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 · 第一章

從前〔1〕,在一個很美妙的時刻,有一頭哞哞母牛在路上踽踽而行,這頭哞哞母牛在路上彳亍而行時遇見了一個名叫小杜鵑〔2〕的可愛的小孩兒…… 這故事是他父親告訴他的:他父親從單片眼鏡後面細瞧他:他的臉毛茸茸的。 他是小杜鵑。哞哞母牛從貝蒂·伯恩居住的路上走來:她賣檸檬棒糖。〔3〕 哦,野玫瑰 在小小的綠地上盛開。 他吟唱這支歌〔4〕。那是他的歌。 哦,綠色的玫瑰與土地。 當你初次尿床的時候,開始時還是溫熱的,然後變得冰冷。他媽換上了油布。那油布發出一種怪味兒。 他媽散發出一種比他爸好聞得多的味兒。她在鋼琴上彈奏水手號角給他的舞伴奏。他跳了起來: 嗒啦啦,啦啦, 嗒啦啦,嗒啦啦迪, 嗒啦啦,啦啦, 嗒啦啦,啦啦。 查爾斯伯父〔5〕和丹特〔6〕拍著手。他們的年歲都比他的父母大,而查爾斯伯父比丹特還要年長。 丹特的衣櫥里有兩把刷子。一把背面是醬紫絨的衣刷是為邁克爾·達維特〔7〕準備的,另一把背面綴綠絨的衣刷是帕內爾〔8〕專用的。他每次給丹特拿去一張薄皺紙時,她便給他一片口香糖。〔9〕 萬斯家住在7號。〔10〕他們擁有不同的父母。萬斯先生和夫人是艾琳的父母。他長大後要娶艾琳做妻子。他去躲避在桌子底下。他媽說: ——哦,史蒂芬會道歉的。 丹特說: ——哦,要是他不道歉,老鷹會飛來啄走他的眼睛。〔11〕 啄走他的眼, 快道歉吧, 快道歉吧。 否則啄走他的眼。 快道歉吧, 否則啄走他的眼, 否則啄走他的眼, 快道歉吧。 *  *  * 寬闊的操場上到處是男孩兒。所有的人都在嘶叫,班督導高聲吶喊給他們打氣。夜色蒼茫而陰冷,在足球運動員每一次衝鋒陷陣之後,那油膩膩的皮球便像一頭大鳥一般凌空穿越過晦暗的暮色。他一直在他所屬的梯隊里溜邊兒〔12〕,班督導瞧不見他,也可免吃粗暴的硬腳頭,裝模作樣地跑來跑去。在這一群球員之中,他感到自己身子矮小而孱弱,目光近視而模糊。羅迪·基克海姆〔13〕卻迥然不同:所有的同學都說他會成為第三梯隊的隊長。羅迪·基克海姆是一個正派人,而納斯梯·羅奇卻是一個令人生嫌的傢伙。羅迪·基克海姆在他的存衣櫃裡有一副護膝〔14〕,在飯廳里有飯籃。納斯梯·羅奇有一雙大手。他稱星期五布丁為毛毯狗。有一天,他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史蒂芬回答道: ——史蒂芬·德達羅斯〔15〕。 納斯梯·羅奇說: ——這名字有什麼含義? 沒等史蒂芬回答,納斯梯便問道: ——你爸是幹什麼的? 史蒂芬答道: ——一位紳士。 納斯梯·羅奇問: ——他是地方長官嗎? 他在他的隊陣的邊兒上從這兒跑到那兒,不時地奔上那麼幾下。他的手凍得通紅。他將手伸進束著皮帶的灰外套的側口袋裡。皮帶就繞在他的口袋上。皮帶也意味著給人一頓臭揍。有一天,有人對坎特韋爾說: ——瞧我來揍你一頓。 坎特韋爾答道: ——有種去揍塞西爾·桑德爾。我倒要瞧瞧看。他不給你屁股上來上那麼一腳才怪呢。 那些不是文雅的詞兒。他媽囑咐過他在公學裡不要和說粗話的同學講話。多好的媽!開學的第一天,當她在城堡〔16〕的大廳里與他道別時,她把面紗撩在鼻子上吻他:她鼻子和眼睛發紅了。她是一位可愛的媽媽,可是當她哭泣的時候,就不那麼可愛了。他假裝沒見到她行將要哭泣的樣子。他爸給了他兩枚五先令零花錢。他爸對他說,他需要什麼,就給家裡寫信;絕不要干告密的勾當〔17〕。學院教區長〔18〕在城堡的門口與爸媽握手告別,微風吹拂著他的祭司法衣〔19〕,汽車載著他的爸媽遠逝而去了。他們在車上對著他啜泣,揮舞著手: ——再見,史蒂芬,再見! ——再見,史蒂芬,再見! 他卷進了一場混戰之中,他懼怕那發亮的眼睛和沾滿爛泥的靴子,一骨碌蹲下身子從腿腳間往外望。夥計們在掙扎、呻吟,腳頭互相摩擦,踢著,跺著。傑克·勞頓的黃靴子將球盤了出來,於是所有的腿腳和靴子便緊追其後。他在後面奔了一會兒便停止了腳步。再跑下去也沒用。他們很快就要回家度假了。在自修室用完晚餐後,他把粘在他課桌里的數字從77改為76。〔20〕 待在自修室里比戳在這寒風之中要舒適多了。天空蒼茫而陰冷,城堡里亮著燈火。他在心中納悶,漢密爾頓·羅恩是從哪扇窗戶將他的帽子扔在隱籬上的,當年在窗戶下是否有花壇。〔21〕有一天,管事將他召到城堡,給他瞧士兵開槍打在木門上的痕跡,並給他一塊耶穌會修士們吃的鬆脆的酥餅。看著城堡的燈火,令人覺得舒心而溫暖。那猶如書里描述的一般。也許萊斯特大教堂就是那樣的。在《康韋爾博士拼寫讀本》〔22〕里有一些很美的句子。雖然他們像詩,但不過是供人學習拼寫的句子而已。 沃爾西〔23〕長眠於萊斯特大教堂 教堂執事親自將他埋。 黑腐病是植物病, 而癌是動物的絕症。 躺在壁爐前的地毯上,將手枕在腦後,背誦一遍這些句子,真是太美好了。他打了一個冷戰,仿佛他的皮膚沾上了冰冷的黏乎乎的尿水。韋爾斯把他扔進廁所的小便池〔24〕里,真是太卑鄙了,僅僅因為他不願將他的小鼻煙盒與韋爾斯交換陳年的懸線核桃,那懸線核桃曾擊碎過四十隻核桃。〔25〕那尿水是多麼的寒冷,多麼的黏乎!有位同學曾經親眼見到一隻大老鼠跳進便池裡去。媽和丹特端坐在壁爐前,等待布里吉特端茶來。〔26〕她將腳擱放在火爐圍欄上,她那飾有珠寶的拖鞋被火烤得這麼熱,發出這麼可愛的暖烘烘的味兒!丹特知曉許多事兒。她給他講莫三比克海峽在哪兒〔27〕,哪條河是美國最長的河流〔28〕,以及月亮上最高的山脈叫什麼〔29〕。阿納爾神父〔30〕比丹特還要博學,因為他是神父,他爸和查爾斯伯父都夸丹特是一個聰穎的、博覽群書的女人。當她晚餐後噯氣,將手遮掩在嘴前時,那就是說她犯胃灼熱了。 在操場上,有一個聲音大聲喊道: ——全體進屋! 然後,從第二梯隊和第三梯隊〔31〕傳來別人的喊聲: ——全體進屋!全體進屋! 球員們聚攏在一起,一臉通紅,渾身是泥,他來到他們中間,心中竊喜可以進屋裡去了。羅迪·基克海姆手裡拎著泥濘的球網兜。一個同學請羅迪再給他踢上一腳:但是羅迪徑直走去,甚至不屑於答理他。西蒙·穆南跟他說別再踢了,因為班督導正瞧著呢。這個同學轉身對著西蒙·穆南〔32〕,說: ——我們都知道你為什麼這麼說。你是麥格萊德的馬屁精。〔33〕 馬屁精真是一個奇怪的詞。這位同學這麼笑罵西蒙·穆南,因為西蒙·穆南總是將班督導祭司法衣的假袖〔34〕綁在其身後,而班督導總是假裝很憤怒。但屁這字的發聲是醜陋的。有一次,他在威克洛旅館〔35〕廁所里洗手,洗完手後,他爸提起鏈子將塞子拔起,髒水便從洗手池的口子流下去。當水緩緩地流完時,洗水池淺水口便發出這麼一聲:屁——。只是聲音更響亮而已。 回憶起這一切,想起廁所的那一片白色使他覺得寒冷,嗣後又覺得發熱。那兒有兩個龍頭,你打開龍頭,水便流出來:冷水和熱水。他開始覺得冷,然後覺得有點熱:他看見龍頭上印著人名。那真是奇怪的事。 過道里的風也使他感到冷顫。這風奇異而帶有一點濕意。煤氣燈很快就會點燃,燃燒時,它發出輕輕的噝噝聲,像一支小曲。總是這樣的:當同學在遊戲室一寂靜下來,你就能聽見這噝噝聲。 這是做算術的時間。阿納爾神父在黑板上寫下一道很難的算術題,然後說: ——現在讓我們來瞧誰能贏。快算,約克!快算,蘭升斯特!〔36〕 史蒂芬絞盡腦汁,但算術太難,他感到懵了。別在茄克衫胸前的、綴著白玫瑰的小絲質紋章開始顫動起來。他極不善於運算算術,但他竭力全力以赴,不希望約克輸掉。阿納爾神父一臉陰沉,但他沒生氣:他還在竊笑呢。傑克·勞頓啪——一聲捏響手指,阿納爾神父在他筆記本上瞧上一眼,說: ——對。好極了,蘭升斯特!紅玫瑰贏了。快,約克,快算! 傑克·勞頓往側邊瞧了一眼。綴有紅玫瑰的小絲質紋章,因為他戴著一頂藍色的水手帽,而顯得非常的神氣。史蒂芬一想到要麼傑克·勞頓,要麼他贏得這場初等算術比賽第一名,臉就發燙。有幾個星期,傑克·勞頓得第一名,有幾個星期,他獲桂冠。他在算第二道算術題時,他那白色的絲紋章在顫動,他聽到了阿納爾神父的聲音。這時,他所有的認真勁兒消失殆盡了,他感到臉頰一下子涼了下來。他心想他的臉一定蒼白無色,因為臉龐是那麼冰涼。他算不出算術題的答案來,但這無關緊要。白玫瑰和紅玫瑰:這是些讓人一想起就感到美的顏色。而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的證書也是美麗的顏色:粉紅色,奶黃色和淡紫色。淡紫色、奶黃色和粉紅色的玫瑰讓人一想起就感到美。一朵野玫瑰也許會是這些顏色,他憶起了那首關於野玫瑰在小小的綠地上盛開的歌。但是你不可能見到綠玫瑰。也許在世界的什麼地方你能見到。 鈴聲響了,同學們從教室里出來,沿著走廊走向飯廳。他坐著呆望著盤裡的兩塊黃油,不想吃那潮乎乎的麵包。桌布濡濕而揉皺。他喝完了圍著白圍裙的笨手笨腳的飯廳幫工沖在他杯子裡的滾熱的淡茶。他在心中尋思,飯廳里幫工的圍裙是不是也是濕漉漉的,是不是所有白色的東西都是冰冷而潮濕的。納斯梯·羅奇和索林〔37〕喝家人送來的罐裝的可可茶。他們說,他們喝不了這茶;那是泔腳水。同學們說,他們的父親是地方長官。 對於他來說,所有的男孩兒都顯得很怪譎。他們都有父親、母親,穿不同的衣服,講話的聲氣也不同。他渴望回家,將腦袋枕在媽媽的膝上。但是,他不能:他只盼望這遊戲、學習和祈禱趕快完結,好快快上床睡覺。 他又喝了一杯熱茶,弗萊明問道: ——怎麼回事?你哪兒疼還是怎麼的? ——我不知道,史蒂芬說。 ——你準是犯胃病了,弗萊明說,因為你的臉看上去這麼蒼白。會好的。 ——哦,是的,史蒂芬說。 但是,他沒犯胃病。他心想,他是犯心病,要是心那兒會生病的話。弗萊明問他是完全真誠的。他想哭。他將手肘撐在桌上,將耳朵闔上又打開。每次他打開耳朵時,他便聽見飯廳里的喧譁。那猶如深夜夜行的火車的咆哮。當他掩上耳朵,那喧闐便消逝了,猶如火車飛駛進了山洞隧道。在達爾克那夜,火車就是這麼喧囂奔騰的,而當他一駛進隧道,喧鬧便消逝殆盡了。〔38〕他閉上了眼睛,火車在奔駛,咆哮著,輒然消逝;再咆哮,再消逝。傾聽著它轟然呼嘯,戛然中止,從隧道里叱吒而出,然後又中輟無聲,真是太好了。 第一梯隊的球員開始沿著飯廳中央的墊子走進來,他們中有潘迪·拉斯、吉米·馬吉〔39〕、被允許抽雪茄菸的西班牙人和戴一頂毛茸茸帽子的小葡萄牙人。然後才是第二梯隊和第三梯隊的桌子。每一個人走路的樣子都與眾不同。 他坐在遊戲室的一個角落裡,裝模作樣瞧多米諾牌戲,時不時他能倏然聽見那煤氣燈的小調。班督導和幾個男生站在門口,西蒙·穆南正在將他的假袖打結在一起。他正在跟他們講關於圖拉貝格的事。〔40〕 然後,他離開了門口,韋爾斯走近史蒂芬,說: ——告訴我們,德達羅斯,睡前你吻你媽嗎?〔41〕 史蒂芬回答道: ——我吻。 韋爾斯轉身對著其他同學,說: ——哦,瞧,這傢伙說他每晚睡前親吻他媽。 其他同學中止了遊戲,轉過身來哈哈大笑。在眾目睽睽之下,史蒂芬臉刷地通紅,說: ——我不吻。 韋爾斯說: ——哦,瞧,這傢伙說他睡前不吻他媽。 他們又哈哈大笑起來。他竭力跟大伙兒一起笑。剎那間,他感到全身發熱而困惑。怎麼回答才算對呢?他作了正反兩面的回答,而韋爾斯仍然訕笑他。韋爾斯一定知道正確答案的,因為他是語法三年級的學生。他竭力去想像韋爾斯母親的樣子,但他不敢抬頭瞧韋爾斯的臉龐。他厭膩韋爾斯的臉。正是韋爾斯前天將他扔進廁所便池的,只因為他不願將他的小鼻煙盒與韋爾斯交換陳年的、曾擊碎過四十隻核桃的懸線核桃。這樣做是很卑鄙的;所有的同學都這麼說。那尿水是多麼的寒冷而黏乎!有位同學親眼見到一隻大老鼠跳進便池裡去。 便池裡冰冷的黏液沾滿了他的全身;當上課的鈴聲響了,學生從遊戲室里列隊而出,他感到走廊和樓梯的冷風直往他衣服里灌。他仍然在竭力思索正確的答案應該是什麼。吻母親是對還是錯呢?吻,是什麼意思呢?你抬起臉道晚安,然後母親俯下身來。那就要親吻了。他媽將嘴唇貼在他臉頰上;她的嘴唇柔軟,濡濕了他的臉頰;而且還發出細微的叭——的一聲。為什麼人們的兩張臉要那麼做呢? 坐在自修室里,他打開了課桌的蓋,將粘貼在裡面的數字從77改為76。聖誕節假期仍然十分遙遠:但它總是要來臨的,因為地球總是在轉。 他地理課本的扉頁上印刷著一幅地球的畫:飛雲簇擁著一隻大球體。弗萊明有一盒蠟筆,一天晚上自修時,他將地球塗成綠色,將雲霧著醬紫色。這猶如丹特衣櫥里的兩把刷子,一把背面綴綠絨的衣刷是帕內爾專用的,而那把背面是醬紫絨的衣刷是為邁克爾·達維特準備的。他沒有叫弗萊明這麼設色。弗萊明自己這麼上色的。 他打開地理書複習;他記不住美國的地名。不同的地方名字迥異。它們分布在不同的國家,國家分布在不同的大陸,而大陸存在於地球之上,地球存在於宇宙之中。 他翻到地理書的襯頁,讀他書寫在那兒的關於他自己、他的名字、他存在於何處的話: 史蒂芬·德達羅斯 初級語法二年級〔42〕 克朗哥斯·伍德公學 沙林斯 基德爾郡〔43〕 愛爾蘭 歐洲 地球 宇宙 這是他親筆寫下的:有一晚,弗萊明在相對的一頁上戲謔地寫上: 我名叫史蒂芬·德達羅斯, 愛爾蘭,我的祖國。 我的安身之地在克朗哥斯 天堂正是我的歸宿。 他倒著念詩句,這就不是詩了。他在襯頁上從最末一行往上念,一直念到他的名字。那就是他:他又往下念。宇宙之外是什麼?一片虛無。在宇宙的周邊有什麼東西表明它與太虛的界限呢?