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峰頂 · 里爾克

梁宗岱 《一切的峰頂》
里爾克(Rilke, Rainer Maria;1875—1926),生於捷克布拉格的德語詩人。小時候被母親打扮成女孩撫養,後來就讀布拉格、慕尼黑及柏林的大學。里爾克的早期詩作《夢幻》和《基督降臨節》預示其後將專注於上帝和死亡問題。一八九九年和一九〇〇年赴俄旅行,相當熱愛該地風土人情。一九〇五年到一九〇六年間,里爾克擔任名雕塑家羅丹的秘書。從羅丹那裡,里爾克學習到以藝術品的完整性認識作品,此后里爾克的詩歌領域更為廣闊、風格更為靈活。一九〇七年完成有關羅丹的作品《羅丹論》。 里爾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被迫顛沛流離,最後定居瑞士,在一九二六年因被玫瑰刺傷感染敗血症死亡。代表作是一九〇七年發表的《新詩集》。 (沉櫻) Ernste Stunde Wer jetzt weint irgendwo in der Welt, ohne Grund weint in der Welt, weint über mich. Wer jetzt lacht irgendwo in der Nacht, ohne Grund lacht in der Nacht, lacht mich aus. Wer jetzt geht irgendwo in der Welt, ohne Grund geht in der Welt, geht zu mir. Wer jetzt stirbt irgendwo in der Welt, ohne Grund stirbt in der Welt: sieht mich an. 嚴重的時刻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哭, 無端端在世界上哭, 在哭著我。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笑, 無端端在世界上笑, 在笑著我。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走, 無端端在世界上走, 向我走來。 誰此刻在世界上某處死, 無端端在世界上死, 眼望著我。 In diesem Dorfe steht das letzte Haus In diesem Dorfe steht das letzte Haus so einsam wie das letzte Haus der Welt. Die Straße, die das kleine Dorf nicht hält, geht langsam weiter in die Nacht hinaus. Das kleine Dorf ist nur ein Übergang zwischen zwei Weiten, ahnungsvoll und bang, ein Weg an Häusern hin statt eines Stegs. Und die das Dorf verlassen, wandern lang, und viele sterben vielleicht unterwegs. 這村里 這村里站著最後一座房子 荒涼得像世界底最後一家。 這條路,這小村莊容納不下, 慢慢地沒入那無盡的夜裡。 小村莊不過是兩片荒漠間 一個十字路口,冷落而悸惴, 一條傍著屋宇前去的通衢。 那些離開它的,飄流得遠遠, 說不定許多就在路上死去。 軍旗手底愛與死之歌 騎著,騎著,騎著,在日裡,在夜裡,在日裡。 騎著,騎著,騎著。 勇氣已變得這麼消沉,願望又這麼大。