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 · 七

莫泊桑 《一生》
紙牌進入這對年輕夫婦的生活領域。每天吃完午飯,於連一邊吸著菸斗,一邊呷著科涅克白蘭地,現在他能喝七八杯了,同時和妻子打幾盤紙牌。然後,雅娜上樓回房間,挨著窗口坐下,聽著風雨擊打著玻璃窗,執意地繡著一條短裙的花邊,疲倦了就抬起眼睛,眺望波浪滔滔的陰沉的大海,這樣出神地凝望幾分鐘之後,便重新拿起活計。 況且舍此,她再也沒其他事情可幹了。於連接管了主持家事的整個大權,以便充分滿足他施展威風和實行節儉的渴望。他吝嗇到了殘忍的地步,從不賞給下人一文酒錢,嚴格限制他們的飯量,就連雅娜回到白楊田莊之後,向麵包房定做的每天早晨送貨上門的一塊諾曼底小蛋糕,他也為了節省這筆花費而取消,規定她只能吃烤麵包片。 雅娜沒說什麼,以避免夫妻間解釋、爭論乃至爭執,但是她丈夫每一次吝嗇的表現,她的心就像針扎一樣痛苦,覺得這種行為實在卑劣,而她生長的家庭里,從來不把錢當一回事。她經常聽母親說:「錢這東西,就是為了花的。」而現在,於連卻不厭其煩地對她說:「你就不能改一改習慣,別這樣往外丟錢嗎?」每回於連從工錢或賬單上剋扣下幾文錢時,他就裝進自己口袋裡,還沾沾自喜地說:「積少成多嘛。」 有些日子,雅娜馳心旁騖,重又幻想起來。她不知不覺停下活計,雙手綿軟、眼神內斂,重溫少女時編織的浪漫故事,神思出發去尋覓艷遇。不料,於連向老西蒙吩咐事的聲音,陡然把她從美夢中拉出來,於是,她又拿起需要耐心的活計,心中暗道:「這一切,全結束了!」一滴眼淚滾落在她操針的手指上。 羅莎莉也變樣了,從前她那麼快活,嘴裡總是哼唱,而現在,圓圓的臉蛋塌陷下去,失去了紅潤,有時就像蒙上一層塵土。 雅娜時常問她:「你有病了嗎,我的孩子?」小使女總是回答說:「沒有病,夫人。」她面頰湧上一層紅暈,就慌忙退出去了。 羅莎莉也不像從前那樣愛跑愛動了,現在她拖著腳步,走路十分吃力。她也不愛美了,無論走村串戶的貨郎向她兜售什麼也是徒然,不管是綢帶、胸衣,還是各種各樣的香水,她都一概不買了。 偌大的邸宅,裡面好像是空的,一片死氣沉沉,門臉牆上留下一條條灰道子。 一月底下起雪來,只見遠處海面灰濛濛的,垂壓著從北方飄來的大塊烏雲,鵝毛大雪開始紛紛降落。一夜之間,整個原野都覆蓋了,到了清晨,樹木都披上了冰雪的新裝。 於連穿上長筒靴,鬚髮亂蓬蓬的,一副村野的模樣,終日泡在灌木林中,躲在面向荒野的壕溝里,窺伺遷徙的候鳥。時而一聲槍響,打破冰天雪地的寂靜,驚飛的烏鴉,在樹林上空成群地盤旋。 雅娜悶得發慌,有時下樓來到台階上。眼前慘澹的雪地茫茫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中,隱隱迴響著遙遠的塵世的喧聲。 繼而,她再也聽不見什麼,唯聞遠處波濤的轟鳴,以及冰霰紛紛降落的沙沙聲。 漫天大雪飛揚,仿佛無休無止地降落,在地面上越積越厚。 一天陰慘慘的上午,雅娜守在房中,雙腳舉到爐前取暖,而日益變樣的羅莎莉正慢騰騰地整理床鋪,她忽然聽見身後呻吟一聲,沒有回頭便問道: 「你到底怎麼樣啦?」 小使女還像往常一樣回答: 「沒事兒,夫人。」 然而,她的聲音聽起來卻嘶啞而微弱。雅娜隨即想別的事情了,可是忽又發覺聽不見這姑娘的動靜了,便叫了一聲:「羅莎莉!」仍然毫無動靜。於是,她以為小使女悄悄出去了,便提高嗓門喊道:「羅莎莉!」又要伸出手搖鈴,這時,就在她身邊的一聲哀吟,令她毛骨悚然,猛地站起來。 小使女臉色慘白,兩眼發直,她席地而坐,兩條腿叉開,背靠在床柱上。 雅娜忙衝過去,問道: 「怎麼啦?你這是怎麼啦?」 羅莎莉卻一聲不吭,一動也不動,她那怔忡的目光死盯著女主人,同時氣喘吁吁,就像撕肝裂膽一般痛苦。繼而,她的後背突然往下滑,全身挺直,咬緊牙關,還發出一聲慘叫。 這時,她那貼在叉著的腿的裙子裡,有什麼東西開始蠕動,而且立刻從那裡傳出一種異樣的聲響,好似汩汩的水聲,又像卡住喉嚨的窒息,接著是拖長的一聲貓叫,一種已經感到痛苦的細弱的啜泣,這正是嬰兒出世的第一聲痛苦的呼喚。 雅娜頓時明白了,她驚慌失措,跑到樓梯口喊叫:「於連!於連!」 於連在樓下答應:「什麼事兒啊?」 雅娜急得說不出話來:「是……是羅莎莉,她……」 於連一步跨兩級衝上樓來,闖進臥室,一伸手撩起姑娘的裙子,只見她赤裸的大腿中間,蠕動著一團皺巴巴、黏糊糊的血肉。姑娘邊呻吟邊抽搐,慘不忍睹。 於連站起來,一臉兇相,他把嚇昏了頭的妻子推到門外,說道: 「這裡沒你的事。