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 · 八
羅莎莉離開了白楊田莊,雅娜正在度過痛苦的懷孕期。她要做母親了,但內心感覺不到絲毫喜悅,還沒有從過度的傷痛中擺脫出來。她仍然處於恐懼之中,不知會發生什麼災難,因此等待孩子出生也毫無興味。
春天悄悄回到大地。光禿禿的樹木還在涼風中抖瑟,但是溝渠的濕草中,腐爛的秋葉間,已然鑽出黃色的報春花。一種潮濕的,像發酵一樣的氣味,從整個曠野,從一座座莊院,從濕潤的耕田裡散發出來。褐色土裡鑽出無數嫩綠的點點芽尖,在陽光下晶瑩閃亮。
一個身材魁梧的胖女人代替羅莎莉當使女,攙扶男爵夫人在白楊路上單調地來回散步。男爵夫人那條腿更沉重了,留下一連串潮濕的泥印。
雅娜則挎著男爵的胳臂,她的身子日益笨重,總感到不舒服。麗松姨媽在另一側扶著侄女的手,她為即將分娩這件大事操勞,但又惴惴不安、心煩意亂,覺得自己永遠也不會了解這其中的奧秘。
一連幾小時,他們就是這樣散步,難得開口講句話。這期間,於連突然產生一種新愛好,終日騎馬在外面遊蕩。
再也沒有什麼事件來驚擾這種沉悶的生活。男爵夫婦和子爵曾去拜訪過富維爾,於連似乎同那一家人很熟悉,但誰也說不清他們的過從。同布里維爾一家也有一次禮節性的互訪,那對夫婦深居簡出,始終待在死氣沉沉的莊園裡。
一天下午將近四點鐘,一男一女騎馬跑進白楊田莊的前院。於連異常興奮,急忙到雅娜的房間,說道:
「快點兒,快下樓!富維爾夫婦來了。他們知道你有身孕,作為鄰居來看望,就不拘禮了。我去換換衣裳。」
雅娜有點奇怪,便下樓去接待。來客夫婦二人,少婦儀容修美,但臉色蒼白,略帶痛苦的表情,眼神特別明亮,一頭金髮色澤黯淡,仿佛從未見過陽光。她丈夫則人高馬大,好似大紅鬍子的妖怪。她從容地引見她丈夫之後,又說道:
「我們有好幾次機會遇見德·拉馬爾先生,通過他了解到,您現在身體很遭罪。我們是鄰居,就不拘什麼禮節了,趕快來看望您。您也看到了,我們是騎馬來的。而且前幾天,令尊和令堂大人也曾光臨舍下。」
她談吐高雅,又十分和藹可親,把雅娜給迷住了。雅娜欽慕之心油然而生,暗自思忖:「這人值得交個朋友。」
德·富維爾伯爵則相反,就像闖入客廳里的一隻大熊。他落座之後,把帽子放到身邊的椅子上,遲疑片刻,不知該把手擱在哪裡,先是放在膝蓋上,又移到椅子扶手上,最後叉起十指,一副祈禱的姿勢。
這時,於連忽然進來。雅娜暗自一驚,簡直認不出他了。他颳了臉,穿戴整齊,又像他們訂婚時那樣儀表堂堂、富有魅力了。他握了握仿佛見到他才醒來的伯爵的毛茸茸的大手,又吻了吻伯爵夫人的手,這時伯爵夫人那白如象牙的面頰微微一紅,眼皮也微微一顫。
於連開口了,他又像從前那可親可愛。那雙大眼睛如風月寶鏡,重又變得溫柔動人;那頭硬發剛才還暗無光澤,經過梳理並塗上香脂,突然重現柔軟而明亮的波浪。
富維爾夫婦告辭的時候,伯爵夫人轉身對於連說:
「親愛的子爵,星期四騎馬遊玩,您能去嗎?」
於連躬了躬身,低聲答道:「一定奉陪,夫人。」
伯爵夫人隨即又握住雅娜的手,面帶親熱的笑容,聲調輕柔而感人肺腑地說:
「嗯!等您身體好了,我們三人一道跑馬,那非常痛快!您說好嗎?」