再沒有山了,幾乎一棵樹都沒有。什麼都不敢站起來。許多燥渴的陌生茅舍在污濁的泉邊傴僂著。舉目不見一座樓閣。永遠是一樣的景色。我們底眼睛是多餘的了。只在夜間有時仿佛認出路來。或許我們每夜重走我們在異域的太陽下艱苦跋涉的一段路罷?那是可能的。太陽是沉重的,像我們家鄉底盛夏一樣。但我們已經在夏天辭別了。女人們底衣裙在綠野上已經閃耀了許多時。我們又騎了這許多日子。那麼總該是秋天了罷。至少在那邊,那裡許多愁苦的女人認識我們的。 那來自朗格腦的在鞍上坐穩了說:「侯爵先生……」 他底鄰人,那精微的小法國人,最初說了又笑了三天。現在他什麼都不知道了。他像一個想睡的小孩一樣。塵土鋪滿了他雪白的衣領;他並沒有注意到。他在那絲絨的鞍上漸漸地萎謝了。 但那來自朗格腦的微笑說:「你眼睛很奇特,侯爵先生。你一定像你母親……」 於是那小法國人又暢茂起來,彈去領上的塵土,仿佛簇新一樣。 有人談起他底母親。大概是個德國人罷。他高聲慢慢地選擇他底字句。像一個扎花的少女凝思著試了一朵又一朵,卻不知道整個兒成什麼樣子:——他這樣配合著他底字句。為快樂呢?為悲哀呢?大家都傾聽著。連吐痰也停止了。因為那是些懂得禮法的貴胄們。就是那人叢中不懂德文的,也豁然曉悟了。感覺著一些零碎的字句:「晚上……我年紀還很小……」 於是他們都互相走攏來了,這些從法國和布公納,從荷蘭和比利時,從卡林特底山谷,從布希米底市鎮和里沃坡皇帝那裡來的貴胄們。因為一人所敘述的,大家都感覺到,並且簡直一樣。仿佛只有一個母親似的…… 這樣,大家騎著又走進了黃昏,一個任何的黃昏。大家又沉默起來了,但大家已經有那光明的字句在一起了。於是那公爵脫下他底頭盔。他那黑暗的頭髮是柔軟的,很女性地披在他頸背上。現在,那來自朗格腦的也分辨出來了:一些什麼遠遠地站在光輝里,一些瘦長,陰暗的什麼。一支獨立的圓柱,半倒了。後來,他們走過了許久之後,他忽然想起那是一座聖母像。 燎火。大家坐在周圍等著。等著一個人唱歌。但大家都這樣累了。紅色的光是沉重的。它歇息在鋪滿塵土的靴上。它爬到膝上,望進那交疊的手裡去。面龐通是黑漆漆的。可是那小法國人底眼睛一霎時卻閃著異光。他吻了一朵玫瑰花;現在,讓它繼續在胸前謝去罷!那來自朗格腦的看見他,因為他睡不著。他沉思著:我沒有玫瑰花,沒有玫瑰花。 於是他唱起來了。那是一支淒涼的古歌,他家鄉的少女們,在秋天,當收割快完的時候唱的。 那矮小的侯爵說:「你很年青罷,先生?」 那來自朗格腦的,半憂鬱,半倔強地說:「十八歲。」——然後他們便沉默了。 半晌,那法國人說:「你在那邊也有未婚妻嗎,公子先生?」 「你呢?」那來自朗格腦的反問。 「她有你一樣的金髮。」 他們又沉默了,直到那德國人喊道:「但是什麼鬼使你們坐在鞍上,馳騁於這瘴癘的蠻土去追逐這些土耳其狗呢?」 那侯爵微笑道:「為了回來。」 那來自朗格腦的憂鬱起來了。他想起一個和他遊戲的金髮女郎。粗野的遊戲。於是他想回家去,只要一刻,只要他有時候對她說:「瑪德蓮娜,——寬恕我以往常常是這樣罷!」 「怎麼——常常是這樣?」那年青的貴胄想。——於是他們去遠了。 有一次,早上,來了一個騎兵,然後兩個,四個,十個。全是鐵的。魁偉的。然後一千個:全軍隊。 得要分手了。 「吉利的凱旋,侯爵先生。」 「願聖母保佑你,公子先生。」 他們依依不捨。他們忽然變成朋友,變成兄弟了。他們互相需要去進一層互訴衷曲:因為他們相知已這麼深了。他們踟躕著。周圍正忙作一團,馬兒雜沓著。於是那侯爵脫下他那大的右手套。從那裡取出玫瑰花,撕下一瓣來。像人家撕破一個聖餅一樣。 「這將保佑你。再會罷。」——那來自朗格腦的愕然。他定睛望著那法國人許久。然後把那陌生的花瓣溜進襯衣里去。它在他的心濤上浮沉著。號角聲。他馳向軍隊去了,那年少公子。他苦笑:一個陌生的女人保佑著他。 一天,在輜重隊中,咒罵聲,歡笑聲,五光十色,——大地全給弄得暈眩了。