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 · 第二章
查爾斯大伯抽的黑繩煙〔1〕味兒怪極了,他的侄兒建議他到花園盡頭戶外小屋裡去過清晨菸癮。
——好極了,西蒙。那可太莊嚴了,老人平靜地說。只要你樂意,到哪兒抽都成。戶外小屋對我挺合適:更有益於我的健康。
——該死,德達羅斯坦率地說,要是我早知道你抽這麼糟糕的煙,我絕不會讓你抽。那簡直像火藥,老天。
——那煙好極了,西蒙,老人回答說。清涼而又能鬆弛神經。
這樣,每天清晨,查爾斯大伯小心翼翼地梳理好後腦勺的一綹頭髮,撣去高帽上的塵埃,戴上它之後,便前往他的戶外小屋。當他抽菸時,從戶外小屋門的側柱望去,正好瞥見他高帽的帽檐和煙鬥頭。他與貓以及園藝工具共同占用這戶外小屋,雖然戶外小屋散發出陣陣臭氣,但他卻稱它為他的涼亭,這小屋還成了他的共鳴箱:每天早晨,他心滿意足地哼唧他喜愛的歌:《哦,請為我搭一座涼亭》,或者《藍眼睛,金頭髮》,或者《布拉尼樹叢》,他唱歌時,藍灰色的煙霧便裊裊浮升起來,漸漸消失在清新的空氣之中。
在布萊克洛克〔2〕居住的那段初夏時光,查爾斯大伯成了史蒂芬的伴兒。查爾斯大伯雖然年邁,但身板硬朗,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面容獷悍,蓄著雪白的絡腮鬍子。在平常的日子裡,他在卡里斯福特大道上的家〔3〕與城中大道上幾家德達羅斯家經常購貨的商店之間跑腿。史蒂芬樂意跟著他一塊兒去跑腿,因為查爾斯大伯每每非常慷慨地一把一把抓櫃檯外敞開著的箱子和桶里的食品給他。他會抓一把還沾著木屑的葡萄或者三四個蘋果,大方地塞進他侄孫的手中,店員則在一旁尷尬地微微笑著;當史蒂芬假裝婉拒時,他便會皺起眉頭,說:
——拿著吧,先生。聽見了嗎,先生?這對你的腸胃有好處。
購貨單定好之後,兩人便前往公園,在那兒史蒂芬父親的一位老朋友麥克·弗林準會坐在一條長凳上等他們。他們然後便開始讓史蒂芬在公園裡跑。麥克·弗林會站在火車站大門附近,手中拿著表,而史蒂芬則高昂著頭,抬腿,兩手直垂在身子兩側,沿著鐵軌跑,這姿勢贏得麥克·弗林的讚許。晨練結束後,教練作一番評論,有時穿著他那雙舊藍帆布鞋滑稽地蹣跚跑上一二碼作示範。一小群好奇的孩子和保育阿姨會圍攏來瞧他,甚至當他和查爾斯大伯重新坐下大談田徑運動和政治時,還不肯散去。雖然他聽父親說麥克·弗林親手培養了幾位現代最佳的賽跑運動員,但史蒂芬總是以一種懷疑的眼光瞧著他教練那鬆弛的鬍子拉碴的臉低垂在捲菸捲兒的長長的被煙熏黃的手指上,他懷著憐憫瞧著他那溫和的毫無光澤的藍眼珠子,那眼睛會突然從捲菸中抬起,那長長的浮腫的手指不再捲菸捲兒,菸絲散落進菸袋裡,眼眸迷茫地凝視著幽藍的遠方。
在回家的路上,查爾斯大伯會去造訪小教堂,史蒂芬太矮夠不著聖水缽,老人便蘸了聖水,將聖水利索地灑在史蒂芬的衣服上和門廳的地板上。他祈禱時,跪在他的一方紅手絹上,大聲誦讀一本被手指捻翻得髒兮兮的祈禱書,祈禱書每頁下面印著下一頁第一個字的提示。雖然史蒂芬沒他那麼虔誠,他仍然出於尊敬在他身邊跪了下去。他常常在心中納悶他的叔祖到底在如此嚴肅地祈求什麼。也許他在為在煉獄裡煎熬的靈魂們祈禱〔4〕,或者為賜予快樂死的天恩〔5〕而祈禱,也許他在祈求上帝將他在科克盪盡的那筆巨富的一部分仍然歸還給他。
每逢星期日,史蒂芬和父親以及叔祖父一塊兒去散步。儘管老人腳趾上長雞眼,舉步卻非常敏捷,每每信步可走上十至十二英里。斯蒂洛根小村處於交叉路口。他們或者往左前往都柏林山,或者沿著戈茲敦路前往頓德倫,從桑迪福德回家。無論是在大路上徒跣還是站立在路邊骯髒污穢的酒吧里,長輩們常常談論心中最想談論的話題,談論愛爾蘭政治,談論芒斯特〔6〕,談論家中的傳說,對這一切,史蒂芬如饑似渴地聆聽著。有些詞他不懂,便反覆獨自吟讀,直到記住為止:通過這些,他瞥見了他周圍的現實世界。他行將參與到這一世界的生活中去的日子似乎越來越臨近了,他開始暗暗為行將落在他肩膀上的重大責任而作好準備,對於這種重大責任的性質,他只是依稀有點了解而已。
夜晚,他獨自一人呆著;他耽讀一本破破爛爛的《基督山伯爵》譯本。〔7〕那陰鬱的復仇者〔8〕形象在他心目中代表他童年時聽說與感覺的怪異與可怕的一切。在夜裡,他在起居室桌上用印花紙、紙花、彩色的餐巾紙和包裝巧克力的金銀紙搭起一座美妙神奇的小島洞穴。當他膩味這華麗的俗物而將景物一掃而光時,心中便浮現出馬賽,陽光下的格子涼亭和美茜蒂絲〔9〕光輝燦爛的形象來。在布萊克洛克郊外延伸到山間的大路上在一座盛開玫瑰花叢的院子裡有一棟小巧玲瓏的髹漆得雪白的屋子:他自言自語道,另一位美茜蒂絲就住在這屋子裡。在遠足與回家的路上,他把這小屋當作測算距離的標誌:在這種想像之中他經歷了一系列的冒險,跟書中描述的一樣的光怪陸離,在結尾時出現了他的形象,顯得更年邁、更陰鬱了,和美茜蒂絲一起站在月光如水的花園裡,美茜蒂絲這麼多年拒絕了他的愛,他作了一個憂鬱的、傲慢的婉拒的手勢,說:
——夫人,我從不吃麝香葡萄〔10〕。
他與一個名叫奧布里·米爾斯〔11〕的男孩成了好友,他們在大道〔12〕上組成了一個冒險家幫。奧布里將哨子掛在紐扣洞上,腰間皮帶上懸一隻自行車車燈,其他孩子則在腰間皮帶上像插匕首似的插上一根短棍。而史蒂芬讀到過關於拿破崙衣著儉樸的說法,不願有任何裝飾,這樣,在發號施令前與他的副官商議時,卻平添了幾分樂趣。這幫冒險家騷擾老處女的花園,或者前往城堡〔13〕,在雜草叢生的石頭上打仗,打完仗回家時,一個個都成了疲憊不堪的殘兵敗將,鼻子裡充滿著一股海灘腐臭的味兒,手上和頭髮里沾滿了沉船的奇臭不堪的油污。
奧布里和史蒂芬喝同一個送奶人送的牛奶,他們常常搭乘奶車到奶牛放牧吃草的卡里克緬因斯去。當擠奶員在擠奶時,他們便輪流騎上馴順的母馬在田野上飛跑。然而,當秋季來臨,奶牛便被從牧草地趕回奶牛場:史蒂芬一瞧斯特拉布羅克骯髒不堪的奶牛場,那齷齪的發綠的小水坑,一堆堆稀牛糞和蒸發水汽的牛料糟,便感到噁心。在鄉間陽光燦爛的日子看上去如此美麗的牛群讓他倒胃口,甚至不願再瞧一眼它們擠出的奶汁。
今年九月的來臨不再使他煩惱,因為家人不再送他上克朗哥斯公學去了。麥克·弗林生病住院後,在公園裡的胡鬧也隨之結束。奧布里上學了,只有在晚上有一兩小時空餘的時間。冒險家幫便也作鳥獸散,再也沒有夜間的騷擾和岩石上的戰鬥了。史蒂芬有時候乘上送晚牛奶的車兜風:乘在車上一絲絲涼意襲來,吹散了他關於奶牛場污穢的記憶,看到送奶人外衣上的牛毛和草籽,他也不再感到厭惡了。當送奶車停在每一家門前,他便一面等待,一面瞧一眼洗刷得一塵不染的廚房,或者光線柔和的門廳,望著僕人如何捧著奶罐,如何關上大門。他思忖,每天夜晚,戴上暖烘烘的手套,口袋裡裝滿了可隨手拿著吃的薑汁餅乾,趕車上路送牛奶該是一件何等賞心的樂事。當他在公園裡賽跑,曾經使他突然感到噁心、兩腿發軟的那種預感,曾經使他以一種懷疑的眼光瞧著他教練那鬆弛的鬍子拉碴的臉低垂在長長的被煙熏黃的手指上時所感到的直覺驅散了一切有關未來的展望。他朦朧地感到他父親遇到麻煩了,這就是為什麼沒有再送他去克朗哥斯公學的原因。他已經有好一陣子覺察到家中發生的細微的變化;有些事情他曾經認為是不可能改變的,但還是改變了,這如此多細小的變化衝擊著他對於世界稚嫩的看法。有時在他靈魂陰鬱深處涌動的勃勃雄心每每找不到出路。當他傾聽著母馬的鐵蹄在羅克路上的街車道〔14〕上發出篤篤的聲響,那大奶桶在他身後搖搖晃晃,發出丁零哐啷的響聲時,一種與外部世界的暮色一樣的昏暗籠罩住了他的心靈。
他重又想起美茜蒂絲,當他沉思揣摸她的形象時,一種奇異的躁動流進了他的血液之中。有時,狂熱之情在他內心中積聚,驅動他在夜色之中沿著靜悄悄的大道孤獨地去漫遊。花園的寧靜以及窗欞里射出來的柔和的光溫情脈脈地慰藉他躁動的心。正在嬉戲的孩子的喧鬧使他感到煩惱,他們愚蠢的喊聲使他比在克朗哥斯公學更深切地覺得他確實與眾不同。他不想玩耍。他希冀在現實的世界中遇見他的靈魂經常邂逅的虛無縹緲的那形象。他並不知曉在什麼地方或者怎麼能找到那形象:但是,一種總是引領他前行的預感告訴他,無需他作任何明顯的努力,這形象定會與他相遇。他們會靜靜地相見,仿佛他們早就互相熟知,仿佛他們早就約定在一座大門前或什麼秘密的地方幽會。只有他們兩人,籠罩在黑暗與靜默之中:在那迴腸盪氣的柔情中,他會變形。他會在她的面前演變成不可觸摸的東西,然後剎那間變形。在那神奇的瞬間,軟弱、膽怯和稚嫩便會離他而去。
* * *
一天上午,兩輛偌大的黃色大篷車停在大門前,腳夫們走進屋子搬家具。家具從前花園搬進停在大門口的大車上,前花園地上撒滿了草屑和繩頭。當一切在車上都安放妥帖之後,大篷車便隆隆地沿大道駛走了:史蒂芬和他哭紅了眼睛的母親坐在火車車窗前,他從車窗看見大篷車笨重地沿著馬里恩路〔15〕轆轆行駛。
那天晚上,客廳的壁火怎麼也燒不旺,德達羅斯先生將火棍支在爐柵上使火燒得旺一些。查爾斯大伯在這放置了一半家具、地板上光溜溜的還沒鋪放地毯的房間的一角打盹,在他附近的牆上掛著德達羅斯家先人的畫像。桌上的檯燈往木地板上灑下微弱的光,木地板被大篷車夥計的腳踩得很髒了。史蒂芬坐在他父親旁邊的腳凳上聆聽著他那冗長的、每每是極不連貫的自言自語。開始時,他對父親的獨白懂得很少,甚至全然不懂,後來他漸漸地明白他父親遇到了仇敵,遲早會發生傾軋與爭鬥。他還感覺到父親指望他也投入到這場傾軋與爭鬥之中去,他的肩頭上也負有什麼責任了。突然離別布萊克洛克的恬適與夢幻,坐車駛過陰鬱的充滿霧氣的市區,一想到他們就要在這光溜溜的毫無生氣的屋子裡長住下來,他的心就沉甸甸的:關於未來的直覺與預感重又襲上心頭。他也明白了為什麼僕人們常常在大廳里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為什麼他父親常常站在爐邊地毯上,背對著爐火,對催促他坐下用膳的查爾斯大伯大聲嚷嚷。
——我還有活力,史蒂芬,老兄,德達羅斯先生一邊說,一邊使勁用火棍撥弄著死樣怪氣的火苗。我們還沒有完蛋,兒子。沒有,耶穌基督作證(上帝寬宥我),絕沒有完蛋。
對都柏林的感覺是全新而複雜的。查爾斯大伯已神志不清,無法再差遣他到商店去購貨了,安置新家時的混亂使史蒂芬比在布萊克洛克更為自由自在。開始時,他滿足於在鄰近的廣場〔16〕怯生生地繞上一圈,至多沿著小街走上一半:但是,當他在心中描摹出了全城的概圖〔17〕,他大膽地沿著城市的中軸線走,一直走到海關大樓。〔18〕他毫無阻攔地在船塢與碼頭之間留連,瞧著在滿是黃色泡沫水面上上下漂動的無數浮標,瞧著一群群碼頭搬運工、軋軋作響的馬車和穿得很糟糕的、蓄鬍須的警察發愣。堆在牆邊或從汽輪貨艙里吊將出來的一捆捆的貨物所啟示的那種廣闊而奇異的生活重又喚起了存在於他心中的躁動來,那躁動曾經驅使他在夜晚從一座花園走到另一座花園去尋覓美茜蒂絲。在這全新的熱鬧非凡的生活中,他也許會想像自己置身於另一座馬賽城裡,只是這座馬賽城沒有陽光燦爛的天空,沒有酒館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葡萄藤架。〔19〕當他瞧著那碼頭,那河,那陰霾密布的天空時,心中閃過一陣朦朧的不悅,但他還是日復一日地繼續閒逛,仿佛他真的在尋覓一個在吸引他的人似的。
他有一兩次隨母親去拜訪親戚:雖然他們路經一座座為聖誕節〔20〕而熱熱鬧鬧裝飾起來的燈火通明的商店,那種鬱鬱寡歡的情緒始終沒有離開過他。有諸多的原因使他感到痛苦,有遙遠的也有近在咫尺的原因。他為自己太年輕、成為躁動不安的愚蠢的衝動的俘虜而感到憤憤然,他也因為命運的劇變,改變了他周圍的世界,使他面臨一個污穢與奸詐的前景而感到憤懣。然而,生氣並不能改變這一前景。他極有耐心地記敘下他所見的一切,竭力使自己客觀公允,暗中玩味那令人羞辱不堪的感受。
他端坐在舅媽〔21〕廚房無靠背的椅子上。一盞帶有反射鏡的燈掛在壁爐邊塗了日本漆的牆上,就著燈光,舅媽正在閱讀放在膝頭上的晚報〔22〕。她往報上一幅嫣然微笑的照片望了許久,沉思地說:
——好漂亮的梅布爾·亨特!〔23〕
一個一頭鬈髮的小姑娘〔24〕踮起腳瞧照片,輕輕地問:
——她在幹什麼,媽〔25〕?