她撩起騎馬長裙的下擺,動作顯得很瀟灑,隨即飛身上馬,又顯得輕捷如燕。反之,她丈夫笨拙地施禮告別,跨上他那匹諾曼底種的高頭大馬,穩穩地坐在上面,活像神話中一個半人半馬的怪物。
等他們出了柵門拐彎不見了之後,於連好像樂不可支,高聲說道:
「真是一對妙人兒!同這種人交往很有用處。」
雅娜不知為什麼也很高興,她答道:
「伯爵夫人嬌小可愛,我感到我會非常喜歡她。不過,她那丈夫倒像個粗漢子。你是在哪兒認識他們的?」
於連喜滋滋地搓著雙手:
「我是到布里維爾府上,偶然同他們相遇的。丈夫舉止有點粗魯,他酷愛打獵,還別說,他是個正牌的貴族。」
這一頓晚餐氣氛相當愉快,就好像一種原本隱藏的幸福進入了這個家庭。
然而直到七月底,再也沒有發生什麼新鮮事。
一個星期二的傍晚,大家正圍著一張木桌,閒坐在那棵梧桐樹下,桌上則擺著兩隻小酒杯和一瓶燒酒。雅娜忽然叫了一聲,臉色一下子白了,雙手捂住肚子。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霎時間傳遍周身,但很快又消失了。
不過,十分鐘之後,渾身又一陣疼痛,雖不如頭一次劇烈,但持續的時間長些。她要回房去非常吃力,幾乎由她父親和丈夫架著走。從梧桐樹到她臥室這段路仿佛漫漫無邊,她忍不住連連呻吟,半路要求停下來,坐著歇一歇。她覺得肚子裡沉甸甸的,簡直不堪重負。
預產期是九月份,還不到時候,可是家裡人怕出意外,於是吩咐老西蒙套車,快點趕著去請大夫。
將近午夜時分,大夫請來了,他一眼就看出早產的徵兆。
雅娜躺在床上,覺得疼痛緩解了一點兒,可是又產生極度的惶恐,仿佛有種預感,神秘地接觸到死亡,整個身心都無望地衰竭下去。生命中是有這種時刻,死亡近在咫尺,拂著我們,它的氣息把我們的心吹得冰涼。
房間裡擠滿了人。男爵夫人喘不上來氣,癱在椅子上。男爵也不知所措,他雙手抖個不停,東扎一頭西扎一頭,一會兒拿點東西來,一會兒又詢問大夫。於連一副忙碌的樣子,來回走動,但是神態卻很鎮定。唐圖寡婦立在床腳,那副表情恰到好處,不愧是個見過陣勢的女人,碰到什麼事也不會大驚小怪。看護、接生和守屍她全乾,迎候出世的嬰兒,收聽他們的第一聲啼哭,用第一盆水洗新生的肉體,用第一條襁褓把嬰兒包起來,再以同樣平靜的神態傾聽要離世的人的最後一句話、最後一聲喘息、最後一下顫動,替他們最後一次梳洗打扮,用醋擦淨他們衰朽的軀體,並用最後一條單子裹起來,總之,她已磨鍊出來,無論生生死死的任何變故,她都面不改色,神色不動。
廚娘呂迪芬和麗松姨媽則縮頭縮腦,一直躲在過廳門口。
產婦不時微弱地呻吟一聲。
這種狀況持續了兩個多鐘頭,大家都以為還要等很長時間才能分娩,不料在天蒙蒙亮的時候,疼痛猛然又發作了,而且越來越劇烈,很快就難以忍受了。
雅娜咬緊牙關,但還是不由自主地迸發出喊叫聲。她心裡總想羅莎莉,想到她絲毫也不痛苦,甚至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就把那個孩子把那個私生兒生下來了,簡直毫不費力,一點也沒有受折磨。
雅娜內心慘苦,思緒紛亂,不斷地比較她和羅莎莉的情況,開始詛咒她當初認為公正的天主,憤恨命運造孽的偏袒,憤恨滿口仁義道德那些人的罪惡謊言。
