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 · 五

莫泊桑 《一生》
四天之後,駛來一輛四輪旅行馬車,要送新婚夫婦去馬賽。 在新婚之夜的惶恐之後,雅娜已經習慣了於連的接觸、親吻和愛撫了,不過,她對枕席之歡仍然厭惡。 她覺得於連很漂亮,也很愛她,而且重又感到幸福而快活了。 這次道別的場面持續時間很短,也不顯得悲傷。唯有男爵夫人動了感情,在馬車要啟程的時候,她將一個沉甸甸的大錢包塞到女兒手中,說道: 「你當了新娘,這是給你路上用的零花錢。」 雅娜隨手將錢包放進兜里,這時馬車也啟動了,飛馳而去。 傍晚時分,於連問她: 「你母親在這錢包里給你裝了多少錢?」 雅娜早已把這事置於腦後,聽他一問,便拿出錢包往膝上一倒,倒出一大堆金幣,共有兩千法郎。她拍著手說:「這可夠我揮霍的了。」說著,她又把錢收起來了。 一路天氣酷熱,走了一星期,他們終於到達馬賽。 次日,他們上船去科西嘉,開往那不勒斯的小郵船「路易王號」,正巧中途要在阿雅克肖8港停泊。 科西嘉!叢林!強盜!深山!拿破崙的故鄉!雅娜恍若脫離現實,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進入夢境。 她和於連並肩站在甲板上,眺望漸漸遠逝的普羅旺斯海岸的懸崖。大海靜止不動,碧藍碧藍,在炎炎烈日的照耀下,仿佛凝固而變硬了。天空一望無際,湛藍的彩色似乎多塗了一層,顯得有點扎眼。 「你還記得嗎?」雅娜說道,「咱們那次乘拉斯蒂克老頭的小帆船,在海上遊玩?」 於連沒有回答,只是迅速地吻了吻她的耳朵。 郵船的蒸汽機輪拍擊水面,驚擾了大海的沉睡,船後留下長長的一條航跡,只見白浪滾滾,泡沫翻飛,好似啟瓶的香檳酒,這條泛白的寬展的航跡筆直地延伸到迷茫的天際。 忽見一條大魚,一條海豚赫然躍出水面,隨即又扎進水中,離船頭只不過幾法尋9遠。雅娜嚇得驚叫一聲,急忙偎到於連的胸口。繼而,她意識到自己嚇成這個樣子,又咯咯笑起來。接著,她急巴巴地注視海面,看看那動物是否還會出現。過了幾秒鐘,它果然又從水中躥出來,猶如一個機械的大玩偶,隨即鑽進水中,再次躍出水面。隨即有兩條、三條、六條,幾條海豚圍著航船上下跳躍,仿佛護送它們的兄弟,這條木身鐵鰭的巨大魚怪。它們忽而游到船左舷,忽而回到船右舷,忽而成群結隊,忽而魚貫相隨,好像在做遊戲,歡快地追逐,飛躍出水,在空中畫了個弧形,再依次扎進水裡。 那些體大而靈活的游泳好手每次出現,雅娜都驚抖一下,又高興得直拍手。她的心同海豚一樣,在童稚的歡樂中發狂地跳躍。 海豚倏然消失了,只是在遠遠的海面上又望見一次,隨後便無影無蹤了。一時間,雅娜感到惜別的憂傷。 夜幕降臨,這是一個清朗璀璨、靜謐安寧的夜晚。天空和海面都沒有一點震顫,海天寰宇的這種休憩,擴展到心靈,使得沉醉的心靈也沒有一絲波動。 巨大的太陽徐徐下沉,沉向那望不見的非洲,而非洲,那片燃燒的大地,似乎讓人感到一陣陣灼熱襲來。然而,一旦夕陽沉沒,便有清爽的氣息拂面,儘管尚未興起一絲微風。 雅娜和於連嫌客艙里散發著郵船所特有的惡臭,不想回艙,便裹著披風,並排躺在甲板上。