——她在演啞劇,〔26〕寶貝。
姑娘將鬈髮的腦袋枕在媽媽的袖口上,瞅著照片,仿佛著了迷似的喁喁細語道:
——好漂亮的梅布爾·亨特!
仿佛著了魔似的,她的眼眸長久地駐留在那一對嫻靜而含有譏刺的眼睛上,她又一次讚賞地輕聲說道:
——難道她不是一個好優雅的人兒嗎?
男孩彎腰馱著一筐煤從街上歪歪擰擰地走進來,正聽見了她說的話。他立即將煤筐卸在地上,急匆匆走到她身邊想瞧個究竟。但是她卻不移開她那低垂的腦袋。他用他那通紅、髒兮兮的手扯報紙邊,用肩膀將她擠到一邊去,嘴裡嚷嚷著瞧不見。
他正坐在這棟古老、窗戶黝暗的房子高處湫隘的早餐室里。映在牆上的火光閃爍著,窗外河面上的幽靈般的暮色越來越昏黑了。在爐火前,一位年邁的婦女正忙著煮茶,她一邊忙著幹活,一邊低聲給他講神父和醫生說過的話。她也講述最近目睹的一些變化,講述她怪異的想法和說法。他端坐在那兒,聆聽她的話語,追索著在煤堆、拱廊、穹窿、曲曲折折的走廊和犬牙交錯的山洞之中的冒險經歷。
陡然間,他感覺在門廊里有聲響。在門廊的黝暗之中似乎浮現出一具骷髏。在門廊站著一個羸弱的像猴子一般的人影,她被爐火前談話的聲音所吸引來。從門口傳來一聲嗚咽般的聲音:
——那是約瑟芬嗎?〔27〕
忙忙碌碌的老婦人從爐前興高采烈地回答道:
——不,埃倫。這是史蒂芬。
——哦……哦,晚安,史蒂芬。
他回應了問候,瞅見門廊那兒的那張臉綻開了一絲傻笑。
——您需要什麼嗎,埃倫?在爐火前的老婦人問道。
她沒有回答問話,卻說:
——我以為是約瑟芬。我把你當約瑟芬了,史蒂芬。
她重複說了好幾遍,然後孱弱地咯咯笑起來。
他正坐在哈羅德十字街〔28〕舉行的兒童聚會上。他的舉止越來越緘默,越來越警覺,他對遊戲興趣索然。孩子們拿著響炮禮品〔29〕,吵吵嚷嚷地跳著,嬉鬧著,雖然他曾試著分享他們的歡樂,但他感到在這一群快樂的戴卷邊帽和寬邊帽的孩子們中間他自己是一個陰鬱寡歡的人。
當他唱完他的歌,隱退到房間一個很舒適的角落後,他便開始品味起孤獨的樂趣來。在晚會剛開場的時候,那歡笑對他來說似乎顯得虛妄而又猥瑣,而現在卻含有一種慰藉心靈的氛圍,愉悅他的感官,當她的目光越過旋轉著的舞者,隨著音樂和歡笑而瞟向他的一隅時,則正好將他熱血中狂熱的激動在旁人的眼前掩飾過去。她的目光慰藉、嗔怪、探索、激動著他的心。
在大廳里,玩到最後才走的孩子們正在穿戴衣物:聚會結束了。她披上了一條頭巾,當他們並肩走向街車時,她吐出的一縷縷清新的溫暖的氣息快樂地升騰到她戴頭巾的頭上,她的鞋伶俐地橐橐輕踩在玻璃般光滑的路面上。
這是最後一班街車。瘦削的棕色馬似乎知道這是最後一班了,在清澈的夜色中叮搖晃著鈴鐺似乎在提醒人們。乘務員在和車夫聊天,兩人在車燈的綠色光中頻頻點頭。在街車空著的座位上散落一些彩色的廢票。路上一片寂靜,聽不見一絲來往走路的聲響。除了那瘦削的棕色馬兒互相摩挲鼻子、搖晃鈴鐺之外,沒有任何聲息打破夜間的謐靜。
他們似乎在互相傾聽對方的談話,他站在高一級的踏級上,而她則立在低一級的踏板上。在他們談話間,有好多次她站到他這一級踏級上,然後又走了下去,有那麼一兩次,她在高一級踏級上有那麼一會兒和他挨得很近,忘了回到下一級階梯上去,但最後她還是走下一級了。他的心隨著她站上站下而激跳,就像海潮中的浮標。他聽見了頭巾下那對眼睛對他所訴說的一切,而且心中清楚在以往朦朦朧朧的時日裡,不知是在現實生活中還是在夢幻中,他曾經聽見過那對眼睛的傾訴。他看見她擺弄她的裝飾小玩意兒、她那華麗的服飾、腰帶和長統黑襪,他知道他不止千次地傾心仰慕於這些東西了。然而,在他靈魂的深處有一個聲音比他激跳的心更為響亮,正在詰問他是否願意去擷取伸手便可摟取的她的身子。他記得那一天,當他和艾琳站著瞧旅館的院子,看見侍者沿一條旗杆上飄揚著彩旗的小道走來,獵狐小狗在那陽光燦爛的草地上竄來竄去,她突然爆發出一串朗朗的笑聲,沿著斜坡的小路跑去。眼下,他跟那時一樣,痴地佇立在那兒,仿佛是眼前景色一個與世無爭的觀察者。
——其實她也希望我摟抱她,他心中想道。要不她為什麼和我一起走向街車呢。當她踏上我的台階時,我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抱住她:周圍沒有人。我可以摟住她,吻她。
但是,他什麼也沒做:當他孑然一身坐在乘客稀落的街車上時,他將車票撕得粉碎,陰鬱地凝視著腳底溝紋狀的地板。
翌日,他長時間地默坐在光禿禿的樓上房間的桌前。在他面前置放著一支筆、一瓶新墨水和一本新的鮮綠色的練習本〔30〕。按習慣,他在扉頁的頂端書寫了耶穌會座右銘的縮寫:A. M. D. G.。〔31〕扉頁的第一行寫下了他正在賦寫的詩的第一行:獻給E—C—。〔32〕他知道這樣開首是可以的,因為他在拜倫詩集〔33〕中讀到過類似的標題。當他書寫完標題並在標題下面劃上一道飾線,他便陷入白日夢中,在練習本封面上亂畫。他瞥見自己在聖誕節宴席辯論後的翌日上午枯坐在布雷的桌前試圖在父親催付後半稅款通知書〔34〕的背後賦寫一首關於帕內爾的詩。但是,他毫無靈感,為了打消這一念頭,他在紙上寫下了幾位同學的名字和地址:
羅德里克·基克海姆
約翰·勞頓
安東尼·麥克斯威尼〔35〕
西蒙·穆南
現在,他似乎才思枯竭又無法賦寫詩了,然而細細思索一下相會的整個過程,他開始有了信心。他篩去在相會整個過程中他認為平庸與猥瑣的一切。不再有街車,不再有街車上的車夫與售票員,也不再有馬兒的痕跡:甚至連他和她也淡然而毫不鮮明生動了。詩句僅僅描述夜色,那溫馨的微風,那月兒少女般的光華。當主人公默默地佇立在光禿禿的樹下,兩人的心中蓄著一腔無以名狀的悲哀,當分別的時刻來臨,一人還遲疑了一下,但最終兩人還是擁抱親吻在一起了。詩寫完後,他在紙頁的底部寫上縮寫字母L. D. S. 〔36〕,將練習本藏匿起來,走進母親的臥室,在她的梳妝鏡前長時間地揣摸自己的臉龐。
他的漫長的閒暇與自由自在的日子要結束了。有一天傍晚,他父親回到家中,一肚子的新聞,晚餐席上喋喋不休。史蒂芬一直在期盼父親回家,因為那天菜餚中有羊肉丁,他知道父親會叫他往菜汁中醮麵包吃。然而,他不再醉心品嘗羊肉丁了,因為一提到克朗哥斯公學就讓他食慾全無,感到厭惡。
——在廣場角上〔37〕,德達羅斯先生第四次述說他的故事,我幾乎和他撞了個滿懷。
——我想,德達羅斯夫人說,他可以安排一下入學的事兒。我是指貝爾維迪爾公學。
——他當然會,德達羅斯先生說。難道我沒有告訴你他是天主教耶穌會教區大主教〔38〕了嗎?
——我從來就不樂意送他到基督教兄弟會〔39〕那兒去,德達羅斯夫人說。
——讓基督教兄弟會見鬼去吧!德達羅斯說。那不只是些臭帕迪、髒米基之類的人兒嗎?不,看在上帝的分上,讓他堅持呆在天主教耶穌會裡,因為他一開始就跟他們在一起。在以後的歲月中,他們對他會有用處。那些人可以為你找一份差事。
——而且他們很有錢,是不是,西蒙?
——相當有錢。你聽我說,他們生活得很愜意。要是你見過他們在克朗哥斯吃飯時的情景就好了。老天,吃得就像鬥雞一樣撐。
德達羅斯先生將他的餐盤推給史蒂芬,讓他吃完剩下的菜餚。
——嗨,史蒂芬,他說,該賣力氣了,老兄。你已經度過了一個舒適的漫長的假期了。
——哦,我相信他會很用功的,德達羅斯夫人說,特別是莫里斯〔40〕跟他在一起。
——哦,天,我把莫里斯忘了,德達羅斯先生說。來,莫里斯!到這兒來,你這小笨蛋!你知道我要送你去上學,那兒老師會教你拼寫c. a. t.,貓。我要給你買一便士一條的很漂亮的小手絹擦鼻涕。好玩嗎?
莫里斯對著父親,然後對著哥哥微微一笑。德達羅斯先生戴上單片眼鏡,細細瞧著兩個兒子。史蒂芬只管自己嚼麵包,躲避開父親的目光。
——過了一會兒,德達羅斯先生終於說道,主教,或者說大主教告訴了我你和多蘭神父的事兒。他說,你是個厚顏無恥的小偷!