那不可能是一堵牆;很可能在一切的周邊有一條極纖細、極纖細的線。思考這一切是需要極寬闊的心懷的。只有上帝能做到。他竭力思索一個偉大的思想應該是怎麼樣的;但他只能想到上帝。上帝是天主的名字,正如他的名字是史蒂芬一樣。Dieu是法語的上帝,那也是天主的名字;當有人對上帝祈禱,說Dieu,上帝便立刻知道祈禱者是一位法國人。雖然在世界上不同的語言以不同的名字稱呼上帝,雖然上帝懂得所有用不同語言祈禱的人們,上帝總是這一個天主,天主真正的名字叫上帝。 這麼思索讓他覺得很累。這使他覺得腦袋發脹。他翻開了襯頁,疲憊地瞧著紫雲中的綠色的圓圓的地球。他琢磨他到底應該欣賞哪一種顏色,是綠色還是醬紫色,因為丹特有一天用剪刀撕去了為帕內爾準備的衣刷背面的綠絨,對他說帕內爾是一個壞人。他心中納悶他們是否在家裡還在為此而爭論不休。那是政治。他們形成了兩派:丹特一派,他父親和凱西先生〔44〕屬於另一派,他媽和查爾斯伯父中立。報紙上每天都有有關這事件的報道。 他並不太懂得政治意味著什麼,他也不知道宇宙的邊際,這使他感到痛苦不堪。他覺得渺小而孱弱。他什麼時候才能像詩歌與修辭年級的同學那樣呢?他們大聲說話,穿偌大的靴子,學三角。那將是十分迢遙的事。首先得過完假期,然後是下學期,假期,另一個學期,另一個假期。這猶如隧道里駛進駛出的火車,猶如你掩上、又放開耳朵聽到的飯廳里用膳的男孩們的喧鬧。學期,假期;駛進隧道,又從隧道呼嘯而出;一片喧囂,然後驟然一片靜寂。多麼遙遠!眼下最好還是上床睡覺吧。小教堂做完祈禱後,便可以入寢了。他哆嗦,打呵欠。被褥暖和一些之後躺在床上太舒適不過的了。開始鑽進被子時,很冷。一想到被褥開始時是多麼冰冷,他就打哆嗦。不久被子便暖和起來,他可以入睡了。感覺疲乏不堪真是好事。他又打了一個呵欠。做完晚禱便可就寢:他哆嗦,想打呵欠。再過幾分鐘,一切就好了。他感到從那寒峭的令人打冷顫的被子裡升騰起一絲暖意,被窩裡越來越暖,他感到周身暖烘烘的,感到從未有過的溫暖,但他仍然有點哆嗦,仍然想打呵欠。 晚禱的鐘聲響了,他隨著別的同學走出了自修室,步下樓梯,沿著走廊前往小教堂去。走廊里燈光黯淡,小教堂里燈火幽幽。一切很快就會被黑暗吞沒,而進入夢鄉。小教堂里凜冽的夜氣襲人,大理石的顏色猶如夜色籠罩的大海〔45〕。大海無論日夜都是寒冷的:但晚上尤然。與他爸房子相鄰的海堤下的大海冷冽而幽暗。但鍋架上總是有沖飲香甜混合飲料的開水壺。〔46〕 小教堂執事在他的頭頂上祈禱,他記得應唱聖歌: 哦,主,請啟開我們的嘴唇 我們將頌揚您的聖明。 救贖我們吧,哦上帝! 哦主,快救贖我們! 在小教堂里有一絲冷冽的夜氣。一種神聖的氣息。那不是星期日彌撒跪在教堂後面那些年邁的農夫的味兒。農夫的味兒是空氣、雨絲、泥煤和燈芯絨相糅合在一起的味兒。那是些非常聖潔的農夫。他們就在他的脖梗兒上呼吸,一邊祈禱,一邊嘆息。一位同學說,他們居住在克蘭〔47〕,那兒全是窄小的農舍,他乘沙林斯出租馬車駛過時,看見一位農婦手中抱著孩子佇立在一座農舍的半門〔48〕前。要是能在那農舍里冒煙的泥煤的爐火前,在那由爐火點燃的幽暗——一種暖洋洋的幽暗之中,吮吸一下空氣、雨絲、泥煤和燈芯絨——農夫的氣息,睡上一夜的話,該有多美。但是,哦,林間的道路黑黝黝的!在黑暗之中你會迷路。一想到這,他就感到懼悚。 他聽見教堂執事吟誦最後禱文的聲音。他也在祈求保佑,以應對野外樹叢的黑暗。 哦,主,我們懇求您蒞臨此地,蕩滌所有魔鬼的陷阱。願您那聖潔的天使降臨於斯,保佑我們太平,願您的祝福經我們的救主基督每時每刻陪伴我們。阿門。 在宿舍脫衣服時,他的手指顫抖起來。他催促手指快脫。他必須在煤氣燈捻弱之前——這樣,他死後不會去地獄受煎熬——脫完衣服,跪下作他的禱告,並上床。他將長襪順勢一溜兒捲起來脫掉,飛快地穿上睡衣,顫抖著跪在床邊,迅疾地複述他的禱文,生怕煤氣燈滅掉。他喃喃細語時,他感到肩膀在顫抖: 上帝,請保佑我的父親和母親,願他們與我同在! 上帝,請保佑我的弟妹,願他們與我同在! 上帝,請保佑丹特和查爾斯伯父,願他們與我同在! 他為自己祝福,然後,將腳頂在睡衣的下擺里,飛快地爬上床,全身蜷縮在冰涼的白被褥下,一個勁兒地顫抖。他死後不會去地獄了;顫抖總會中止的。有人向宿舍里的男孩兒們〔49〕道晚安。他從蓋被上往外偷覷了一眼,黃色的帳幔輕垂在床的四周,將他與外界隔絕開來。燈火靜悄悄地捻弱了。 班督導的腳步聲走開了。到哪兒去?步下樓梯,沿著走廊走開,還是走到盡頭他自己的寢室?他瞧見了一片黑暗。關於眼睛如同馬車燈一般巨大的黑狗夜間時分會在漆黑之中覬覦的故事是真的嗎?同學說那是一個殺人犯的鬼魂。一陣恐懼長久地攫住了他,使他渾身打冷戰。他瞧見了城堡黝暗的門廳。穿著舊式服飾的年邁的僕人們在樓梯上的熨衣室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年邁的僕人們非常安詳。燃著壁火,但大廳里仍然黑魆魆的。有一個人影從大廳的樓梯上潛行而上。〔50〕他披著將軍的白斗篷;他的臉龐蒼白而古怪;他的手緊按在身側。他用那怪譎的眼光盯視著年邁的僕人們。他們瞧了他一眼,認出了主人的臉和斗篷,心中明白他早已中了致命傷。他們正是在昏暗之中——在黝暗與寂靜之中瞧見他的。他們的主人在遙遠的大海彼岸布拉格戰場上被擊中而喪命。他當時屹立在戰場上;手緊按在身側;臉龐煞白而古怪,披著將軍的白斗篷。 哦,回想這一切令人感到多麼淒冷而怪異。所有的黑暗都是淒冷而怪異的。在黑暗之中,有蒼白無色、怪譎的臉,像馬車燈一般的偌大的眼睛在遊蕩。他們是謀殺者的鬼魂,是在遙遠的海外戰場上被擊中而喪命的鬼影。他們的臉龐這麼詭異,他們到底想說什麼呢? 哦,主,我們懇求您蒞臨此地,蕩滌所有…… 回家度假!同學們對他說:那太美了。在冬日的清晨,在城堡門外乘上出租馬車〔51〕。出租馬車在礫石道上奔駛。為學院教區長歡呼! 好極了!好極了!好極了! 出租馬車駛過小教堂,所有的人都脫帽致禮。他們愉悅地在鄉間道路上奔駛。車夫將他們的馬鞭指向博登斯鎮〔52〕。同學們呼號起來。他們驅車經過快樂的農夫的農舍。他們歡呼,歡呼,再歡呼。他們穿越過克蘭,呼喊著,人們也向他們招手。農婦站在半門前,男人到處是佇立的。在那冬日的氤氳之中有一股令人愉悅的味兒——克蘭的味兒:飽含著細雨,冬日的空氣,冒煙的泥煤和燈芯絨的味兒。 火車裡擠滿了學生:一輛長長的巧克力色的火車〔53〕,飾面漆成奶油色。列車員走來走去,開門啦,關門啦,開鎖啦,上鎖啦。這些男子漢穿深藍與銀白色制服;掛著銀白色的哨子,鑰匙開鎖時發出急促的卡嗒卡嗒的音樂聲。 火車在平原上飛駛,掠過艾倫山〔54〕。電線杆往後飛逝、飛逝。火車往前奔跑、奔跑。它竭盡著全力。在父親屋子的大廳里掛著燈籠和綠枝花環。窗間鏡周圍環繞著冬青枝和常春藤,翠綠色和赭紅色的冬青枝和常春藤盤繞著枝形吊燈。赭紅的冬青枝和翠綠的常春藤簇擁著牆壁上舊日的畫像。冬青枝和常春藤是為他,為聖誕節而裝飾的。 太美了…… 所有的人們。歡迎歸來,史蒂芬!問候的嘈雜聲。他媽吻他。那行嗎?他爸現在是將軍了:比地方長官更大。歡迎歸來,史蒂芬! 嘈雜聲…… 傳來簾幔的吊環在吊杆上收攏、水在臉盆里潑濺的喧譁聲。傳來寢室里起床、穿衣、盥洗的喧鬧聲:班督導走上走下拍手擊掌告誡同學留意的喧嚷聲。一縷微弱的陽光照射在收攏起來的黃色的帳幔上,照射在凌亂的床上。他的床發熱,他的臉頰和身子發燙。 他爬起身,坐在床沿。他感覺孱弱不堪。他想穿上襪子。襪子粗糙極了。陽光古怪而陰冷。 弗萊明問道: ——你不舒服嗎? 他不知道;弗萊明說: ——躺下吧。我去報告麥格萊德說你病了。 ——他病了。 ——誰? ——報告麥格萊德。 ——躺下吧。 ——他病了嗎? 一位同學攙扶著他的手臂,他脫去死死緊貼在腳上的長襪,爬上了發熱的床。 他蜷縮在被褥里,被衾里的溫熱讓他感覺舒適。他聽見同學們穿衣趕著去做彌撒時,在談論他。他們說,把他扔進廁所的便池裡,真是太卑鄙了。 然後他們的聲音消失;他們離去了。有一個聲音在他的床邊響了起來: ——德達羅斯,別出賣我們,你肯定不會吧? 那是韋爾斯的臉。他瞧了那張臉龐一眼,看得出來韋爾斯很懼怕。 ——我不是故意的。你肯定不會吧? 他爸跟他說過,他絕不能出賣同學。他搖搖頭,說不,並感到很高興。 ——我不是故意的,以名譽擔保。那只是開開玩笑。我很抱歉。 臉龐和聲音都消逝不見了。他抱歉,因為他害怕了。驚懼是一種病症。黑腐病是植物病,而癌是動物的絕症:或者什麼別的不同的病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暮色蒼茫的操場上,在他的球隊里溜著邊兒,一隻沉甸甸的球低低地穿越過暮靄。萊斯特大教堂燈火輝煌。沃爾西長眠在那兒。教堂執事親自將他埋葬。 那不是韋爾斯的臉,那是班督導的臉。他沒騙人。沒,沒:他是真病了。他沒騙人。他感覺到班督導的手摸在他的前額上;他感覺到在班督導冰冷的濕漉漉的手下他的前額溫熱而濕潤。那正是一隻老鼠會感覺到的,黏糊、潮濕而寒冷。每隻老鼠有兩隻往外觀覷的眼睛。光滑的黏糊的皮毛,細小、細小的腿,一勾便躍起,烏黑的令人生厭的眼睛往外滴溜溜地瞧。它們能審視如何逃竄。但它們的心無法理解三角。當它們一命嗚呼,它們側身躺倒。皮毛變得乾癟。它們成為死亡的東西了。 班督導又來了,那是他的聲音在說,他必須起床,學院副教區長〔55〕說,他必須起床穿衣,到醫務室去。當他正儘快地穿衣時,班督導說: ——咱們肚子痛,趕快打點去邁克爾修士那兒!肚子痛太可怕了!肚子痛真叫人受不了! 他是很真誠地這麼說的。這把他逗樂了。但他不能笑,因為臉頰和嘴唇在打顫:班督導只能自個兒樂了。 班督導大聲喊道: ——快步走!繞圈走!繞圈走!〔56〕 他們一起步下樓梯,穿過走廊,經過浴室。當他走過浴室門口時,不由懷著一種朦朧的恐懼想起那溫熱的泥煤色的池水,那溫熱的水霧,縱身跳入水中的喧鬧,毛巾的味兒,猶如藥味兒一般。 邁克爾修士站在醫務室的門口,從他右邊深色木櫃的門裡散發出一股類似藥一般的味兒。架子上放著玻璃瓶。班督導對邁克爾修士說話,邁克爾修士回答,稱班督導為先生。他長著一頭微紅的頭髮,間雜幾縷白髮,模樣兒古里古怪。他將永遠是一位修士,讓人心裡真覺得奇怪。同樣讓人心裡覺得奇怪的是你不能稱他為先生,因為他是一位修士,模樣兒與眾不同。難道這是因為他還不夠聖潔?為什麼他不能趕上別人呢? 在診室里有兩張床,一位同學躺在其中一張床上,當他們走進去時,喊道: ——喂,小德達羅斯!出了什麼事? ——天曉得什麼事,邁克爾修士說。 他是語法三年級生,當史蒂芬脫衣時,他請邁克爾修士給他拿一塊塗奶油的烤麵包來。 ——啊,勞駕啦!他說。 ——討好你啦,邁克爾修士說。上午醫生來了,你便可以拿到出院通知了。 ——是嗎?這位同學說。我還沒痊癒呢。 邁克爾修士重複道: ——告訴你吧,你會拿到出院通知的。 他躬下身子去撥火。他後背長長的,活像拉馬車的馬的長脊背。他嚴肅地搖動了一下撥火棍,對語法三年級的學生點點頭。 邁克爾修士走了,不久語法三年級的學生轉身對著牆睡著了。 這就是醫務室。他病了。他們修書告訴他父母了嗎?倘若神父親自去跑一趟,要快得多。要不他自己寫一封信請神父帶去。 親愛的媽媽, 我病了。我想回家。請來校接我回家去。我現在醫務室。 你至愛的兒子 史蒂芬 他們是多麼的遙遠而不可及!窗外的陽光冷冰冰的。他心中尋思自己會不會就此死去。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人照樣會死的。也許不等他媽來校,他便斷氣了。同學們會身穿黑衣,臉色悲哀地在小教堂為死去的他做彌撒,就像同學告訴他的、利特爾〔57〕死後那樣。他們中會有韋爾斯,但誰也不會屑於瞧他一眼。教區長穿著黑色與金色的長袍〔58〕也會在場,在祭壇上和在靈柩台周圍點燃起高高的金黃色的蠟燭。他們會緩緩地將靈柩抬出小教堂,他將被葬於菩提樹大道〔59〕旁邊社區的小墓地里。韋爾斯會為他所做的事感到抱憾的。鍾會緩緩地敲打起來。 他能聽見那鐘聲的鳴擊聲。他對自己吟唱布里吉特教他的歌: 叮叮咚咚!城堡的鐘聲!〔60〕 永別了,媽媽! 將我葬在古老的墓地 在大哥的身邊。 靈柩漆黑, 天使在身後飛, 兩位吟唱,兩位祈禱 兩位馱著我的靈魂上天。 這是一首多麼美麗、多麼悲哀的歌。「將我葬在古老的墓地」,多麼美麗的句子!一陣顫慄掠過他的全身。多麼悲哀,多麼美麗!他希冀能靜靜地哭泣一場,不是為自己,而是為歌詞,這麼美麗,這麼悲哀,像音樂一樣。鐘聲!鐘聲!永別了!哦,永別了。 冷冷的陽光愈加微弱了,邁克爾修士手捧著一碗牛肉茶,站在他的床邊。他很高興,因為他的嘴正發熱而乾澀。他可以聽見同學們在操場上玩耍。公學生活像往常一樣地進行著,仿佛他仍然廝身於其間一樣。 邁克爾修士要走了,語法三年級學生請他務必回來,告訴他報紙上報道的新聞。他告訴史蒂芬他名叫艾西,他父親養著一大群漂漂亮亮能飛越障礙的賽馬,他父親會給邁克爾修士相當豐厚的小費,如果他想要的話,邁克爾修士是一個非常正直憨厚的人,總是告訴他城堡每天收到的報紙上報道的新聞。報紙上什麼新聞都有:突發事故,船隻失事,體育和政治。 ——如今報紙上全是關於政治的報道,他說。你們家人也常討論政治嗎? ——常討論,史蒂芬說。 ——我們家人也是,他說。 他沉思了一會兒,說: ——你的名字很怪,德達羅斯,我的名字也很怪,艾西。