許多彩衣的童子跑來,爭論和叫喊。許多少女跑來,飄蕩的散發上戴著紫色的帽。呼喚。許多僕從跑來,鐵黑得像彷徨著的黑夜一樣。那麼熱烈地抓住那些少女們,她們底衣裙被撕破了。把她們逼近大鼓邊。在那些渴望的手底粗野的抵抗下,鼓兒全醒來了,仿佛在夢中它們怒吼著,怒吼著……晚上,他們獻給他許多燈籠,奇異的燈籠:酒在許多鐵頭巾里閃耀著。酒嗎?還是血呢?——誰分辨得出來。 終於在士波克面前了。那伯爵矗立在他底白馬旁邊。他底長發閃著鐵光。 那來自朗格腦的用不著問人。他一眼認出那將軍,從駿馬跳下來,在如雲的塵土中鞠躬。他帶來了一封把他介紹給伯爵的信。但伯爵下令說:「給我讀這張破紙罷。」他底嘴唇並沒有動彈。這用不到它們;它們恰好是為咒罵而設的。至於其餘的,他底右手可以說話。夠了。你可以從他右手看出來。那年青的公子早讀完了。他不再知站在什麼地方。他只看見士波克。連天空都隱滅了。於是士波克,那大將軍說: 「旗手。」 這已經很多了。 大隊駐紮在拉亞伯以外。那來自朗格腦的獨自往赴。平原。黃昏。鐵蹄在煙塵滾滾中閃耀。然後月亮升起來了。他從手上可以看出來。 他夢著。 但有些東西向他叫喊。 儘管喊,儘管喊, 把他底夢撕破了。 並不是一個貓頭鷹。大慈大悲: 一棵孤零零的樹 向他喊著: 「人呀!」 他定睛看:那東西豎起來。一個軀體 靠著樹幹豎起來,一個少婦 血淋淋,赤裸裸的, 撲向他:「救我罷!」 於是他跳下那黑漆漆的綠野 斬斷了那如焚的繩索; 他看見她底眼睛燃燒著, 她底牙齦緊咬著。 她笑嗎? 他打了個寒噤。 他已經騎在馬上 在黑夜裡疾馳了。手裡握著鮮血淋漓的繩子。 那來自朗格腦的聚精會神寫一封信。他慢慢地鑄就了一些嚴肅端正的大字: 「我底好媽媽, 驕傲罷:我打大旗呢! 放心罷:我打大旗呢! 好好地愛我:我打大旗呢!」 然後他把信塞進襯衣最秘密處,和玫瑰瓣一起。並想:它不久便被薰香了。又想:或許有一天有人發見它罷……又想……;因為敵人近了。 他們底馬踏過一個被殘殺的農夫。他底眼大大地張開,裡面反映著一些什麼;沒有天空。一會兒,群狗狂吠著。於是終於到了一條村莊了。一座石堡矗立在許多茅舍上。一條寬大的橋伸向他們。門大開著。喇叭高唱著歡迎。聽呀:人聲,錚聲,犬吠聲!院裡,馬嘶聲,馬蹄雜沓聲,和呼叫。 休息。做一次賓客罷。別老把可憐的食物獻給自己的欲望。別老以敵人身份抓住一切;任一切自然來臨和知道一次罷:一切來臨的都是好的。讓勇氣一度鬆懈和在絲織的桌布邊疊起來罷。別老作軍人。一度把革帶解開,領子打開,坐在絲綢的椅上罷,而且直到指尖都是這樣:洗了一個澡。而且先要再認識女人是什麼。和那些雪白的怎樣做,和那些蔚藍的是怎樣;她們底手發出怎樣的芳香,和她們底歌怎樣唱,當那些金髮的童子捧來了許多滿承著圓融的果實的美麗杯子時。 晚餐開始了。不知怎的竟變成了盛宴。熊熊的火焰閃耀著,聲音顫動著,從杯與光里流瀉出一片模糊的歌聲,而終於從些慢慢成熟的節奏濺射出跳舞來。大家都被卷進去了。那簡直是一陣浪底洶湧在客廳里;大家互相邂逅又互相挑選,分手又再見,暈眩著光輝,又搖曳在那些熱烘烘的女人衣裙中的陣陣薰風裡。 從陰暗的酒和萬千朵玫瑰花里,時辰在夜夢中喧響地消逝了。 其中一個站在這輝煌里,驚訝著。他生來是那麼樣,竟不知道會不會醒來。因為只在夢中人們才看見這樣的奢華和這樣的美女底盛宴:她們最輕微的舉動也是落在錦緞里的一個摺紋。她們用如銀的話語來織就時辰,而且有時這樣舉起她們底手——,你簡直以為他們在你所不能到的地方採擷些你看不見的玫瑰花。於是你便做夢了;你要飾著她們底嫵媚和戴上另一種幸福,並且為你底空虛的前額奪取一個花環。 其中一個,穿著白綢衫的,知道他不能醒來;因為他是醒著的,卻給現實弄昏迷了。於是他惴惴地逃到夢裡去,站在園裡,孤零零地站在黑漆漆的園裡。於是盛宴遠了。光又說誑。夜圍繞著他,怪清涼的。他問一個俯向他的女人說: 「你是夜嗎?」 