——哦,他不會這麼說,西蒙。
——他當然不會這麼說,德達羅斯先生說。他給我詳細講了整個事情的經過。你知道,我們在聊天,一句接一句。順便說,你們知道他告訴我誰獲得了那公司的職位?〔41〕我以後再告訴你們。嗯,正如我說的,我們非常友善地聊起天來,他問我我們那位朋友還戴眼鏡嗎,然後他講述了整個事情的經過。
——他感到惱怒嗎?
——惱怒!他才不!他說,一個富有男子氣概的小老弟!
德達羅斯先生模仿大主教吞吞吐吐的鼻音說話。
——多蘭神父和我,當我在飯桌上講述了這件事,多蘭神父和我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多蘭神父,你要小心,我說,要不小德達羅斯要讓你左右手各挨九大板手心。我們兩人痛痛快快大笑了一場。哈!哈!哈!
德達羅斯先生轉身對著妻子,用自然的語調插入說:
——從中你可以看出他們在那兒是怎麼對待孩子的。哦,一輩子當個天主教耶穌會修士,知道怎麼對付別人!
他重又模仿起大主教的口吻,重複道:
——我在飯桌上跟大伙兒講述了這件事,多蘭神父和我以及所有的人都開懷哈哈大笑了一場。哈!哈!哈!
* * *
聖靈降臨周〔42〕演劇晚會〔43〕來臨了,史蒂芬從化妝室窗口眺望那一小片草地〔44〕,草地上掛著幾排中國燈籠。他看見賓客從屋子裡走出來,步下台階〔45〕,走進劇場。穿著晚禮服的管事,全是些貝爾維迪爾的老人,三三兩兩在劇場的進口處附近閒走,畢恭畢敬地將客人引領進劇場。在燈籠燭光突然的一閃下,他認出了一位神父微笑的臉。
為了給聖壇和聖壇前方留出更大的空間,聖餐盒從聖餐檯搬了開去,前面幾排長凳也往後挪移了。沿牆立著一排排槓鈴和火棒〔46〕;啞鈴亂堆在一個角落裡:在無數如山的裝著體操鞋、運動衣和汗衫背心的邋遢不堪的棕色包中間躺著那結結實實的包皮鞍馬,正等著被抬到舞台上去。一隻用白銀箍著尖頭的偌大的青銅盾牌,靠在聖壇的鑲板上,也正等著被抬到舞台上去,豎立在體操表演冠軍隊的中間。
由於史蒂芬擅長寫作的名聲,他被選為體操館大會的秘書〔47〕,但他在第一部分節目中沒有演出,而在第二部分節目中他卻要擔任一個重要角色——一個可笑的迂腐的學究〔48〕。他被選中擔任這一角色是因為他的身材和嚴肅莊重的舉止,要知道這已經是他在貝爾維迪爾公學的第二個年頭,他已儼然是中級班學生了。〔49〕
十幾個穿著雪白扎口短褲和汗衫背心的小男孩嘁嘁喳喳從舞台上走下來,穿過祭服室而走進小教堂。祭服室和小教堂里擠滿了正熱切等著上台的老師和學生。胖墩墩的禿頂的軍士長正在用腳測試鞍馬的彈簧。那位瘦削的穿長大衣的年輕人,將表演令人眼花繚亂的木棒大繞環,正站在附近,饒有興味地望著這一切,他那銀白色的木棒從他那深褲兜里伸將出來。當另一隊人馬正列隊準備上台時,從舞台上傳來木啞鈴空洞的撞擊聲:過了一會兒,激動非凡的班督導像轟趕鵝群似的驅遣孩子們穿越祭服室,神經質地甩揚起兩袖,大聲吆喝著步伐遲疑的孩子趕緊跟上。一小群那不勒斯農夫〔50〕在小教堂的盡頭正在練習舞步,有的將手臂圍成圈兒放在腦袋頂上,有的揮舞著紙紮的紫羅蘭花藍,欠身行屈膝禮。在小教堂黑魆魆的角落裡,在祭壇北側,一位粗壯的老婦人正跪在那兒,偌大的黑裙裾鋪張地落放在她身子周圍。當她站起時,人們看清了她身邊有一個穿粉紅上衣的身影,戴著一頭鬈曲的金假髮和一頂老式的寬邊帽,眉毛用畫筆描黑,臉頰上施了薄薄的脂粉。當人們見到這少女般的身影時,小教堂里傳來一陣陣好奇的竊竊私語。有一位班督導,微笑著,點著頭,走向黑暗的角落,向壯實的老婦人鞠一躬,詼諧地說:
——塔隆夫人,在您身邊的是一位漂亮絕倫的年輕姑娘還是一隻洋娃娃?
他俯下身子細瞧了那張帽檐下嫣然微笑的男扮女裝的臉龐,驚呼道:
——不!我敢擔保這準是小伯蒂·塔隆!
史蒂芬從他呆著的窗口的位置聽見了老婦人和神父的大笑聲,聽見同學們從他身後擠著去觀看一個小男孩跳寬邊帽獨舞時發出的嘖嘖的讚嘆聲。他不禁感到一陣心煩意亂。他放下了百葉窗,從他一直站著的長凳上跳下來,走出了小教堂。
他從校舍里走出來,來到花園一側的棚屋,從對面的劇場傳來觀眾悶悶的嘈雜聲和士兵吹奏樂隊銅管樂器猛然的轟鳴。從玻璃屋頂向上散射的光,使劇場看上去仿佛是一座披著節日盛裝的方舟,停棲於冥冥屋影之間,那細長的燈籠線猶如纜繩將方舟繫於停泊的碼頭。劇場的側門突然打開,一道燈光立時傾瀉在草地上。從方舟剎那間傳來音樂聲,那是華爾滋的前奏:而當側門一關上,他便只能聽到隱隱約約的音樂節奏了。開首的樂節飽含感情,憂鬱而又纏綿,撩起了他難以言說的情愫,正是這種情愫使他一整天處於躁動不安、使他剛才處於心煩意亂之中。在他身上所躁動的不安猶如一陣陣音響的波浪:隨著涌動的音波,方舟在前行,在它的尾部悠悠拖曳著那排排燈籠。像小炮一樣的隆隆聲打斷了音樂。人們在鼓掌,歡迎啞鈴隊上台表演。
在棚屋的最遠端、靠近大街的地方在黑魆魆之中閃亮一星粉紅色的光,當他向光的方向走去時,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兩個男孩正站在門廊里抽菸,在他還未走到他們跟前之前,他已經從說話的聲氣辨認出赫倫了。〔51〕
——高貴的德達羅斯駕臨!一個高高的沙啞的聲音說道。歡迎我們可以信賴的朋友!
赫倫用右手摩額鞠躬致禮,話聲一落,便響起了一陣輕輕的毫無歡樂的笑聲,接著便用手杖戳地。
——嗨,史蒂芬停了下來,眼睛從赫倫一直掃視到他的朋友,說道。
赫倫的朋友他不認識,在一片漆黑之中,他藉助菸頭的星星火光,可以瞥見一張蒼白的公子哥兒般的臉,臉上緩緩閃過一絲笑影,身材頎長,穿著大衣,戴了一頂銅盔護帽。赫倫沒有勞神作任何介紹,卻說:
——我剛才正跟我的朋友沃利斯〔52〕說,要是今晚你扮演校長時,模仿學院教區長〔53〕的腔調,該有多逗。那準會笑死人。
赫倫為他的朋友沃利斯模仿一遍學院教區長的學究式的低音,一點兒也不像,便自嘲地一笑,請史蒂芬來一下。
——來吧,德達羅斯,他慫恿道,你能絕妙地模仿他的聲音。如果他連教會也不聽從,你就將他看作外教人或稅吏。〔54〕
他的模仿被沃利斯的慍怒打斷,香菸牢牢地粘在了他們的菸嘴口上。
——這該死的菸嘴,他說,從嘴裡抽出菸嘴,微笑著,無奈地皺起眉頭。菸嘴總是這麼堵住。你抽菸用菸嘴嗎?
——我不抽菸,史蒂芬回答道。
——不,赫倫說,德達羅斯是一個模範青年。他不抽菸,他不逛市場,他不與妞兒調情,他他媽的什麼也不干。
史蒂芬搖搖頭,看著他對手微紅的機靈的像鳥一般尖尖的臉,不禁一笑。他常常在心中覺得挺奇怪,維森特·赫倫不僅臉長得像鳥,而且姓名也像鳥。〔55〕一綹淺色的頭髮垂在前額上,猶如蔫兒了的鳥冠:他的前額狹窄而精瘦,在兩隻靠得很近的淡藍色、毫無表情的眼睛之間突兀著一隻瘦削的鷹鉤鼻。這兩個對頭原都是學校的朋友。他們在同一個教室里聽課,跪在同一個小教堂里,午餐禱告後在一起聊天。由於高班的學生全是些毫不起眼的笨蛋,史蒂芬和赫倫在這一年裡實際上成了全校學生的頭兒。正是他們兩人每每走到學院教區長跟前要求放一天假或者赦免一位同學的過失。
——哦,順便告訴你,赫倫驀然說,我瞧見你爹走進去了。
笑影從史蒂芬臉龐上消失了。只要同學或者老師一提到他父親就會立刻讓他不安起來。他怯生生地沉默無言,看赫倫往下會說什麼。赫倫用胳膊肘含義深刻地推搡他一下,說:
——你是條狡猾的狗,德達羅斯!
——為什麼?史蒂芬說。
——人們都以為你是個正經孩子,赫倫說。但我想你恐怕是條狡猾的狗。
——我能請問你這是什麼意思嗎?史蒂芬極有禮貌地問。
——當然可以,赫倫回答道。我們瞧見她了,沃利斯,是嗎?她真是俊極了。而且喜歡刨根問底!德達羅斯先生,史蒂芬扮演什麼角色?難道史蒂芬不唱歌嗎,德達羅斯先生?你爹從眼鏡鏡片後面死死地瞧她,我想你家老頭兒發現你的秘密了。天,要我才不在乎呢。她真是美極了,是不是,沃利斯?
——當然美極了,沃利斯平靜地回答道,一邊將菸嘴再度塞進嘴角。
由於赫倫在一個陌生人面前這麼粗野地提及與他關聯的人,史蒂芬的心中一時激起了憤懣之情。對於他來說,一位少女對他的興趣與關懷並不是供人談笑的笑資。他一整天在思忖與她在哈羅德十字街街車踏級上告別的情景,思忖在他心中所撩起的憂鬱以及他賦寫的那首詩。他一整天在想像與她再次相遇,因為他知道她會來看戲劇演出。舊的躁動與憂鬱像那晚相會時一樣重又充塞他的心頭,但他無法賦寫一首詩歌來淋漓盡致地發泄這種情緒。少年時代兩年的成長與經驗橫跨於往昔與今天之間,阻塞這種發泄:一整天,憂鬱的柔情在他內心的深處萌發,在漆黑一片的激流與漩渦之中洶湧澎湃,使他最終疲憊不堪,而班督導的玩笑話以及那男扮女裝的男孩更使他感到心煩意亂。
——所以,你得承認,赫倫接著說,我們已經發現了你的秘密。你在我面前不要再裝什麼聖人了,這一點是肯定的。
從他嘴唇間迸發出一陣輕輕的無奈的笑聲,他跟剛才一樣彎下身子,用手杖輕輕敲打史蒂芬的小腿肚子,仿佛是一種打趣的斥責。
史蒂芬心中的氣惱消了。他既不感到受寵若驚,也不感到困惑,只是盼望這種戲謔趕快結束。他現在不再為起始他覺得異常粗野的話語而感到憤恨了,他知道他們的話語對他心靈的漫遊沒任何危害:於是,他的臉上也漾起他對手那種虛假的笑容來。
——承認吧!赫倫重複道,又一次用手杖敲打了他小腿肚一下。
這一次敲打雖然是鬧著玩兒的,但比第一次重多了。史蒂芬能感到皮膚熱辣辣的,輕輕地、幾乎毫無疼痛地發紅;他順從地鞠一躬,似乎順應他朋友的百無聊賴的心情,開始背誦起《懺悔詞》來。赫倫和沃利斯為他這種對宗教的不恭而哈哈大笑,這場戲也就這麼圓滿地結束了。
史蒂芬的嘴唇機械地背誦著懺悔文,然而,當他在吟誦這些詞語時,仿佛是在一種神奇力量的驅使下,他突然想起了另一個情境;當他看到在赫倫噘起嘴唇微笑,在嘴角漾起那隱約可見、兇狠的酒窩時,當他感到那熟稔的小腿肚上的一擊時,當他聽到那熟悉的警示的詞:
——承認吧,
他便想起這一情境。
那時他在第六教室上課,正臨近公學第一學期期末。他的敏感的天性正在一個平庸、污穢的生活方式的折磨下煎熬。他的靈魂仍然處於不安之中,都柏林沉悶的生活使他感到沮喪。他已經從兩年的夢幻中解脫出來了,發現自己處於一種新的情境之中,在這一情境中的每一件事、每一個人都深深地影響他,不是使他心灰意懶就是誘惑他,誘惑他也罷,使他心灰意懶也罷,則總是使他心中充滿了不安和痛苦的思想。他將學校生活中一切閒暇的時間全用來耽讀反叛性作家的作品,這些作家作品的譏諷和激進言詞使他深深地激動,並在他的習作中得到反映。
寫作文是他一星期的主要工作,每星期二,在從家裡去學校的路上,他按路上發生的事情來預測他的命運,例如,以前頭的一個身影作為競賽的目標,走著超過它,並達到一個預定的目的地,或者在人行道鋪磚之間小心翼翼地落步,來測算在這一星期的作文寫作中他是否會獲得第一名。
有一個星期二,他的名列前茅的記錄被粗暴地打斷了。英語老師塔特先生〔56〕用手指著他,直截了當地說:
——這位同學在作文中寫了異端邪說。〔57〕
教室里一片寂靜。塔特先生沒有打破靜謐,雙手在交叉的大腿之間亂搔,漿得很硬的亞麻布襯衣在脖子和手腕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史蒂芬不敢抬頭。那是一個春寒料峭的上午,他的眼睛仍然在發疼,視力很弱。他意識到失敗,意識到敗露,意識到他自己的心靈和家庭的卑下,感到他的向上翻起的犬牙交錯的領口的毛邊磨著他的脖子。
塔特先生一陣短暫的朗朗大笑使全班同學鬆了一口氣。
——你也許並沒有意識到,他說。
——在什麼地方?史蒂芬問。
塔特先生將亂搔的手抽了回來,打開作文本。
——在這裡。是關於創世主和靈魂的。嗯……嗯……啊!永遠不可能走近。那是異端邪說。
史蒂芬喃喃地說:
——我意思是說,永遠不可能晉見到。
這是一種屈從的表現,塔特先生情緒緩和了過來,合上作文本,交給他,並說:
——哦……啊!不可能晉見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全班同學卻不可能這麼迅速地將情緒緩和起來。雖然課後沒有任何人向他提及這事,但他可以感覺到在他周圍有一種隱隱約約的幸災樂禍的情緒。
在公眾面前遭受呵斥幾晚之後,當他手持一封信函正行走在德拉姆孔德拉路〔58〕上時,聽見一個聲音喊道:
——站住!