走吧,去把呂迪芬和西蒙老頭給我叫來。」 雅娜渾身止不住發抖,下樓到廚房叫人,但是不敢回到樓上,便走進客廳,惴惴不安地等候消息。自從父母離開之後,客廳就一直沒有生火。 不大工夫,她看見男僕跑出去。過了五分鐘,他帶來了當地的接生婆唐圖寡婦。 然後,樓梯上又是一陣忙亂的聲響,好像抬一個受傷的人。於連過來告訴雅娜,說她可以回房間了。 雅娜渾身顫抖,仿佛剛剛目睹了一個慘相。她重又坐到爐火前,問道: 「她怎麼樣啦?」 於連在房間裡踱來踱去,顯得心事重重,又煩躁不安,好像要大動肝火,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停下腳步,說道: 「你打算怎麼處治這個丫頭?」 雅娜沒有聽懂,眼睛望著她丈夫,問道: 「什麼?你想說什麼?問我,我可不知道。」 於連好像心頭火起,突然嚷道: 「咱們家裡,總不能收養一個私生子啊!」 雅娜一聽,覺得十分為難,沉默了半晌才說: 「不過,我的朋友,也許可以把孩子寄養出去吧?」 於連不等她說完: 「寄養出去,誰付錢?當然是你嘍!」 雅娜又思考了許久,想找出個辦法來,她終於說道: 「這孩子,當然要由他父親撫養。他若是娶了羅莎莉,那麼這事兒就不難了。」 於連仿佛再也忍耐不住,怒氣沖沖地說: 「他父親!……他父親!……你知道……他父親是誰嗎?……不知道吧,對不對?那又怎麼辦呢?」 雅娜也不禁氣憤起來: 「那人,絕不會丟下這姑娘不管。真若不管,他就太卑鄙啦!那麼,我們就打聽出他的姓名,去找他算賬,非叫他把這事說明白不可。」 於連已經消了氣,重又開始踱步: 「親愛的,她不肯講出那男人的姓名,她對我不肯講,難道就會告訴你嗎?……那人,若是不願意娶她呢?……我們總不能有個私生子的姑娘住在這裡,你明白嗎?」 雅娜卻執意地重複道: 「那人,若是不肯娶她,那就太可惡了。我們一定要把他打聽出來,絕不饒過他!」 於連滿臉漲得通紅,又發起火來: 「可是……眼下又怎麼辦呢?」 雅娜也拿不定主意,又問道: 「你說該怎麼辦呢?」 於連立即講出自己的想法: 「哦!照我看,這事很簡單。我給她點錢,就打發她和孩子見鬼去吧。」 然而,這位少婦非常氣憤,反駁道: 「這麼處理絕不行。這姑娘是我的好姊妹,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她幹了一件錯事,那也沒辦法,但是,我絕不會因此就把她趕走。實在不行,這孩子我來撫養就是了。」 於連一聽,暴跳如雷: 「那怎麼行?要考慮我們清白的名聲,要考慮我們的門第和社會關係!別人會到處講我們包庇罪惡,收留賤女人。此後,有身份的人就不敢登門了。真的,你是怎麼想的呢?簡直荒唐透頂!」 雅娜仍然心平氣和,又說道: 「我絕不允許把羅莎莉趕走,你若是不願留她了,我母親會把她接走,遲早也要把孩子父親的姓名弄清楚。」 於連火冒三丈,甩門出去,同時嚷道: 「婦人之見,愚蠢透啦!」 下午,雅娜上樓去看望產婦。小使女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唐圖寡婦在一旁看護,懷裡搖著初生的嬰兒。 羅莎莉一見女主人進來,立刻用被單蒙上臉,失聲痛哭,哭得傷心極了,渾身隨著抖動。雅娜想擁抱親親她,但她死也不肯,總是蒙住臉。這時看護過來,把被單揭開,羅莎莉就不再動了,但她仍然輕聲啜泣。 爐火不旺,屋裡很冷,嬰兒在呱呱啼哭。雅娜不敢提起小東西,怕惹她又哭起來,只是握住她的手,不假思索地反覆說:「不要緊的,不要緊的。」 可憐的姑娘眼睛往看護那邊看,聽見嬰兒的啼叫就心驚肉跳。她還有點悲傷,喉嚨哽咽,不時抽泣一兩聲,抑制回去的淚水,在她嗓子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雅娜又擁抱親了她一下,對著她耳朵悄悄說: 「好啦,孩子我們會好好照顧的。」 她見羅莎莉又要哭了,便急忙離開了。 雅娜每天去看她,而羅莎莉每天見到女主人都要哭一通。 嬰兒送到鄰居家寄養了。 發生這件事之後,於連不大跟他妻子說話了,就好像他還耿耿於懷,怪雅娜不肯趕走小使女似的。有一天,他又提起這事,雅娜立刻從兜里掏出一封信,男爵夫人在信中說,白楊田莊若是不容羅莎莉的話,就馬上打發到她那裡去。於連火冒三丈,嚷道: 「你母親跟你一樣,全都胡來。」 話雖如此,他卻不再堅持了。 半個月之後,產婦能起床了,重又照常幹活。 