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肖像 · 第三章

毫無生氣的一天過完之後十二月〔1〕的薄暮像小丑一般匆匆降臨了,當他佇立在教室沉悶不堪的方形窗戶前時,感到餓極了。他希望晚餐能吃上一頓燉肉,蘿蔔、胡蘿蔔、土豆泥和灑上胡椒末、澆上厚重的芡粉澆頭的肥腴的羊肉塊。儘量吃得飽飽的,他的胃對他說。 這將是一個陰鬱而神秘的夜晚。當夜幕剛降臨時,污穢的妓院區將到處點亮橘黃色的燈火。他將穿越街巷繞著道兒走,總是懷著恐懼與歡欣的顫抖越來越靠近妓院區,然後,他的腳遽然踅進一個黑暗的角落。妓女們正從她們的屋子裡走出來,為夜間的賣笑作準備,她們像是睡夢初醒的樣子懶散地打著呵欠,雙手在一捧頭髮叢中整理著髮夾。他將沉靜地走過她們面前,期待著他自己的意志下突然的決心,或者等待著她們那粉嫩的散發香水味兒的肉體向他的耽於罪孽的靈魂發出召喚。當他正踟躕獨行等待著那召喚時,他的感官——只有情慾才能使之遲鈍——將敏銳地感受到使她們感到傷害或羞辱的一切;他的眼睛竟然能看清一張沒鋪檯布的桌上的一圈黑啤酒泡沫,一張照有兩個肅立的士兵的照片或者一張花哨的戲單;他的耳朵能聽清那慢吞吞吐將出來的互相打招呼的陳詞爛調兒: ——喂,貝蒂,想著什麼好事兒吶? ——是你嗎,小鴿子? ——十號。弗蘭西·南利將伺候您。 ——晚安,老公!進來玩一會兒嗎? 他草稿本上的等式將它的尾巴大大地伸展開來,塗上眼點和星點就像孔雀尾巴一樣;當指數的眼點和星點抹去了之後,等式又開始合攏來。忽而顯現忽而消匿的指數是忽而張開忽而閉上的眼睛,忽而張開忽而閉上的眼睛是忽而誕生忽而泯滅的星星。這廣闊無垠的星際生命的周期將他的困頓不堪的心靈忽而推向其邊緣忽而推向其中心,遠處有音樂伴隨著他的這種外向與內向的擺動。什麼音樂?樂聲越來越近,他記起了音樂的歌詞,這是雪萊關於因睏倦而臉色蒼白的、孤零零地流浪的月亮的詩的片斷。星星隕滅了,細膩的星塵塵埃紛紛在宇宙間掉墜下來。 無精打采的、更為黯淡的光照在草稿本上的另一等式上,等式緩緩地伸展開來,將尾巴延伸得長長的。這是他自己的靈魂,誕生以體驗,隨著犯一個罪愆又一個罪愆而伸展開來,到處灑滿它燃燒的星星的火焰〔2〕,然後,再龜縮回去,漸漸消失,撲滅它自己的光與火。它們被泯滅了:陰冷的黑暗充塞了這混沌的世界。 他的靈魂被一種冷冷的清醒的淡漠所攫住。當他初犯那彌天大罪時,他感到一股生命力的春潮從他身上飛逝而去,他擔心他的肉體或者他的靈魂因過度行為而受到摧殘。然而不然,生命力的春潮在它的浪尖將他從他自身中帶走,然而當春潮消退時,它又將他送回:無論他的肉體還是他的靈魂都沒有受到摧殘,反而在他的肉體與靈魂之間建立起隱秘的平靜。在那混沌世界中他的熱情泯滅殆盡,而這混沌世界正是由於他對自身有了一種冷冷的淡漠的了解之後才出現的。他不止一次而是許多次犯了那致命的罪孽〔3〕,他明白僅僅那初次的罪愆就足以將他置於永遠受到譴責的危險之中,而以後每犯一次,他的罪責和對他的懲罰就會加倍。他的時日,他的作品,他的思想都無法補償他的罪過,習常的神恩之泉不再洗滌他的靈魂。至多,通過向乞丐施捨——他又懼怕乞丐的祝福,他也許能渺茫地期望為自己贏得某種程序的實際的神恩。他早棄絕信仰了。當他知曉他的靈魂熱烈追求自我毀滅之後,祈禱又有什麼裨益呢?雖然他知道當他熟睡時上帝的偉力將可以奪走他的生命,不等他祈求寬宥就會將他的靈魂扔進煉獄,然而,一種傲慢,一種肅敬使他不能在晚上對上帝哪怕作一次禱告。他對於自己罪愆的自豪,他對於上帝沒有任何愛意的肅敬使他明白他對上帝的冒犯太嚴重了,不可能以對無所不見、無所不知的上帝的虛假的敬意而獲得全部或部分的寬恕。 ——好呀,恩尼斯,我看你長著個木頭腦袋!你是說你不知道無理數是什麼意思嗎? 錯誤的回答使他更加看不起同學。對別人,他既沒有羞恥感,也沒有恐懼感。星期日清晨,當他走過教堂門口時,他往做禮拜的信徒們冷冷地瞥一眼,他們光著腦袋分成四排站在教堂門外,他們既看不見也聽不見彌撒,只是道義上出席彌撒而已。他們死氣沉沉的虔誠和他們抹腦袋的廉價的令人噁心的髮油使他對他們對著祈禱的聖壇望而卻步。他已經墮落到跟別人虛偽周旋的地步,他對他們的無辜抱有懷疑,輕易地嘲弄譏諷他們的無辜。 在他的臥室牆上掛著一幅彩飾的捲軸,那是公學聖母馬利亞會社聘請他為班督導的證書。〔4〕每星期六早晨,當會社成員聚集在小教堂做小禮拜時,他跪在聖壇右邊備有坐墊的桌前,帶領他這一邊的孩子們致應唱聖歌。他地位的虛偽性並沒有使他感到痛苦。如果說有時候他感到一種衝動,從他的榮譽的位置上站起來,跟大家坦誠說出自己為什麼不配這樣的榮譽並離開小教堂,但只要一瞥孩子們的臉他便止住了自己。先知詩篇中讚美詩的意象〔5〕撫慰了他苦澀的傲慢。聖母馬利亞的榮耀〔6〕吸引住了他的靈魂:甘松香油、沒藥和乳香象徵上帝給予她靈魂的禮物的可貴,華美的服飾象徵她高貴的血統,她的徽記,那遲開花的植物和晚放葩的樹兒〔7〕象徵千百年來男人對她逐漸增長的崇拜之情。當禮拜快結束時該輪到他誦讀經文時,他用一種虛飾的嗓音來念,在抑揚頓挫的音樂聲中安撫他的良心。 我猶如黎巴嫩山挺拔的雪松,猶如錫安山頭的翠柏。我猶如卡德士的棕櫚,猶如傑里科的玫瑰。猶如田野婀娜多姿的橄欖樹,猶如街道河畔的懸鈴木。我散發出桂皮和香脂般甜蜜的芬芳馨香;我像精選的沒藥散發出甜蜜的芳香。〔8〕 使他與上帝的垂視眷顧無緣的罪孽越來越近地將他引向罪人的避難所〔9〕。她的雙眸似乎飽含一種溫和的憐憫注視著他;她的聖潔,一種奇異的光淡淡地映照在她那脆弱的肉體上,卻並不使走近她的罪人感到屈辱。一旦他真的想棄惡從善,一旦他真的想懺悔,那麼,那令他感動不已的衝動便是希冀成為她的騎士。一旦他的靈魂在肉體瘋狂的情慾消融殆盡之後重又羞澀地步進她的聖殿,無限皈依她——她的美宛若晨星,光彩熠熠而富有音樂的韻味,象徵天堂和充溢一切的寧靜〔10〕——那正是他嘴裡不斷輕柔地呼喚她的名字的時候,儘管那嘴剛吐過下流的令人羞恥的髒話,仍然殘留著淫蕩的吻的餘味。 那太奇異了。他竭力想弄明白這一切怎麼可能,然而這時教室里漸漸濃重的薄暮卻籠罩住了他的思想。鈴聲響了。老師布置了下堂課的幾何習題〔11〕後便走了出去。在史蒂芬旁邊的赫倫開始走調地哼唱起來。 我的摯友龐巴多斯。〔12〕 恩尼斯從廁所回來,說: ——下議院那傢伙來找學院教區長了。 史蒂芬身後一個身材高大的同學擦擦手,說: ——那簡直太棒了。我們可以溜走整整一個小時。〔13〕兩點半之前他不可能來了。兩點半之後你來問他教義問答的問題吧,德達羅斯。 史蒂芬背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在草稿本上亂塗,一面傾聽關於他的談話,赫倫不時地打斷他們的談話: ——閉嘴好嗎?別這麼吵吵嚷嚷的! 當他自始至終恪守教會死板的教義,保持曖昧的緘默,結果更加深切地聽到和感受到對自己的譴責時,他卻獲得一種乾澀的快樂,這也太奇異了。聖雅各說,在一條律法上跌倒,他就是犯了眾條律法。〔14〕這格言起初在他看來像是一句唬人的話,後來他在自己困惑的心境中摸索時才改變這一想法。由肉慾這一罪孽深重的種子而萌發其他致命的罪惡:驕傲自滿,蔑視他人,巧取豪奪以獲得非分的快樂,羨慕別人犯罪,嫉恨自己沒能像別人一樣犯罪,在上帝信徒背後散布流言蜚語,耽於饕餮之樂,以鬱悶氣憤之心琢磨欲望,整個存在沉淪於精神的與肉體的怠惰的泥淖。 