他轉過身,看見他班裡的三個男孩正在薄暮中向他走來。高聲大喊的是赫倫,當他在兩位保鏢的護駕下往前邁步時,手舞著一根很細的手杖,隨著步伐將身前的空氣劈開。他的朋友博蘭咧嘴笑著,而納什拉在後面幾步,因為趕不上趟而大口喘著氣,搖晃他那碩大的紅髮腦袋。
孩子們一起踅進克朗利夫路〔59〕,便開始聊起書籍和作家來,談到他們正在讀什麼書,他們父親在家中的書架上有多少書。史蒂芬聽著他們說話,一腔狐疑,因為博蘭是班裡的劣等生,而納什則是個懶蟲。在他們聊了一會兒最喜歡的作家後,納什聲稱他最喜愛的作家是馬里亞特船長〔60〕,他說,他是最偉大的作家。
——胡說!赫倫說。問問德達羅斯。誰是最偉大的作家,德達羅斯?
史蒂芬意識到問話的嘲弄意味,說:
——你是指散文嗎?
——是的。
——我認為是紐曼。
——你是說紅衣主教紐曼〔61〕嗎?博蘭問道。
——是的,史蒂芬回答道。
納什轉身對著史蒂芬,滿是雀斑的臉龐上漾著微笑,說:
——你喜歡紐曼紅衣主教嗎,德達羅斯?
——哦,許多人說紐曼的散文文體是最好的,赫倫對其他兩人解釋道。他當然不是詩人。
——誰是最好的詩人,赫倫?博蘭問。
——當然是丁尼生勳爵〔62〕啦,赫倫回答道。
——哦,是的,丁尼生勳爵,納什說。我們家裡都有他的詩集。
史蒂芬遺忘了他剛才在心中一直在默默信守的誓言,脫口說道:
——丁尼生還算詩人!嚇,他只是一位韻律家而已!
——哦,滾開!赫倫說。誰都知道丁尼生是一位偉大的詩人。
——那你認為誰是最偉大的詩人呢?博蘭說,用胳膊肘戳一下站在他旁邊的朋友。
——當然是拜倫,史蒂芬回答道。
赫倫率先大笑,接著三人都訕笑起來。
——你們笑什麼?史蒂芬問。
——你,赫倫說。拜倫是最偉大的詩人!沒教養的人才認為他是詩人。
——他諒必是一位了不起的詩人!博蘭說。
——閉嘴,史蒂芬鼓起勇氣說。你們所知道的詩歌無非就是你們書寫在廁所石板〔63〕上的那類玩意兒,只配送到班督導那兒去受懲罰。〔64〕
事實上,據說博蘭在廁所石板上寫過一首關於一位從公學騎小馬回家的同學的打油詩:
泰森騎著馬兒去耶路撒冷
落馬摔傷了阿萊克·卡夫塞倫。〔65〕
這一下倒真使兩位鬥士啞口無言,最終,赫倫說道:
——不管怎麼樣,拜倫是一個異端分子,一個不道德的人。
——我才不管他是什麼人呢,史蒂芬激烈地喊道。
——你不管他是否是一個異端分子?納什說。
——你了解他多少?史蒂芬大聲嚷道。你一輩子除了讀一些翻譯作品之外,從來不讀詩,博蘭也一樣。
——我知道拜倫是一個壞人,博蘭說。
——嚇,抓住這異端分子,赫倫大聲喊道。
史蒂芬一下子成了他們的囚犯。
——塔特那天關於你作文中的異端邪說,赫倫說,著實讓你趾高氣揚。
——我明天去告訴他,博蘭說。
——你敢?史蒂芬說。諒你不敢開口。
——害怕?
——是。怕沒命。
——規矩點!赫倫喊道,用手杖猛揍史蒂芬的腿。
這是進攻的信號。納什將他手反綁在身後,博蘭隨手從溝里操起一根長長的白菜根。史蒂芬死死掙扎,對雨點般落下的棍杖和堅硬的白菜根亂踢,最終被推倒在鐵絲網籬笆上。
——承認拜倫不好。
——不。
——承認。
——不。
——承認。
——不。不。
在一陣瘋狂的廝打之後,他終於擺脫掉了他們。虐待他的那三個小子大笑著嘲弄他,向瓊斯路〔66〕走去,而他衣服被撕破,一臉通紅,喘著氣,在他們後面跌跌撞撞地走著,眼淚模糊了視線,發瘋似的捏緊拳頭,嚶嚶哭泣起來。
當他在聽者縱情的大笑中背誦《懺悔詞》時,當他在心中迅速而清晰地回憶起充滿惡意的那一幕時,他納悶他為什麼對那些虐待他的人們不懷有絲毫忌恨。他一點也沒有忘卻他們的膽怯與殘暴,但記憶卻沒有在他心中燃起憤怒。他讀到的書中關於所有強烈的愛與恨的描寫因此對於他來說都是不真實的。甚至在那天夜晚,當他沿著瓊斯路踉蹌往家走時,他還感到有一種力催使他擺脫掉突然萌發的憤恨,就像剝去柔軟的成熟水果的皮一樣輕而易舉。
他和兩個夥伴兒一直站在棚屋的一端。百無聊賴地傾聽他們的談話或者從劇院傳來的鼓掌聲。她也許正坐在觀眾中間,等待著他的出場。他竭力想回憶起她的模樣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能想起的只是她頭上披著一條頭巾,像頭罩一樣,她那烏黑的眼眸誘惑著他,使他喪失任何意志。他納悶,她是否像他一樣一直在心中想他。在一片漆黑之中,在另兩個同學看不見的情況下,他將一隻手的手指尖放在另一隻手的手心上,幾乎感覺不到地觸摸一下,輕輕地擠壓一下。但她的手指的觸摸要輕、要穩得多:關於觸摸的感覺的回憶陡然像一陣看不見的暖流一般流遍他的頭腦和全身。
一個男孩沿著棚子向他們奔來。他非常激動,氣喘吁吁。
——哦,德達羅斯,他喊道,多伊爾對你大發脾氣了。〔67〕你必須馬上回去,穿上戲裝。你最好趕緊點兒。
——他就來,赫倫對傳話的人用一種傲慢的捲舌音說。他每每想用捲舌音說,就能說出來。
男孩轉身對著赫倫,重複道:
——多伊爾光火極了。
——能否勞駕你向多伊爾致以我最好的問候,就說我要黑了他雙眼?赫倫回答道。
——啊,我得走了,史蒂芬說,他對於這類面子問題毫不在乎。
——要是我才不去呢,赫倫說,我決不去。傳喚一個高級生可不能這樣輕慢。大發脾氣,真是的!依我看,你能在他那該死的老戲裡擔任一個角色就滿不錯了。〔68〕
史蒂芬近來在他對手身上發現的好鬥的友情並沒有誘使他放棄歷來默默隱忍的習慣。他不喜歡恣意搗亂,並懷疑這種友情的真誠性,對於他來說,這種友情過早地預示成人氣質而令人遺憾。在這件事上所牽涉的面子問題,如同所有類似的問題一樣,對於他來說,顯得微不足道。當他的心靈在追索它那不可捉摸的幽靈,並在這種追索中猶豫不決而退卻時,他每每聽到父親和老師的聲音,激勵他不遺餘力去成為一位紳士、不遺餘力去成為一名虔誠的天主教徒。現在,這些空空洞洞的聲音復又在耳邊響起。當體操館開放時,他聽見一個聲音,鼓勵他成為一個強壯的、健康的男子漢,而當校園裡受到民族復興運動的影響時,他便聽到一個聲音,敦請他忠於祖國,為振興她那頹敗的語言與傳統而獻身。在塵世,正如他預見到的,在耳邊每每迴響一個世俗的聲音,召喚他去吃苦流汗,重振父親業已凋敝的地位,同時又迴響起學校摯友的聲音,希望他夠朋友,保護同學免受責難,請命寬宥他們,或者盡力為同學們爭取更多的休假日。正是這些亂鬨鬨的空洞的聲音使他在追索幽靈之中躊躇不前。他只是暫時傾聽這些聲音,只有當他遠離它們,遠離它們的呼喚,孑然一人或者與幽靈朋友為伴的時候,他才是幸福快樂的。
在祭服室,一位胖墩墩的氣色很好的耶穌會修士和一個穿破破爛爛的藍衣服的老人在一個盤子裡調顏料和白堊。化好裝的孩子走來走去,或者尷尬地站在那兒,用手指尖兒偷偷地、小心翼翼地觸摸一下臉龐。在祭服室的中央,一位年輕的正在公學訪問的耶穌會修士,雙手插在側身口袋裡,正有節律地一會兒腳尖踮起,一會兒後跟頂立。他的小腦袋上長著一頭油光光的紅鬈髮,而他的剛剃過須的臉龐和他那一塵不染的滿有身份的祭司法衣以及他那油光鋥亮的皮鞋十分協調。
當他觀望著這一搖頭晃腦的身影,仔細琢磨神父帶嘲弄意味的微笑時,他想起了在被送往克朗哥斯公學前就聽說的父親的一個說法:你總是可以從一位耶穌會修士的衣著式樣上判斷他的為人。幾乎就在這時,他想他在父親的心靈和這位笑容可掬的衣著入時的神父的心靈之間覺察到一種相似之處:他意識到對這位神父的聖職,甚至對這祭服室本身的一種褻瀆,眼下,祭服室的靜謐已蕩然無存,充滿大聲的喧嚷和笑鬧,空氣中瀰漫著煤氣火焰和油彩的味兒。
當那位老人在他前額上描上皺紋,在下巴上塗上一塊黑一塊紫時,他心不在焉地聽著那胖胖的年輕耶穌會修士叨咕,他要求他把台詞念得大聲點,吐詞清晰點。他能聽到樂隊演奏《基拉尼的百合花》〔69〕的音樂,知道過一會兒幕布就要升起來了。他並沒有上台怯場的感覺,但一想到自己扮演的角色,不禁感到羞辱。當他回憶起他的台詞時,一陣紅暈突然泛上了他化了裝的腮幫。他瞅見她那一本正經的迷人的眼睛正從觀眾席上望著他,那眼神立時將他的拘謹一掃而光,使他的意志堅實起來。他似乎賦有了另一種氣質:瀰漫他周圍的激動的氛圍與青春氣息感染了他,改變了他對一切都不信任的陰鬱心情。在一個很少出現的一剎那間,他似乎進入真正的少年時代:當他置身於其他演員之中時,他和他們一起享受歡樂,在一片歡樂之中,兩位身強力壯的神父用力一甩,落下的幕布便歪歪扭扭地被拉了上去。
不一會兒,他發現自己站在舞台上,置身於煌煌的煤氣燈和晦暗的布景之中,在一片虛無面前,在無數的臉龐面前表演起來。他不無驚訝地發現他在排演時所熟識的互不聯貫的毫無生氣的戲劇驟然賦有了它自己的生命活力。戲劇仿佛自己在展開著,而他和其他演員僅僅用自己的角色幫助它展開而已。當最後一場帷幕落下時,他聽到從那一片虛無之中漫過掌聲,從幕布邊的隙縫處,他看到他曾經在它面前表演的那簡單的形體像變魔術一般地變了形,虛無縹緲的臉龐在所有的角落蠕動起來,分散成一堆堆匆匆忙忙的人群。
他很快離開了舞台,擺脫掉那裝腔作勢的表演,經過小教堂而走進公學花園。現在既然戲演完了,他的神經卻渴望更大的冒險。仿佛為了趕上冒險似的,他向前匆匆走去。劇院的門全打開了,觀眾正在往外走。在他曾經想像是方舟的纜繩上,掛著的燈籠在夜間的微風中搖曳,無精打采地閃亮著燭光。他匆促地爬上花園台階,急切希望他想捕捉的東西不要落空,他從大廳的人群里擠了過去,走過那兩位耶穌會修士,他們正站在那兒瞧著離去的人流,向來賓鞠躬、握手告別。他緊張地擠過人群,假裝更加行色匆匆,隱隱約約感到敷了白粉的腦後有人在對他微笑,在注視他,用臂肘在指點他。
當他從屋裡走出來,來到台階時,他看見家人正在第一根燈柱前等著他。在剎那的一瞥中,他知道這一群人中的每一個人他都熟稔,生氣地從台階上走下去。