我的名字取自一座城鎮的名字。你的名字像是拉丁文。 他然後問: ——你善於猜謎嗎? 史蒂芬回答道: ——不太好。 他問: ——你能解這道謎嗎?為什麼基德爾郡像馬褲的一個褲腳? 史蒂芬思索了一會兒,說: ——我猜不著。 ——因為郡里有一條大腿,他說。明白這裡包含的笑料嗎?艾西是基德爾郡的一個鎮,而艾西鎮則是那條大腿。〔61〕 ——哦,我明白了,史蒂芬說。 ——那是一個古老的謎語,他說。 過了一會兒,他說: ——嗨! ——什麼?史蒂芬問。 ——嗯,他說,你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設問這個謎語。 ——是嗎?史蒂芬說。 ——同一個謎語,他說。你知道怎麼用另一種方式來設問這個謎語嗎? ——不知道,史蒂芬說。 ——你想不出怎麼用另一種方式來設問嗎?他說。 他說話時,眼睛在被褥上盯視著史蒂芬。他靠在枕頭上,說: ——還有另一種方式,但我不會告訴你。 他為什麼不說?他那養著賽馬的父親,一定像索林和納斯梯·羅奇的父親一樣,是一位地方長官。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他媽媽彈鋼琴時他怎麼引吭唱起歌來,想起他要六便士,他總是給他一個先令,想起他如何為他感到遺憾,因為他不像別的同學的父親一樣是一位地方長官。為什麼他要被送到這兒來和同學們在一起呢?他爸對他說,他在那兒不是外人,因為他的曾祖叔父五十年前曾在那兒對解放者發表演說。〔62〕你能根據古老的服飾辨認出那時代的人們。對於他來說,那似乎是一個莊嚴的時代:他納悶在那時克朗哥斯的學生是否穿銅扣的藍外套,鵝黃色的背心,戴兔皮帽,〔63〕像大人一樣喝啤酒,飼養追獵野兔的大灰狗。 他凝目望著窗戶,日光越來越晦暗了。蒼茫的陰霾會籠罩在操場上。操場上再也沒有喧鬧了。同學們也許在寫作文,也許阿納爾神父正在朗讀課本里的傳說。〔64〕 挺奇怪,沒人給他開任何藥劑。邁克爾修士回來時,也許會把藥劑帶來。同學們說,一進醫務室,就讓你喝有怪味的玩意兒。他感覺比原先好受多了。病情慢慢地見輕挺好的。痊癒後你能得到一本書。在圖書館裡有一本關於荷蘭的書。書里有可愛的外國名字和模樣兒奇怪的城邦和船艦。書讓你感覺這麼幸運。 窗戶上的光多麼蒼白無色!但那也好。壁爐里的火時高時低。就像波濤一樣。有人添了煤,他聽見人聲。有人在談話。那是波濤的喧譁。也許是波濤在洶湧之中相互聊天。 他看見了波濤澎湃的大海,長長的黝黑的濁浪洶湧,在無月的深夜那海浪顯得格外的黑沉。在輪船進港的碼頭有一星微弱的燈火在閃爍:他看見成群的人們聚集在海邊翹首以待輪船進港。一個頎長的男人佇立在甲板上,凝視著平坦的昏黑的土地:就著碼頭的燈光,他瞥見了他的臉——邁克爾修士悲痛欲絕的臉。 他看見他向人群舉起手,聽見他在海水之上用洪亮的憂鬱的聲音說: ——他逝世了。我們看見他躺在靈柩之上。 人群中有人悲哀地啜泣起來。 ——帕內爾!帕內爾!他逝世了!〔65〕 人們跪下,痛苦地哭泣。 他看見丹特穿著一件醬紫色的絨衣,肩頭上披著一件綠絨披風,在海邊跪著的人們面前驕傲而沉默地走過。 *  *  * 壁爐里燃燒著旺火,火苗躥得很高,一片紅艷,在環繞著常春藤的枝形燈下,聖誕餐桌已經鋪好。他們回到家稍微遲了一點,但晚餐還沒準備好:他媽媽說,很快就會就緒。他們在期盼門一下子打開,僕人們手持著蓋著沉甸甸金屬蓋的大盆菜餚走進來。 大家都在等待:查爾斯伯父端坐在遠處窗戶的陰影里,丹特和卡西先生分別坐在壁爐兩側的安樂椅里,而史蒂芬則坐在他們之間的一把椅子裡,將腳擱放在腳凳上〔66〕。德達羅斯先生在壁爐架上的窗間鏡〔67〕前給他的鬍髭尖上蠟,然後分開燕尾服的尾擺,背對著熊熊的壁火站著:時不時地從尾擺上抽回一隻手來給鬍髭尖上蠟。卡西先生往一邊側著腦袋。微笑著用手指輕輕拍打他脖項上的喉結。史蒂芬也笑了起來,他現在明白卡西先生喉嚨里藏有銀錢包並不是真的。他一想起卡西先生如何總是發出銀鈴般的響聲哄騙他,便不禁竊自笑了起來。當他竭力掰開卡西先生的手,想瞧個究竟到底銀錢袋是否藏在那兒,他發現卡西先生的手指無法伸直:卡西先生對他說,他在為維多利亞女皇做一件生日禮物時三根手指勾曲了起來。〔68〕卡西先生輕輕推打喉結,用睡意矇矓的眼睛對著史蒂芬微笑:德達羅斯先生對他說: ——是啊。嗯,那好極了。哦,我們剛才散步真是令人心曠神怡,是不是,約翰?……我納悶今晚還會有頓像樣的晚餐嗎……是的,……哦,嗯,我們今天在海角〔69〕呼吸了新鮮的空氣。啊,天啊。 他轉身對丹特說: ——你沒出去走走,賴爾登夫人? 丹特皺起眉頭,簡單答道: ——沒。 德達羅斯先生放下了他的尾擺,漫步走向餐具櫃。他從柜子里拿出了一隻偌大的威士忌石壇,慢慢地將威士忌灌進圓酒瓶,不時躬身瞧瞧灌了多少酒。他把石壇放回柜子,將威士忌倒進兩隻酒杯里,加了一點兒水,端了酒杯回到壁爐旁。 ——喝一點兒吧,約翰。他說,開開胃口吧。 卡西先生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將酒杯放在身旁的壁爐架上。然後,他說: ——嗯,我不由想起我們的朋友克里斯多福釀造……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夾雜著一陣咳嗽,接著說: ——……為那些人釀造香檳酒的事。 德達羅斯先生大聲地笑起來。 ——克里斯蒂嗎?他說。在他禿頂腦袋的贅疣里所含的壞水比一群雄狐狸還要多。 他側著腦袋,閉上眼睛,美美地舐了一下嘴唇,開始以旅店老闆的口吻說話。 ——還記得嗎,他跟你說話時,口氣總是那麼柔和。他一說起脖子的垂肉,就非常憂傷,像是要哭的樣子,上帝保佑他。 卡西先生仍然在一陣大笑,繼而一陣咳嗽地折騰。史蒂芬看到作為旅館老闆的父親的臉和聽到他作為旅館老闆的說話的聲氣,不禁咯咯笑了起來。 德達羅斯先生戴上了眼鏡,細瞧著他,平靜地慈愛地問: ——你笑什麼,小傢伙? 僕人們走了進來,將菜饈放在餐桌上。德達羅斯夫人跟隨在後面。將座位安排妥帖。 ——請就坐,她說。 德達羅斯先生走到餐桌的盡頭,說: ——現在,賴爾登夫人,請就坐。約翰,請坐下,我的朋友。 他環視了一周,眼光落在查爾斯伯父坐著的地方,說道: ——啊,先生,那兒有一位年輕的婦女在等待著你呢。 當所有的人就坐之後,他將手按放在餐盤的蓋上,然後抽回手,極快地說: ——史蒂芬,該你了。 史蒂芬在他的座位上站起來,做飯前感恩禱告: 哦,主,請保佑我們,因為您的仁愛,我們得以享用基督,我們的主給我們帶來的所有這些您的恩物。〔70〕 所有的人都畫十字,德達羅斯先生愉快地哼了一下,掀開了沉甸甸的餐盤上的蓋,蓋的周圍掛滿了亮晶晶的水珠。 史蒂芬瞧著躺在餐桌上的肥美的火雞,火雞腿腳和翅膀扎在身子上,用串肉扦串了起來。他知道這火雞是他父親花一畿尼〔71〕在多利奧街鄧恩鋪子〔72〕買的,那店主每每戳一下胸骨,夸炫那火雞有多肥:他仍然記得店主的聲氣:——買那隻吧,先生。那是好貨呀!〔73〕 為什麼克朗哥斯的巴雷特先生〔74〕叫體罰的藤鞭為火雞呢?克朗哥斯眼下在很遙遠的地方:從餐盤和餐盆里散發出一陣陣溫馨的濃重的香味,壁爐里的旺火躥得很高,紅通通的,那翠綠的常春藤和殷紅的冬青枝讓你感覺如此幸福,正餐一結束,僕人們就要送上葡萄乾布丁,布丁上點綴著去殼的杏仁和冬青花樣飾物,幽藍的火苗在布丁周圍跳躍,而布丁上飄拂著一面小巧玲瓏的綠旗。 這是他第一次吃聖誕晚餐,他想起正等待在育兒室里的弟弟妹妹,他也曾這麼等待過的,直到上布丁時才上桌。那深深的矮領口和伊頓公學式茄克衫使他覺得奇怪而有點兒過於老成持重:那天早晨,他穿戴好赴彌撒的衣服,當他媽帶著他來到客廳時,他爸哭了。那是因為他撩起了對自己父親的思緒。查爾斯伯父也是這麼說的。 德達羅斯先生把餐盤蓋蓋上,開始用餐,像是很飢餓的樣子。他說: ——可憐的老克里斯蒂,他如今無賴透了。 ——西蒙,德達羅斯夫人說,你還沒給賴爾登夫人調味汁呢。 德達羅斯先生一把抓住船形調味汁碟。 ——是嗎?他喊了起來,賴爾登夫人,原諒可憐的瞎子吧。 丹特雙手遮住她的餐盤,說: ——不,謝謝。 德達羅斯先生轉身對著查爾斯伯父。 ——先生,你怎麼樣? ——味兒正好,西蒙。 ——你呢,約翰? ——合適極了。你自己用膳吧。 ——瑪麗?〔75〕嗨,史蒂芬,這東西可以讓你的頭髮鬈曲起來。 他往史蒂芬的餐盤裡撒了好多,然後將船形調味汁碟放回餐桌上。他問查爾斯伯父火雞烤得嫩不嫩。查爾斯伯父塞了一嘴,無法回答;只是一個勁兒點頭稱是。 ——我們朋友的回應方式不失為一種對教規的很好的回應方式。什麼?德達羅斯說。 ——我並不認為他有那麼世故,卡西先生說。 ——當你不再把上帝的神殿當作投票站時,神父,我才會付教費。 ——多麼討人嫌,丹特說,這不是一個自稱皈依天主教的信徒應該對神父說的話。 ——他們是咎由自取,德達羅斯先生溫和地說。只要他們聽取即使是最蠢的人的話,他們也會將他們的活動局限於宗教範圍之內。 ——那也是宗教,丹特說。他們的職責是向人民發出警誡。 ——我們到教堂去,卡西先生說,是謙恭虔敬地向造物主祈禱,而不是去聆聽競選演說的。 ——那也是宗教,丹特重複地說一遍。他們是對的。他們必須給人們指路。 ——在祭台上宣揚政治,是嗎?德達羅斯先生問道。 ——當然,丹特說。那是一個公眾道德的問題。要是一位神父不能告訴他的教眾如何分辨是非,那他就不成其為神父了。 德達羅斯夫人放下刀叉,說: ——天吶,天吶,讓我們別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討論政治了吧。〔76〕 ——對極了,夫人,查爾斯伯父說。現在,西蒙,爭論得夠了。別再說了。 ——是啊,是啊,德達羅斯先生趕快接上說。 他使勁掀開餐盆的蓋,說: ——喂,誰還想再要點火雞? 沒人答應。丹特說: ——對於一位天主教徒來說,說這樣的話真是太糟糕了! ——賴爾登夫人,我求求你,德達羅斯夫人說,別再爭論這一問題了。 丹特轉身對著她,說: ——難道我坐在這兒,聽到有人嘲弄我的教會的大司祭們而無動於衷嗎? ——並沒有人嘲弄他們,德達羅斯先生說,只要他們不介入政治就得了。 ——愛爾蘭主教和神父都表了態,丹特說,教眾必須服從他們。〔77〕 ——讓他們離政治遠一點兒,卡西先生說,要不人民將疏離教會。 ——你聽到了嗎?丹特說,轉身向德達羅斯夫人。 ——卡西先生!西蒙!德達羅斯夫人說,就此打住吧。 ——太糟糕了!太糟糕了!查爾斯伯父說。 ——什麼?德達羅斯先生大聲叫了起來。難道我們要按英國人的願望拋棄他嗎? ——他已不配當頭兒,丹特說。他是一個辜負了公眾期望的罪人。 ——我們都是罪人,罪孽深重的人,卡西先生冷冷地說。 ——那毀謗人的有禍了?賴爾登夫人說。往他脖子上拴一塊磨石丟到海里去,那比讓他毀謗這小子裡的一個要好得多。〔78〕這是聖靈說的話。 ——那是非常糟糕的語言,如果你問我的話,德達羅斯先生冷淡地說。 ——西蒙!西蒙!查爾斯伯父說。這孩子。 ——是的,是的,德達羅斯先生說。我是指……我是指鐵路搬運夫的髒話。啊,就這樣吧。喂,史蒂芬,讓我瞧瞧你的餐盤,老兄。吃吧。啊。 他往史蒂芬餐盤裡堆了許多菜餚,給查爾斯伯父和卡西先生夾了大塊火雞肉,澆了許多調味汁。德達羅斯夫人吃的很少,丹特兩手放在膝蓋上坐著。她一臉通紅。德達羅斯先生手裡拿著切肉刀在餐盆末端找火雞肉下刀,說: ——在火雞身上有一塊很鮮美的部分,我們稱它為教皇鼻〔79〕。如果有哪位夫人或先生…… 他用切肉刀叉齒戳著一塊火雞肉。沒人答話。他將火雞肉放在他的餐盤裡,說: ——嗯,你們不能再說我沒問過你們。最近我身體不對勁兒,還是自己享用吧。 他對史蒂芬眨了眨眼,合上餐盤蓋,又開始吃了起來。 他用膳的時候,眾人一片沉默。他說: ——啊,今天天氣還算不錯。來了許多英國人。 沒人答話。他接著說: ——我覺得今年聖誕節來訪的英國人比去年聖誕節多。 他眼睛往眾人溜了一圈,他們都俯著臉在用膳,沒人答話,他稍等了一會兒,便不快地說: ——唉,我的聖誕筵席給毀了。 ——在一個對教會大祭司毫無敬意的家裡,丹特說,是不可能找到運氣和上帝的恩寵的。 德達羅斯先生往餐盤上「叭」的一聲摔下他手中的刀叉。 ——敬意!他說。難道是對尖嘴薄舌的比利〔80〕和對阿爾馬那肥胖笨拙的傢伙的敬意嗎?〔81〕敬意! ——難道是對教會王子們的敬意嗎?卡西先生以一種溫和的蔑視的口吻說。 ——他們僅僅是萊特里姆大人的馬車夫而已〔82〕,僅僅是馬車夫而已,德達羅斯先生說。 ——他們是上天遴選的,丹特說。他們是祖國的榮耀。 ——腦滿腸肥而已,德達羅斯先生粗魯地說。聽著,他在悠閒自得的時候,那臉蛋兒還挺漂亮。要是你能在一個寒冷的冬日見到那傢伙舐吃餐盤裡的火腿白菜就好了。哦,約翰尼! 他扭起面頰,做了一個非常粗俗的鬼臉,用嘴唇發出「叭嗒」、「叭嗒」舐舔的聲音。 ——說實話,西蒙,你不應該當著史蒂芬的面那樣說話。這不妥當。 ——哦,他長大後會記住這一切,丹特尖厲地說,——記住他在自己家裡聽見的褻瀆上帝、宗教和神父的話。 ——但願他也銘記住,卡西先生在餐桌對面對著她大聲說,神父們和神父的走卒們所說的使帕內爾心碎、將他驅趕進墳墓的話。但願他長大後也記住那些。 ——婊子養的!德達羅斯先生大聲嚷道。