一天早晨,雅娜讓她坐下,拉住她的雙手,眼睛盯著,說道: 「唉,孩子,把情況全告訴我吧。」 羅莎莉哆嗦起來,支支吾吾地說: 「什麼呀,夫人?」 「那孩子是誰的?」 小使女驚恐萬狀,極力想掙脫雙手,以便捂住臉。 然而,雅娜硬是親了親她,安慰道: 「丫頭啊,這是件不幸的事,發生了又有什麼辦法呢?你一時沒有檢點,不過,許多別人也都難免。如果孩子的父親娶了你,也就沒人再想這件事了,我們就雇用他,讓他和你一起在這裡幹活。」 羅莎莉就像受人折磨似的連連呻吟,還不時用力想掙脫跑開。 雅娜又說道: 「我完全理解,你是感到羞愧,可是你瞧,我並沒有發火,而是平心靜氣地和你談話。我打聽那個男人的姓名,也是為了你好,因為我看你這麼傷心,就覺得他拋棄了你,我就是要阻止他這麼幹。喏,於連會去找他,我們要逼他同意娶你,而且,我們留你們倆在這裡幹活,就會迫使他好好對待你。」 這回,羅莎莉猛一用力,雙手終於從女主人的手中掙脫出來,發瘋一般地跑了出去。 用晚餐時,雅娜對於連說: 「我勸過羅莎莉,想讓她說出引誘她的那個男人的姓名,可是沒有問出來。你也試試吧,我們好迫使那個無賴娶她。」 不料於連當即發火,答道: 「哼!告訴你,這件破事,我再也不想聽了。你非要留下這姑娘,那就留著吧,但是不要再來煩我。」 打從羅莎莉生孩子之後,於連的脾氣更壞了,而且養成一跟妻子說話就叫嚷的習慣,就好像他一直沒有消氣。反之,雅娜說話倒總是壓低聲音,和顏悅色,以商量的口氣,以免爭執起來。然而夜晚躺在床上,她常常獨自垂淚。 他們蜜月旅行回來之後,於連很少和她同床,現在他儘管總發脾氣,但又恢復做愛的習慣,連續三個夜晚不入他妻子臥室的情況,是極少見的。 不久,羅莎莉也完全康復,也不那麼傷心了,只是還有點提心弔膽,擺脫不了一種無名的恐懼。 有兩回,雅娜又想盤問她,她都慌忙跑開了。 於連也突然變得和氣了,年輕的妻子又隱約懷有希望,心情也快活起來,不過偶爾還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煩惱,但她絕口不提。現在還沒有解凍,一連將近五周,白天晴朗,碧空像水晶一般,夜晚,廣宇寒峭,滿天星斗又仿佛繁霜,覆蓋著堅硬而閃光的一色雪原。 在撲滿霧凇的大樹屏障後面,孤零零的方形院落的農舍穿著白襯衣,仿佛睡熟了。人畜都不再出來,唯有茅屋的煙囪暴露隱藏的生命,那縷縷炊煙垂直升向冰天。 原野、綠籬、圍垣的榆樹林,一切都仿佛凍死了。時而聽見樹木咔吧咔吧的響聲,就好像樹皮里的肢體都破碎了,有時一根粗枝會脫落,無堅不摧的嚴寒凍僵了樹液,截斷了纖維。 雅娜惶恐不安,等待著暖風吹來,她認為渾身這股說不出來的難受勁,是天氣太嚴寒的緣故。 她時而厭食,什麼東西都吃不下,時而脈搏狂跳,時而稍稍進一點食又消化不良,感到噁心。由於心弦繃緊而時時震動,她處於一種持續的、難以忍受的興奮狀態。 一天晚上,氣溫又下降了,於連要節省木柴,餐廳里燒得不夠暖。他吃完飯還直打寒戰,搓著雙手,低聲對妻子說: 「今天夜晚同床該有多美,對不對呀,我的貓咪?」 說著,他就笑起來,笑得還像從前那樣爽朗。雅娜撲上去,摟住他的脖子,但是不巧,這天晚上她正感到不適,渾身疼痛,情緒特別煩躁,於是她同於連接吻時,就輕聲央求讓她單獨歇息。她解釋兩句,說她不舒服: 「親愛的,求求你,我確實身體有點難受。等明天,一定會好些的。」 於連也沒有堅持: 「隨你便吧,親愛的,你若是病了,就應當調養調養。」 接著,他們就談起別的事情。 雅娜要早早睡下。於連特意吩咐下人給他的臥室生上爐火。 等僕人來稟報說爐火燒旺了,於連就吻了吻妻子的額頭,回房去了。 整座樓房似乎都凍透了,牆壁好像直打寒戰,發出輕微的聲響,雅娜躺在床上瑟瑟發抖。 她起來兩次往爐子裡添木柴,又找來長袍短裙和舊衣服,一層一層壓在衾被上,可是怎麼也暖和不過來,雙腳麻木了,戰慄從腳傳到小腿,直傳到大腿,她輾轉反側,心緒煩躁到了極點。 時過不久,她的牙齒開始咯咯打戰,雙手也瑟瑟發抖了;胸口憋悶,心跳緩慢下來,發出怦怦的低沉聲響,有時還仿佛停止跳動了;喉嚨也發緊,好像吸不進氣來了。 難以抵禦的寒冷襲入她的骨髓,在她的心裡引起極度的惶恐。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從未像這樣生命危淺,就要咽最後一口氣了。 她心裡念叨:「我要死了……就要咽氣了……」 她驚恐萬狀,立刻跳下床,搖鈴呼喚羅莎莉,等了片刻,再次搖鈴,又等了一會兒,她身子凍得冰冷,不住地顫抖。 小使女呼喚不來,大概頭一覺睡得太死,怎麼也吵不醒。