她微笑。 於是他為他底白袍羞了。 他想要在遠方,獨自兒,並且武裝著。 全副武裝著。 「你忘了你今天是我底僕從嗎?你想拋棄我嗎?你逃往那裡去?你底白袍賜給我你底權……」 …… 「你惋惜你底粗服嗎?」 …… 「你打寒噤?……你思家嗎?」 公爵夫人微笑了。 不。但這隻因為他底童年從肩上卸下來了,他那溫軟深暗的袍。誰把它拿掉呢?「你?」他用一種他從未聽見過的聲音問。「你!」 現在他身上什麼都沒有了。他赤裸裸得和一位聖者一樣。清而且癯。 堡壘漸漸熄滅了。大家都覺得怪沉重的:為了疲倦,為了愛,為了醉。經過了許多戰場上空虛的長夜:床。橡木的大床。在這裡祈禱完全異於在那些淒涼的戰壕上,那,當你快要睡的時候,變成了一座墳墓的。 「上帝,隨你底意罷!」 床上的禱詞是比較簡短的。 但比較熱誠。 閣上的房子是黑暗的。 但他們用微笑互相映照他們底臉。他們瞎子似的在他們面前摸索,把另一個找著了當作門。幾乎像兩個在夜裡畏怯的孩子,他們互相緊抱著。可是他們並不害怕。沒有什麼忤逆他們:沒有昨天,沒有明天;因為時間已經崩潰了。他們在它底廢墟外開花。 他不問:「你丈夫呢?」 她不問:「你底名字?」 因為他們互相找著,為的是要變成大家底新血。 他們互相賜給千百個新名字,又互相收回去,輕輕地,像收回一隻耳環一樣。 在廊下一張椅子上,掛著那來自朗格腦的底襯衣,肩帶,和外套。他底手套在地板上。他底大旗靠著窗戶僵立著。它是黑色而且薄薄的。外面狂風疾馳過天空,把夜撕成了片片,黑的白的。月光像一道長的閃電,靜止的旗投下些不安的影子:它夢著。 一扇窗是開著的嗎?狂風到了屋裡來嗎?誰把門搖動?誰跑過各廳房?——算了罷。任憑誰也找不著閣上的房。仿佛在一百扇門後面是這兩人共有的大酣睡;共有到像同母或同死一樣。 是早晨嗎?什麼太陽升起來了呢?這太陽多大!是鳥雀嗎?到處都是它們底聲音。 一切都是清明的,但並非白晝。 一切都在喧噪,但並非鳥聲。 那是些梁在閃光。那是些窗戶在叫。它們叫著,赤紅的,直達那站在炎炎的田野間的敵人隊里,它們叫著:火! 於是破碎的睡眠在他們底臉上,大家都倉倉皇皇的,半跌半裸體,從一房擠到一房,從避難所擠到避難所,並摸索著樓梯。 喇叭底窒塞的氣息在院裡囁嚅著:歸隊!歸隊! 和顫動的鼓聲。 但大旗並不在。 呼喚:旗手! 咆哮的馬,禱告,呼叫, 咒罵:旗手! 鐵對鐵,命令和鈴響; 靜:旗手! 再一次:旗手! 於是濺著白沫的馬衝出去。 …… 但大旗並不在。 他和那些熊熊的走廊賽跑,經過許多熱烘烘地圍攻著他的門,經過那焚燒他的樓梯,他在憤怒中逃出屋外去。他臂上托起那大旗像一個暈去的白皙的女人一樣。他找著一匹馬,那簡直是一聲叫喊:經過了一切並追過了一切,甚至他自己的人。看,那大旗也醒起來了,它從不曾閃出這樣的威風;現在,所有的人都看見它了,遠遠地在前頭;認出了那清明而且無頭盔的人,也認出了大旗…… 但看呀,它開始閃耀了,突然衝上前去,而擴大,而變成紫色了! …… 看呀,他們底旗在敵人中燃起來了,他們望著它追上去。 那來自朗格腦的站在敵人底重圍中,孤零零的。恐怖在他周圍劃下了一個空虛的圈兒,他在中間,在他那慢慢燒完的旗底下兀立著。 慢慢地,幾乎沉思地,他眺望他底四周。有許多奇怪的,五光十色的東西在他面前。「花園」——他想著並且微笑了。但他這時候感到無數的眼睛釘著他,並且認識他們,知道他們是些異教徒底狗——於是他策馬衝進他們中間去。 但是因為他背後一切又陡然閉起來了,所以那究竟還是些花園,而那向著他揮舞的十六把劍,寒光凜凜的,簡直是盛宴。 一個歡笑的瀑流。 襯衣在堡中燒掉了,那封信和一個陌生婦人底玫瑰花瓣。—— 翌年春天(它來得又淒又冷的),一個騎著馬的信差從比羅瓦納男爵那裡慢慢地入朗格腦城。他看見一個老嫗在那裡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