當他倒霉了,他們便攻擊他,出賣他,像陰溝里的耗子一般吞噬他。卑劣的狗!他們像狗!天,他們像狗一樣! ——他們完全正當行事,丹特喊道。他們服從他們的主教和神父。榮耀屬於他們! ——啊,在一年中任何一天這樣說話都是非常可怕的,德達羅斯夫人說,我們能中止這可怕的爭論嗎! 查爾斯伯父溫和地舉起雙手,說: ——得了,得了,得了!不管我們持有什麼樣的觀點,我們能不能不發這麼大的火、不用這樣污穢的語言來表述呢?這太糟了。 德達羅斯夫人低聲悄悄跟丹特說了幾句話,而丹特則大聲嚷道: ——我怎麼能緘默。當我信仰的教會和宗教受到天主教叛徒侮辱和唾棄的時候,我必須捍衛它們。 卡西先生粗魯地將他的餐盤往餐桌中間一推,將肘子撐在身前,用一種嘶啞的聲音對他的主人說: ——告訴我,我曾經給你講過那個關於一次聞名遐邇的噴唾沫的故事嗎? ——你沒跟我講過,約翰,德達羅斯先生說。 ——啊,卡西先生說,那是一個頗有教育意味的故事。這故事不久前發生在我們所在的威克洛郡。〔83〕 他停頓了一下,轉身對著丹特,以一種寧靜的憤懣說: ——如果你是指我的話,我正告你,夫人,我絕不是天主教叛徒。我是一個天主教徒,正如我的父輩和祖輩,我們願意獻出生命以捍衛我們的信仰。 ——你這麼說,丹特說,更顯出你的無恥。 ——講你的故事吧,約翰,德達羅斯先生微笑著說。不管怎麼樣,還是講你的故事吧。 ——好一個天主教徒!丹特鄙夷地重複一遍。即使最糟糕的新教徒也不會說出我今晚聽到的話。 德達羅斯先生開始搖頭晃腦,像一個鄉村歌手一般輕輕低吟起來。 ——我不是新教徒,我再告訴你一遍,卡西先生說,一臉通紅。 德達羅斯先生仍搖晃著腦袋低吟著,他開始用粗濁的鼻音吟唱: 哦,從不做彌撒的羅馬天主教徒們你們來吧。 他重又興致勃勃地拿起刀叉,開始吃起來,並對卡西先生說: ——給我們講你的故事吧,約翰。那會幫助我們消化。 史蒂芬以一種愛慕的心情瞧著卡西先生的臉,那張臉正越過交叉著的手凝視著桌子對面。他喜歡在火爐邊挨著他坐,仰望他那黝黑的令人生畏的臉。但是他那黑眼珠卻從不兇猛,而聆聽他那緩緩的說話聲是一種愉悅。他為什麼要反對神父呢?丹特準是對的。他曾經聽見父親說丹特是一個寵壞了的修女,當她哥哥以小玩意兒和土人做生意發了一筆財,她便離開了阿勒格尼的女修道院。〔84〕也許正是這個原因使她對帕內爾非常嚴厲。她不喜歡他和艾琳一塊兒玩耍,因為艾琳是新教徒,當她年輕的時候,她認識經常和新教徒在一起玩耍的小孩,新教徒總是訕笑聖母馬利亞啟應禱文。〔85〕象牙塔〔86〕,他們總是這麼說,黃金屋!一個女人怎麼可能是象牙塔,或者是黃金屋呢?到底誰對呢?他想起了在克朗哥斯醫務室那個夜晚,那黑沉沉的濁浪,碼頭上那一星燈火,以及當人們聽說時的悲哀的啜泣聲。 艾琳的一雙手又長又白。一天夜晚,捉迷藏〔87〕時,她將手蒙在眼睛上:那手長長的,白皙而細瘦,冰涼而柔軟。那就是象牙:那冰涼而潔白的東西。那就是象牙塔的含意。 ——這故事很簡短而甜蜜,卡西先生說。故事發生在阿克洛〔88〕,首領逝世不久前一個酷寒的日子。願上帝寬恕他! 他疲憊不堪地閉上雙眸,頓了一下。德達羅斯先生從他的餐盤裡拿起一塊骨頭,用牙齒在那上面撕肉吃,並說: ——你是說在他被殺之前。 卡西先生張開了眼睛,唏噓了一聲,繼續說道: ——一天,在阿克洛。我們在那兒舉行一次會議,會議結束後,我們在人群中硬擠出一條路到火車站去。老兄,那嚷嚷聲,那噓聲,你從來沒聽見過。人們用世界上所有的詛咒辱罵我們。得,人群中有一個年邁的女人,她準是個喝得酩酊大醉的老丑婆,一個勁兒盯著我。她無休止地在我的身邊泥地里狂舞,對著我的臉大叫大嚷:神父獵手!巴黎基金!福克斯先生!基蒂·奧謝!〔89〕 ——那你怎麼辦,約翰?德達羅斯先生問道。 ——我讓她嚷,卡西先生說。那天天很冷,為了提精神氣,(說句冒昧的話,夫人)我嘴裡正嚼著圖拉莫爾菸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嘴裡塞了一口的菸草汁水。 ——然後呢,約翰? ——嗯,我讓她嚷,嚷個夠,嚷基蒂·奧謝什麼的,後來她乾脆破口咒罵起那位夫人,我不想複述她的叱罵,玷污今天聖誕節聚會,玷污您的耳朵,夫人,玷污我自己的嘴唇。 他停了一會兒。德達羅斯先生從火雞骨上抬起頭,問: ——那你幹什麼來著,約翰? ——幹什麼來著!卡西先生說。她咒罵時,抬起她那張醜陋的老臉直向我戳來,而我嘴裡一口的菸草汁水。我向她躬下身子,撲哧!我就是那麼對她說的。 他側轉身子,做了一個噴吐的動作。 ——撲哧!我就是那麼對她說的,直噴她的眼睛。 他往眼睛上猛拍了一下,發出一聲嘶啞的痛苦的呻吟。 ——哦,耶穌,馬利亞和約瑟夫!她說。我眼睛瞎了!我眼睛瞎了,我要給淹死了! 他頓了一下,一會兒一陣咳嗽,一會兒大笑不止,然後重複道: ——我全瞎了! 德達羅斯先生大聲咯咯笑起來,背靠在椅背上,而查爾斯大伯不停地搖頭。 丹特看上去非常憤怒,當他們大笑時,她說道: ——妙極了!哈!妙極了! 往一個女人眼睛裡噴吐唾沫終究並不好。那女人到底咒罵基蒂·奧謝什麼,卡西先生卻不願複述出來?他想像卡西先生從人群中擠出來,站到四輪敞篷馬車上發表演說的情景。那正是為什麼他去蹲了監獄,他記得有一天夜晚,奧尼爾中士來到他家,站在大廳里,低聲與他父親交談,神經質地咬著他的帽帶。那天晚上,卡西先生沒有乘火車去都柏林,一輛車開到家門口,他聽見父親說什麼凱賓梯利路。〔90〕 他獻身於愛爾蘭和帕內爾的事業,跟他父親一樣:丹特也是這樣獻身的,一天晚上,在海濱大道聽音樂時,她操起雨傘猛擊一位紳士的腦袋,因為當樂隊奏完《上帝保佑女皇》時,這位紳士脫帽致禮了。〔91〕 德達羅斯先生輕蔑地哼了一聲。 ——啊,約翰,他說。他們正是這樣的。我們是一個不幸的、神父跋扈的民族,過去是,將來將永遠是這樣。 查爾斯伯父搖搖頭,說: ——糟透了!糟透了! 德達羅斯先生重複道: ——一個神父跋扈、被上帝遺棄的民族! 他指了指右手牆上的祖父的畫像。 ——你看見那老人嗎,約翰?他說。當神職人員不拿俸祿的時候,他是一個絕頂好的愛爾蘭人。他作為白衣黨人被處死了。〔92〕關於我們的教士朋友,他有一句名言,他絕不會讓他們中的任何人將腿伸進他的餐桌下。〔93〕 丹特一腔怒火冒了出來: ——要是我們的民族是一個神父跋扈的民族,我們應該為此而感到驕傲!他們是上帝的眼珠。基督說,別觸動他們,因為他們是我的眼珠。〔94〕 ——難道我們不能熱愛我們的祖國嗎?卡西先生問道。難道我們不應該追隨生來就是我們領袖的人物嗎? ——祖國的叛徒!丹特回答道。叛徒,姦夫!神父們拋棄他是完全正當的。神父們一直是愛爾蘭真正的朋友。 ——他們是信仰的真正朋友嗎?卡西先生問。 他往桌上擊一猛拳,憤怒地皺起眉頭,將手指一個挨一個地伸將出來。 ——當拉尼根主教向康沃利斯侯爵發表效忠演說時,難道愛爾蘭主教們沒有在大不列顛與愛爾蘭合併〔95〕時出賣我們嗎?難道主教們和神父們沒有在1829年為了換取天主教解放〔96〕而出賣了他們祖國的希望嗎?難道他們沒有在講道壇上或在懺悔室里譴責芬尼亞運動〔97〕嗎?難道他們沒有玷污特倫斯·貝柳·麥克馬納斯的骨灰〔98〕嗎? 他的臉因憤怒而脹得通紅,這些話語使史蒂芬感到深深的震驚,他感到一股熱潮湧向了他的雙頰。德達羅斯先生髮出一陣含有明顯蔑視的鬨笑來。 ——哦,上帝。他大聲喊道,我忘記了那矮小的老保羅·卡倫〔99〕!另一位上帝的眼珠! 丹特躬身伏在餐桌上,對卡西先生嚷道: ——對呀!對呀!他們總是對的!上帝、道德和宗教為先。 德達羅斯夫人見她如此激動,對她說: ——賴爾登夫人,答話時別讓自己太激動了。 ——上帝和宗教高於一切!丹特高聲喊道。上帝和宗教高於世上的一切。 卡西先生高舉起他緊捏的拳頭,往餐桌「嘭」一下捶下去。 ——好極了,他嘶啞地吼道,要真是那樣的話,愛爾蘭沒有上帝! ——約翰!約翰!德達羅斯先生大聲喊道,一把抓住他客人的外衣袖子。 丹特凝視著餐桌的上方,雙頰在抽搐。卡西先生從椅子裡顫巍巍站了起來,全身伏在餐桌上正對著她,一隻手在眼前空揮了一下,仿佛要撕開一層蜘蛛網似的。 ——愛爾蘭沒有上帝!他大聲吼道。在愛爾蘭,我們受夠了上帝的罪。打倒上帝! ——褻瀆神祇!魔鬼!丹特尖聲喊道,猛一下站起來,幾乎要往他臉上吐唾沫了。 查爾斯伯父和德達羅斯先生將卡西先生硬按回椅子裡去,坐在兩邊勸說他。他那黝黑的冒著火焰的眼珠直視前方,重複道: ——打倒上帝,我就這麼說! 丹特猛一下子將椅子推向一邊,離開餐桌,隨手打翻了餐中套環,那套環沿著地毯緩緩地滾開去,停靠在安樂椅腿上。德達羅斯先生迅疾地起身,追著她來到門口。在門口,丹特猛一轉身,對著房間大聲嚷道,雙頰飛紅,因為憤怒而在抽搐: ——地獄裡出來的魔鬼!我們勝利了。我們將他鎮壓!魔鬼! 門在她身後砰然關上。 卡西先生從兩人手中掙脫開手臂來,突然將腦袋枕在手上痛苦地抽泣起來。 ——可憐的帕內爾!他大聲哭道。我的長眠的王! 他大聲而痛苦地哭泣起來。 史蒂芬抬起了他充滿驚懼的臉,看見他父親眼中噙滿了淚水。 *  *  * 同學們三五成群地在一起聊天。 一個同學說: ——他們是在萊昂斯山〔100〕被逮住的。 ——誰逮的他們? ——格利森先生〔101〕和學院副教區長。他們正乘著一輛四輪出租馬車。 這位同學接著說: ——一位高年級的同學告訴我的。 弗萊明問: ——告訴我們,他們為什麼要逃走呢? ——我知道為什麼,塞西爾·桑德爾說。因為他們從學院教區長房間裡偷了錢。〔102〕 ——誰偷的? ——基克海姆的哥哥〔103〕。他們平分偷來的錢。 ——那是偷竊。他們怎麼能幹那種事? ——你知道的真多,桑德爾!韋爾斯說。我知道他們為什麼逃跑。〔104〕 ——告訴我們為什麼。 ——我不能說。 ——哦,說吧,韋爾斯,所有的人都說。你完全可以告訴我們。我們不會說給別人聽。 史蒂芬伸長了腦袋傾聽著。韋爾斯往四周掃了一眼,瞧瞧是否有人走來。然後,他神秘地說: ——你們知道在聖器保藏室柜子里保管著祭壇酒嗎? ——知道。 ——嗯,他們喝了那酒,有人聞到了酒味,發現了誰偷喝的酒。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逃跑,要是你們想知道的話。 最初說話的那位同學說: ——是的,高班的同學也是這麼告訴我的。 同學們都緘默下來。史蒂芬站在他們中間,懼怕說話,只是傾聽著。一陣輕微的因為驚悚而產生的噁心使他感覺羸弱不堪。他們怎麼能幹那事呢?他想起那黑洞洞的寂靜的聖器保藏室。那裡有黑漆漆的木頭柜子,在木頭柜子里靜靜地躺著摺疊妥帖的有皺摺的白色法衣〔105〕。雖然那兒不是小教堂,但你說話時必須壓低嗓子。那是一個神聖的地方。他記得那夏日的夜晚,在行進到叢林小祭壇的行列中,他如捧舟形香爐侍童一樣穿戴。〔106〕一個奇異的神聖的地方。捧香爐的侍童一邊拋香爐,一邊抽中間的鏈條打開爐蓋,讓炭火燒旺。人們稱那為薪炭:那同學悠悠地搖晃香爐,薪炭在香爐里靜靜地燃燒,發出一陣陣淡淡的異味。當祭壇的布掛好,他站著,將舟形香爐奉獻於學院教區長面前,學院教區長放一匙香於其中,香便在炭火上噝噝地燃燒起來。 在操場上,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在閒聊。在他看來,同學們似乎變得細小了:那是因為一個短跑運動員,一個語法二年級的學生,將他擊倒了的緣故。在煤屑路上,那同學的自行車將他撞倒,不太重,但眼鏡摔成了三片,吃了一嘴的煤屑。 這就是為什麼同學們在他看來越發細小而遙遠,球柱顯得纖細而迢遙,而溫柔的藍灰的天穹卻是這麼高遠。足球場上沒人踢足球,因為板球成為了時尚:有人說巴恩斯將會成為教授,有人說弗勞爾斯〔107〕會。在操場上同學們在玩軟球粗棒球、滾木球和下手球。在輕柔蒼茫的空中到處迴響著板球球板的響聲:噼,啪,撲,叭:噴泉細小的水珠緩緩地滴落在滿蓄的水池裡。 一直保持緘默的艾西靜靜地說: ——你們全不對。 所有的人都熱切地轉向他。 ——為什麼? ——你們知道嗎? ——誰告訴你的? ——告訴我們,艾西。 艾西指向操場對面,西蒙·穆南正獨自一人在散步,腳踢著身前的一塊石頭。 ——問他,他說。 同學們眼望著那兒,說: ——為什麼問他? ——他也牽涉進去了嗎? 艾西壓低聲音,說: ——你們知道為什麼他們逃跑嗎?我告訴你們,但你們絕不能再告訴別人。 ——告訴我們,艾西。說吧。要是你知道,就告訴我們吧。 他頓了頓,然後神秘地說: ——一天晚上,他們在廁所和西蒙·穆南、「長牙獸」博伊〔108〕在一起被逮住了。 同學們盯視著他,問: ——被逮住? ——他們在幹嗎? 艾西說: ——同性親熱唄。〔109〕 所有的同學都沉默下來:艾西說: ——那就是為什麼。 史蒂芬瞧一眼同學們的臉,他們全瞅著操場對面。他想找個同學詢問個究竟。在廁所里同性親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高班的五個同學要為此而逃跑呢?那是開玩笑,他想。西蒙·穆南穿戴高級的衣服,一天夜裡,他給他瞧一球的奶油糖果,那球是十五歲足球隊同學在飯廳里沿地毯滾給他,他在門口接住的。那晚有一場對培克蒂佛森林看守人隊的球賽;這球製作得猶如一隻殷紅而翠綠的蘋果,一打開它,裡面盛滿了奶油糖果。一天,博伊說大象長兩隻長牙獸,而不是兩具象牙〔110〕,這就是為什麼他叫「長牙獸」博伊,有的同學叫他「小娘兒」博伊,因為他老是修指甲。 