當他端坐在長凳上,沉靜地望著學院教區長狡黠的嚴厲的面龐時,他在心中揣摸各種各樣奇怪的問題。要是一個人年輕時偷竊了一英鎊,他用那一英鎊積聚了一大筆財產後,他該如何歸還呢?歸還他偷竊的一英鎊以及一英鎊由此而生的複利,還是歸還他的全部財產?要是一個外行人給人施洗禮,沒有念禱詞就給他灑了聖水,那這孩子算受了洗禮麼?那礦泉水施洗禮有效嗎?真福八端第一說,虛心的人是有福的,因為天國是他們的,那真福八端之二怎麼又說,溫柔的人是有福的,因為他們要承受地土呢?〔15〕如果耶穌基督的聖體和聖血,聖靈和神力僅僅聚於麵包或者酒之中的話,為什麼聖餐禮要用麵包和酒兩樣東西呢?獻祭的麵包微粒包含耶穌基督全部的聖體和聖血呢還是僅僅一部分聖體與聖血?要是酒變酸而成醋,獻祭的麵包發霉變質,那麼,耶穌基督作為上帝和作為人是否還存在於其中? ——他來了!他來了! 一位同學從他在窗口的位置見到學院教區長從校舍走出來。所有的人打開教義問答集,寂然無聲地低頭看著教義問答集。學院教區長走了進來,在講壇上坐了下來。坐在後面長凳上的高個兒輕輕地踢了史蒂芬一下,慫恿他問一個難題。 學院教區長沒有讓大家討論教義問答集上的問題。他雙手抱緊撐在桌上。說: ——為紀念聖方濟各·沙勿略,星期三下午開始靜修,聖方濟各·沙勿略的紀念日是星期六。靜修從星期三一直延續到星期五。星期五聖餐念珠禱告完後整個下午將用來聽大家懺悔。如果誰有特別的懺悔神父,最好不要換。星期六上午九點將舉行彌撒,全公學舉行聖餐禮。星期六放假。星期日當然也休息。星期六和星期日放假,也許有的學生會以為星期一也放假。注意別犯那樣的錯誤。我想你,小搗蛋,就可能犯那樣的錯誤。 ——我,先生?為什麼,先生? 學院教區長嚴峻的微笑在全班同學中激起了一陣悄悄的歡樂。史蒂芬的心慢慢地收緊起來,由於恐懼,像一朵凋謝的花萎頓了。 學院教區長繼續嚴肅地說道: ——我想,你們都十分熟悉聖方濟各·沙勿略,公學守護神的生平。他出生於一個古老的西班牙望族,你們一定也記得他是聖依納爵最初的信徒之一。他們在巴黎會面,當時方濟各·沙勿略是巴黎大學哲學教授〔16〕。這位年輕而聰穎非凡的貴族和學者全心全意接受我們光榮的創始人的思想,你知道,按照他自己的意願,他被依納爵派往印度去傳教。正如你們知道的,他被稱為印度使徒。他漫遊東方諸國,從非洲到印度,從印度到日本,給人們施洗禮。據說,他在一個月之中給多達一萬名信徒施了洗禮。據傳因為他的右手總是高舉在人們的頭頂上施洗禮而變得麻木。他曾經希望到中國去為上帝贏得更多的信徒,但是他在薩希安島死於熱病而未能實現這一夙願。一位偉大的聖徒,聖方濟各·沙勿略!一位偉大的上帝的鬥士! 學院教區長停頓了一下,然後在胸前搖晃他交叉的十指,繼續說: ——他的信仰足以感動天地。在一個月為上帝贏得一萬名信徒!那是真正的征服者,真正實踐了我們教會的座右銘:ad majorem Dei glori-am!一個在天堂擁有偉力的聖徒,請記住:那是當我們痛苦時使我們緩解的偉力,只要能慰藉我們的靈魂,這偉力將使我們獲得我們祈求的一切,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們犯有罪孽,這偉力能為我們贏得神恩,允許我們懺悔。一位偉大的聖徒,聖方濟各·沙勿略!一位偉大的傳教士! 他不再搖晃在胸前交叉的十指,而是將手放在前額上,一對烏黑的嚴厲的眸子往手左邊和右邊緊盯在下面聽眾的身上。 在一片寂靜中,那眸子黑色的火焰使薄暮賦有了一層昏黃的光。史蒂芬的心就如行將遭受遠方沙暴〔17〕襲擊的沙漠之花一樣萎縮了。 *  *  * ——你在一切事上,要記得你的末日,這樣,你就永遠不會犯罪。〔18〕——我親愛的在基督內生活的小兄弟們,這是《舊約·傳道書》第七章第四十節的話。以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阿門。 史蒂芬坐在小教堂的第一排長凳上。阿納爾神父〔19〕坐在聖壇左側的桌前。他在肩膀上披著一件厚重的斗篷;他的蒼白如紙的臉龐歪歪扭扭的;喉嚨因為哽著黏痰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以前教師的身影如此神奇地出現在他面前,使他重又回憶起在克朗哥斯公學的生活:那寬廣的擠滿了學生的操場,那廁所,通衢菩提樹大道旁的小墓地,他曾經夢想葬在那小墓地里,他生病躺在醫務所在病房牆上看到的火光,邁克爾修士悲慽的臉。當他回憶起這一切時,他的靈魂重又充溢了童真的情趣。 ——我親愛的在基督內生活的小兄弟們,我們今天聚集在這裡,暫時遠離外面世界的塵囂來讚頌和紀念最偉大的聖徒之一,印度使徒、同時也是公學的守護神聖方濟各·沙勿略。遠在你們,我的親愛的孩子們,所能記憶之前,也遠在我所能記憶之前,公學的學生已年復一年地在守護神紀念日前夕進行每年一度的靜修。隨著時日的演進,它也帶來變化。即使在最近幾年,你們大多數人能想起什麼變化呢?幾年前坐在前排長凳的大部分學生也許現在正身處遙遠的土地,在炙熱難耐的熱帶,或者身負職業的重責,或者在神學院供職,或者在浩淼廣闊的海洋上航行,或者可能已被偉大的上帝召喚到另一世界去,將一生的重擔就此交卸。然而,歲月流逝,帶來或好或壞的變化,但公學的學生仍然紀念這位偉大的聖徒,在他的紀念日前幾天進行一年一度的靜修,這是聖母教堂規定的,以將西班牙天主教最偉大的兒子之一的名字與名聲世世代代傳誦下去。 ——現在我要來談一談靜修這一詞的含意,為什麼從各方面講對於希冀在上帝面前和在世人面前過一種真正基督信徒生活的人們,它成為一種有益的實踐呢?靜修,我親愛的孩子們,意味著我們從繁瑣的生活,從這個繁忙紛擾的世界暫時引退一段時間以審視我們的良知,默想神聖宗教的神秘,更好地理解我們為什麼生活在世上。在這些時日裡,我想將有關最後四件大事的思想直訴於你們面前。正如你們從教義問答集中了解到的,這四件大事便是死亡、上帝的最後審判、地獄和天堂。我們將在這些時日中竭力全面地理解它們,這樣我們可以從理解中汲取有益於我們靈魂的永恆的教益。請記住,我親愛的孩子們,我們來到這一世上就是為了一件事,僅僅為了這一件事:那就是實現上帝神聖的旨意,拯救我們不滅的靈魂。所有其他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只有一件事是必須做的,那就是拯救自己的靈魂。假若一個人喪失了他不滅的靈魂,那他即使獲得了整個世界又有何補益呢?啊,我親愛的孩子們,請相信我,在這個可憐的世界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彌補這種損失。 ——因此,我要請求你們,我親愛的孩子們,在這些時日中將世俗的想法,無論是有關學業的,有關享樂的還是有關勃勃雄心的,從你們的心靈中摒棄出去,而專注於你們靈魂的狀況。無需我來提醒你們,在靜修的時日所有同學應該保持寧靜、虔誠的心境,棄絕所有粗俗的不體面的享樂。當然,年歲大一點的同學更應該注意不要做有損於這一習俗的事,我特別要提醒我們聖母會社和以神聖天使命名的其他會社的督導和幹事為他們的同學樹立典範。 ——因此,讓我們全身心投入這一紀念聖方濟各的靜修吧。上帝將祝福你們全年的學習。