——我得到喬治大街送個信兒〔70〕,他急急地對父親說。你們先回家吧。
他沒等父親發問,便徑自穿過馬路,飛也似的沿山坡跑去。他根本不知道他到底走到哪兒。驕傲、希望與慾念在心中猶如被碾壓的小草,在心靈眼睛的注視下,散發出令人發瘋的氣息。他懷著斗然升起的受傷的自尊、被粉碎的希望和受挫的慾念舉步走下山去。一腔怒火在他極度痛苦的眼前,升騰而起,在他的頭頂上空消散滌盡,空氣重又變得清澈而又料峭起來。
他的視線仍然蒙矇矓矓,但眼睛不再疼痛了。一種與以前每每使他消解怒氣與憤懣的力相似的力使他停止了腳步。他靜靜地佇立在那兒,仰視停屍房陰沉的門廊,他的視線從門廊移向停屍房旁邊的黝暗的鋪卵石的小巷。他在小巷的牆上讀到:洛茨〔71〕,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充滿臭味的凝重的空氣。
——那是馬尿和腐草的味兒,他想。聞起來也不賴。這種氣息能安定我的心靈。我的心現在相當寧靜了。我該回家了。
* * *
史蒂芬又一次在金斯布里奇火車車廂的一角坐在父親的身邊。他和父親搭乘夜郵車前往科克〔72〕。當蒸汽火車隆隆開出火車站時,他回憶起從前童年對一切都懷有好奇的歲月和在克朗哥斯第一天每一個細微的事件。然而,他現在對一切不再有任何驚訝之感了。他望著漸漸黑沉下來的土地從他身邊向後退去,默然佇立的電線杆每四秒鐘從他的窗戶向後飛逝,望著那燈火閃爍的只有幾個緘默路警的小車站,剎那間便被郵車甩在了後頭,在一片漆黑之中小車站閃亮星星燈光,猶如由一個賽跑者往後拋甩火星似的,閃耀一下便泯滅了。
他無動於衷地聽著父親回憶科克和他的青年時代,每當父親的故事中出現業已逝世的朋友的形象或者突然想起此行的真正的目的時,父親便打斷故事,不是太息一番就是拿出小酒瓶呷上一口。史蒂芬只是洗耳恭聽,卻沒有任何憐憫的感情。除了查爾斯大伯之外,所有的死者對於他來說都是陌生的。而對於查爾斯大伯的記憶近來也漸漸淡然了。不過,他知道他父親的財產將要被拍賣掉,這實際上意味著剝奪掉他的所有權,他感到這世界太殘酷地打破了他的夢幻。
在瑪麗巴羅〔73〕,他睡著了。當他醒來時,火車已經駛過馬洛〔74〕,父親正伸胳膊伸腿地躺在另一張座位上睡著了。清晨寒冷的曙光映照在鄉間,映照在闃無人影的田野上和門戶緊閉的村舍上。當他凝視著靜謐的鄉野,不時聽到父親深沉的呼吸或者他睡夢中遽然翻身時,對於睡眠的恐怖攫住了他的心。他無法看見的躺在他周圍的人們使他充滿了一種奇異的恐懼感,似乎他們會傷害他;他祈禱白天快一點來臨。他既不是對上帝也不是對什麼聖徒祈禱,他開始祈禱時,陰冷的晨風從車廂門的縫隙間直灌進來,吹在他的腳上,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他隨著火車連續不斷的節奏編織出一連串廢話來結束祈禱;這樣,每隔四秒鐘出現的電線杆便默默地成了節奏急迫的樂譜的節線。這充滿狂怒的音樂減輕了他的恐懼,他將頭枕在窗框上,又閉上了眼睛。
在晨光熹微之中,他們的四輪有頂出租馬車〔75〕駛過科克城,史蒂芬在維多利亞大旅館的臥房裡睡了個夠。燦爛的溫暖的陽光從窗戶瀉將進來,他能聽到來往交通的聒噪。他父親正站在梳妝檯前,小心翼翼地整理著他的頭髮、臉龐和小鬍子,在水盆上伸長脖子,或者將脖子扭向一邊好看得清楚一些。當他在做這一切時,口中用一種奇異的土音和詞輕輕地獨自哼唱一支歌:
年少無知
使年輕人兒快樂之至,
哦,我的愛,我不在此
久羈。
無法醫治,當然啦,
必然是因為創傷太厲,當然啦,
我將去美國遊歷。
我的愛,她美貌,
我的愛,她小巧:
她宛如新釀的威士忌
酒醪;
當酒老,
冰冷,
酒味跑掉,
就像山露一樣沒有了味道。
史蒂芬一看到窗外溫馨而陽光燦爛的城市,一聽到父親用柔和的顫音吟唱這支陌生、悲哀而又充滿幸福的曲調時,腦子裡一夜的怒氣一下子消散殆盡了。他趕快起床穿衣,當歌聲一結束,便說:
——這比你唱的「哦,你們來吧」的歌好聽多了。
——你是這麼認為嗎?德達羅斯先生問道。
——我喜歡這支歌,史蒂芬說。
——這是一支相當古老的曲子,德達羅斯先生說,捋一捋他的小鬍子尖兒。啊,要是你能聽到米克·萊西唱這支歌就好了!可憐的米克·萊西!他唱這支歌時,用小回音〔76〕,他慣用的裝飾音我沒有。要是你喜歡的話,他也能唱「哦,你們來吧」。
德達羅斯先生要了羊腸布丁〔77〕作早餐,用膳時,他向侍者反覆盤問了有關當地的一些事情。但在大部分情況下,他們兩人糾纏不清,當提到一家姓氏,侍者心目中是現在的主人,而在德達羅斯先生的心目中,這可能是這主人的父親、甚至可能是他的祖父。
——得,不管怎麼樣,我希望皇后學院〔78〕沒有挪地方,德達羅斯先生說,我要帶我的兒子去看看。
在馬德克大道〔79〕,樹兒正盛開著花朵。他們走進校園,一位喋喋不休的工友帶領他們穿越過四方的院子。他們在礫石路上每走十幾步便要停下來,聽工友的答話。
——啊,你是這麼說的嗎?可憐的波特兒貝利死了?
——是的,先生,死了,先生。
當兩人止步,史蒂芬尷尬地站在他們後面,他對他們進行的話題毫無興趣,兀自不耐煩地盼望這緩慢的行進再度動起來。當他們穿越過院子時,他的煩躁到達了頂點。他在心中納悶,他知道他父親是一個非常詭譎、對一切持懷疑態度的人,何以會被工友卑躬屈膝的舉止所欺騙;他一上午還非常喜歡聽到的生動活潑的南方口音現在聽起來卻異常刺耳了。
他們走進了梯形解剖室,德達羅斯先生在工友的幫助下尋找刻有他姓名縮寫的桌子。史蒂芬拉在梯形教室的後面,解剖室的黝暗和寂靜,它所具有的令人生膩的堂而皇之的學術氣氛使他十分地痛苦。在他面前的一張桌子在沾滿污跡的黑木上有「胎兒」字樣,像是用小刀刻過好幾次的樣子。他突然聯想到與這字樣有關的故事使他的熱血沸騰起來:他似乎感覺到學院放學的學生正聚集在他周圍,而他想遠離開他們。從鐫刻在書桌的字樣中他看到了他們生活的情景,而無論他父親怎麼給他描摹也無法做到這一點。一個寬肩膀的、蓄一綹小鬍子的學生正在一本正經地用折合小刀刻「胎兒」字樣。其他同學或站著或坐在附近正在哈哈大笑嘲弄他的手工活兒。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這大個兒學生對著他皺了皺眉。他穿著寬鬆的灰色服裝和一雙黃褐色的靴子。
史蒂芬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急匆匆沿著梯形教室的階梯走下去,希冀離開他想像的情景越遠越好,趁低頭細瞧他父親姓名的縮寫來掩飾一臉飛紅。
在他重又穿越校園,向學院大門走去的路上,這字樣和情景一直在他的眼前跳躍。他在外在世界中竟然發現了他直到現在一直認為是他心靈中一種肉慾的、自己才有的病態的痕跡,這使他震驚。他最近所做的可怖的夢幻重又湧進了他的記憶之中。這些夢幻也是遽然地、強烈地僅僅由詞所引發的。他很快便屈從於它們,任憑它們橫掃並貶抑他的靈智,他心中一直在納悶它們到底從何處而來,從什麼可怖的形象中引發的,當它們征服他時,他每每覺得羸弱,謙卑,浮躁並膩味自己。
——啊,天,這正是那小酒店〔80〕!德達羅斯先生喊道。你經常聽見我提到小酒店吧,是不是,史蒂芬?許多次在我們名下作了記號後〔81〕我們就進去喝酒,好一大群人呵,哈里·皮爾特和小傑克·蒙頓,還有鮑勃·戴斯、「法國人」莫里斯·莫里亞蒂、湯姆·奧格雷迪和米克·萊西,我今天早晨跟你說起他了,還有喬·科貝特、可憐的好心腸的坦蒂爾斯公學的約翰尼·基弗斯。〔82〕
馬德克大道行道木的樹葉在微風中抖動起來,在燦爛陽光下颯颯作響。一群板球運動員從身邊走過去,都是些敏捷而機靈的年輕人,穿著法蘭絨運動上衣,一人扛著長長的綠色的三柱門袋。在一條寧靜的僻巷裡,一支由五人組成的德國樂隊,穿著褪色的制服,正在為街頭流浪兒和閒下來的送信的侍童吹奏他們那破損的銅管樂器。一個戴白帽、圍著圍兜的女僕正在為窗台上的一盆花草澆水,在溫暖的日光下那窗台猶如白石灰石一般耀眼。從另一扇打開的窗戶飄來鋼琴的叮咚聲,一個音階一個音階地往上昂揚,直至達到最高音。
史蒂芬走在他父親身邊,聽他講他早聽膩的故事,重又聽到他提到年輕時一起胡鬧的失散的與業已逝世的朋友們的名字。他只能在心中唏噓哀嘆,感到膩味極了。他回想起他自己在貝爾維迪爾公學的矛盾處境,一個自由自在的孩子,當學生的頭兒卻又懼怕自己的權威,驕傲,敏感,多疑,一面與他生活中的污穢作戰,一面還要與他心靈的躁動鬥爭。那鐫刻在書桌污跡斑斑的木面上的字母逼視著他,嘲弄他孱弱的肉體和輕浮的熱情,使他因為自己瘋狂而骯髒的放蕩行為而憎厭自己。他喉嚨里哽著一口苦澀的唾沫,難以下咽,隱隱的難受直涌到腦際,使他一時閉上了眼睛,在一片漆黑之中往下走去。
——當你步入社會時,史蒂芬——我想你總有一天會步入社會的——請記住不管你幹什麼,你必須與有教養的人來往。我告訴過你,當我年輕時,我過得很快樂。我和有教養的正派人來往。我們每個人都會點兒什麼。一個同學有一副好嗓子,一個演技絕妙,一個能唱很動人的喜劇歌曲,一個是優秀劃手或板球手,一個能講動聽的故事,等等。我們總能找到點樂子,玩得高高興興,我們經歷世事,但依然享受生活。我們都是有教養的人,史蒂芬——至少我希望我們都是——我們還是好極了的正直的愛爾蘭人。我希望你和這樣的人交友,正派人。我是像一個朋友一樣和你交談,史蒂芬。我不喜歡當個整天繃緊臉兒的父親。我不喜歡兒子一定得懼怕父親。不,我待你就像你祖父當年在我年輕時待我一樣。我們父子更像是兄弟。我永遠不會忘記他第一次抓住我抽菸的那一天。一天,我和幾個跟我一樣的小伙子一起站在南巷盡頭,當然啦,菸斗插在嘴角邊上,我們自以為很了不起了。突然,老爹正經過那兒。他沒說一句話,甚至都沒停下來。第二天星期天,我們一起出外散步,在回家的路上,他拿出他的雪茄盒,說:西蒙,我一直不知道你抽菸,或者說了類似的話什麼的。當然啦,我竭力裝出一副很鎮靜的樣子。如果你想抽好煙,他說,試試這雪茄看。一位美國船長昨晚在昆斯城〔83〕送給我的。