雅娜一時急得昏了頭,光著腳就沖向樓梯口。 她不聲不響地上樓,摸黑找到門,推開便叫了一聲:「羅莎莉!」同時腳步未停,徑直走進去,碰到床沿,伸手一摸發覺是一張空床。床上空空如也,而且冰涼,不像有人睡過。 雅娜深感詫異,不禁想道:「怎麼回事?這樣的冷天,她還往外跑!」 這時,她的心突然狂跳,胸悶上不來氣,兩腿發軟,只好下樓去叫醒於連。 雅娜確定自己要死了,渴望在失去知覺之前見他一面,因此她推門闖進他的臥室。 借著奄奄一息的爐火光亮,她看見她丈夫和羅莎莉的頭並排枕著一個枕頭。 她驚叫一聲,那兩個人一下子都坐起來。她猛一發現這個情景,在驚惶中一時怔住,身子動彈不了,繼而她才跑出去,逃回自己的房間。那邊於連拚命喊:「雅娜!」她的心極度恐懼,生怕見他的面,聽到他的聲音,生怕跟他四目相對,聽他辯解並編織謊話。於是她又衝出門,跑下樓去。 這時,她在黑暗中奔跑,不顧會從台階上滾下去,摔到石台上會有骨折的危險,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徑直往前沖,逃得遠遠的,什麼事也不想知道,什麼人也不想看見。 跑到樓下,她坐到台階上,仍然光著兩隻腳,身上只穿著睡衣,她待在那裡不知所措。 於連已經跳下床,急忙穿上衣服。雅娜聽見他的動靜,又站起來要躲避他。於連也下樓來了,邊走邊喊:「雅娜,聽我說!」 不,她再也不願意聽,再也不願意讓他碰一碰手指頭。就像有殺手追她一樣,她又衝進餐廳,想找一條退路,找一個藏身的地方,一個黑暗角落,想法避開他。她剛蜷縮在餐桌底下,於連就推開門,他手裡舉著蠟燭,連聲叫著「雅娜!」於是,她又像野兔一般,竄進廚房裡,如同入圍的野獸,在裡邊兜了兩圈,看看於連要追上了,她就猛然打開通向花園的門,直奔野外跑去。 她那赤裸的雙腳踏在雪地上,有的地方深陷到膝蓋,雖然身上幾乎一絲不掛,但她並不感到冷。只是內心如焚而軀體麻木,她毫無感覺,一味向前奔跑,白色的身影跟雪地一樣。 雅娜沿著林蔭路跑去,穿過灌木林,又越過水溝,跑到曠野荒原上。 夜空沒有月亮,繁星閃爍,好似播在黑色天穹上的火種。然而荒原卻還清亮,望過去一片幽幽的白光,一片凝凍靜止、無邊無際的沉寂。 雅娜跑得更快了,她屏住呼吸,不知所為,也毫不思索。猛然間,她發覺已經到了懸崖的邊緣,便本能地戛然止步,蹲在雪地上,頭腦一片空白,全然喪失了意志。 眼前是黑黝黝的深淵,望不見的大海緘默無聲,散發著退潮時海藻的咸腥味。 她待了許久,精神和肉體都處於遲鈍狀態。繼而,她驟然開始發抖,抖得厲害,猶如大風吹動的船帆。她的胳臂、雙手和雙腳,都受到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的搖撼,不停地抖動,劇烈地驚跳。她猛然清醒過來,卻是肝腸痛斷的清醒。 往事歷歷,又一幕幕在她眼前出現:她和於連乘坐拉斯蒂克老頭帆船的游海、他們二人的促膝談心、她內心萌生的愛情、她那艘遊艇的命名式。接著,她追溯得更遠,一直回想到初返白楊田莊時耽於美夢的那個夜晚。然而如今!如今啊!噢!她的生命已被摧殘,全部歡樂已經終結,任何期望都不可能了,展現在眼前的未來,唯有折磨、負情和痛苦絕望。不如一死,這樣就一了百了。 這時,遠處有人高聲說: 「在這兒,這是她的腳印兒。快點兒!快點兒,走這邊!」 那是於連的聲音,他正尋找雅娜。 噢!雅娜不想再見到他。這時她聽到前面的深淵裡,傳來細微的聲響,隱約是海水在岩石上滑動的潺湲之聲。 她支撐著站起來,已經縱身要跳下去,像絕望之人那樣訣別生命,又像垂死之人那樣臨終一句話,像戰場上腸子被打出的年輕士兵那樣最後一聲呼喊:「媽媽!」 媽咪的形象赫然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她看見母親泣不成聲,看見父親跪在她溺水屍體的跟前,一時間,她完全感到了父母的悲痛欲絕。 於是,她渾身綿軟,又跌倒在雪地上。等到於連和老西蒙,以及提著馬燈隨後的馬里於斯趕到時,她不再逃避了。他們抓住她的胳膊往後拉,因為她就在懸崖邊上了。 雅娜已經不能動彈,任憑他們擺布。她覺出她被人抬走,後來放到一張床上,用滾燙的毛巾給她按摩。又過一陣,一切都消失了,她完全失去了知覺。 後來,她做起噩夢——真是一場噩夢嗎?她躺在臥室里。天亮了,可是她起不來。是什麼緣故呢?她卻一無所知。這時,她聽見地板上有輕微的響動,像是搔動、拂弄的聲音,忽見一隻老鼠,一隻灰色的小老鼠躥上她的衾被,緊接著又上來一隻,繼而第三隻向她胸口逼來,小碎步跑得很快。