艾琳的雙手也是頎長、纖細而白皙,因為她是姑娘。那手宛若象牙;只是更為柔軟。那就是象牙塔的含意,但新教徒無法理解這含意而訕笑它。有一天,他站在她身邊,瞧著旅店的院子。一位侍者正在往旗杆上升一溜小彩旗,一隻獵狐小狗正在陽光燦爛的草地上跳來跳去。他手放在口袋裡,她將手伸進了他的口袋,他感覺到她的手是多麼冰涼、多麼纖細、多麼柔軟。她說口袋真是怪玩意兒:然後,她陡然縮回手,咯咯大笑著沿小道的坡路撒腿跑開去。她的金髮在腦後隨風飄拂起來,猶如陽光下的金子。象牙塔。黃金屋。當你聯想事物時,你便能理解它們。 但是,為什麼在廁所里呢?只有當你想解手的時候,你才去那裡。那兒全是厚實的石板,水從狹小的洞眼裡終日不停地流淌,瀰漫著一股腐水的臭味。在一座小隔間的門後畫著一幅紅鉛筆的畫,一個蓄鬍子的男子,穿著羅馬服裝,雙手各持一塊磚頭,畫下面寫著標題: 巴爾勃斯在砌牆。 有人畫下這幅畫完全是為了開開玩笑。那張臉滑稽極了,很像一個蓄鬍須的男子。在另一小隔間的牆上用漂亮的逆寫體寫著: 朱利烏斯·愷撒寫了《花下腹部》〔111〕 也許這正是他們到那兒去的緣故,因為那是同學塗鴉插科打諢的地方。但艾西所說的以及他說話時的樣子還是讓人覺得非常奇怪的。那絕不是一場玩笑,因為他們逃逸了。他隨同大家一起凝視操場對面,心中開始感到懼怕。 弗萊明終於說道: ——難道我們都要為別的同學所為而受罰嗎? ——要是我幹了,我就不回來了,塞西爾·桑德爾說。在飯廳里三天不准說話,每分鐘先在雙手打三記手心,然後再打四下手心作為處罰。〔112〕 ——是的,韋爾斯說。老巴雷特用一種新招摺紙條,你沒法打開紙條,瞧瞧你到底會受幾下戒尺。再摺疊上。〔113〕要是我的話,我也不會再回來。 ——是的,塞西爾·桑德爾說,教導主任〔114〕今天上午在語法二班。 ——我們來造一次反,弗萊明說。好嗎? 所有的同學都沉默下來。空氣中一片寂靜,你甚至可以聽見板球拍的響聲,那響聲只是更為緩慢而悠長了:噼,啪——。 韋爾斯說: ——那校方會怎麼處分他們呢? ——西蒙·穆南和「長牙獸」將挨鞭笞,艾西說,高班的那幾個同學可以抉擇:要麼挨鞭笞,要麼開除。 ——他們選擇什麼?最初說話的那位同學問。 ——除了科里根,所有的人都寧願被開除,艾西回答道。將由格利森先生執戒尺對他體罰。 ——就是那大個兒科里根嗎?弗萊明說。啊,他足可以對付兩個格利森!〔115〕 ——我明白,塞西爾·桑德爾說。他是對的,而其他那幾個人選擇錯誤,鞭笞過一陣便好了,可從公學給除名卻要背一輩子恥辱。況且格利森不會打得太重。 ——格利森最善於裝模作樣抽打了,弗萊明說。 ——我才不想像西蒙·穆南和「長牙獸」那樣,塞西爾·桑德爾說。我想,他們不會挨鞭笞。也許先在左手打九板子,然後再在右手打九記手心作為體罰便完事了。〔116〕 ——不,不,艾西說。他們將在要害部位挨揍。 韋爾斯擦了一下身子,用一種哭聲說: ——求您了,先生,饒了我吧! 艾西啟齒一笑,捲起茄克衫袖子,說: 沒辦法; 只得干。 脫去褲子, 露出你的屁股來。 同學們哈哈大笑起來;但是,他覺得他們都有點兒害怕。在那輕柔的蒼茫的空氣的寂靜之中,他聽見板球拍的拍擊聲:噼——啪。那是一個供聆聽的聲音,要是擊中你,你便會感到一陣刺痛。戒尺〔117〕也會發出聲響的,但不會是那種聲音。同學說,戒尺是由鯨魚骨製作的,外包之以皮,內藏以鉛:他在心中納悶挨戒尺該是什麼滋味。所感受的疼痛是不同的,因為聲音不同。細長的戒尺會發出尖厲的呼嘯聲,他琢磨那痛苦該是什麼樣子。一想起那痛苦他渾身就會顫抖、發冷:艾西所言也使他毛骨悚然。這有什麼好笑的?它使他戰慄:這是因為你脫褲子時總是感覺一陣冷戰的緣故。這與你在沐浴脫衣服時的感覺是一樣的。他納悶到底誰脫褲子,是班督導還是這男孩。哦他們怎麼能這麼訕笑這種事情呢? 他瞧一眼艾西挽起的袖口和他那指關節粗大的、被墨水玷污的手。他捲起袖口讓人瞧瞧格利森先生會挽起袖子的神氣。格利森先生的袖口滴溜兒圓,亮光光的,乾乾淨淨的雪白手腕,一雙豐腴的白手,指甲長而尖。也許他跟「小娘兒」博伊一樣精心修剪指甲。然而他的指甲嚇人地修長而尖利。雖然他的肥腴的白手看上去並不可怕,甚至可以說極其溫柔,但他的指甲卻長得令人駭然。儘管他一想到那怕人的修長指甲,一想到那戒尺尖厲的呼嘯聲,一想到脫去衣服時,在襯衣的邊端所感受到的震慄便發起抖來,但當他一想到那雙豐腴的白手,乾淨、強韌而柔軟的白手,他內心便會充溢一種奇異的、寧靜的愉悅。他想起塞西爾·桑德爾所言,格利森先生不會重揍科里根的。弗萊明說,他不會抽打得太重,因為他最善於裝模作樣抽打了。但那並沒說明為什麼。 在操場的遠處有一個聲音喊道: ——全體進教室! 其他聲音也高喊道: ——全體進教室!全體進教室! 在寫作課上,他坐在那兒,雙手叉在胸前,聆聽鉛筆悠悠的沙沙聲。哈福德先生在教室里走來走去,用紅鉛筆做小小的記號,有時乾脆坐在學生的旁邊教他握筆的正確的方法。他竭力想自己來演繹那標題來,雖然他已經知道該寫什麼,因為那是書中的最後部分。魯莽的熱情猶如飄搖無定的船。字母的線條就仿佛是極纖細的隱形的線,只有當緊緊地、緊緊地閉上右眼,從左眼觀覷出去,他才能看清大字字母的曲線。 哈福德先生是一位非常正直的人,從不發怒。〔118〕而其他的督導發起脾氣來可怕極了。為什麼他們要為高班同學所為而遭罪呢?韋爾斯說他們偷喝了聖器室柜子里的祭壇酒,根據酒味校方抓到了偷喝的同學。也許他們偷竊了聖體盒〔119〕逃跑,並把聖體盒賣了。深夜悄悄地溜進聖器室,打開那黑魆魆的柜子,偷竊那金光閃閃的玩意兒,一定是非常可怕的罪愆;在聖體盒裡盛載著上帝,在聖體祝福式〔120〕上,當同學輕輕拋起香爐、香菸煙霧從祭壇兩端裊裊升起,多米尼克、凱利〔121〕在唱詩班獨唱起第一段聖歌時,聖體盒將被置放在祭壇鮮花與香燭之中。當然,當他們偷竊聖體盒時,上帝並不在盒中。但,即使碰觸它一下,也仍然是一個非同尋常而重大的罪過。一想起這他便會感到一陣深深的驚懼;一個駭人的非同尋常的罪愆:鋼筆在紙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的一片靜寂之中,他一想起這,就感到震顫。偷喝柜子里的祭壇酒,而且因為一嘴酒味而被逮住也是一種罪孽:但那不可怕,也不非同尋常。只是那酒味讓你感到一點噁心。因為當他在小教堂接受第一次聖餐的那天,他閉上雙眼,張開嘴,微微地伸出舌頭:學院教區長躬下身子,給他聖餐時,繼彌撒酒之後,他從學院教區長的呼吸里嗅到了一絲微微的酒味。這字很美:酒。它使你想起深紫色,因為栽種在希臘像白廟一般屋子外面的葡萄是深紫色的。在他領聖餐的清晨,從學院教區長的吐氣里嗅到一絲微微的酒味使他感到噁心。初次領受聖餐的那天是人生最幸福的日子。有一次,許多將軍詢問拿破崙,哪一天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他們猜測他準會說他贏得一場大戰或他被加冕做皇帝的那天。但他說: ——先生們,我一生最幸福的日子是我第一次領受聖餐的那一天。〔122〕 阿納爾神父走進教室,拉丁文課開始,他雙手交叉倚靠在課桌上,一動也不動。阿納爾神父發下作文本,他說作文做的糟透了,立刻按照批改的文本重寫一遍。最糟糕的是弗萊明的,紙頁被污垢粘在一起了:阿納爾神父用手提拎著作文本的一角,說交給任何導師這樣的作文本,都是一種侮辱。他然後請傑克·勞頓變化名詞mare的詞尾,傑克·勞頓在奪格單數上打住了,再也說不出它的奪格複數了。〔123〕 ——你應該為你自己感到恥辱,阿納爾神父嚴厲地說。你,全班的頭兒! 他詢問下一個學生,一個又一個。誰也不知道。阿納爾神父變得非常寧靜,當一個又一個學生竭力想回答他的問題卻又訥訥答不上的時候,他顯得愈益泰然處之了。但他的臉陰沉沉的,瞪著眼,雖然說話的聲氣是沉靜的。他問弗萊明,弗萊明說這詞沒有複數形式。阿納爾神父霍地合上書,衝著他怒吼道: ——在全班中間跪下。你是我所遇到的最懶惰的學生。其他同學重抄作文。 弗萊明灰溜溜地從座位上走出來,在最後面的兩條長凳中間跪了下去。其他同學則伏在書桌上,開始抄寫作文。寂靜籠罩著教室,史蒂芬膽怯地瞄了一眼阿納爾神父黝黑的臉,那臉因為發怒而顯得有點紅暈了。 阿納爾神父大發其火是一種罪過嗎,抑或當學生懶惰,他完全可以發怒,因為那會促使他們更用功地學習,抑或他僅僅在佯裝發火嗎?他發怒,是因為上帝允許他發怒,神父知道什麼是罪愆,而不犯罪孽。假如他偶爾疏忽而犯了罪過,他向誰去懺悔呢?他也許會去大祭司那兒懺悔。假如大祭司犯了罪愆,他會去找教區長:而教區長會去找大教區長:大教區長會去找耶穌會會長懺悔〔124〕。這就是所謂的教序:他聽見他父親說這些人全是聰明絕頂的人。要是他們不做耶穌會修士,他們完全可以成為高級人才。他在心中納悶,要是阿納爾神父、帕迪·巴雷特、麥格雷德先生和格利森先生不是耶穌會修士的話,他們眼下可能會幹什麼。要想像他們可能幹什麼是很困難的,因為你不得不從不同的角度去想像,想像他們穿著迥然不同的顏色的外衣和褲子,蓄著須髯和八字鬍子,戴迥異的帽子。 門悄悄地打開又關上。全班迅即耳語道:教導主任來了。剎那間死一般地寂靜,然後從最後一排課桌傳來戒尺啪——一聲的擊聲。史蒂芬的心驚悚地急跳起來。 ——這兒有學生該挨揍嗎,阿納爾神父?教導主任高喊道。這班裡有需要鞭笞的無所事事的懶蟲嗎? 他踱到班級中間,看見正跪著的弗萊明。 ——啊唷!他喊道。這學生是誰?為什麼罰跪?你叫什麼名字,孩子? ——弗萊明,先生。 ——啊唷,弗萊明!當然是個懶蟲啦。我可以從你的眼睛裡看出來。他為什麼罰跪,阿納爾神父? ——他寫了一篇糟糕透頂的拉丁文作文,阿納爾神父說,他的語法全錯了。 ——他當然全寫錯了!教導主任喊道。他當然全寫錯了!生來就是一個懶蟲!我可以從他的眼角看出來。 他把戒尺啪——往課桌上一扔,喊道: ——站起來,弗萊明!站起來,我的孩子! 弗萊明緩緩地站了起來。 ——伸出手來!教導主任大聲喊道。 弗萊明伸出他的手來。戒尺飛將下來打在手心上,發出一陣陣響亮的啪啪聲:一下,二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 ——伸出另一隻手來! 戒尺重又在手心啪啪響了六下。 ——跪下!教導主任喊道。 弗萊明跪下去,將手夾在腋下,臉因痛苦而扭曲起來,但史蒂芬清楚弗萊明總是往手心擦松脂,他的手非常堅韌。也許他真的很疼,因為戒尺的聲響是那麼可怕。史蒂芬的心在急跳。 ——開始學業,全體!教導主任大聲吼道。我們不希望無所事事的懶蟲,無所事事的小騙子呆在這兒。開始工作,我說。多蘭神父〔125〕將每天來監督你們。多蘭神父明天還要來。 他用戒尺戳一下一位同學的側身,說: ——你,孩子!多蘭神父什麼時候還要來? ——明天,先生,湯姆·弗朗〔126〕的聲音說。 ——明天,明天,再一個明天,〔127〕教導主任說。全身心為此而做好準備。多蘭神父將每天來。寫吧。你,孩子,叫什麼名字? 史蒂芬的心驟然疾跳起來。 ——德達羅斯,先生。 ——為什麼你不跟別人一樣在寫作? ——我……我的…… 他因恐懼而說不出話來。 ——他為什麼不寫,阿納爾神父? ——他把眼鏡打碎了,阿納爾神父說,我免去了他的作業。 ——打碎?我聽見了什麼?你叫什麼名字?教導主任說。 ——德達羅斯,先生。 ——到這兒來,德達羅斯。懶惰的小騙子。我從你的臉上就可以看出你是個騙子。你在什麼地方打碎眼鏡的? 史蒂芬跌跌撞撞走到班級中間,因為驚懼,因為匆忙,眼前一片空白。 ——你在什麼地方打碎眼鏡的?教導主任重複一遍。 ——在煤屑路上,先生。 ——啊唷!煤屑路!教導主任喊道。我知道那一套騙局。 史蒂芬在驚訝之中抬起了眼睛,剎那間瞥見多蘭神父淺灰色、並不再年輕的臉龐,淺灰的禿頂,腦袋兩側飄著細發,鋼架眼鏡,一雙無色的眸子透過鏡片往外瞧。為什麼他說他知道那一套騙局? ——無所事事的小懶蟲!教導主任大聲說。打碎了眼鏡片!老一套學生騙術!伸出手心來! 史蒂芬閉上眼睛,手心朝上,將顫抖的手伸在半空中。他感覺到教導主任觸摸了一會兒手,將手指扳直,祭司法衣袖子窸窣一撩,戒尺便飛起,直揍下來。像折斷的木棍一般發出一聲響亮而清脆的啪——,一陣熱辣辣的針一般的刺痛使他戰抖的手像火中的樹葉一般蜷曲起來:應聲而來的刺痛使他眼睛中蓄滿了熱淚。他整個身子因為驚悸而打起顫來,手臂在打哆嗦,蜷曲的疼痛難耐的青黑色的手掌像空中飄飛的落葉一般戰慄。他嘴唇間快要迸發出哭嚎,呼喊出祈禱了。雖然熱淚使他眼睛發燙,四肢因劇痛和震悚而發抖,但他竭力忍住熱淚,將在喉嚨處燒灼的哭喊壓住。 ——另一隻手!教導主任大聲喊道。 史蒂芬縮回了他那傷痕累累的顫抖的右手,伸出了左手。祭司法衣袖子重又刷地往後一撩,戒尺飛將起來,接著便是一聲響亮的擊打聲,強烈的、叫人發瘋的、火辣辣的刺痛使他的手猛地緊縮起來,手指捏在手心裡,成了一隻青黑色的戰抖的肉團。炙熱的淚水從眼睛裡流淌出來,恥辱、痛苦與驚悚一齊襲來,他在恐怖之中一下子抽回了戰慄的手,痛苦地號啕大哭起來。他的身子因驚駭而顫抖起來,在羞辱與憤懣之中他感到那熱辣辣的吶喊從喉頭迸發出來,那炙熱的淚水從眼睛裡泫然奔涌而出,順著發燙的臉頰滾淌下去。 ——跪下去!教導主任大聲吼道。 史蒂芬立時跪了下去,將被打腫的手緊緊貼在身側。