於連馬上進入夢鄉,而雅娜卻睜著眼睛,還因這未卜的旅行而輾轉反側。機輪旋轉的單調聲響催她入睡,而她卻仰望那一片片明燦的繁星,覺得在這南方的天空里,水汪汪星光閃爍,格外耀眼。 快要黎明的時候,雅娜迷迷糊糊地入睡了,後來又被喧譁和嘈雜的聲音吵醒。水手們正唱唱咧咧地沖洗甲板。雅娜推醒仍在酣睡的丈夫,二人便站起來。 雅娜暢快地吮吸帶有鹹味的海霧,只覺得霧氣一直侵入她的指尖。周圍一片汪洋。然而在前方,有一個灰濛濛的景物,在晨曦中還模糊不清,仿佛是漂浮在海波上的一塊積雲,犬牙交錯,形狀怪異。 繼而,那景物漸漸清晰,形狀更為鮮明地印在晴朗的天空上。前方出現的是輪廓奇崛突兀的群山,那正是披著薄霧輕紗的科西嘉島。 朝陽從島後面升起,把所有突峰絕頂繪成憧憧黑影。繼而,所有山巔都照得通紅明亮,而島上其餘部位依然籠罩在霧氣中。 船長走上甲板,他是個身材矮小的老人,由於長年在海上風吹日曬,皮膚黝黑枯乾,整個人兒收縮硬化,抽乾變小了,又由於三十年來發號施令並在暴風雨中喊叫,他的嗓音也沙啞了。他對雅娜說: 「那個婊子的氣味,您聞到了嗎?」 雅娜的確聞到了草木濃郁的奇香,一種野生花草的芬芳。 船長又說: 「夫人,科西嘉花開時節就是這樣,這就是她這個漂亮女人所特有的香味。哪怕二十年不見,離五海里遠,我也能聞出她的芳香。我是這島上人。他10呢,在遠方,在聖赫勒拿島上,據說,他總談論這種香味,談論他這故土的芳香。他和我是一個家族的人。」 船長說罷,摘下帽子,向科西嘉致敬,並且隔著海洋,向囚禁在遠方,與他同族的偉大皇帝致敬。 雅娜十分激動,幾乎要流下淚來。 接著,船長抬手指著天邊,說道: 「那就是桑吉奈爾群島!」 於連摟著妻子的腰,二人並肩而立,眺望遠方,想找到船長所指的目標。 他們終於望見金字塔形的幾堆岩礁。過一會兒,郵船就要從那裡繞過去,駛入水域十分寬闊的平靜海灣。海灣環抱高山,低矮的山坡似乎覆蓋著一層苔蘚。 船長又指著那片綠色地帶,說道: 「那就是叢林。」 郵船繼續行進,而群山仿佛兜在後邊合抱了。這時,船緩緩行駛在碧波湖上,水極清澈,時而見底。 山城赫然出現,坐落在海灣盡頭,依山傍水,一片白晃晃的房舍。 幾艘義大利小海船在港口停泊。四五條小艇划過來,圍上「路易王號」,招攬乘客擺渡上岸。 於連把幾件行李集中起來,低聲問他妻子: 「給服務員二十個蘇,恐怕夠了吧?」 這一周來,他不厭其煩地問這種事,每次雅娜都覺得難堪。這回,她頗不耐煩地答道: 「沒把握夠不夠,那就多給點嘛。」 於連總跟旅店老闆、夥計、車夫、商販討價還價。每次費了一番口舌,少給一點錢之後,他總是搓著手掌,對雅娜說: 「我可不想讓人騙我的錢。」 雅娜一看見送來賬單就不寒而慄,事先就確信她丈夫要逐項質疑。這樣斤斤計較,她感到丟臉,尤其看到僕役手中掂著數目不足的小費,輕蔑的目光注視著她丈夫,她更覺得無地自容,臉會一直紅到耳根。 於連同送他們上岸的船夫又有一場爭論。 雅娜上岸見到的頭一棵樹,正巧是棕櫚! 他們走到一片大廣場的拐角,在一家空蕩蕩的大旅館下榻,立時叫了午飯。 