史蒂芬聽見他父親斗然間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幾乎像是哭聲。
——那時,他是科克最英俊的男子,哦,天,他確實是!娘兒們在街上每每止步盯著他瞧。
他聽見父親在喉嚨大口吞下嗚咽的聲音,在神經質的驅動下,他睜開了眼睛。陽光遽然照在他的眼睛上,使天空與雲彩在他看來是一片深暗色的夢幻般的世界,映著湖面似的深玫瑰色的光。他的腦子覺得痛苦而孱弱。他幾乎無法辨認商店招牌上書寫的字母。由於他可怕的生活方式,他似乎將自己置於現實的極限之外。除非他在內心深處聆聽到那憤懣的吶喊的回音,在現實世界沒有任何東西會使他感動,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與他溝通。他無法對俗世的或人的呼籲作出回應,對於盛夏、歡樂與友情的召喚麻木不仁,他父親的聲音使他感到疲憊困頓而沮喪。他幾乎無法辨認他自己的思想了,緩緩地自言自語道:
——我是史蒂芬·德達羅斯。我正在父親的身邊行走,他名叫西蒙·德達羅斯。我們正在愛爾蘭的科克。科克是一座城市。我們住在維多利亞旅館。維多利亞、史蒂芬和西蒙。西蒙、史蒂芬和維多利亞。僅僅是名字而已。
他對於童年時代的記憶突然變得模糊起來。他竭力想回憶起童年時代生動的片斷,卻不能。他只能回憶起名字:丹特、帕內爾、克蘭、克朗哥斯。一個幼小的男孩從一位年邁的婦女那兒學習地理,這位年邁的婦女在衣櫥里放著兩把衣刷。後來,他從家裡被送往公學。在公學裡,他接受了首次的聖餐禮,就著板球帽吃「瘦吉姆」〔84〕,瞧火光在醫務室狹小的病房的牆上跳躍,夢見自己死了,學院教區長穿著黑色與金黃色相間的長袍為他做彌撒,他被埋葬在菩提樹林蔭大道旁教區的小墓地里。但是他沒有死。而帕內爾死了。沒有在小教堂為死者做彌撒,也沒有送葬的隊伍。他沒有死,但卻像陽光下曝光的底片般黯淡了。他迷失了,從存在中消失,因為他不再存在。想像自己這麼地從存在中消失,不是因為死亡,而是因為在陽光下消退、因為在宇宙中的某一個地方迷失、被遺忘殆儘是多麼地詭譎而奇異!見到他細小的身子一剎那間重又出現是詭譎而奇異的:一個幼小的男孩,穿著一件扎腰帶的灰衣服。他雙手插在腰間的口袋裡,褲腿用橡皮筋卷在膝蓋上。
在賣掉財產的那天夜晚,史蒂芬順從地跟隨著父親從一家酒吧走到另一家酒吧。對市場上的攤販,對酒吧男女侍者,對懇求他施捨〔85〕的乞丐,德達羅斯先生都絮絮不休地說,他可是一個老科克人了,他在都柏林呆了三十年,一直想改掉他的科克口音,他身邊的這位某某是他的大兒子,不過是都柏林的無用之輩而已。〔86〕
清晨,他們從紐科姆咖啡館早早地出發,在紐科姆咖啡館德達羅斯先生將咖啡杯重重地丁零噹啷磕放在碟子上,為了掩飾父親昨夜喝醉了酒後令人難堪的表現,史蒂芬故意吱吱移動一下椅子,並大聲咳嗽一下。令人尷尬的事接踵而來:市場攤販裝出一臉虛假的微笑,父親和酒吧女侍者調笑,打打鬧鬧,眉來眼去,他父親朋友們的祝賀和鼓勵。他們對他說他很像他的祖父,德達羅斯先生同意這一看法,並說他繼承了他祖父所有醜陋的特點。他們在他的言談中發現了科克口音,要他承認利河〔87〕比利菲河美麗多了。有一位為了檢驗他的拉丁文知識要他翻譯幾段《拉丁文選》〔88〕,並詢問他是Tempora mutantur nos et mutamur in illis還是Tempora mutantur et nos mutamur in illis對。〔89〕另一個人,那是個仍然還很利索的老人,德達羅斯先生叫他約翰尼·卡什曼,問他是都柏林妞兒漂亮還是科克妞兒漂亮,這著實讓他迷惑了好一陣子。
——他可不是那種人,德達羅斯先生說。別問他這個問題吧。他是一個頭腦冷靜、喜歡思索的孩子,他才不會去想那種無聊事兒呢。
——那他就不是他父親的兒子了,小老頭兒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德達羅斯先生說,非常滿足地微笑起來。
——你父親,小老頭兒對史蒂芬說,當年是科克城膽兒最大的與妞兒調情的哥兒。你知道嗎?
史蒂芬低著頭審視他們正站在上面的酒吧鋪地的磚。
——別跟他說那種事兒,德達羅斯先生說。讓造物主去教他吧。
——瞧〔90〕,當然啦,我不再往他腦袋裡灌輸那種思想了。我夠當他爺爺了。我確實當上爺爺了,小老頭兒對史蒂芬說。你看得出來嗎?
——是嗎?史蒂芬問道。
——天,我是,小老頭兒說。我在禮拜日井〔91〕有兩個活潑可愛的孫子。哈,你以為我有多大?我記得你祖父穿著鮮紅的外套,騎馬縱狗打獵。那時你還沒生到這世界上來呢。
——啊,難道你見過?德達羅斯先生說。
——天,我真見過,小老頭兒重複一遍。我甚至還記得你的曾祖父老約翰·史蒂芬·德達羅斯,他可是個可怕的火爆性子。瞧!我全記得!
——這可有三代——四代啦,另一個人說。啊,約翰尼·卡什曼,你准快百歲了。
——得,說實話吧,小老頭兒說。我才二十七歲。
——其實一個人的年歲與自我感覺很有關係,約翰尼,德達羅斯說。喝完你們杯中的酒吧,讓我們再來上一杯。嗨,我也不知道你叫什麼,給我們再斟上原來的酒。天,我覺得我似乎還不到十八歲。我這兒子還不到我一半年歲,可我任何時候都比他強。
——別吹牛了,德達羅斯。我想該是你靠邊站的時候了,那位先前說過話的紳士說。
——不,天呀!德達羅斯先生插嘴說。我要和他比唱一支男高音的歌,比跳五根木頭釘成的圍欄門〔92〕,或者比在鄉間跟在獵狗後面賽跑,正像我三十年前跟在一條名叫「克里孩兒」〔93〕的獵狗後面奔跑一樣,我賽過了所有的人。
——他會賽過你,小老頭兒說,輕輕拍打一下前額,舉起酒杯仰脖一飲而盡。
——我當然希望他像他爸一樣是一個正直的人。這就是我想說的,德達羅斯先生說。
——他會的,小老頭兒說。
——感謝上帝呀,約翰尼,德達羅斯先生說,我們活了這麼一把年紀,從沒幹過害人的事兒。
——幹了這麼多好事,西蒙,小老頭兒嚴肅地說。感謝上帝,我們活了這麼長,幹了這麼多好事。
史蒂芬在一旁瞧著他父親和兩個朋友在酒櫃前舉杯,為他們往昔的回憶而乾杯。財產或者脾性的鴻溝將他與他們分隔了開來。他的心似乎比他們的還要老成持重:他的心像一輪月亮冷冷地瞧著他們的奮鬥和歡樂,為一片更為年輕的土地而太息。生命和青春在他們的心中勃發,而他卻沒有。他既沒有嘗過友情的愉悅,也從不知曉粗莽的男性的健康或孝道的力量。在他靈魂中躁動的是一種冷漠的、殘忍的、無愛的情慾。他的孩提時代死亡了,或者說迷失了,在孩提時代他的靈魂還能享用簡樸的快樂,而他現在卻像一輪不毛的孤月在人生之海隨波逐流。
你為什麼這般蒼白,
莫非倦於攀登蒼穹,凝視大地?
形單影隻,成年漂泊……〔94〕
他獨自背誦雪萊詩歌的片斷。雪萊詩歌中廣袤無垠的非人間的周期活動與人類的無能為力的悲哀的更迭出現使他覺得悲涼不已,他甚至忘卻了他自己的作為人的徒然的悲哀。
* * *
史蒂芬的母親、弟弟和一位表妹〔95〕等待在寧謐的福斯特巷〔96〕角上,而他和父親步上台階,沿著柱廊走去,在柱廊蘇格蘭士兵正在逡巡。他們穿過大廳,來到櫃檯,史蒂芬來兌現一張由愛爾蘭銀行行長承擔支付的三十三英鎊的支票;付款員很快如數支付了他紙幣和硬幣,這是他作文比賽獲得的獎金〔97〕。他似乎滿不在乎地將錢塞進兜里,讓正在與父親交談的友善的付款員手伸過寬闊的櫃檯和他握手,祝賀他日後事業飛黃騰達。他膩煩他們的談話,他已無法安靜地站立在那兒了。付款員仍然不去理會在後面等著提款的人們,而絮絮不休地說他正生活在一個變化的時代,再沒有比花錢讓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更重要的了。德達羅斯先生在大廳里流連,舉目細瞧周圍的一切,抬頭審視屋頂,對正催促他快走出去的史蒂芬說,他們正站在舊日愛爾蘭議會的下議院〔98〕里。
——天吶!他虔敬地說,請想一想在那些年月我們所擁有的人物,史蒂芬,像希剎·哈欽森、弗勒德和亨利·格拉頓、查爾斯、肯德爾、布希〔99〕,再想一想我們現在所擁有的權貴們,在國內和國外的愛爾蘭人民的領袖們。嗨,天,權貴們不願死後和他們呆在同一個十英畝的墓園裡。不,史蒂芬,老弟,我不無遺憾地跟你說,權貴們任意妄為,只要符合他們的私利便行,正如我在一個美好的五月的清晨出外散步,他們卻非說那是快樂的、甜蜜的七月。〔100〕
銀行前正刮著刺骨的十月的風〔101〕。那三個站在土路邊的人兒臉頰凍得通紅,眼睛裡水汪汪的。史蒂芬瞧著衣著單薄的母親,想起他幾天前在巴納多皮貨公司〔102〕櫥窗里見到的一件標價二十畿尼的披風。
——一切辦妥,德達羅斯先生說。
——我們最好一起去吃一頓吧,史蒂芬說。到哪兒去吃呢?
——吃一頓?德達羅斯先生說。嗯,我想我們是得去吃一頓了,去哪一家呢?
——到家不太貴的餐館吧,德達羅斯夫人說。
——去那半生不熟餐廳〔103〕?
——好吧。找家安靜的餐館。
——走吧,史蒂芬急促地說。別考慮貴不貴。
他微笑著,在他們前面邁著短促的神經質的步子。他們盡力緊跟在他後面,不禁為他的急切勁兒而暗自笑起來。
——像個有教養的年輕人那樣悠著點兒,他父親說。我們出來不是為進行半英里賽跑吧,對嗎?