一想到雙手在剎那間被擊打腫將起來而疼痛難耐,他便為雙手而感到遺憾,仿佛它們不是他的雙手,而是別人的。當他跪下去,壓住冒到喉頭的最後的抽噎,感到緊貼在身側的那火辣辣的針刺般的痛楚時,他想起他手心朝上、伸在半空中的雙手,想起教導主任穩住他的顫慄的手後那硬邦邦的一摸,想起在半空中身不由己地打戰的那被打腫的、血紅的手心與指頭緊捏在一起的肉團。 ——做作業吧,全體,教導主任在門口喊道。多蘭神父將每天來視察,瞧瞧有沒有小懶蟲需要鞭笞一番。每天。每天。 門在他身後砰然關上。 全班在寂靜之中繼續抄寫作文。阿納爾神父從他的座位上站起來,在同學座位間踱來踱去,用非常溫和的語言幫助學生,告訴他們所犯的錯誤在什麼地方。他的聲音非常和藹而溫柔。他然後回到他的座位上,對弗萊明和史蒂芬說: ——你們可以回座位了,你們兩個。 弗萊明和史蒂芬起身,走回座位,坐下。因羞辱而一臉飛紅的史蒂芬用孱弱不堪的一隻手打開書,伏案工作起來,臉幾乎貼到書頁上。 這是不公正而殘酷的,因為醫生對他說過他沒有眼鏡可以不用讀書,那天上午他給家裡的父親寫信,請他寄一副新眼鏡來。而且,阿納爾神父也說過,在新眼鏡寄達之前,他可以不用學習。可如今他在全班同學面前被誣為騙子,並遭受鞭笞,而他卻一直是名列全班第一二名,約克隊的佼佼者!教導主任憑什麼說那是一場騙局?當教導主任的手指伸來穩住他的手掌時,他感覺到了那觸摸,他起先還以為他是要與他握手,因為那手指柔軟而堅實:剎那間他聽見了祭司法衣袖子的窸窣聲和那飛將下來的擊打聲。罰他跪在全班中間是殘酷而不公正的:阿納爾神父對他們兩人說,他們可以回到座位上去,不對他們另眼相看。他細心聆聽阿納爾神父修改作文時那低緩的柔和的聲音。他也許現在才感到抱歉,而想顯得寬宏大量起來。但那是不公正而殘酷的。教導主任是一位神父,但那是不公正而殘酷的。那張淺灰色的臉龐和鋼架眼鏡後面閃動的無色的眼睛是歹毒的,因為他起先用他那堅實而柔軟的手指穩了穩手,只是為了擊打得更狠、更響。 ——那太卑鄙了,真是太卑鄙了,當同學列隊前往飯廳時,弗萊明在走廊上說,以莫須有的過錯鞭笞一個學生。 ——你真的不小心打碎眼鏡了,是嗎?納斯梯·羅奇問道。 史蒂芬心中充溢了弗萊明的話語而沒有回答。 ——他當然打碎眼鏡了!弗萊明說。我忍受不了。我要到學院教區長那兒去告他。 ——對,塞西爾·桑德爾急切地說,我瞧見他將戒尺舉過肩頭,這是不允許的。 ——打得很疼嗎?納斯梯·羅奇問。 ——很疼,史蒂芬說。 ——我忍受不了那禿瓢兒或類似禿瓢兒的任何人的所為,弗萊明重複地說。那太卑鄙了,真太卑鄙了。飯後,我要直接到學院教區長那兒去告訴他發生的一切。 ——對,去吧。對,去吧,塞西爾·桑德爾說。 ——對,去吧。對,去吧,到學院教區長那兒去告他,德達羅斯,納斯梯·羅奇說,他還說明天還要來揍你。 ——對,對。去告訴學院教區長,所有的同學都說。 語法二班也有同學在聽著,有一位開口道: ——元老院和羅馬人宣布德達羅斯被錯誤地懲罰了。 這是錯誤的;不公正而殘暴的:當他坐在飯廳里時,他時不時想起那侮辱便深深痛苦起來,在心中不禁納悶難道在他臉上真有什麼使他瞧上去像個騙子麼,他真希望有面鏡子瞧一瞧。但沒有鏡子;這是不公正的,殘酷的,冤枉的。 他咽不下四旬齋〔128〕星期三的黑乎乎的油炸魚餡餅,一隻土豆上還留有鐵鏟的印痕。是的,他會按同學說的去做的。他會去跟學院教區長說,他被錯誤地體罰了。像這樣告發冤枉的事在歷史上有人也干過,那是偉人,偉人的頭像印在歷史書里。學院教區長會宣布他被錯誤地處罰了,因為元老院和羅馬人總是宣布提出申訴的人被冤枉了。那都是些偉大的人物,他們的名字記載在《理察·馬格納爾問答》里。歷史就是記敘這些偉人,記敘他們的行為,那正是《彼得·帕利希臘與羅馬故事集》〔129〕所描述的。彼得·帕利的形象就出現在扉頁的一幅畫裡。畫裡畫著一條荒野上的路,路邊長著野草和小樹叢:彼得·帕利戴著一頂寬邊的帽子,像一個新教牧師,手提一根大手杖,沿路大步邁向希臘和羅馬。 他所需要做的事簡單得很。他只需飯後輪到他散步時不是踅向走廊,而是爬上右邊通向城堡的樓梯。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向右轉,急步爬上樓梯,半分鐘之內他便可進入低矮的、湫隘的走廊,那走廊穿過城堡而通向學院教區長的房間。每一個同學都說這是不公正的,甚至語法二班的那位談及元老院和羅馬人的同學也這麼說。 會發生什麼呢?他聽見高班的同學在飯廳高處站起來,聽見他們沿著地毯走來的腳步聲:潘迪·拉思,吉米·馬吉,西班牙佬,葡萄牙佬,第五個人是大個兒科里根,他將要挨格利森先生鞭笞。那就是為什麼教導主任稱他為騙子,無故地鞭笞他:他眯起弱視的眼睛,眼睛因流淚而變得疲憊不堪,注視著大個兒科里根寬闊的肩膀和偌大的低垂的黑腦袋在行列里走過去。他畢竟犯了點事兒,何況格利森先生不會打得太重:他記起了大個兒科里根在浴室里的樣子。他的皮膚和浴池淺處泥煤色的澡水是一樣的顏色,當他走過浴池邊濕磚時,腳板發出響亮的叭嗒叭嗒的聲音,每走一步,大腿便顫動一下,因為他太胖了。 飯廳走空了一半,同學們仍在列隊走出去。他完全能步上樓梯去,因為在飯廳門外從來不站有神父或督導。但是他不能上樓去。學院教區長會站在教導主任一邊,並認為這是學生的騙術而已,這樣,教導主任照樣每天會來,甚至會更糟糕,因為他對去學院教區長那兒告他的學生會更可怕。同學們慫恿他去,但他們自己則不去。他們早忘得一乾二淨了。不,最好將這一切遺忘,也許教導主任聲言每天會來只是嚇唬人而已。不,最好還是退避三舍,因為如果你既矮小又年輕,你總是可以躲避開的。 同桌的同學站起來。他也站起來,和他們一起列隊而出。他必須馬上作出決定。他快走近門口了。如果他隨同學一起走,他便不可能到學院教區長那兒去,因為他將不能為此而擅離操場。倘若他去了,仍然受到鞭笞,所有的同學會訕笑他,大談小德達羅斯去學院教區長那兒告發教導主任的事。 他正沿地毯走著,他看見門口就在眼前了。那是不可能的:他不能去。他想起教導主任的光禿腦袋,那一對殘酷的無色的眼睛正盯視著他,他聽見教導主任兩次問他叫什麼名字的聲音。當第一次告訴他姓名時,他為什麼記不住呢?難道第一次他沒在聽嗎?抑或他純粹在拿他的姓名開玩笑?歷史上的偉人也有類似的名字,從沒人取笑他們。倒是多蘭自己的姓名,他完全可以嗤笑一番,要是他想恥笑的話。多蘭:多像一個給人洗衣服的娘兒的名字。 他走到了門口,急速踅向右邊,爬上樓梯,沒等他下定決心往回縮時,他已經來到這引向城堡的低矮、黝暗、湫隘的走廊。當他跨過走廊門檻時,無需轉過頭來瞧一瞧,他知道所有正在列隊而出的同學全在目送著他。 他穿越過這狹小而黝暗的走廊,經過耶穌會修士住房的一扇扇小門。在陰暗之中他眯細眼睛往前、往左、往右瞧,心想那些准都是些畫像。周圍一片幽暗、寂靜,他眼睛視力很弱,因為流淚而十分疲憊,什麼也瞧不見。但是,他猜想那些畫像准都是些宗教的聖人和偉人,在他舉步走過時,他們在默默地俯視著他:聖依納爵·羅耀拉捧著一本打開的書,手指著書中的字「為了上帝更大的榮耀」,〔130〕聖方濟各·沙勿略〔131〕手指著胸口,洛倫佐·里奇〔132〕,頭戴法冠,像班督導,神聖青春的三位守護神——聖斯坦尼斯拉斯·科斯特卡,聖阿洛伊修斯·岡薩加和聖約翰·伯克曼斯,他們的臉龐都很年輕,因為他們逝世時都青春年少〔133〕,彼得·肯尼神父端坐在披蓋著一件大袍的椅子裡。〔134〕 他來到門廳上面的梯台,往四周掃視了一眼。這正是漢密爾頓·羅恩經過的地方,那兒仍然殘留著士兵槍彈的痕跡。也正是在那兒,年邁的僕人們瞥見穿著將軍白斗篷的幽魂。 一位年邁的僕役正在梯台的一端掃地。他向他問詢學院教區長的房間在哪裡,這老僕人指了指遠處邊端的一扇門,目送著他走到門前敲門。 沒有人應答。他更響地敲,當他聽到一個悶悶的聲音說: ——進來! 他的心突突地跳起來。 他轉動手柄,打開門,摸索著裡層綴墊綠色的桌面呢的門把。他摸到了門把,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看見學院教區長正坐在書桌前書寫著什麼。在書桌上擺放著一隻頭骨,房間裡有一股類似椅子舊皮革的味兒。 由於置身於這麼一個莊嚴的地方,由於寂靜,他的心不由急速地跳動起來:他瞧了一眼頭骨和學院教區長慈愛的面容。 ——嗯,我的小男子漢,學院教區長說,什麼事? 史蒂芬咽下一口唾沫,說: ——我把眼鏡打碎了,先生。 學院教區長張開口,說: ——哦! 他然後莞爾一笑,說: ——嗯,要是打破了眼鏡,就得給家寫信要一副新的。 ——我給家寫信了,先生,史蒂芬說,阿納爾神父對我說,在新眼鏡寄達之前,我可以豁免學業。 ——好極了!學院教區長說。 史蒂芬又咽下一口唾沫,竭力控制顫抖的雙腿和聲音。 ——但是,先生…… ——怎麼? ——可多蘭神父今天來到教室,把我揍了一頓,因為我沒在寫作文。 學院教區長默默地望了他一眼,他可以感覺到鮮血正往臉頰湧來,雙眼裡快噙滿淚水了。 學院教區長說: ——你的名字叫德達羅斯,對嗎? ——是的,先生。 ——你在什麼地方打破眼鏡的? ——在煤屑路上,先生。一位同學從自行車存車房沖將出來,撞倒了我,眼鏡便碎了。我不知道那位同學的名字。 學院教區長又默默地望了他一眼。然後,他粲然一笑,說: ——哦,得,那是一場誤會;我相信多蘭神父並不知情。 ——但我告訴了他我打碎了眼鏡片,先生,而他還體罰我。 ——你告訴他你已給家裡寫了信要一副新眼鏡嗎?學院教區長問。 ——沒,先生。 ——哦,那麼,學院教區長說,多蘭神父並不了解一切。你可以說,我豁免你幾天的學業。 史蒂芬急急地說,生怕因為發抖而說不出話來: ——是,先生。但多蘭神父說他明天還要來為此而鞭笞我。 ——好吧,學院教區長說,這是一場誤會,我將親自去跟多蘭神父講。這樣行嗎? 史蒂芬感到淚水濡濕了雙眸,喃喃道: ——哦,當然,先生,謝謝。 學院教區長從書桌的那一頭越過頭骨向他伸出手來,史蒂芬將手放了一會兒在他的手掌里,感覺他的手心冰涼而濕潤。 ——日安,學院教區長說,縮回了手,鞠了一躬。 ——日安,先生,史蒂芬說。 他鞠了一躬,靜靜地退出房間,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將兩扇門合上。 當他走過梯台上的老僕人,再一次來到那低矮的、黝暗的走廊時,他開始越來越快地疾步起來。他心中充溢激動之情,越來越快地飛也似的穿過那一片陰暗。他胳膊肘猛一下撞上了走廊盡頭的門,急匆匆奔下樓梯,飛速地走過兩道走廊,終於來到了室外。 他能聽見操場上同學們的喧鬧叫嚷。他猛然奔跑起來,越奔越快,躍過煤屑道,氣喘吁吁來到第三梯隊操場。 同學們看見他奔來。他們在他周圍圍成一圈,互相推搡著以聽得清楚一些。 ——告訴我們!告訴我們! ——他說什麼來著? ——你進去了嗎? ——他說什麼來著? ——告訴我們!告訴我們! 他跟他們講他說了些什麼,學院教區長怎麼說的,他說完後,所有的同學卻往上拋帽子,帽子旋向空中。他們歡呼: ——嗬囉! 他們接住了帽子,重又將它拋到空中,帽子在空中旋轉,他們高呼: ——嗬囉!嗬囉! 他們將手臂絞在一塊兒組成一個坐椅,將他抬起飛跑,直到他使勁掙脫開來。當他擺脫開時,他們往四面八方狂奔,又一次將帽子拋撒到空中,帽子在半空中飛旋時,他們吹起唿哨,高喊: ——嗬囉! 他們為禿瓢兒多蘭大嘆三聲,為康米大呼三聲,他們說他是在克朗哥斯公學任職的所有教區長中最通情達理的。 歡呼聲在輕柔的蒼茫的薄暮中消逝了。他孤身一人。他幸福而自由:但他無論如何不會倨傲於多蘭神父。他將會非常安靜而聽話:他希望他能為他做些善事,讓他瞧瞧他並沒有就此而傲慢無禮起來。 暮靄是柔和、蒼茫而溫馨的,夜色快降臨了。在空氣中可以嗅到夜色的芬芳,這是他們散步到巴頓少校農場採挖蘿蔔削皮吃的田野的味兒,是塔樓〔135〕外長著五倍子的小樹林的馥香。 同學們在玩遠擲球、高吊球和慢旋球。在柔和的薄暮的靜謐之中,他可以聽見板球的擊打聲:從寧靜的空氣中不時從各處傳來板球球拍的聲音:噼——,啪——,撲——,叭——:猶如噴泉的水滴輕柔地滴落在滿池的水中。 注釋 〔1〕 根據加利福尼亞大學聖芭芭拉分校英語系教授休·肯納在《都柏林的喬伊斯》的分析,小說的開頭部分意在創造一個微觀世界中的整體行為,從一個嬰兒的意識的角度去體驗一系列亞里士多德式的感覺與心理活動。 〔2〕 小杜鵑指史蒂芬。對史蒂芬來說,這稱呼是再適合不過的了。雌杜鵑每每將蛋下在別類鳥的鳥巢里,小杜鵑每每處於一種異類的環境裡。喬伊斯的父親在1931年1月31日寫給他的信中說:「我一直在納悶你是否記得當你還是個小杜鵑的時候我們住在布賴頓廣場那些以往的日子,我總是帶你到廣場去,給你講從山上奔將下來帶走孩子的哞哞母牛的故事?」(《喬伊斯書信集》第3卷第212頁)喬伊斯家從布賴頓廣場遷走時,喬伊斯2歲。 〔3〕 Lemon platt,一種絞花的檸檬味的棒糖。 〔4〕 這首歌是一首古老的感傷的民歌:《水蓮谷》。第二行歌詞應為「在這小小的綠色的墓地上」,因為是教授小孩唱這支歌,所以「綠色的墓地」便成了「綠地」了。 〔5〕 即喬伊斯的祖伯父威廉·奧康內爾,從科克遷來與喬伊斯家一起住在布雷。 〔6〕 即「丹特」(「姨」),在喬伊斯家1887年遷往布雷後不久,便從科克遷來共住。 