陣痛有時太劇烈,她什麼念頭都止息了。她身上所剩下的力量、生氣和知覺,只夠感受痛苦的份兒了。
在疼痛緩和的時候,她就目不轉睛地盯著於連。另外一種痛苦,一種心靈上的痛苦緊緊地鉗住她,只因她想起那一天,小使女恰恰倒在這張床鋪腳下,而大腿間夾著的那個嬰兒,正是此刻殘忍地撕裂她五臟六腑的這個小生命的哥哥。她又清清楚楚地回憶起,她丈夫面對那個躺在地上的姑娘所有的舉動、眼神和話語。而現在,她在於連身上看到同樣的情形,就好像他的思想全標在他的一舉一動上,她看到於連對羅莎莉的那種同樣的煩惱、同樣的冷漠,看到因當了父親而氣惱的那種自私男人的滿不在乎的神情。
這時,她又是一陣絞痛,一陣劇痛的痙攣,心裡馬上想道:「我要死啦!我不行啦!」於是,她的靈魂充滿了一種憤怒的抗爭、一種詛咒的渴望和一種切齒的痛恨,痛恨毀了她的這個男人,痛恨要她命的這個未見面的孩子。
她挺直身子,使出渾身最後的力氣,以便甩掉這個包袱。她陡然感到肚腹一下子倒空,疼痛也隨之平緩了。
看護和大夫都俯過身去給她按摩,他們捧起來什麼東西。不大工夫,雅娜曾經聽到過的這種窒息的聲音,令她驚抖了一下。繼而,這初生嬰兒的微弱痛苦的啼叫、呱呱的細弱哭聲鑽進她的靈魂,鑽進她的心田,鑽進她整個衰竭的可憐軀體。她下意識地動了一下,想伸出胳臂。
她周身感到一陣歡悅、一股衝動,要衝向剛剛展現的這種新的幸福。僅僅一瞬間,她就解脫了,平靜而幸福了,感到從來沒有過的幸福。她的心靈和肉體又活躍起來,她覺出自己做了母親!
她要瞧瞧自己的孩子!這個嬰兒出世過早,還未長頭髮,也未長指甲。然而,她一看到這個蠕動著、張開小嘴呱呱啼哭的軟體,她一觸摸到這個皺巴巴、怪模怪樣而動彈的早產嬰兒,心中就涌漾起一種不可抑制的喜悅,從而明白她得救了,今後能抵禦任何絕望的情緒,她也有了愛的寄託,今後無須考慮別的事情了。
此念一生,她就只有一個心思了:她的孩子。她發生了突變,成了狂熱的母親,而且因為在愛情上受騙,希望又落了空,她溺愛之心就尤為狂熱。她要求把搖籃日夜放在她的床邊,能夠起床之後,她就整天坐在窗口,輕輕搖著嬰兒的搖床。
她甚至嫉妒奶媽,看見孩子饑渴時把小胳膊伸向青筋暴露的肥大乳房,貪食的小嘴叼住帶有皺紋的褐色奶頭,她就臉色刷白,渾身顫抖,眼睛瞪著這個平靜健壯的農婦,心裡真想把她兒子奪過來,揍這農婦一頓,用指甲抓爛孩子貪婪吮吸的乳房。
後來,她又要親手繡東西打扮孩子,縫製了圖案複雜、做工精美的衣飾。孩子滿身都是花邊飾帶,頭上戴著華麗的小帽。她開口閉口就是孩子的事兒,往往打斷談話,讓人欣賞一個襁褓、一條圍嘴,或者做工高超的綢帶。她根本不聽周圍人的談話,只是對著孩子的衣物出神,還用手久久地擺弄,有時舉起來仔細瞧瞧,然後突然問道:
「你們說說,他穿上這個好看嗎?」
對於這種狂熱的母愛,男爵夫婦不過一笑置之,可是於連卻受不了,他認為這個吵吵鬧鬧並高於一切的小暴君一出世,就打亂了他的習慣,降低了他舉足輕重的身份,篡奪了他在家中的地位,因而不自覺地嫉妒這個小不點兒,常常忍不住,一再氣憤地說道:
「她有了這個小東西,簡直煩死人啦!」
不久,這種母愛竟至走火入魔,她整夜整夜地守著搖籃,注視孩子睡覺。她在這種痴情病態的觀賞中不得休息,精力漸漸耗盡,身體慢慢衰竭消瘦下去,而且咳嗽起來了,醫生只好吩咐把她和孩子隔離開。