他們吃完甜食,雅娜起身要上街逛逛,於連一把拉住她的胳臂,附耳對她悄聲說: 「咱倆去睡一會兒,好嗎,我的小貓咪?」 雅娜不禁愕然: 「睡一會兒?可是,我不覺得累呀。」 於連摟住她,又說: 「想跟你親熱親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足足有兩天啦!……」 雅娜羞得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說: 「啊?這個時候!可是,別人會怎麼說呢?大白天的,你怎麼好意思要客房呢?噯!於連,求求你別這樣。」 然而,於連卻打斷她的話: 「旅館的人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我才不在乎呢。你瞧我的,我是不是難為情。」 說著,他就搖了搖鈴。 雅娜垂下眼睛,不再作聲了,然而,無論在心靈上還是肉體上始終懷著反感。面對丈夫這種無休止的性慾,她僅僅懷著厭惡的心情屈從,把這看作是獸性、墮落的表現,總之是一種齷齪的行為。 她的性慾還在沉睡,而她丈夫現在卻以為她已經分享了情歡。 旅館夥計應聲前來,於連吩咐帶他們去客房。這個夥計是個地道的科西嘉人,絡腮鬍子一直長到眼角,他起初沒明白顧客的意思,還說保證備好房間,不耽誤晚上休息。 於連不耐煩了,向他解釋說: 「噯!我們旅途上疲倦了,想休息一下。」 夥計聽了,大鬍子里閃現一絲微笑,雅娜真想逃開。 一小時過後,他們下樓來,雅娜簡直不敢在人面前經過,深信別人會在背後竊笑議論他們。她心中怪於連不明白這一點,缺乏這種深致的廉恥和天生的敏感。她感到他們兩人之間存在一道障礙,仿佛隔了一層幕布。她第一次發現兩個人絕不可能心心相印、意氣相投,只是並排行走,有時雖然勾肩搭背,但並沒有水乳交融,每個人的精神生命永遠煢煢孑立。 這座小城隱蔽在海灣里,有高山為屏障,氣候炎熱,賽似火爐。他們將在這裡逗留三天。 他們確定了遊玩的路線,並決定租用馬匹當腳力,以免到了難走的地段廢然而返。一天清晨,他們出發了,騎的是兩匹科西嘉種馬,雖然個頭兒瘦小,但是目光兇悍,能吃苦耐勞。隨行的一名嚮導騎著騾子,攜帶食品,因為一路荒山野嶺,找不到旅店。 道路起初沿著海灣逶迤,後來進入淺谷,漸漸攀向高山。他們時常穿過幾乎乾涸的澗溪,亂石下還有潺潺的水聲,好似隱伏的野獸發出咕嚕咕嚕的細微聲響。 這是一片不毛之地,看上去光禿禿的,只有山坡上覆蓋著高高的荒草,而在這酷熱的季節,野草都發黃了。路上有時碰見一個山民,徒步趕路,或者騎著小馬,或者騎著比狗大不了多少的毛驢。不過,人人都背一桿大槍,雖是生了銹的舊式武器,但裝好了彈藥,並掌握在他們手中,因而還是讓人望而生畏。 島上遍地生長香草,散發濃郁的芬芳,連空氣似乎都變濃了,這時,道路在深山裡蜿蜒,緩緩地向上盤旋。 山頂上的花崗岩呈現藍色或粉紅色,給這空曠的山野景物染上仙境的色彩。這一帶地勢起伏跨度極大,下面山坡大片大片的栗樹林,倒像綠油油的灌木叢了。 有時,嚮導舉手指著絕壁岩,說出一個名稱來。雅娜和於連順著方向望去,卻什麼也沒有看見,最後才發現一點灰濛濛的東西,好像從峰巔滾落的一堆岩石。