雅娜並不害怕,不過,她想抓住小老鼠,猛一伸手,卻沒有抓到。 這時,又來了許多老鼠,十隻,二十隻,幾百隻,幾千隻……從四面八方鑽出來。它們爬上床柱,在掛毯上亂竄,黑壓壓滿床皆是。不大工夫,它們又鑽進被窩裡。雅娜感到它們從她皮膚上滑過,弄得她的腿發癢,還順著她的身子上下亂竄。她看見老鼠從床腳爬上來,鑽進衾被裡,伏在她的胸口。她用力掙扎,伸手去抓,但是總撲空,一隻也抓不到。 雅娜氣極了,她想逃開,想呼喊,但又好像被粗壯的手臂按住,動彈不得,然而她並沒有看見人。 她毫無時間概念了。這種狀態大概持續了很久很久。 她終於甦醒了,但是又疲憊又疼痛,不過還是相當舒坦。她感到渾身軟弱乏力,睜開眼睛時,看見媽咪坐在她的房間裡,還有一位她不認識的胖男人。 她自己多大年齡啦?根本弄不清了,她還自以為是個小姑娘。從前的事情,她也一概不記得了。 那位胖男人說: 「瞧,又恢復知覺了。」 媽咪聽了,又流下眼淚。 於是,那位胖男人又說: 「噯,男爵夫人,請冷靜一點兒。現在可以對您說,我有把握。不過,什麼也不要對她講,什麼也別說。讓她睡吧。」 雅娜覺得她在這種昏昏沉沉的狀態中又過了很久,她每次要打起精神思考,就立刻又沉睡過去。她也不費神回憶任何事情了,仿佛她隱約擔心,生怕她頭腦中復現實際的情景。 且說有一回,她醒來時,看見只有於連坐在她身邊,於是她猛然回憶起一切,就好像遮掩她從前生活的幕布,一下子拉起來了。 她立時心如刀絞,又想逃走。她推開衾被,跳下地,可是雙腿支撐不住,當即跌倒。 於連急忙上前要去攙扶,她卻號叫起來,不讓於連碰她。她的身子扭轉蜷曲,在地上打滾。這時房門忽然打開,跑進來麗松姨媽和唐圖寡婦,接著是男爵,最後是男爵夫人驚慌失措、氣喘吁吁地跑進來。 他們又安置雅娜躺下,她立刻閉上眼睛,存心不說話,好凝神想一想。 她母親和她姨媽在一旁看護,她們百般體貼,總想盤問她: 「喂,雅娜,我的小雅娜,現在只有我們,你聽見了嗎?」 她裝作沒聽見,不予理睬。她清楚地知道這一天過去了,到了夜晚。看護守在她身邊,不時餵她點水喝。 給水就喝,就是不說話,但她再也睡不著了。她吃力地思考,回想那些遺忘的事情,仿佛她的記憶出現漏洞似的,有一片片空白點根本沒有留下所發生事件的痕跡。 經過長時間的專心回憶,她才漸漸想起全部事實。 她全神貫注,執著地思考這件事。 母親、姨媽和父親全來了,顯然她大病了一場。那麼於連呢?他是怎麼講的呢?父母雙親了解實情嗎?還有羅莎莉,她在哪裡呢?今後怎麼辦呢?她心頭忽然一亮,乾脆隨父母回到魯昂,像從前一樣生活。大不了她就算寡居。 於是,她開始等待,傾聽周圍的人講些什麼,她全能聽懂,但又不露聲色,心中暗自高興又恢復神智,表現出了耐心和狡黠。 到了晚上,屋裡終於只剩下她們母女二人了,她低聲叫道: 「媽咪!」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免詫異,覺得完全變了樣。男爵夫人抓住她的手: 「我的孩子,雅娜,我的寶貝!我的孩子,你認出我來啦?」 「認出來了,媽咪,不過,現在你可別哭,我們要長談一次。為什麼我跑到雪地里,於連對你說了嗎?」 「說了,我的心肝兒,你發了高燒,差一點沒保住命。」 「不是這麼回事,媽媽。我發高燒是後來的事。他可告訴你,我是怎麼發起高燒,又為什麼要逃跑嗎?」 「沒有,我的心肝兒。」 「那是因為我發現羅莎莉睡在他的床上。」 男爵夫人以為她又說胡話了,便撫摸著對她說: 「睡吧,我的小寶貝,平靜一點兒,靜下心來睡覺。」 可是雅娜卻執意要談,她又說: 「現在,我的神智完全清楚了,媽咪,我這不是說胡話,大概這幾天,我淨說胡話了。告訴你,出事兒的那天夜晚,我感到不舒服,就去叫於連,發現羅莎莉跟他睡在一起。我一時痛不欲生,跑到雪地里,想跳下懸崖。」 然而,男爵夫人還是重複說: 「對,我的心肝兒,當時你病得很厲害。」 「不是這麼回事,媽媽,我發現羅莎莉睡在於連的床上,就不願跟他一起生活了。你把我帶回魯昂,我們還像從前那樣。」 男爵夫人已有醫囑,凡事不要違拗雅娜,於是她答道: 「好吧,我的小寶貝。」 可是,病人不耐煩了: 「看得出來,你並不相信我。去把爸爸叫來,他最終會明白我的意思的。」 男爵夫人非常吃力地站起身,拄著兩根手杖,拖著腳步出去了。過了幾分鐘,她又由男爵攙扶著回來了。 老夫婦二人坐到床前,雅娜立刻講起來。她的聲音細弱,但很清晰,訴說於連性格古怪,心腸冷酷無情,為人特別吝嗇,而且還負情背義,總之,她一股腦兒全講了。 