〔7〕 邁克爾·達維特(1846—1906),愛爾蘭革命家,組織旨在在愛爾蘭實行社會主義的土地同盟。 〔8〕 查爾斯·斯圖爾特·帕內爾(1846—1891),愛爾蘭民族主義者。19世紀末愛爾蘭自治運動領導人。生於威克洛郡埃文代爾。先上寄宿學校,後就讀於劍橋大學。1875年當選為國會議員。1877年當選英國地方自治聯盟主席,年31歲。當時他已成愛爾蘭政壇顯要人物。1879年任愛爾蘭土地同盟主席。隨后土地同盟遭到鎮壓。各地不斷發生恐怖事件。1877年4月18日《泰晤士報》發表據稱是帕內爾的信件的影印圖片,指控他包庇都柏林鳳凰公園的一次暗殺事件的兇手。兩年後,偽造信件的記者畏罪自殺,帕內爾在英國自由黨人的眼中成為英雄與殉道者。這一時期是帕內爾一生政治生涯的頂峰。1889年12月,奧謝上尉指控他與其妻姘居,天主教的主教們認為帕內爾道德敗壞,不宜擔任領導職務。1891年帕內爾與奧謝夫人結婚,加劇了天主教會的反對,使他的事業前功盡棄。他死在妻子家中,葬於都柏林格拉斯內文墓地。 〔9〕 cachou,一種甘草與腰果仁製成的錫紙包裝的口香糖。 〔10〕 詹姆斯·萬斯,一位化學家,新教徒,其家與喬伊斯家在布雷住在一幢樓里。萬斯家最大的孩子艾琳,是一位十分漂亮的美人兒,比喬伊斯小四個月。兩家父親常常半開玩笑地說讓他們將來結為一對兒。丹特警告詹姆斯·喬伊斯,如果他還繼續與艾琳一塊玩兒,他肯定要進地獄。 〔11〕 根據喬伊斯所寫的頓悟性的速寫,這句話是由萬斯先生說的。喬伊斯創造了如下的歌詞。 〔12〕 史蒂芬屬於第三梯隊,因為他不到13歲。 〔13〕 在第一章,如果算上西班牙人和小葡萄牙人,除史蒂芬以外,一共有22個男孩。在這些男孩中,有許多人可以在克朗哥斯公學喬伊斯班的登記簿中找到。下面按他們在小說中出場次序的先後列出,並說明現實生活中對應的模型,以及他們在公學求學的年份: 羅迪·基克海姆——羅道夫·基克海姆,都柏林人,1888—1893。 納斯梯·羅奇——喬治·雷丁頓·羅奇,阿森里人,1883—1889(喬伊斯在克郎哥斯公學中還有8位同學姓羅奇。) 坎特韋爾——約翰·坎特韋爾,都柏林人1888—1889;湯瑪斯·坎特韋爾,克朗梅爾人,1885—1891。 塞西爾·桑德爾——塞西爾·桑德爾,都柏林人,1888—1894。 傑克·勞頓——約翰·勞頓,都柏林人,1889—1894。 韋爾斯——查爾斯·韋爾斯,都柏林人,1881—1890;H·韋爾斯,都柏林人,1888—1890。 西蒙·穆南——未見登記。 索林——邁克爾·索林,韋斯特米恩人,1887—1893。 弗萊明——阿洛伊修斯·弗萊明,約爾人,1891—1894。 潘迪·拉斯——派屈克·拉斯,恩尼斯科瑟人,1886—1891。 吉米·馬吉——詹姆斯·馬吉,都柏林人,1889—1892。 西班牙人——胡塞·阿拉那·盧巴道,西班牙畢爾巴鄂人,1890—1892。 小葡萄牙人——未見登記。 (彼得·斯坦尼斯拉斯)利特爾——斯坦尼斯拉斯·利特爾,都柏林蒙克思頓人,1886—1890。(在喬伊斯在克朗哥斯公學求學的年月里,他的兩位兄弟伊格內修斯和多米尼克也在公學裡,夭折的是斯坦尼斯拉斯。) 艾西——未見登記。 基克海姆的哥哥——亞歷山大·基克海姆,都柏林人,1886—1890。 巴恩斯——未見登記。 弗勞爾斯——未見登記。 圖斯克(「夫人」)博伊爾——未見登記。 科里根——未見登記。 多米尼克·凱利——多米尼克·凱利,沃特福德人,1886—1890。 湯姆·弗朗——湯瑪斯·弗朗,都柏林人,1889—1894。 〔14〕 根據牛津大辭典,greaves in his number應為「存衣櫃裡的一對護膝」。 〔15〕 史蒂芬名字取自聖史蒂芬,這位受過希臘教育的猶太人,因為說了褻瀆神祗的話而被人用石頭擊死,成為第一個基督徒殉道者。(請參見《新約·使徒行傳》7∶57—58)在喬伊斯看來,聖史蒂芬和帕內爾一樣重又經歷了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一般的苦難。喬伊斯和史蒂芬一樣將自己類比為這些殉道者。聖史蒂芬公園位於都柏林南部,在公園南端坐落著都柏林大學學院,該公園也是以聖史蒂芬命名的。當喬伊斯1904年在喬治·拉塞爾的《愛爾蘭家園》發表最初幾篇《都柏林人》小說時,便用史蒂芬·德達羅斯為筆名。德達羅斯為神話傳說中的希臘建築師和雕刻家。據說,曾為克里特王彌諾斯建造迷宮。失去彌諾斯的寵愛之後,他用蠟給自己和兒子伊卡洛斯做成翅膀和羽毛,逃往西西里。但伊卡洛斯飛離太陽過近,翅膀被熔化,掉入海里淹死。他的屍體被衝到一個島上,後來該島就叫做伊卡里亞。伊卡洛斯同時也被認為是墮落之前的路濟弗爾,路濟弗爾是另一個遨翔於空中的神。所以,史蒂芬的名字隱含著殉道者、巧匠、流放者、希伯來、基督教、希臘和傲慢的罪人之意。 〔16〕 克朗哥斯公學主要建築物曾經是一座城堡。 〔17〕 原文為peach on,根據牛津大辭典,應為「告密」之意。 〔18〕 學院教區長,作為教區的主教實際上身兼院長之職,在此指天主教耶穌會神父約翰·S·康米,喬伊斯對其印象不錯。在《尤利西斯》中也提到了他。 〔19〕 祭司法衣為一種長的、釘有鈕扣的黑色的衣袍,裝有袖子,為天主教耶穌會神父普通穿戴的衣物。 〔20〕 這是史蒂芬在偷偷地倒計時數回家的日子。喬伊斯是1888年9月1日進入克朗哥斯公學的。那年的聖誕節假日應是12月20日星期四。假設史蒂芬所遵循的時間表與喬伊斯的完全相同,並且他沒有將離校的那天計算在內,那麼,他改數字的那天應為1888年10月4日星期二。根據喬伊斯研究專家裡查德·埃爾曼的說法,喬伊斯真的被一位同學推進糞池中,並隨後發高燒,那時間很可能在1891年春天。但兩名名叫韋爾斯的同學都於1890年離開公學,所以,喬伊斯應是在1890年被推入糞池的。 〔21〕 漢密爾頓·羅恩是愛國者、愛爾蘭人聯合陣線創始人沃爾夫·托恩的朋友,愛國者,於1794年因被指控煽動暴亂而逃來城堡。當他關上門的一剎那,追蹤的士兵趕到並開槍射擊,子彈擊穿室門;他將帽子扔在隱籬上作為圈套,自己從秘密的門逃出藏進塔樓的房間裡。而追蹤者受騙,以為他已逃走,這使他在日後有可能逃亡到法國。喬伊斯在《流亡者》里將理察·羅恩描寫成英雄。 〔22〕 這是詹姆斯·康韋爾博士單獨或合作編輯的一套供年輕人閱讀的教育叢書。 〔23〕 沃爾西,英國紅衣主教與政治家(1475—1530)。 〔24〕 原文為square ditch,它不是方形水坑,應是廣場廁所的小便池,乃克朗哥斯公學學生俚語。所謂廣場,實質是學生宿舍後面一個露天的廁所,在廁所的斜邊上橫著一條小便池,小便池是廁所的一部分。 〔25〕 所謂懸線核桃,是一方將核桃懸於線端,與另一方懸線核桃相互撞擊,直至一方核桃被擊碎。原文為「征服了四十隻核桃」,很可能是四隻核桃,其計算是以一為十。 當喬伊斯在克朗哥斯公學時,他有一隻形似小黑棺材的鼻煙盒。喬伊斯在以後的歲月中曾想像莫利·布盧姆將一隻小黑棺材扔向布盧姆,而布魯姆則將一隻小鼻煙盒扔向莫利·布盧姆,相互說,「咱們從此斷絕關係。」 〔26〕 喬伊斯家住在布雷期間還相當殷實,家中雇有用人。 〔27〕 位於葡萄牙東非的莫三比克是天主教耶穌會傳教士聖方濟各·沙勿略從葡萄牙前往東印度停靠的第一站。喬伊斯的弟弟斯坦尼斯拉斯在回憶丹特時,寫道:「(丹特)除了教授我哥哥讀與寫之外,還教他算術和地理,她向他灌輸了大量僵硬的天主教思想和反英的愛國主義情緒。」 〔28〕 美國最長的河流是密西西比河,最早為法國天主教徒發現的。 〔29〕 丹特講授的知識顯示她是相當皈依天主教的:月球上的許多地貌由天主教耶穌會會士博洛尼亞的里奇奧里於1651年根據同事格里馬爾迪的觀察成果以耶穌會會士的名字命名,因此,月亮竟然成為「天文學家的墓園」和「學者的先哲祠」。 〔30〕 在現實生活中,阿納爾神父即威廉·鮑爾神父,耶穌會會士,喬伊斯在克朗哥斯公學時任基礎班班主任。 〔31〕 第三梯隊由13歲以下的孩子組成,第二梯隊由13歲到15歲的孩子組成,15歲到18歲屬於第一梯隊。 〔32〕 喬伊斯杜撰的名字。穆南是第一章後惟一再次出現的克朗哥斯公學同學的名字。但在第五章中提及的穆南顯然不是西蒙·穆南。愚鈍的教導主任認為那個由於他的崇高理想和勤奮的精神值得效法的穆南可能是穆南的父親或哥哥,因為在《青年藝術家畫像》中,史蒂芬諷喻地指責他為一個「馬屁精」。他很可能是喬伊斯多年的校友。斯坦尼斯拉斯曾這樣描述穆南:「在都柏林人們盛傳這位法學學生同時為兩家政見相悖的報紙撰稿而顯示出他的聰敏機靈。」穆南的名字在《尤利西斯》中也有提及。 而第三次出現的穆南,多諾萬聲稱獲取印度語考試第五名的穆南,不可能與第二次出現的穆南為同一個人,卻極可能是西蒙·穆南。 〔33〕 在現實生活中,麥格萊德是安德魯·麥卡德爾,一位耶穌會士。在此處,suck為「諂媚者」的同義詞。 〔34〕 在喬伊斯的時代,耶穌會修士穿的祭司法衣在兩肩處有兩片衣料下垂,為假袖。 〔35〕 威克洛旅館如今仍然聳立在格拉夫頓大街西邊的威克洛大街上。 〔36〕 這是耶穌會修士鼓勵學習競賽的口號。阿納爾神父顯然忘卻了愛爾蘭在玫瑰戰爭中的角色,對約克家族和蘭升斯特家族保持了不偏不倚的立場。史蒂芬佩戴約克家族的白玫瑰,這是愛爾蘭的傳統立場,而傑克·勞頓代表蘭升斯特家族,他的姓名隱含「新英國人」之意,而不是蓋爾人,諾曼底法國人,斯堪的納維亞人或佛蘭德人。 〔37〕 索林父親為地方長官。 〔38〕 這是關於前往克朗哥斯公學就學之前的記憶。達爾克位於都柏林東南9英里處,在都柏林至布雷的鐵路線上。 〔39〕 吉米·馬吉是公學1891—1892板球隊隊長,球技高超,使年輕的喬伊斯欽佩萬分。 〔40〕 天主教耶穌會修士在圖拉貝格見習。圖拉貝格原來是創建於1818年的聖斯坦尼斯拉斯公學的所在地,1885年與克朗哥斯公學合併。 〔41〕 這是同學之間開的玩笑。詹姆斯·喬伊斯的庇護聖徒義大利人聖阿洛伊修斯·囚薩加(1568—1591)也曾經自述太「純潔」了而不能親吻母親。「他甚至不敢抬起眼睛直視媽媽。」史蒂芬關於母愛的思想繼續成為《尤利西斯》和《菲尼根守靈夜》的主題之一。 〔42〕 愛爾蘭公學低年級分為五級,三年語法,一年修辭,一年文科,而最低年級的語法必須修習兩年,一年為基礎語法,一年為初級語法。 〔43〕 克朗哥斯·伍德公學創建於1813年,位於基德爾郡500公畝最優美秀麗的風景區內,在大南方與中原鐵路線之間,沙林斯大南方鐵路線上。 〔44〕 凱西先生即現實生活中的特雷利的約翰·凱利先生,愛爾蘭愛國者,喬伊斯家的常客。 〔45〕 克朗哥斯公學的小教堂地板、柱子和走廊全部裝飾的是木頭,只是油漆成大理石色。所以克朗哥斯公學的學生有時回憶起來以為那是大理石。 〔46〕 這種熱飲料包括威士忌、開水、糖、檸檬汁。 〔47〕 此為基德爾郡東北的一個愛爾蘭小教區和村莊,位於克朗哥斯與沙林斯之間。克朗哥斯公學小教堂,現在仍然是克蘭教區的教堂。 〔48〕 愛爾蘭農村門前設半門,用以阻擋家禽和家畜入室。 〔49〕 喬伊斯在三年級時才住進宿舍(1890—1891)。在此之前,他單獨住在另一幢樓里的醫務室里,由護士南茜·高文照顧,併兼做他的家庭教師。 仔細研究本書第一章後,人們可以發現在布雷的聖誕晚餐之前克朗哥斯的所有事件僅僅發生在史蒂芬進入克朗哥斯公學第一年(對喬伊斯來說,那是1888年)24小時之內,從距聖誕節還有77天的那天下午至距聖誕節還有76天的那天下午。喬伊斯用種種手法強調了那是史蒂芬初次進入公學的一年:他逐漸認識同學,納斯梯·羅奇問他父親是幹什麼的,他回憶起在城堡大廳的第一天與母親道別的情景,回憶起父親叫他不要告密的諄諄教導。韋爾斯很可能是1890年將喬伊斯推入糞池的。史蒂芬躺在醫務室里每每夢見帕內爾,而帕內爾是1891年10月6日逝世的,利特爾死於1890年12月10日。羅奇於1889年離開克朗哥斯,那年喬伊斯剛入學。另外三位同學——桑德爾、馬奇和弗朗則1889年剛入學,勞頓和西班牙人則1890年入學,弗萊明1890年入學。由此可見,史蒂芬的經歷並不一定是喬伊斯的經歷。弄清楚喬伊斯6歲半到9歲的經歷,人們便可以明白喬伊斯在作品中所作的濃縮與變異。將史蒂芬和喬伊斯的經歷完全等同起來顯然是十分謬誤的。 〔50〕 彼得·凱尼神父於1813年買下克朗哥斯。克朗哥斯原來屬於布朗家族。布朗家族先祖中有一位曾是奧地利軍隊的將軍,於1757年死於布拉格戰役。據傳,此先祖的陰魂不斷出現在布朗家僕役們的面前。 〔51〕 原文為car,據牛津英語詞典解,此詞來源於古老的愛爾蘭語。這是一種四輪的出租馬車,用來奔駛於克朗哥斯公學與三英里半以外的沙林斯火車站之間。 〔52〕 博登斯教區,管轄沙林斯,位於利菲河沿岸。愛爾蘭愛國者、愛爾蘭人聯合陣線創始人西奧博爾德·沃爾夫·托恩(1763—1798)葬於沙林斯路邊,在克朗哥斯·伍德城堡以南4英里處。 〔53〕 喬伊斯最早的作品《史蒂芬英雄》中便有「巧克力色火車」這樣的句子。 〔54〕 艾倫山是一座山頂十分平坦的山,山頂聳立著一座紀念三世紀英雄菲恩·馬庫爾的紀念碑,距沙林斯火車站不遠,在大南方鐵路線以北4英里處。 〔55〕 學院教區長任命學院副教區長,負責全體學生福利方面的事務。