原來那是一個小村落,小石村懸掛在巍峨的高山上,真像一個鳥巢,很難發現。 這樣挽轡徐行,時間長了,雅娜不免煩躁,她說道:「咱們跑一程吧,」於是策馬奔跑起來。過了一會兒,她沒有聽到身邊有於連跑馬的聲響,便回頭望去,看見他在馬上那副樣子,不禁咯咯大笑。原來,於連嚇得臉色刷白,雙手緊緊抓住鬃毛,身子在馬背上亂躥亂跳。他那漂亮的容貌,「英俊騎士」的風采,越發顯得他笨拙和膽怯得滑稽可笑。 於是,他們勒住韁繩讓馬小跑。這段道路兩側儘是矮樹林,無邊無際,像斗篷一樣,覆蓋了整個山坡。 這便是叢林,渺無人跡的密林,生長著橡樹、刺柏、野草莓樹、乳香黃連木、瀉鼠李、石南竹、夾蒾、香桃木和黃楊,而樹幹枝杈間又糾葛纏繞著鐵線蓮、高大的羊齒草、金銀花、金雀花、迷迭香、薰衣草、樹莓,好像蓬亂的長髮,披散在山丘上。 他們感到腹飢。嚮導趕上來,帶他們找到一眼賞心悅目的山泉。在層岩疊嶂的山區,常見這種泉水,從岩石小洞裡流出,宛如細線,積成圓圓的清水池。行人用一片栗樹葉接住水流,就可以把清涼的泉水送進口中。 雅娜感到心曠神怡,勉強忍住,才沒有歡叫起來。 他們重又上路,沿著薩戈內灣下山。 傍晚時分,他們經過卡爾熱斯,這個村落,是古時被祖國驅逐的一群希臘人到此定居而形成的。一群美麗的少女聚在一口水泉周圍,她們身材苗條修長,蜂腰蔥指,裊裊婷婷,格外綽約多姿。於連朗聲向她們道了一句「晚安」,她們答謝時,聲音珠圓玉潤,講的還是故國的優美語言。 到了皮亞納村。他們效法古時遊人夜遇荒村的做法,要前去叩門投宿。於連敲了一戶人家的房門。雅娜等待開門的時候,高興得渾身顫抖。嘿!這才叫旅行呢!名副其實,一路荒無人煙,時時會出現意外情況。 他們投宿的人家恰好是一對青年夫婦。主人接待他們,猶如族長款待上帝派來的貴客一樣,安排他們睡在老屋的玉米草墊上。老屋的木料全遭蟲蛀,均有愛蛀橫樑的長條鑿船貝穿行的痕跡,整個房架作響,仿佛有人悄悄地嘆息。 他們日出時又動身了,走不多久,迎面一片石林擋住去路。這片石林十分壯觀,是由紫紅色花崗岩構成的,有尖峰、石柱、鐘塔等,形狀千奇百怪,顯示了歲月、大風和海霧的造化之功。 這裡怪石嶙峋,有的高達三百多米,造型各異,有的細長、有的滾圓、有的七扭八歪、有的呈鉤狀、有的變畸形,無不詭譎怪誕,出人意料,像樹木、像花草、像野獸、像建築物、像人、像穿法袍的僧侶、像長犄角的魔鬼、像巨型飛禽,構成一個巨怪匯聚的世界,一個由怪神建造的夢魘的獸苑。 雅娜一顆心收緊,不再作聲,她抓緊於連的手,面對這壯美的景物,一時產生了愛的渴望。 他們走出怪石林,忽見別有洞天:一個由血紅的花崗石壁環抱的海灣,殷紅的岩石倒映在碧藍的海水中。 雅娜囁嚅道:「啊!於連!」心中讚嘆不已,但是如鯁在喉,再也講不出別的話來,只有兩顆淚珠奪眶而出。於連愕然地望著她,不禁問道: 「你怎麼啦,我的小貓咪?」 雅娜拭了拭面頰,微微一笑,說話還帶著顫音: 「沒什麼……觸景生情……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時特別激動。