雅娜又是生氣,又是哭鬧,又是哀求,但誰也不予理睬她。每天晚上,孩子放到奶媽身邊,可是每天夜裡,這位母親總起來,赤腳走過去,耳朵貼到房門的鎖孔,諦聽孩子是否睡得安穩,有沒有驚醒,要不要什麼東西。
有一回,於連應邀去富維爾府上用晚餐,回來已經夜深,正好撞見雅娜在傾聽孩子的動靜。這樣一來,夜晚只好把她鎖在房間裡,好逼她上床睡覺。
八月底,給孩子舉行了洗禮式。男爵當教父,麗松姨媽當教母。孩子取名叫皮埃爾·西蒙·保爾,平時就叫他保爾。
九月初,麗松姨媽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她來也好,走也罷,誰也不會注意。
一天晚上,晚餐之後,本堂神甫來了。他面帶難色,好像有什麼秘密不好啟齒,寒暄鬧扯一通之後,他請求男爵夫婦抽出片刻時間,單獨同他談談。
他們三人走出去,緩步走到白楊路的盡頭,談話的氣氛很熱烈。而這時,於連單獨留在雅娜身邊,他不知他們之間有什麼秘密,不禁感到奇怪,又深感不安和氣惱。
神甫告辭時,於連要送送他,他們踏著晚禱的鐘聲,朝教堂走去。
天氣涼爽,略有寒意,男爵夫婦又待了一會兒,便回到客廳。大家都昏昏欲睡,這時於連突然回來,他滿臉通紅,一副氣呼呼的樣子。
他一推開門,也不考慮雅娜在場,衝著岳父和岳母就嚷道:
「老天爺,你們都瘋啦,竟賞給那丫頭兩萬法郎!」
他們都大吃一驚,誰也沒有答話。於連接著吼道:
「誰也不會愚蠢到這種地步,你們連一文錢也不想給我們留下呀!」
這時,男爵已定下神兒來,他力圖阻止於連:
「住口!想一想,您是在您妻子面前講話!」
不料,於連更是暴跳如雷:
「哼,我才不管那一套呢!況且,這事兒她非常清楚。這種盜竊,是她受損失!」
雅娜很驚訝,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訥訥地問道:
「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啊?」
於是,於連轉過身去,要找她幫腔,把她看成利益同樣受到損害的合伙人。他當即向她講述如何策劃把羅莎莉嫁出去,並陪送至少值兩萬法郎的巴維爾莊田。他再三重複:
「親愛的,你這爹娘瘋了,真的瘋啦!兩萬法郎!兩萬法郎呀!他們腦袋發昏啦!兩萬法郎,送給一個私生子!」
雅娜聽了,既不激動,也不生氣,這樣泰然處之連她自己都奇怪。現在,凡是與她孩子無關的事,她全都不聞不問。
男爵氣得岔了氣,一時想不出什麼話來回答。繼而,他終於發作,跺著腳嚷道:
「想一想,您說的這是什麼話,真是豈有此理!給那個帶孩子嫁人的丫頭一份嫁妝,如果說是迫不得已,可這又怪誰呢?那孩子是誰的?現在,您倒想把他拋棄就完事大吉!」
於連吃了一驚,不料男爵言辭如此激烈,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口氣更加沉穩地又說道:
「其實,給一千五百法郎就足夠了。這裡的姑娘嫁人之前,個個都有孩子。至於孩子是和誰生的,無關緊要。您要給她價值兩萬法郎的一份莊田,讓我們蒙受損失不算,還等於向所有人承認這裡所發生的事情。至少,您總該為我們的名聲和地位想一想啊。」