在一段迅速飛逝的尋歡作樂的時間裡,史蒂芬隨心所欲地花著他獲獎的錢。他從城裡買來大包大包的食品、糕點和蜜餞。他每天為家裡擬訂一張菜單,每天晚上他帶上三四個人去劇院看《英戈馬》〔104〕或《里昂貴婦》〔105〕。他在大衣兜里裝滿了一大塊一大塊的請客用的維也納巧克力,而褲兜因為銀幣和銅幣而鼓得滿滿的。他為每一個人購買禮物,徹底裝修他的房間,書寫各種各樣決議案,將賬本井然有序地上下排列在書架上,他瀏覽各種價目表,為全家制定了一個類似聯邦的計劃,在這聯邦里每一位家庭成員都供有一定公職,他為全家開設了一家信貸銀行,給願意借錢的人貸款,這樣,他便可以有收益與生息的樂趣。當他無法再做這一切時,他便乘馬車滿城亂跑。接著,快樂的時日結束了。粉紅色的瓷漆罐乾巴了,他臥房牆壁裝修的下半部粉刷也沒全做完,有的地方灰泥塗得非常糟糕。
他家重又回到原來生活的軌跡之中。他母親再也找不到機會斥責他浪費金錢。他也重又回到原來的學校生活之中,所有的別出心裁的計劃全落空了。聯邦傾頹了,信貸銀行關閉了它的金庫,賬本記載著相當大的虧空,他為自己制定的生活的規則全部崩塌。
他的目標是多麼的愚不可及!他想築起一堵秩序與典雅的防波堤以阻擋他外部生活的污穢的潮流,並用端行、積極的利益和新的孝道的準則來阻遏內心強大潮流的衝擊。這一切全屬徒然。無論是從外部還是從內部,水已經漫衍過了他的堤壩:潮水再一次洶湧澎湃地拍擊業已傾頹的防波堤。
他也清晰地看到自己與外界隔絕的生活毫無補益。他一點兒也沒靠近他曾經希冀獲得的生活,他也沒有彌合將他與母親、弟弟和妹妹分隔開的那種不安的羞恥感和怨恨。他感覺他和他們幾乎毫無血統的關係,他們之間只存在一種神秘的寄養、養子和繼弟的親緣關係而已。
他熱切地順應他心中強烈的欲望,在這種欲望面前,其他的一切都顯得無關緊要而格格不入。他並不在乎他是否犯了不可饒恕的彌天大罪,他也不在乎他的人生成為一連串欺騙與虛偽的組合。除了他心中孕育的去犯滔天罪孽的粗野的慾念之外,沒有任何東西是神聖的。他懷著狐疑的心情忍受著秘密躁動的令人羞恥不堪的細微情節,在這些情節中他以能耐心地褻瀆對他具有誘惑力的一切形象而狂喜不已。他日日夜夜在外部世界被扭曲的形象間彳亍。白天在他看來還是文靜端莊而無邪的身影,在夜間,在他睡夢的迷亂的一片漆黑之中,這身影的臉龐卻因淫蕩驕奢的奸邪而變形,眼睛裡充滿了獸性的快樂。只是在清晨,那朦朦朧朧的關於在黑夜中狂歡鬧飲的記憶以及那強烈的令人感到卑下的違法亂紀的感覺深深地刺痛他。
他重又回到他到處漫遊的生活。正如數年前飄著霧靄的秋天的薄暮吸引他在布萊克洛克寂靜的大道上漫步一樣,如今秋天的薄暮又引逗他在大街上到處遊逛了。而現在,再也沒有修葺整齊的前院花園或者從窗欞向外映照出的溫馨的燈光能撩撥起他的百般柔情了。只是有時候,在他欲望的間隙中,那正在使他損耗殆盡的情慾容納更為柔和的溫情時,美茜蒂絲的形象才從記憶的幕後顯現出來。他重又瞧見那通向大山的路邊玫瑰園裡的那座小巧玲瓏的雪白的屋子,記憶起在數年的離別與冒險之後他和她佇立在月光如水的花園裡,他那悲哀的、傲慢的絕情的一揮。在這種時候,克勞德·梅爾諾特〔106〕溫情脈脈的台詞重又回到他的唇間,撫慰了他的不安。對於他一直期盼的幽會,對於他曾經想像描摹的神聖的會面的充滿溫情柔意的預感使他深深地感動,儘管在他往昔與如今的希冀之間橫隔著可怕的現實,但在這種神聖的幽會中,他的一切柔弱、膽怯與無知全都離他而去。
這樣的瞬間一消逝,那損耗人的精神氣的情慾的火焰重又燃燒起來。他吟唱起詩句,模糊不清的吶喊和尚未說出口的粗莽的話語從腦海里奔涌而來,竭力想衝出一條出路來。他的熱血沸騰起來。他在那幽暗的、泥濘的街上孑然獨行,窺視著陰鬱的小巷和門廊,熱切地聆聽一切聲響。他像一隻迷失的四處徘徊的野獸獨自呻吟起來。他希冀和他同類的另一個人一起去犯罪,逼迫另一個人同他一起去犯罪,同她一起在罪愆中狂歡作樂。他感到有一個黑魆魆的精靈從黑暗中不可抗拒地爬上了他的身子,那精靈難以捉摸,發出簌簌瑟瑟的聲響,猶如一股春潮,充溢了他整個的身子。它那絮絮細語猶如睡夢中萬千人群的夢囈縈繞在他的耳際;它那細細的溪流滲流進他的整個存在。當他忍受它那滲透的痛苦時,他痙攣地捏緊拳頭,咬緊牙關。他在大街上張開雙臂,去抓住那正從他身邊溜開、又一再挑逗他的羸弱的漸漸消失的身影:他在喉嚨間哽了如此長時間的吶喊終於從他的嘴裡噴吐而出。他呼喊出的吶喊猶如煉獄受苦的人們發出的絕望的呻吟,吶喊在一陣強烈的懇求聲中漸漸銷聲匿跡,這是要求邪惡的不顧一切的縱情的吶喊,這吶喊僅僅是他在小便池濕淋淋的牆上讀到的淫褻的塗鴉的回聲而已。
他閒晃走進了狹窄而骯髒的小街。從那散發惡臭的小巷裡,他聽見一陣陣嘶啞的騷動和吵鬧聲,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們瓮聲瓮氣地唱著小調兒。他繼續往前走去,沒有一絲沮喪的感覺。心中一直嘀咕他是否闖進了猶太人居住區〔107〕。娘兒們和小妞兒們身穿色彩鮮艷的長袍,從一間屋子走到另一間屋子。她們神態閒逸,散發出陣陣香水的味兒。一陣顫抖攫住了他,他的視線變得矇矓而模糊了。那橘黃色的煤氣燈火光在他刺痛的眼睛看來似乎往瀰漫著霧靄的天空冉冉升起,猶如在神龕前燃燒一樣。在門前和點著燈火的廳堂里一群群人兒聚集在那裡,排列有序似乎在進行什麼儀式似的。他走進了另一個世界:他從數百年的沉睡中甦醒過來了。
他佇立在路中間,心在胸中激烈地跳動。一個身穿粉紅長袍的年紀兒輕輕的女人將手搭放在他的手臂上一把攔住他,雙眼直視他的臉龐。她快快活活地說:
——晚安,親愛的!
她的房間暖洋洋的,亮著昏黃的燈。一隻偌大的洋娃娃劈開雙腿坐在床邊一張寬大的安樂椅上。他竭力啟齒說上幾句話,這樣他可以顯得自在一些,他瞧著她脫去她的長袍,留意到她那灑了香水的腦袋驕傲地自鳴得意地晃來晃去。
他默默地呆立在房間中央,她走上前來快活地正經八百地一把抱住他。她那滾圓的手臂將他摟在懷裡,他一見她的正經而嫻靜的臉龐貼向他,一感覺到她溫熱的乳房平靜地在身上摩挲,他遽然歇斯底里地嚶泣起來。愉悅和釋然的眼淚在他的快樂的眼睛裡閃爍,他張開了嘴唇,但並不想說話。
她用她那玎玲噹啷的手撫摸他的頭髮,叫他小無賴。
——吻我,她說。
他不願躬身去吻她。他只想緊緊地偎在她的懷中,被輕輕地、輕輕地、輕輕地撫摩。在她的懷抱之中他突然變得強大、無畏而充滿自信。但他不願躬下身子去吻她。
她霍地一伸手將他的頭壓下來,她的嘴唇與他的嘴唇緊緊貼在了一起,從她那畢露的抬起的眼睛裡他穎悟到她所有動作的含意。這對於他太過分了。他閉上了雙眼,將自己的肉體和靈魂全部付與了她,在這世界上,除了她那微啟的嘴唇的輕壓以外,他什麼也感覺不到了。她的嘴唇壓在他的腦海上,就像它們壓在他的嘴唇上一樣,仿佛它們是一種模糊的語言工具似的;在她的嘴唇間,他感覺到一種莫名的、膽怯的壓力,這壓力比罪愆更陰沉,但比聲響或氣息更為柔和。
注釋
〔1〕 將菸葉搓成粗繩狀抽。
〔2〕 1892年年初,喬伊斯全家從布雷移居布萊克洛克鎮卡里斯福特大道23號。在那裡居住到1893年年初,然後移居都柏林。布萊克洛克是都柏林東南一個郊區小鎮。
〔3〕 這座房屋大門上飾有一隻蹲著的獅子,與布萊克洛克鎮中心商業區相隔一大段街區。
〔4〕 根據天主教教義,死前犯有不可饒恕的彌天大罪的靈魂進地獄;那些犯有較輕的不可饒恕的罪愆的靈魂進煉獄。在煉獄裡的靈魂可以因活人的祈禱而縮短呆在煉獄的時日。這些靈魂呆夠了在煉獄的日期便可升至天堂。
〔5〕 快樂死意味著一個人死時所有的罪孽得到寬恕而進入天堂。
〔6〕 愛爾蘭西南端的省份。喬伊斯的祖籍在西端的康諾特省,然而在喬伊斯誕生前已有好幾代人生活在芒斯特省的新克市。
〔7〕 《基督山伯爵》為法國作家大仲馬(1802—1870)所著。英譯本為紐約A·L·伯特公司出版的兩卷本。
〔8〕 復仇者指基督山伯爵。
〔9〕 美茜蒂絲的家在馬賽,是一座破舊的漁民小屋。
〔10〕 麝香葡萄是法國的一種淺色的葡萄,有麝香味。
〔11〕 奧布里·米爾斯,即現實生活中的雷諾,雷諾是一個信仰新教的男孩,是喬伊斯在布萊克洛克鎮認識的惟一的一位朋友。當喬伊斯十歲時曾與之合作試圖寫一部小說。
〔12〕 指卡里斯福特大道。
〔13〕 這可能是指弗雷斯卡蒂城堡。富有浪漫情調的愛德華·菲茲傑拉德勳爵和他的妻子奧爾良公爵的女兒帕梅拉就住在這城堡里。城堡就位於布萊克洛克公園的對面。
〔14〕 羅克路是斯特蘭德路和馬里恩路的延伸部分,一直伸展到沿海的南郊,包括布萊克洛克和布雷。羅克路與電車道與都柏林—布雷鐵路平行。史蒂芬在家道興盛的時期曾搭乘過這條鐵路。
〔15〕 喬伊斯一家很可能是在亞眠街車站下的車,距蒙喬依廣場有兩個街區。喬伊斯家於1893年搬入菲茨吉本街14號,在蒙喬依廣場附近。這是他們家最後住得較為體面的一處。
〔16〕 指蒙喬依廣場。
〔17〕 喬伊斯的父親曾經這樣說起他的兒子:「如果將那傢伙丟在撒哈拉大沙漠中間,他也會坐在那兒,畫出一幅地圖來。」
〔18〕 指加德納街,在此街南端聳立著海關大樓。海關大樓位於利菲河北岸,是一幢羅馬風格的圓頂建築,由詹姆斯·甘頓設計。
〔19〕 這正是基督山伯爵被捕的地方。
〔20〕 很可能是1893年聖誕節,在這一年,喬伊斯一家遷入都柏林。
〔21〕 指現實生活中的約瑟芬舅媽,喬伊斯母親的弟弟威廉·默里的妻子。默里一家住在德拉姆孔德拉,位於蒙喬依廣場以北一英里處。在喬伊斯的親屬中,他最喜歡這位舅媽,他離開都柏林之後一生與她保持通訊聯繫。
〔22〕 可能指《自由人報》。威廉·默里的哥哥約翰·默里在現實生活中和在《尤利西斯》中均在該報財務部門工作。
〔23〕 愛爾蘭當時著名演員。
〔24〕 這可能是喬伊斯的表妹凱思林,威廉·默里和約瑟芬的女兒。喬伊斯曾短暫地愛過她。她比斯坦尼斯拉斯年輕,斯坦尼斯拉斯愛她的時間更長久些,更深些。這一場景據認為發生在喬伊斯祖姨家。喬伊斯曾在他的穎悟性速記里描述了這一場景。
〔25〕 原文為mud,是小孩發「媽」的聲音,不能理解為「泥土」。
〔26〕 當時都柏林蓋蒂劇院經常演出啞劇。
〔27〕 指約瑟芬舅媽。
〔28〕 位於南灣和大運河之南,在波特貝婁兵營附近。
〔29〕 這是一種用縐紙包裹的糖果,裡面裝有響炮,在兩頭一拉,糖果包便會爆炸。
〔30〕 這很可能是為了紀念1798年革命一百周年而印製的愛國練習本。
〔31〕 即「為了上帝更大的榮耀」。喬伊斯獨創的縮寫。
〔32〕 即埃瑪·克萊利的縮寫。
〔33〕 《拜倫詩集》,由E·H·科勒律治主編,七卷本,出版時正是喬伊斯在第五章所敘述的時期。