我心裡特別歡暢,看到一點點景物就要感慨萬分。」 於連不理解女人的這種衝動,覺得她們總好大驚小怪,有時興致勃發,惶惶然卻如大禍臨頭,有時為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所震悚,不是欣喜若狂,就是悲痛欲絕。 於連覺得她無緣無故流淚未免可笑,他正全神貫注,留心崎嶇的山路,便說道: 「你最好對你的馬多留點神。」 他們沿著幾乎難以通行的小路下山,走向海灣,然後向右拐去,登臨幽暗的奧塔山谷。 然而,路徑越來越艱險,於連提議說:「咱們步行上去怎麼樣?」這正合雅娜的心意,她剛才那麼衝動,現在很想同他單獨走走。 嚮導牽著騾子和馬走在前面,他們倆隨後緩步而行。 這座高山從上到下劈開,小徑正是鑽進這條夾縫裡,而兩側峭壁陡立,一股湍急的澗溪流經這條縫隙。空氣冷絲絲的,花崗岩石呈黑色,仰望一線藍天,不禁頭暈目眩。 忽聽撲稜稜一陣聲響,雅娜悚然一驚,她抬眼望去,只見一隻大鳥從岩穴里飛出來。那是一隻蒼鷹,它展開雙翅,似乎在摸索這口天井的兩壁,然後直凌雲霄,一會兒便無影無蹤了。 往前走了一程,高山的裂縫分成兩股了。這段路十分陡峭,崎嶇難行,夾在兩個山谷之間。雅娜樂不可支,步履輕盈,搶到前面行走,一路踢著石子,毫不畏懼地俯瞰深淵。於連緊跟在後邊,不覺氣喘吁吁,兩眼盯著地面,生怕俯望深谷而產生眩暈。 猛然間,他們全身沐浴陽光,真有走出地獄的感覺。他們口渴了,便順著一條潮濕的印痕,穿過亂石堆,找到一眼山泉。泉水由一根空心的木棒接引出來,是供牧羊人飲用的。周圍地面覆蓋著青苔。雅娜跪下來喝水,於連也依樣跪下。 正當雅娜品味清涼的泉水時,於連卻摟住她的腰,想奪她的位置,好對著木管接水喝。雅娜毫不退讓,二人的嘴唇你爭我奪,時而相遇,時而推搡。在爭鬥中,誰的嘴搶到木管細頭,便咬住不放。清涼的細流時斷時續,時而流到口中,時而灑到外面,濺到他們臉上,脖頸上,手上和衣服上。水珠宛若珍珠,在他們頭髮上閃閃發光。他們的親吻順著水流漂走了。 忽然,雅娜萌生了做愛的念頭。她滿滿地接了一口清泉水,兩腮鼓成盛水的皮囊,然後示意於連,她要嘴對嘴地給他解渴。 於連笑嘻嘻地伸長脖子,手臂張開,仰頭一口氣喝下從肉體流出的這股甘泉,只覺得烈焰般的慾念注入他的肺腑。 雅娜偎依在他胸口,顯得異乎尋常地溫情脈脈,心怦怦直跳,腰身挺起來,眼睛水汪汪的,顯得慵懶無力。她悄聲說道:「於連……我愛你!」這次是她主動把於連拉過來,自己仰身躺下,雙手捂住羞紅的臉。 於連撲到她身上,衝動地緊緊摟住她。她喘息著,焦急地等待。突然,她叫了一聲,仿佛遭了雷擊,被她呼喚來的刺激所擊中。 他們走了許久才到山頂,主要是雅娜激動不已,又疲憊不堪。他們趕到愛維沙村時,已經黃昏了,住到嚮導的一個親戚保利·帕拉勃雷蒂家中。 保利·帕拉勃雷蒂是個身材高大的漢子,有點駝背,神情憂鬱,恐怕是患肺結核的緣故。他帶他們走進為他們安排的房間。這是一間灰暗的石屋,四壁光禿禿的,不過,當地人不懂裝飾陳設,這石屋就算漂亮的了。主人用科西嘉方言,即法語和義大利語的混合話,向客人表示歡迎。