他說話的聲調相當嚴厲,就像一個人確信自己的權利,確信自己的話合乎道理。這套邏輯倒出乎男爵的意料,他有點動搖,一時張口結舌。於連覺得自己占了上風,便拿出自己的結論:
「幸好還沒有成為事實,我認識願意娶她的那個小伙子,他是個厚道人,什麼事和他都好商量。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於連說罷就出去了,顯然害怕再爭下去,他見大家不說話了,正中下懷,認為這是默許。
男爵這邊非常驚愕,又氣得發抖,等於連一出去,便憤憤地說:
「哼!簡直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這時,雅娜抬眼望望父親那張茫然失措的臉,突然咯咯大笑,笑聲還像從前她見到滑稽事那樣清脆。她反覆地說:
「爸爸,爸爸,你聽見了吧,他說兩萬法郎時是什麼腔調?」
男爵夫人眼淚來得快,笑聲也來得快,她想起姑爺那副氣急敗壞的樣子,想起他那樣咆哮,那樣激烈反對,不讓別人掏腰包給那個被他作踐的姑娘,她又看到眼前雅娜如此好興致,也就忍俊不禁,哈哈大笑,笑得身子直抖動,眼淚都笑出來了。男爵於是受到感染,也隨著笑起來。這三人還像從前快樂的日子那樣,一個個開懷大笑,結果都笑岔了氣。
等他們三個稍微平靜下來,雅娜怪道:
「這事兒真怪,看來對我再也不起作用了。現在,我已經把他看成一個陌生人,簡直不能相信我還是他的妻子。喏,你們看到了,我還拿他的……他的……他的俗不可耐的言行尋開心。」
他們一邊笑著,一邊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情不自禁地相互擁抱。
又過了兩天,在午飯之後,於連已經騎馬出去,忽然來了一個小伙子,他高高的個頭兒,看上去年齡在二十二歲至二十五歲,身穿一件緊口燈籠袖、熨得筆挺的嶄新藍布罩衫。他仿佛從早晨起就潛伏在附近,這時沿著庫亞爾家一側的溝渠溜過去,繞過田莊主樓,鬼頭鬼腦地鑽進柵門,一副可疑的樣子,躡手躡腳朝男爵和兩位女眷走過來。他們三人飯後還一直坐在梧桐樹下。
那人一跟他們打照面,便摘下鴨舌帽,邊施禮邊往前走,神情顯得局促不安。
他看看走到說話聽得見的地方,便訥訥說道:
「在下願為效勞,男爵先生、夫人和小姐。」
他見無人理睬,便自報姓名:
「我就是代西雷·勒科克。」
沒聽說過這個名字,男爵問道:
「您有何貴幹?」
看來必須說明來意,小伙子不禁慌張起來。他低頭瞧瞧拿在手中的鴨舌帽,又抬眼望望邸宅的樓頂屋脊,結結巴巴地回答:
「是神甫先生跟我提了兩句,說的那件事……」
他隨即又住口,怕言多有失,損害自己的利益。
男爵沒有聽懂,又問道:
「什麼事?我可不知道。」
於是,那人壓低聲音,終於說道:
「是府上使女那件事……那個羅莎莉……」
雅娜已經猜到了,於是起身抱孩子走開。男爵這才說:「過來吧。」接著指了指他女兒剛離開的椅子。
那個莊稼漢立刻坐下,嘴裡咕噥一句:
「您待人真和氣。」
說完他又等待,好像他再也無話可講了。冷場了好大工夫,他終於又下決心,抬頭仰望蔚藍的天空,說道:
「這個節氣,就算好天兒了,可惜田裡已經下種,得不到什麼好處了。」說罷,他又不作聲了。
男爵實在不耐煩,便單刀直入,冷淡地問道:
「這麼說,是您要娶羅莎莉啦?」
那人立刻不安起來,他作為諾曼底人狡黠慣了,這樣談話不放心。於是他戒備起來,口氣變為急切地說道:
「看情況,也許娶,也許不娶,這要看情況了。」
聽了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男爵惱火了:
「真見鬼!說句痛快的話:您是為這事來的,對不對?您要娶她,對不對?」
那人又神色惶遽,眼睛死盯著自己的雙腳:
「若是照神甫說的,我就娶她;若是照於連先生說的,我就不娶。」
「於連先生是怎麼對您說的?」
「於連先生麼,他對我說能得一千五百法郎,而神甫先生呢,他對我說能得兩萬法郎。兩萬我就干,一千五我就不干。」
男爵夫人半躺在椅子上,看到那個鄉下佬惴惴不安的樣子,這時她不禁咯咯笑起來。那莊稼漢不滿地瞥了她一眼,不明白她為何發笑,然後又是等待。
男爵厭惡這種討價還價,斬釘截鐵地說:
「我對神甫先生說過,您能得到巴維爾莊田,一輩子受用,將來就留給那孩子。莊田值兩萬法郎。我不說二話,究竟干不干?」
那人滿意地微笑了,一副低聲下氣的樣子,話也突然變得多起來:
「哦!照這麼說,我哪兒能講不字?剛才我沒鬆口,就差這一點。神甫先生跟我說時,我馬上就想答應,真的。當時我在心裡說,男爵先生這樣瞧得起我,能讓他老人家稱心如意,我是非常高興的。話不是這麼說嗎,大家相互幫忙,以後相互也總有個照應,大家相互這樣也值當。可是,後來於連先生又來找我,說是只能給一千五。我心裡嘀咕:『要弄明白。』所以我就來了。這倒不是怪誰,我是信得過的,只是想弄個明白。俗話不是說嗎,朋友情,賬目清,對不對呀,男爵先生……」
必須打斷他的話,男爵問道:
「您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那人忽又膽怯起來,顯得十分為難,最後,他還是猶猶豫豫地說:
「我可不忙著辦事,先寫個字據行嗎?」
這一下,男爵發火了:
「寫個鬼!到時候您不是有婚約嗎,那就是最好的字據。」
莊稼漢仍然固執:
「眼下,總可以立個字據,反正沒有什麼壞處。」
男爵霍地站起來,要結束談話:
「回答行不行吧,乾脆一句話。您若是不干就說,還有一個人等著呢。」
這個狡猾的諾曼底人一聽有對手,立刻慌了神兒,心裡一怕才果斷起來,把手伸過去,就像買頭奶牛成交那樣:
「擊掌成交,伯爵先生,誰若翻悔不是人。」
男爵同他擊掌之後,便喊道:
「呂迪芬!」
廚娘從窗口探出頭來。男爵吩咐一聲:
「拿一瓶酒來!」
他們二人碰杯,慶賀成交。那小伙子離開時,腳步輕鬆多了。
他們對於連絕口不提這次來訪,準備婚約也是極其秘密地進行,等到結婚公告在教堂一張貼出來,婚禮就在一個星期一的早晨舉行了。
一位女鄰居把孩子抱進教堂,站在新娘和新郎的身後,作為確保發財的一個吉祥。當地人誰也不覺得奇怪,大家都羨慕代西雷·勒科克,說他生來戴帽交好運,指新生嬰兒頭頂著胎膜,說這話時還擠眉弄眼地笑笑,然而毫無惡意。
於連大鬧了一場,促使男爵夫婦提早離開白楊田莊。雅娜望著他們離去並不十分傷心,保爾成為她永不枯竭的幸福之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