等她講完時,男爵看得出來女兒並沒有講胡話,不過倉促間,他還不知道這事如何看、如何解決,又如何回答。 父親溫柔慈祥地握住她的手,還像從前講故事哄她睡覺那樣: 「親愛的,聽我說,必須謹慎從事,不可操之過急。在我們作出決定之前,你暫時遷就點你丈夫……這樣行吧,你答應我嗎?」 雅娜輕聲答道: 「好吧,我答應。不過,我一養好病,絕不留在這裡了。」 接著,她又壓低聲音,問道: 「現在,羅莎莉在哪兒呢?」 男爵回答說: 「你再也不會見到她了。」 可是,雅娜不肯罷休,追問道: 「她到底在哪兒?我想知道。」 男爵這才不得不承認,羅莎莉並沒有離開白楊田莊,但他肯定說她要走的。 男爵做父親的心受到傷害,他從病人臥室出來,還氣憤填膺,徑直去找於連,劈頭責問道: 「先生,我來要你說明白,你是怎麼對待我女兒的,你欺騙她,同她的使女偷情,這是一種雙重的侮辱。」 不料於連卻裝作清白無辜,極力否認,又賭咒又發誓。況且,他們有什麼證據呢?難道不是雅娜說瘋話嗎?她不是剛剛患了腦膜炎嗎?她剛發病時,有一天夜裡進入譫妄狀態,不是跑到曠野雪地上去了嗎?她恰恰在那種狀態中,幾乎光著身子滿樓亂跑,才硬說她看見使女睡在她丈夫床上的。 他還憤然作色,威脅說要打官司,並表示出極大的憤慨。男爵反倒蒙了頭,他又是道歉,又是賠不是,誠心誠意地伸出手去,而於連拒絕同他握手言和。 雅娜了解到她丈夫的辯解,絲毫也未動氣,只是說了一句: 「爸爸,他滿口謊言,不過,我們遲早叫他無話可講。」 一連兩天,雅娜一聲不吭,像是在凝神靜思。 到了第三天早晨,她要見羅莎莉。男爵不許人去喚小使女上樓,說她已經離開了。雅娜毫不讓步,反覆地說: 「那好,派人去她家把她找來。」 雅娜已經發火,這時大夫進來了。男爵他們把事情全告訴大夫,讓他來判斷。然而,雅娜忽又哭起來,她極度衝動,幾乎喊道: 「我要見羅莎莉,我要見她!」 於是,大夫握住她的手,低聲對她說: 「您要冷靜,夫人。您懷孕了,情緒太激動會引起嚴重的後果。」 雅娜像挨了一擊,頓時怔住了,當即覺出身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她陷入沉思,默不作聲了,甚至沒有聽別人對她說什麼。這一夜她通宵未眠,心頭總是縈繞著這個奇特的新念頭:她肚子裡懷著一個孩子。不過,一想到這是於連的孩子,她就感到難過和悲傷,生怕這孩子將來像他父親。等到天亮,她就叫人把男爵請來。 「爸爸,我意已決,要把情況全弄清楚,現在尤其有這個必要。你明白嗎,我要這樣。你也知道以我這種身體狀況,凡事要順著我。聽清楚了,你這就去請本堂神甫先生。我需要他的協助,好防止羅莎莉說謊;再有,神甫一到,你就讓人把羅莎莉叫上樓來,你和媽咪都留在這裡。千萬注意,不要引起於連的懷疑。」 一小時之後,神甫請到了,他又胖了一圈兒,跟男爵夫人一樣喘得厲害。他坐到雅娜身旁的椅子上,大肚子垂到叉開的兩條腿中間。他習慣性地用方格手帕擦額頭,一坐下就開起玩笑: 「嘿,男爵夫人,看來我們倆都沒有見瘦。照我說,我們可真是般配的一對。」 說罷,他又把臉轉向床上的病人: 「嗬!嗬!少夫人,別人對我說什麼啦,不久我們又要舉行一個命名式?哈!哈!哈!這回,可不是給一艘遊艇命名了。」 接著,他口氣轉為嚴肅,補充說道: 「將來一定是個祖國的捍衛者。」略一沉吟,又說,「再不就是一位賢妻良母,像您一樣,夫人。」同時他向男爵夫人躬了躬身。 這時,里側的一扇門開了,羅莎莉淚流滿面、驚恐萬狀,死死抓住門框不肯進來。男爵在後面推她,而且不耐煩了,用力一搡,就把她扔進屋裡。於是她雙手捂住臉,站在那裡哭哭啼啼。 雅娜一見到她,就猛坐起來,蒼白的臉色賽過衾單,而她的心狂跳,震動她那貼身單薄的睡衣。她說不出話來,感到窒息,連呼吸都好像停止了。她終於開口了,但由於衝動,話語斷斷續續: 「我……我……用……用不著……問你……只……只要看見你……在我面前……這……這種……羞愧的……樣子……就……完全……明白了。」 她喘不上來氣,停了片刻,接著又說: 「但是,我要了解全部情況,全部……全部情況。我把神甫先生請來了,要明白,這就是你的一次懺悔。」 羅莎莉仍然站著不動,雙手死命捂住臉,哭聲幾乎像號叫。 男爵不由得心頭火起,揪住羅莎莉的胳臂,猛力拉開,再把她按倒跪在床前: 「快點兒說……回答!」 羅莎莉匍匐在地,保持繪畫上瑪德琳據《新約·路加福音》的姿勢,帽子歪到一邊,圍裙鋪在地板上,雙手重又捂住臉。 瑪德琳是個有罪孽的女子,後受耶穌感化,成為女聖徒。