這時,一個清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隨著聲音進來的是一個棕發的矮個兒女人,她眼睛又大又黑,皮膚曬得紅紅的,腰身纖細,笑口常開,牙齒露出來。她一陣風似的衝進屋,擁抱並親了親雅娜,又握住於連的手搖晃,連聲說道:「太太好,先生好,大家都好吧?」 她接過帽子和披肩,全搭在一條胳臂上,只因另一條胳臂挎著繃帶。然後,她又讓大家出去,對她丈夫說:「帶他們出去走走吧,吃晚飯時再回來。」 帕拉勃雷蒂先生立刻聽從,他插在兩個青年人中間,帶他們欣賞村景。他走路慢騰騰的,說話慢吞吞的,時常咳嗽,而每次咳嗽就重複一句:「山谷的空氣太涼,傷了我的肺了。」 他帶他們走上參天栗樹下的一條荒徑,戛然止步,始終以同樣的聲調說: 「就是在這兒,我表弟若望·里納迪讓馬蒂厄·洛里給殺害了。喏,當時,我站在若望身邊,突然,馬蒂厄出現,離我們只有十步遠。他嚷著說:『若望,不要再去阿爾貝塔斯那裡,不要再去了,若望,若不然我就幹掉你,我可把話說在前頭。』」 「我拉住若望的胳臂,勸他說:『別去了,若望,他會幹得出來的。』」 「那是因為一個女孩子,名叫波莉娜·西納庫比,他們倆都追那姑娘。」 「可是,若望卻嚷著回答:『我就是要去,馬蒂厄,你擋不住我。』」 「馬蒂厄聽了,把朝天的槍口往下一順,未待瞄準就開槍了。」 「若望雙腳騰地跳起,就像孩子跳繩一樣,是的,先生,他整個兒倒在我的身上,我的槍被撞掉,一直滾到那棵大栗樹下。」 「若望的嘴張得老大,但是一聲也不哼,他已經斷氣了。」 兩個年輕人驚愕地望著這樁兇殺案的神色不動的見證人。雅娜不禁問道: 「那個兇手呢?」 保利·帕拉勃雷蒂咳嗽了一大陣,繼續說道: 「他逃進山里去了。第二年,我兄弟把他幹掉了。要知道,我兄弟是個強盜,名叫菲利比·帕拉勃雷蒂。」 雅娜打了一個寒戰,驚問道: 「您的兄弟,是個強盜?」 這個不動聲色的科西嘉人,眼睛裡卻閃現一種自豪的神采。 「不錯,太太,他呀,可是大名鼎鼎的強盜,打死了六名憲兵。後來,他和尼古拉·莫拉利一起喪命,那次他們被圍在尼奧洛,拼了六天,不被打死也要餓死了。」 接著,他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補充一句:「本地就是這種風氣。」跟他講「山谷的空氣太涼」,是同樣的口氣。 轉了一圈之後,他們回去吃晚飯。矮小的科西嘉女人熱情招待他們,就像二十年的老相識。 雅娜心裡一直惴惴不安,晚上在於連的懷抱里,能不能像在泉水邊青苔上那樣,全部感官再受到奇特而強烈的震撼呢? 等到臥室里只剩下他們倆,於連親吻她時,她仍然沒有什麼感覺,不禁有點慌神兒。不過,她很快就放下心來,而這一宵竟成為她的愛情第一夜。 次日要動身時,她有點戀戀不捨,覺得這間簡陋的石屋,正是她新的幸福的開端。 她把矮小的女主人拉進石屋,一面說明她絕不想送什麼禮物,一面又堅持說,她一回到巴黎,就會寄來一件紀念品,不答應收下她甚至要發火,她幾乎懷著迷信的心理看重這樣一件紀念品。 這個科西嘉少婦不肯接受,婉拒了許久,最後才答應,她說: 「好吧,那就給我寄來一把小手槍,要一支很小很小的。」 