〔34〕 原文moiety,為伊麗莎白女王時期英語,指後一半,伊麗莎白女王時期英語至今在愛爾蘭仍十分流行。顯然,喬伊斯父親作為稅務官將寄出這些催款單。當然,在1891年聖誕節時期,他的財務已相當困難了。
〔35〕 在克朗哥斯公學檔案中未見其名。
〔36〕 L. D. S. 即拉丁文「Laus Deo Semper」(永遠讚美上帝)的縮寫,與A. M. D. G一樣,耶穌會學校學生作文中常常喜歡用作驚嘆句。喬伊斯在早年寫的散文《別相信外貌》中就引用過。
〔37〕 即蒙喬伊廣場,靠近菲茨吉本街14號喬伊斯第五次遷入的家。貝爾維迪爾公學和加德納街的耶穌教堂均只距蒙喬伊廣場幾個街區而已。喬伊斯1893年4月6日進入貝爾維迪爾公學語法三班,而成為該公學最聲名卓著的學生。
〔38〕 約翰·康米神父辭去了克朗哥斯公學院長的職務,而成為貝爾維迪爾公學的教導主任。他當時還未成為愛爾蘭天主教耶穌會大主教,他1906—1909年擔任此職。
〔39〕 喬伊斯1893年在北里奇蒙街的基督教兄弟會學校呆過很短的一個時期。而史蒂芬沒有上該校學習。
〔40〕 莫里斯指斯坦尼斯拉斯·喬伊斯,他也上了貝爾維迪爾公學。莫里斯是《史蒂芬英雄》里的主人公。
〔41〕 當稅務收款員這一市政府職位於1892年被撤銷之後,約翰·喬伊斯便失去了這一收入頗為豐厚的工作。
〔42〕 即復活節後的第7個星期日。
〔43〕 演的戲劇為F·安斯蒂的《正相反》,很可能是在1898年5月演出的。該戲劇戲謔地描述父子之間的矛盾。喬伊斯在日後的創作中也描述了這一主題。該戲劇自安斯蒂的同名小說改編,出版於1882年1月,重印19次,暢銷40年而不衰。《青年藝術家畫像》中不少部分包含對該書的回憶。
〔44〕 指貝爾維迪爾大樓後面的花園。該花園如今已被水泥廣場所代替。
〔45〕 指貝爾維迪爾大樓後面的台階,沿台階而下是由公學大樓組成的一個四方的院子。在喬伊斯求學的年代,院子的東邊並沒有樓宇,是敞開的。
〔46〕 火棒,Indian club,藝術體操用語,棒呈瓶形。
〔47〕 喬伊斯在貝爾維迪爾公學高年級時被選為新開的體操館大會秘書。
〔48〕 喬伊斯曾經真的飾演過這一角色。
〔49〕 喬伊斯於1893年4月6日進入貝爾維迪爾公學語法三班。安斯蒂的《正相反》大約一年之後演出。原文中in number two是指教室號碼,而不是班級。四個教室由1至4分別為高級班,中級班,初級班與預備班。所以「第二」應為中級班。
〔50〕 這是第一部分的節目,並不屬於安斯蒂的戲劇《正相反》。
〔51〕 奧爾布雷克特·康諾利是貝爾維迪爾公學的紈絝子弟。他穿一件諾福克茄克衫,手持一根手杖。在《青年藝術家畫像》中喬伊斯將奧爾布雷克特·康諾利的衣飾與其兄維森特·康諾利的臉龐結合在一起創造了赫倫這一形象。
〔52〕 可能指維森特·康諾利。
〔53〕 指威廉·亨利神父。
〔54〕 《瑪竇福音引言》18∶16-17。在1898年的一次學校表演會上,喬伊斯確實丟開原劇台詞,而模仿起學院教區長的腔調。
〔55〕 赫倫,英文為heron,意為蒼鷺,故有此說。
〔56〕 即現實生活中的世俗的英語作文教師喬治·斯坦尼斯拉斯·登普西。他總是穿得一塵不染,蓄鬍須,在鈕扣眼上插著花兒。他的言談舉止純然是老派的。在以後的歲月里,喬伊斯和登普西一直保持通訊聯繫。
〔57〕 在塔特先生看來,史蒂芬所提出的異端邪說是對靈魂是否能獲得足夠的恩澤以與創世主進行精神的交流提出疑問。天主教教義認為,每一顆靈魂都有可能獲得這樣的恩澤;根據這一學說,所有沒有走近創世主的靈魂實際上是拒絕了這一恩澤。
〔58〕 喬伊斯一家大約1894年3月遷入新居德拉姆孔德拉路米爾伯恩巷。這是他們第七次遷家。德拉姆孔德拉路是多斯特街的延伸,位於北灣之北,橫跨皇家運河和托爾卡河便到達德拉姆孔德拉路。
〔59〕 費爾維迤西的一條主要街道,在皇家運河以北與德拉姆孔德拉路相交。
〔60〕 馬里亞特的書至今仍在都柏林碼頭附近的書店出售。
〔61〕 根據斯坦尼斯拉斯·喬伊斯的回憶,下面關於拜倫和異端邪說的辯論以及辯論後的廝打是真實發生過的事。那天詹姆斯·喬伊斯回家,衣服被撕破,母親趕著給他縫補好,第二天上學好穿。
〔62〕 丁尼生(1809—1892),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傑出詩人。著有輓歌集《悼念》等。
〔63〕 原文中的square,yard均是指廁所,所以slates in the yard指小便池的石板。
〔64〕 原文為sent to the loft,其原意是學院小教堂的頂層風琴房,合唱隊閣樓式十字架神龕。但在克朗哥斯公學學生俚語中它是指被送到班督導處受處罰。
〔65〕 此處應理解為摔傷了他的生殖器。
〔66〕 自克朗利夫路迤南通往皇家運河的一段很短的小街。史蒂芬沿此街正走回德拉姆孔德拉的米爾伯恩巷的家。
〔67〕 多伊爾即現實生活中的耶穌會會士查爾斯·多伊爾,1897年教授貝爾維迪爾公學語法三班的課。喬伊斯1893年已結束了語法三班的學業,所以他不是喬伊斯的授課教師。原文英文為「in a bake」,表明「生氣」。在安斯蒂的戲劇中用「in a bait」表明「生氣」,此種用法「in a bake」可能是「in a bait」的傳訛。
〔68〕 原文為bally,1884年後的用法,為bloody的婉語。赫倫的語言「deucedly」「Your Governor」「by Jove」是當時英國紈絝子弟的用語,這在安斯蒂戲劇《正相反》里格里姆斯頓學校學生語言中得到證實。
〔69〕 此歌劇為朱利葉斯·本尼迪克特(Julius Benedict)1862年所創作。歌劇改編自戴恩·鮑西考特(Dion Boucicault)關於愛爾蘭被出賣的情節劇。
〔70〕 喬治大街向南正與大丹麥街相交,貝爾維迪爾公學正門面對大丹麥街。
〔71〕 這是迄今尚存的一段都柏林小巷,位於利菲河北邊碼頭的後面。
〔72〕 喬伊斯父親處置完最後一批家產後,喬伊斯於1894年2月陪父親到科克去。
〔73〕 現在稱之為拉奧斯港,距都柏林52英里。
〔74〕 距科克21英里處的一個鐵路聯軌處。
〔75〕 原文為a jingle,與愛爾蘭「car」一樣,為四輪出租馬車。
〔76〕 近代音樂中所用裝飾音之一種。
〔77〕 原文為drisheens,科克美餚。這是一種用羊小腸作腸衣,灌之以去除紅色的血,並伴以燕麥片和其他作料。
〔78〕 即現在的科克大學學院。喬伊斯父親於1867年進入該校學習,第一年主修醫科,以後又投身體育和戲劇。他是學院四人划艇、越野跑、鉛球運動員,並是學院三級跳運動紀錄的創造者。他花費大量的時間演戲和唱歌,第二年和第三年均沒考及格。
〔79〕 是科克極負盛名的散步場所,距大學有幾個街區。現今它僅僅是一條小巷了。
〔80〕 這是大學學院附近的普通酒店。很可能有售賣烈酒的執照。
〔81〕 「When our names are marked」意為「在我們名下作了記號後」,因為該酒店賣烈酒,根據規定,進酒店喝烈酒的學生必須在進店之前記下名字。
〔82〕 坦蒂爾斯公學是科克一所著名的公學。
〔83〕 科克的港口城市,如今稱為科勃。
〔84〕 原文為slim jim,這是一種甜藥蜀葵果醬條,外面塗以粉紅色的糖汁。它之所以被稱為「瘦吉姆」,因為它出售時形狀似皮條,有一碼或一碼半長,一英寸寬。這種果醬條韌性極好,孩子們可以從兩頭同時吃一根果醬條。
〔85〕 原文為a lob,這是方言,意為「一疊鈔票」、「一塊金子」,然而在愛爾蘭語中,它僅為一便士。
〔86〕 原文為jackeen,意為毫無價值的人。
〔87〕 利河,愛爾蘭西南部河流,約50英里長,在科克郡自西向東流入科克港。
〔88〕 《拉丁文選》,理察·瓦爾皮1816年所編。
〔89〕 這兩句拉丁文都是對的,意為「時代變了,我們也隨之而改變」。
〔90〕 原文為Yerra,有時拼寫為arrah,意為「當心」、「瞧著點兒」。源自愛爾蘭語「aire」。
〔91〕 禮拜日井是科克城時髦郊區。
〔92〕 原文為fivebarred gate,在愛爾蘭農場由五根橫木釘在一起的門。
〔93〕 愛爾蘭西南部克里郡是一個多山的農業區,那裡的人被認為粗俗而野蠻。
〔94〕 此乃英國詩人雪萊的《致月亮》,原有兩節,第二節只有兩行殘詩:
一
你為什麼這般蒼白,
莫非倦於攀登蒼穹,凝視大地?
形單影隻,成年漂泊,
而周遭的星星又和你身邊迥異?
莫非倦於盈虧,像一隻抑鬱的眸子,
什麼也不配消受你堅貞的凝視?
二
你,天選的精神之女神,
月亮兒凝視著你,直至它憐憫你……
第一節為楊熙齡譯文,《雪萊抒情詩選》(上海譯文出版社)。
〔95〕 兄弟無疑是莫里斯,而表妹可能是凱思林·默里。
〔96〕 這是一條樹木蒼鬱的死巷,就在愛爾蘭銀行後面。
〔97〕 在貝爾維迪爾公學,喬伊斯多次獲獎,但只有這一次獲得三十三英鎊的獎金。
〔98〕 1800年通過聯合法案後,愛爾蘭議會就變得沒有必要存在,於是新成立的愛爾蘭銀行便搬入議會大樓。
〔99〕 這都是愛爾蘭18世紀議員,以擅長演說著稱。
〔100〕 原文為as I roved out one fine May morning in the merry month of sweet July,此乃愛爾蘭人習慣說法,表明任意妄為的意思。
〔101〕 這是指1897年10月。
〔102〕 這是指格拉大頓街108號巴納多父子公司,至今仍在經營皮貨生意。
〔103〕 這諢名聽起來很不舒服的飯館指都柏林的聲名遐邇的菜價昂貴的飯店之一——賈米特飯店,在巴納多皮貨公司的對面,位於拿騷街上。
〔104〕 《英戈馬》,德國情節劇,弗里德里克·哈恩著,G·W·洛弗爾夫人英譯。
〔105〕 《里昂貴婦》,埃德華·布爾沃-利頓所著浪漫劇。戲劇描寫園藝工兒子和窮詩人克勞德·梅爾諾特裝扮成科莫王子贏得了波林·黛夏佩爾絲的愛情。當波林發現了他真實的身份後,她拒絕了他的愛。他參加了拿破崙的軍隊,英勇善戰而升至上校。他回來擊敗了偽善狡詐的對手,終於又贏得了波林的愛。
〔106〕 克勞德·梅爾諾特實際上跟基督山伯爵一樣為史蒂芬和喬伊斯提供了一個自我觀照的形象。從深層來說,他們的「身份問題」就是史蒂芬的身份問題。
〔107〕 這地區靠近馬博特和梅克倫伯格街,喬伊斯在《尤利西斯》中也曾加以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