這時,本堂神甫對她說: 「喂,我的孩子,聽好,問你什麼就回答什麼。我們無意傷害你,只想了解事情的經過。」 雅娜身子探到床邊,眼睛凝視著她,說道: 「那天夜裡你睡在於連的床上,被我給撞見了,這是事實吧?」 羅莎莉從指縫間呻吟道: 「是,夫人。」 男爵夫人一聽,也突然哭起來,她那抽噎哽咽的粗重聲音,同羅莎莉的掩啼交織起來。雅娜眼睛始終盯著小使女,又問道: 「這事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羅莎莉囁嚅地回答: 「自從他來到這裡。」 雅娜沒聽明白: 「自從他來到這裡……這麼說……自從……自從去年春天啦?」 「是的,夫人。」 「自從他踏入這個家門?」 「是的,夫人。」 仿佛無數疑問壓在心頭,雅娜要一吐為快,接連發問: 「這事兒是怎麼發生的?他是怎麼向你提出來的?他又是怎麼把你搞到手的?他對你說了些什麼話?在什麼時候,你是怎麼答應的?你怎麼能把身子給了他呢?」 這時,羅莎莉把手從臉上放下來,她也要一吐為快,急於回答: 「我怎麼知道呢?就是他頭一回在這裡吃飯的那天,他到我屋子裡來找我。他先藏在閣樓上。我又不敢叫喊,怕惹出麻煩事來。他就跟我睡覺了。那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呀,什麼也沒有說,因為我覺得他那個人很可愛!……」 聽到這裡,雅娜尖叫一聲: 「那麼……你的……你的孩子……就是跟他生的啦?……」 羅莎莉嗚咽道: 「是的,夫人。」 兩個人隨即都不講話了。 現在只有羅莎莉和男爵夫人的啜泣聲。 雅娜受不了了,感到自己的眼裡也淚水涌漾,一滴滴無聲無息地流下面頰。 使女的孩子和她的孩子竟然是同父!此刻她息怒了,只感到內心充滿了一種絕望情緒,一種遲緩的、深沉的、毫無止境的絕望。 她終於又開口了,但是聲音變了,是哭泣的女子為淚水浸濕的聲音: 「我們旅行……旅行回來之後……什麼時候……他又去找你的?」 現在,小使女癱軟在地上,她囁嚅地答道: 「就在……就在當天晚上,他又去了。」 句句話都揪雅娜的心。原來當天晚上,回到白楊田莊的當天晚上,他就拋開她去找這丫頭了。怪不得他肯讓她一個人睡! 她了解的情況夠多了,現在什麼也不想再問了,她喊道: 「走吧!快走吧!」 羅莎莉已經軟作一攤,沒有動彈,雅娜便招呼她父親: 「把她帶走,把她拖出去!」 本堂神甫始終未置一言,現在他認為時機已到,該說教一番了。 「我的孩子,你乾的這種事兒很不好,非常不好,仁慈的上帝不會輕易饒恕你的。想一想地獄吧,今後你若是不改邪歸正,就要下地獄。現在,你有了一個孩子,就應該安分守己。不用說,男爵夫人會幫助你的,我們可以替你找個丈夫……」 他會這樣滔滔不絕地講下去,可是,男爵已經揪住羅莎莉的肩膀,把她拎起來,拖到門口,一下子扔進樓道里,就像扔一包東西似的。 男爵回過身來,臉色刷白,比他女兒還要憤慨。神甫卻接著說: 「這有什麼辦法呢?這地方的姑娘都這樣。這種風氣叫人痛心,但誰都無可奈何,只能稍微寬容地對待這種天生的弱點。她們不懷孕是絕不嫁人的,絕不嫁人,夫人。」 他微笑著補充一句: 「好像當地就是這種風俗。」 接著,他轉為氣憤的口氣說: 「就連孩子們都學壞啦!去年在墓地里,我不就撞見兩個孩子,一男一女,正是教理講習班的學童!我告訴了他們的家長!您知道他們是怎麼回答我的嗎?他們說:『有什麼辦法呢,神甫先生!這種骯髒事,又不是我們教給他們的,我們也沒轍。』」 「就是這樣,先生,你這使女的行為跟其他人一樣。」 男爵聽了氣得發抖,立刻打斷神甫的話: 「她嗎?她算什麼!讓我氣憤的是於連,他竟然干出這種下流事,我要把我女兒領走。」 他在屋裡踱來踱去,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憤恨: 「對我女兒這樣薄情寡義,簡直太卑鄙、太卑鄙啦!這個人,簡直是個無賴,是個惡棍,是個壞蛋,我要當面說給他聽,我要扇他耳光,讓他死在我的手杖下!」 神甫坐在垂淚的男爵夫人身旁,從容不迫地吸著鼻煙,正想如何盡到息事寧人的職守,他又說道: 「噯!男爵先生,咱們私下說,他的行為跟所有人一樣。忠實的丈夫,您能說有很多嗎?」 他又以打趣的口吻說: 「喏,就拿您來說,我敢打賭您也胡鬧過。憑良心講,這話對不對?」 男爵一愣,戛然停在神甫的面前,神甫接著說: 「嘿!對吧,您也跟別人一樣。誰又知道您就從未動過像這樣的小丫頭呢。跟您說吧,人人都這樣做。