「舉進士」,試畢放榜合格者稱作「成進士」,凡試於禮部者,皆稱作「進士」。 [2]孝廉:漢代選舉官吏的兩種科目,孝指孝悌之人,廉指廉潔之士。後來合稱「孝廉」,指被舉薦的士人。 [3]縠(hú):縐紗一類的絲織品。 [4]衒(xuàn):同「炫」,誇耀,賣弄。 【譯文】 進士段碩,曾經認識一位姓南的孝廉,特別擅長切魚片。切下的魚片像縐紗一樣薄,絲絲縷縷,輕盈得可以吹起來,用刀的聲音響亮輕捷,如同音樂一般。有一次宴請賓客,他要炫耀自己的絕技,先把魚放在架子上,開始切割,忽然狂風大作,暴雨傾盆,一聲震雷,那些魚片全都化成蝴蝶飛走了。南孝廉又驚又怕,於是封刀,發誓不再切鱠。 4.42開成末[1],河陽黃魚池[2],冰作花如纈[3]。 【注釋】 [1]開成:唐文宗李昂年號(836—840)。 [2]河陽:今河南孟州。 [3]纈(xié):有花紋的絲織品。 【譯文】 開成末年,河陽黃魚池,冰花就像絲纈一樣。 4.43河陽城南百姓王氏,莊有小池,池邊巨柳數株。開成末,葉落池中,旋化為魚,大小如葉,食之無味。至冬,其家有官事。 【譯文】 河陽城南有個姓王的人,莊園裡有個小池塘,池塘邊有幾株高大的柳樹。開成末年,柳葉落入池中,隨即變成了魚,就同葉子一般大小,吃起來也沒有味道。到冬天,這家人遇上了官司。 4.44婺州僧清簡[1],家園蔓菁[2],忽變為蓮。 【注釋】 [1]婺(wù)州:今浙江金華。 [2]蔓菁:植物名。即蕪青,俗稱大頭菜。 【譯文】 婺州和尚清簡,園子裡種的蔓菁,忽然變成了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