雅娜睜大了眼睛。那少婦便湊近她的耳朵,就像要向她透露一件風流的隱私似的,悄聲對她說: 「是要幹掉我的小叔子。」 說著,她笑呵呵的,動作麻利地打開繃帶,露出滾圓雪白的肌肉,只見橫砍的一道刀傷快要結疤了。她又說道: 「幸虧我跟他力氣一樣大,要不然早被他殺了。我丈夫並不嫉妒,他是了解我的。而且您也看到了,他患了病,人有病,火氣就小了。再說了,太太,我又是個正經女人。可是,我小叔子聽什麼閒話都相信,替我丈夫猜忌。他不會罷休,還要找上門來,我有了小手槍就放心了,到時候准能出這口氣。」 雅娜保證把手槍寄來,她深情地擁抱了這位新交的朋友,便繼續趕路。 後來的行程,簡直就是一場夢,二人情意纏綿,如膠似漆。一路上遇到的風景、居民、停留的地點,她全視若未見,眼中只有一個於連。 這樣,二人進入童稚般親昵的迷人階段,在交歡中耍嬌使憨,講些甜蜜的蠢話,給他們愛吻的身體部位,每處折彎、曲線和幽壑都起了暱稱。 雅娜睡覺時愛右身側臥,醒來時左乳時常露在外面。於連注意到了,就稱左乳為「露宿先生」,而右乳則稱為「多情郎」,因為乳峰的粉紅花蕾對吻似乎更敏感。 雙乳間幽深的道路,是他經常漫步的地方,故稱為「媽咪林蔭路」。而另一條更為隱秘的路,則命名為「大馬士革之路」11,以紀念奧塔山谷。 到達巴斯蒂亞,該付給嚮導工錢了。於連各兜摸索一遍,沒有湊足數目,便對雅娜說: 「你母親給你的兩千法郎,反正你也不用,給我拿著吧。系在我的腰帶上更保險,也省得我換零錢。」 雅娜當即把錢包給他。 他們去了里窩那,遊覽了佛羅倫薩、熱那亞城,以及科爾尼什山的全部景區。 在刮著北風的一天早晨,他們返回馬賽。 他們離開白楊田莊已有兩個月,現在已是十月十五日。 寒冷的大風,大概是從遙遠的諾曼底刮來的。雅娜一時抖縮畏寒,心頭不免惆悵。近來於連也變了樣,顯得疲憊不堪,終日無情無緒。雅娜心裡不禁產生一種無名的憂慮。 雅娜捨不得離開這充滿陽光的好地方,推遲歸期,多逗留了四天。她覺得自己剛剛走完幸福的旅程。 他們終於離開了。 到了巴黎,要購置用品,以備在白楊田莊安家之需。雅娜興致勃勃,想用母親給她的錢買些精美的擺設。不過,她首先要買的東西,就是她答應寄給愛維沙村那位科西嘉少婦的小手槍。 到達巴黎的次日,雅娜對於連說: 「親愛的,把媽媽給的錢還給我好嗎?我要去買東西了。」 於連轉過身來,一臉不高興地問道: 「你需要多少?」 雅娜不禁愕然,結結巴巴地說: 「那就……隨你給多少了。」 於連又說道: 「那我就給你一百法郎吧,千萬不要亂花錢啊。」 雅娜一時怔住,十分尷尬,不知說什麼好。終於,她猶猶豫豫地說道: 「可是……我……我把這筆錢交給你……是想……」 於連沒容她把話講完: 「是啊,一點不錯。放在你兜里還是我兜里,這無所謂,反正咱們共有一個錢袋。我又不是不給你錢,對不對?我這不是給你一百法郎嘛。」 雅娜接過五枚金幣,沒有再講話,她不敢再要一點,因此只買了小手槍。 一周之後,他們啟程返回白楊田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