儘管如此,尊夫人也沒有少得到幸福,少得到愛,對不對呀?」 男爵一時百感叢生,站著不動了。 這話不假,的確,他有同樣的行為,而且更為經常,只要有機會就不放過,他同樣沒有遵守夫妻生活的約束。碰到他妻子的使女,只要臉蛋漂亮,他一向毫無顧忌。難道他因此就是個下流東西嗎?為什麼他如此苛責於連的行為,而從未想過自己的所為有什麼罪過呢? 男爵夫人還在欷歔,但一想起她丈夫的風流韻事,嘴唇上便浮現一抹微笑。她是個多愁善感的女人,心腸特別軟,認為多情風流原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這時,雅娜精疲力竭,仰身躺著,手臂綿軟垂在兩側,眼神茫然,神思陷入慘苦的冥想。羅莎莉的一句話又在耳邊迴響,特別傷她的感情,像錐子一樣刺入她的心:「我呀,什麼也沒有說,因為我覺得他那個人很可愛!」 雅娜也覺得他很可愛,僅僅為了這一點,她就嫁給他,和他結為終身伴侶,為此她放棄任何別的希望,放棄當初各種各樣的打算,放棄日後任何意外的艷遇。她掉進婚姻這個陷阱里,掉進這個無法攀緣上來的洞裡,掉進這種悲慘、淒涼的絕望中,只是因為她和羅莎莉一樣,當初覺得他可愛! 有人怒氣沖沖地闖進門來,正是於連,他一臉兇相。顯然他發現羅莎莉在樓上啜泣,就明白這裡背著他在策劃什麼,使女肯定全招了。他一看見神甫在場,不禁愣在原地。 於連聲音微微顫抖,但是鎮定地問道: 「怎麼啦?出什麼事兒啦?」 男爵剛才情緒那麼激烈,現在卻不敢吭聲了,生怕神甫又搬出那套話來,他女婿反而引用他的事例了。男爵夫人哭得更傷心。然而,雅娜卻用手支起身子,凝視著給她造成極大痛苦的這個人,她氣喘吁吁斷斷續續地說: 「出了什麼事?就是我們全弄清楚了……了解到您自從……自從跨進這裡門檻的那天起……所有的無恥行徑……就是這個使女的孩子跟……跟我這個一樣……是您生的……他們倆是兄弟……」 她想到這一點,就五內俱裂,癱軟在衾被裡,泣不成聲。 於連站在那裡呆若木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好。 神甫又來勸解了: 「好了,好了,別這麼傷心啦,少夫人,要理智一些。」 神甫說著,起身走到床前,將他熱乎乎的手放到這個悲痛欲絕的少婦的額上。怪事,就這麼一接觸,雅娜便軟下來,她立時感到渾身綿軟無力,仿佛這個鄉村神甫慣於替人贖罪,給人慰藉的粗壯的手,只要一觸摸,就能產生神奇的效果,讓人的情緒平靜下來似的。 這位老先生仍然站著,接著又說道: 「夫人,得饒人處便饒人。您遭受了巨大的不幸,但是上帝仁慈,又補償給您巨大的幸福,因為您即將做母親了。這孩子就是您的安慰,我要以孩子的名義懇求您,要求您原諒於連先生的過錯。這孩子將成為你們之間新的紐帶,將是他忠實的保證。您身上懷著他的骨肉,難道您能和他的心永遠隔絕嗎?」 雅娜答不出話來,現在她精疲力竭、內心慘苦、肝腸寸斷,甚至無力生氣和惱恨了。她覺得自己的神經鬆懈了,漸漸割斷,整個人已經奄奄一息了。 男爵夫人似乎從不記恨人,要狠心也不能持久,她輕聲勸道: 「算了吧,雅娜。」 於是,神甫抓住年輕人的手,拉到床前,放到他妻子的手上,隨即輕輕在上面拍了一下,似乎要把他倆永久結合起來似的。然後,他收起職業說教的口氣,高興地說道: 「好,解決了。請相信我,這才是上策。」 然而,兩隻手合在一起,隨即又分開了。於連還不敢擁抱親吻雅娜,只在他岳母的額頭上吻了一下,轉過身去,挎上男爵的胳臂。男爵也就順水推舟,暗自慶幸事情就這樣了結。於是,翁婿二人挽臂出去抽雪茄了。 這時,病人已疲憊不堪,昏昏欲睡了,神甫和男爵夫人則小聲談話。 神甫大談特談,解釋並闡述他的看法,男爵夫人頻頻點頭。最後,神甫總結一下,說道: 「就這樣說定了,您給這丫頭巴維爾莊田當嫁妝,我來負責給她找個丈夫,找一個又本分又誠實的小伙子。嘿!就憑兩萬法郎的財產,不愁沒有求親的人,到時候就怕我們挑花了眼。」 男爵夫人心滿意足,現在臉上淚痕已干,有了笑容,但面頰仍掛著兩顆淚珠。她再三申明:「說定了,巴維爾莊田,少說也值兩萬法郎。但是這筆財產,要立在孩子的名頭上,父母在世的時候只能享用。」 神甫站起身告辭,同男爵夫人握了握手: 「您不要動,男爵夫人,您不要動。我可知道,走一步路有多費勁。」 神甫出去時碰見麗松姨媽。麗松姨媽來看病人,她什麼也沒有覺察出來。像往常一樣,別人什麼也沒有告訴她,她也就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