史蒂芬以為天主教耶穌會會士全向副教區長懺悔,而實際向副教區長懺悔是極不尋常的,也不是必須的。 〔56〕 原文為Hay,古英語,一種類似繞線圈似的鄉間舞蹈,舞者圍繞其他舞者或者樹叢跳舞。 〔57〕 彼得·斯坦尼斯拉斯·利特爾葬於耶穌會士墓園大門左側。墓前立著一個白色的十字架,上面寫有:「紀念彼得·斯坦尼斯拉斯·利特爾,歿於1890年12月10日。」 〔58〕 長袍是一種半圓形的彌撒祭服,祭服的顏色按天主教教規每每不同,黑色與金色相間的法衣是供葬禮上穿的。 〔59〕 菩提樹在通往克朗哥斯城堡的大路上構成弓形的蔭庇,原文limes為椴屬樹或菩提樹,不是石灰石。 〔60〕 此歌謠摘自《學生民謠與語言》一書。 〔61〕 艾西是基德爾郡的一個小鎮,位於克朗哥斯西南26英里處。Athy(艾西),在英語中與a thigh(一條大腿)諧音,故有此謎。 〔62〕 喬伊斯的曾祖叔父是約翰·奧康納爾,威廉(即查爾斯伯父)的父親。喬伊斯家的一位遠親丹尼爾·奧康納爾作為解放者在1834年成功地鼓吹撤銷愛爾蘭與大不列顛的聯盟。 〔63〕 根據克朗哥斯的記載,克朗哥斯學生節日禮服在1816年至1840年是:「兔皮帽,藍皮銅扣外套,黃色羊絨背心,燈芯絨褲。」禮服在隨後的年月有所修改,於1850年廢除。 〔64〕 即聖徒傳說。 〔65〕 帕內爾死於1891年10月6日。根據記載,在10月11日星期日上午,愛爾蘭號駛進金斯頓,船上載著帕內爾的靈柩。午前時分,在市政廳舉行遺體告別儀式。下午,在眾多的送葬隊伍的護送下,帕內爾下葬。 〔66〕 原文為喬伊斯在一封信中解釋道,這是一種腳凳,兩端有垂肩,中間塞有充墊物而無木架,這種稱呼帶有極強的孩子氣成分,在當時頗為流行。 〔67〕 在喬伊斯布雷的家中,有一面窗間鏡從壁爐架一直掛到天花板。 〔68〕 特雷利的約翰·凱利因為煽動土地聯盟的活動而屢屢入獄,約翰·喬伊斯在他每次出獄後總是邀請他來布雷的家修養。在獄中,他因為干拆麻絮的活而使三根手指蜷曲起來,永遠無法伸直,他每每對孩子戲稱他的手指之所以成為這樣,是因為為維多利亞女皇做生日禮物的緣故。 〔69〕 從喬伊斯家在馬特洛平台上房子的窗戶可以看見布雷海角。 〔70〕 這是天主教家庭通常做的感恩祈禱。 〔71〕 一畿尼,舊時英國金幣,合21先令。 〔72〕 現在在多利奧街26號仍可找到這家經營野味的鋪子。 〔73〕 原文為real Ally Dally,都柏林俚語,用來描述事物的優良程度。 〔74〕 在現實生活中,此為耶穌會修士派屈克·巴雷特,實際上,他並未在克朗哥斯教過喬伊斯,他在貝爾維迪爾公學教過喬伊斯的弟弟斯坦尼斯拉斯初級語法的課(1893—1894)。稱巴雷特為先生,而不是神父,說明他還未入神職。 〔75〕 喬伊斯的母親少女時的名字為瑪麗·珍妮,和史蒂芬的母親一樣。 〔76〕 詹姆斯的父親約翰·喬伊斯是一個熱誠的帕內爾的信徒,他以他那善於交際的脾性和巧言善辯為帕內爾競選工作。在1880年,他成功地使帕內爾派兩個人成為都柏林議員,作為報償,他被任命為都柏林市的稅務總監。 〔77〕 1889年聖誕節前一天,威廉·亨利·奧謝上尉以其妻基蒂與帕內爾通姦為由提出離婚的申請。他已經容忍這種通姦行為達十年之久,1866年作為補償成為議員。奧謝上尉的申請於1890年11月17日得到批准。起初,帕內爾表現出驚人的毅力將他的黨仍然團結在他的周圍;他的助手蒂姆·希利號召大家不要「在快臨近到達樂園」的時候拋棄領袖。然而,後來由於達維特、格拉德斯通、天主教主教的壓力以及蒂姆·希利和其他的政治盟友的反戈一擊,正如葉芝描述的,他們一起「讓堆石場傾頹了下來」。 〔78〕 見《新約·路加福音》17∶1—2。 〔79〕 教皇鼻即火雞的臂部。 〔80〕 即都柏林大主教管區大主教威廉·J·沃爾什。有詩云:誰都知道,沒比利·沃爾什同意主教別想打嗝。 〔81〕 邁克爾·洛格於1887年被任命為阿爾馬大主教。他後來成為樞機主教。 〔82〕 萊特里姆大人是一個聲譽極壞的地主,於1877年和他的兩位隨從一起在多厄根爾郡被一位農夫的兒子殺死。農夫的兒子是為他的妹妹申冤而殺死萊特里姆大人的。這次謀殺事件在下議院引起激烈的爭論。 〔83〕 布雷位於威克洛郡東北角,與都柏林郡南部邊界接壤。 〔84〕 丹特的哥哥和非洲土著人做生意掙了一筆財富,後來死去遺贈給丹特三萬英鎊。丹特差一點兒在美國進了修道院當修女。修道院在賓夕法尼亞州匹茲堡,由都柏林慈善姐妹會所建。原文中chainie意為不值錢的小裝飾玩意兒。 〔85〕 啟應禱文一般是晚上作祈禱時念的禱文。在啟應禱文中,馬利亞被稱作「神秘的玫瑰」,「大衛之塔」,「象牙塔」,「黃金屋」,「約櫃」(裝有兩塊十誡碑的箱子),「天之門」「晨星」。 〔86〕 象牙塔,請參見〔85〕。這形象出自《舊約·雅歌》7∶3:「你的兩腿,圓滿似玉,是藝術家手中的傑作。」 〔87〕 原文為tig,即tag,捉迷藏之意。 〔88〕 位於布雷海岸以南約25英里處。 〔89〕 巴黎基金是一筆託付在帕內爾名下的愛爾蘭民族聯盟的資金。帕內爾於1890年被指控私自挪用這筆基金。福克斯先生是帕內爾與基蒂·奧謝私通時使用的匿名之一。 〔90〕 這是一條從都柏林直達基利尼山腳下的凱賓梯利村的道路。 〔91〕 根據斯坦尼斯拉斯的回憶,這是一次真實的事件。 〔92〕 喬伊斯研究專家裡查德·埃爾曼證實這是在歷史上真的發生過的事。在蒂珀雷里,地主陰謀將佃戶從他們開發的荒地上趕走。於是,佃戶們於1769年組織起來,與地主鬥爭。他們在衣服外面系一件白襯衣作為聯盟成員的標誌,故被稱為白衣黨人。他們到處收羅武器,以十分殘酷的手段逮捕並懲罰不服從他們命令的人們。 〔93〕 這裡引用的是喬伊斯的曾祖父確實說過的一句話。原文mahogany,意指餐桌。 〔94〕 見《舊約·撒迦利亞書》2∶12:凡觸動你們的,就是觸動他的眼珠。 〔95〕 1707年英格蘭與蘇格蘭組成大不列顛王國。1801年1月1日大不列顛王國與愛爾蘭合併成為大不列顛與愛爾蘭聯合王國。約翰·拉尼根(1758—1828)。查爾斯·康沃利斯於18世紀末與19世紀初任愛爾蘭總督。他鎮壓了沃爾夫·托恩1798年的叛亂,在愛爾蘭議會上提議愛爾蘭與英格蘭立法機構合併。 〔96〕 在1829年,主要由於丹尼爾·奧康內爾組織的鼓動的影響下,英國首相威靈頓公爵勸說喬治四世接受「天主教解放法案」,法案將天主教徒從伊麗莎白時代制定的反對天主教徒的法律中解放出來。雖然天主教徒獲得了選舉他們教會的人進議會的權利,但許多人喪失了這樣的權利。在愛爾蘭,大約有19萬小土地主被褫奪了選舉權。 〔97〕 「芬尼亞人」創立於1859年,目的旨在反對英國統治,正式名稱為愛爾蘭革命兄弟會。 〔98〕 麥克馬納斯(1823?—1860),愛爾蘭愛國者,因叛國罪而被流放國外,他死在美國,1861年遺體被運回愛爾蘭,芬尼亞人在民族主義者示威聲中將他下葬。樞機主教卡倫反對芬尼亞人。 〔99〕 卡倫(1803—1878)1849年被任命為阿爾馬主教,1852年被任命為都柏林大主教;1866年被任命為樞機主教。他頑固地反對芬尼亞兄弟會和所有其他的革命組織。 〔100〕 位於賽爾布里奇以南三英里處。 〔101〕 格利森先生確有其人,運動能手,板球打得特別好。 〔102〕 原文為feck,意為「偷」。 〔103〕 原文為brother,考慮到亞歷山大·基克海姆1886年進克朗哥斯公學,而羅迪·基克海姆是1888年入的學,亞歷山大應是哥哥。 〔104〕 原文為scut,作為名詞它可釋為鹿、野兔和家兔的短而直的尾巴,在這裡作為動詞可釋為「逃跑」。 〔105〕 這是一種寬鬆的白麻布法衣,袖子寬大,垂至雙腿,神職人員、唱詩班成員和其他參加教學儀式的人一般將它穿在黑袍法衣外面。史蒂芬很可能作為舟形香爐侍童穿過這種法衣。 〔106〕 當喬伊斯剛進克朗哥斯公學的第一年裡,喬治·羅奇是香爐侍童,喬伊斯是舟形香爐侍童。舟形香爐是香在香爐焚燒之前放置香的器物。 〔107〕 此兩人在克朗哥斯檔案材料中均無發現。 〔108〕 此人在克朗哥斯檔案材料中未有發現。 〔109〕 原文為smugging,克朗哥斯公學學生俚語,意為一種溫和的同性親熱行為。 〔110〕 在英語中tusker為長牙獸,而tuck為長牙,博伊在此將兩詞混淆了。 〔111〕 根據G·S·艾瑟頓,此塗鴉源出《甘迺迪拉丁語初階》。巴爾勃斯是羅馬帝國時期的一個石匠,口吃得厲害。作為口吃的石匠,巴爾勃斯與喬伊斯小說《菲尼根守靈夜》的主人公口吃的H·C·厄韋克爾和總是提著一隻灰漿桶的蒂姆·菲尼根有某種隱喻的聯繫。西塞羅在給阿提庫斯的信(《西塞羅致阿提庫斯書信集》第七卷第二封)中說,在公元前47年羅馬遭受無數困擾的歲月里,當許多羅馬人在尋歡作樂時,巴爾勃斯卻在為自己建造新的宅邸:他還會關心什麼呢?在朱利烏斯·愷撒的羅馬城中,有兩個聞名遐邇的巴爾勃斯,他們都來自西班牙,和生活在愛爾蘭的丹麥人厄韋克爾一樣,他們是外國人。年長的巴爾勃斯被以莫須有的罪名指控為罪人。他堅持記日記,記錄他的和愷撒的生活,後來他的日記成為愷撒的《高盧戰記》(Commentarii de Bellor Galico)第八章的基礎。拉丁語bello(戰爭)與英語的「肚皮」相近,而Galico(高盧)則成了英語的「印花布」。這廁所里的塗鴉表明青春發育期的少男一種朦朧的關於性的玩笑,即喬伊斯所謂的smugging。 〔112〕 原文為six and eight,意為:先在雙手打三下,然後再在雙手打四下。 〔113〕 教師要處罰一個學生,便在紙條上用拉丁文寫上學生該被罰鞭笞的次數,然後學生被送到頂樓由班督導根據紙條的數字執行鞭笞。 〔114〕 教導主任的職責是在學業組織方面輔佐學院教區長,所以擔任教導主任,可以「為了上帝的榮耀,在做人、藝術和教義方面獲得儘可能的進步」。 〔115〕 原文中此句用able for,表明「能夠」,這是在愛爾蘭目前仍然流行的英語。 〔116〕 原文為twice nine,指在雙手各打九板子,是此類處分的最高數額的懲罰。接受這種懲罰的學生還必須躬下身子,在屁股上挨板子。 〔117〕 原文為pandy,源自拉丁文pande。 〔118〕 在現實生活中,哈福德先生即喬伊斯在克朗哥斯公學求學時的詹姆斯·傑夫科特先生。傑夫科特先生為耶穌會會士,基礎班教師。當喬伊斯來到克朗哥斯公學時,傑夫科特僅22歲,是一位年輕的學者,充滿了耐心與理想主義,所以他「從不發怒」。 〔119〕 一種打開的或透明的金或銀的盛器,其中盛放聖體。聖體盒一般做工十分精緻,綴以鑽石和寶石。 〔120〕 聖體祝福式是一種羅馬天主教的儀式,一般在晚上舉行。 〔121〕 這很可能就是1890年在克朗哥斯公學懺悔節上與伊格內修斯、利特爾一起唱兩重唱的多米尼克·凱利。一般批評家認為凱利不是克朗哥斯公學的學生。 〔122〕 羅馬天主教徒一般在7歲,即所謂「理智的年紀」領受第一次聖餐,這句話由棄教者與罪人拿破崙說出含有諷刺意味。 〔123〕 拉丁名詞mare(海)是第三類變格中的中性名詞,在第三類變格中大多數名詞為陰性。 〔124〕 史蒂芬對於耶穌會內部等級順序的概念是正確的。然而他關於懺悔的想法卻是錯誤的。按照耶穌會規定,各類神職人員均找同類級別的神職人員懺悔。 〔125〕 即現實生活中的詹姆斯·戴利。喬伊斯曾對赫伯特·戈爾曼說起過這次鞭笞事件。儘管史蒂芬經受了不公正的鞭笞,但克朗哥斯公學的殘酷性與C·S·劉易斯、喬治·奧威爾、西里爾·康諾利——大致上與喬伊斯同時代的作家筆下英國公學中的殘酷性相比便要緩和多了。 〔126〕 湯姆·弗朗是克朗哥斯公學倒數第二年輕的孩子。大約在1890—1891年間,喬伊斯和他闖入了不准學生入內的果園,並被抓住。當時流行一句雙關俏皮話「弗朗和喬伊斯高興不了多久了」(Firlong and Joyce will not for long rejoice.),喬伊斯後來很喜歡這句雙關語。 〔127〕 見莎士比亞戲劇《麥克白》第五幕第五場:「明天,明天,再一個明天,一天接著一天地躡步前進,直到最後一秒鐘的時間;我們所有的昨天,不過替傻子們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去的路。」 〔128〕 指復活節前的四十天的大齋期。 〔129〕 喬伊斯在此將筆名為彼得·帕利的兩部書的書名合在了一起。 〔130〕 聖依納爵·羅耀拉(1491—1556),西班牙人,於1540年創立天主教耶穌會。「Ad Majorem Dei Gloriam」(為了上帝更大的榮耀),後成為耶穌會座右銘。 〔131〕 聖方濟各·沙勿略(1506—1552),天主教耶穌會創始人之一。 〔132〕 洛倫佐·里奇(1703—1775),自1758年起為耶穌會會長。 〔133〕 科斯特卡(1550—1568);岡薩加(1568—1591);伯克曼斯(1599—1621)。科斯特卡和岡薩加均為聖母馬利亞會社成員和庇護人。 〔134〕 彼得·肯尼神父於1813年為耶穌會購下克朗哥斯林地。 〔135〕 這座城堡里的正對操場的樓至今仍完好無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