首先,讓我們努力使這次靜修成為多年後當你們遠離公學、置身於絕然不同的環境之中時還能以快樂與感激之情回顧的一次活動,你們將稱謝上帝,因為他給予了你們這一奠定虔誠的、高尚的、熱誠的基督信徒生活最初基礎的機會。如果現在在座中有一顆可憐的靈魂已經陷入失去上帝神恩並墮入可悲的罪孽的難以言說的不幸之中的話——這是很可能發生的,那麼,我熱切地相信並祈求這次靜修能成為那顆靈魂生活的轉機。我祈求上帝通過他的熱誠的僕人方濟各·沙勿略的美德,引導這顆靈魂進行真誠的懺悔,使今年聖方濟各紀念日聖餐禮成為上帝與那顆靈魂之間一次永恆的聖約。對於義人和不義的人,對於聖徒和罪人一樣,願這次靜修成為一次永遠值得懷念的活動。 ——請幫助我吧,我親愛的在基督中生活的小兄弟們。請用你們的虔誠,你們的信仰,你們外在的品行來幫助我吧。從心中擯棄所有世俗的念頭,僅僅考慮那人生最後的四件大事,死亡,最後的審判,地獄和天堂。《舊約·傳道書》教導說,銘記這四件大事的人永遠不會犯罪。銘記這四件大事的人行動和思想時,這四件大事總是浮現在他的眼前。他將生於安樂,死於安樂,他相信並記住,假如他在現世的生活中作出巨大的犧牲,那麼,他將在來世,在那永恆的天國得到百倍、千倍的報答,我衷心希望你們所有的人,我親愛的孩子,都將享有這福音,以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阿門。 在他和默默無言的夥伴走回家的路上,濃重的白霧似乎籠罩住了他的心靈。他在恍惚與麻木之中期待霧靄消散顯現出它籠罩、藏匿的一切。晚餐時,他的胃口糟透了,當他用完餐,油膩的餐盤被棄放在餐桌上時,他起身走到窗前,用舌頭舔掉嘴裡厚厚的油膩,然後伸將出來舔掉嘴唇上的油漬。所以,他已墮入大嚼肉食之後舐舔同伴的野獸的狀態。一切完了;一絲隱隱的恐懼穿越過他心靈中的霧靄。他將臉龐緊緊貼在窗戶玻璃上,凝眸注視正漸漸籠罩在黑幕中的街道。在黯淡的暮靄中影影綽綽的人影在路上匆匆來來往往。那就是生活。組成都柏林的幾個字母深深地壓在他的心靈上,以一種緩慢的粗魯的執拗互相險惡地推推搡搡。他的靈魂在變肥厚,凝結成一團偌大的油脂,在麻木的恐懼之中墜入了陰沉的險惡的黑暗中,而那屬於他的肉體佇立在那兒,無精打采,蒙受恥辱,從日益變得暗淡的眼睛往外瞧,在牛神〔20〕看來他孑然無助,心事紛亂,但仍不失為人。 翌日將帶來死亡和最後審判,這將他的陰沉的絕望的靈魂攪得更亂。神父用嘶啞的聲音將死亡的念頭吹進他的靈魂,那一絲隱隱的恐懼感變成了精神上的恐怖。他經受著那痛苦的煎熬。他感到冰冷死亡在觸摸他的四肢,慢慢爬向他的心臟,死亡之幕蒙住了他的眼睛,頭腦最活躍的中樞像燈火一樣一盞接著一盞地泯滅了,最後一顆汗珠從皮膚的毛孔里滲透出來,他感到垂死的四肢孱弱無力,講話變得模糊不清,語無倫次,最後失音了,心臟微弱地、更為微弱地跳動,直至停止,他感到還有最後一口氣,這可憐的一口氣,這可憐的孑然無助的人的精神氣,在喉嚨里嚶泣,欷歔,發出呼嚕呼嚕的響聲。完全無助!完全無助!他,他本人,他所賴以寄託的肉體正奄奄一息。和肉體一起進墳墓吧!將它,將屍體釘進一隻木頭箱子吧。雇來苦力將棺木抬出屋子吧。將它扔進地下世人看不見的一方長長的洞穴里,扔進墳墓里,任其腐爛,任蛆、蟲蠶食它,任奔竄的肥鼠吞噬它吧。 當友人們還滿含熱淚站在床邊時,罪人的靈魂受到上帝最後的審判。在死亡前意識的最後一瞬間,整個塵世的一生呈現在靈魂的眼前,沒等靈魂意識過來,肉體便死亡了,而靈魂卻誠惶誠恐地站在審判者的面前。一直寬厚仁慈的上帝將是公正中允的。他一直誨人不倦,飭厲死罪的靈魂改邪歸正,給它以懺悔的時間,給它以寬容。但那樣的時間一去不復返了。在那段時間裡,那靈魂犯罪,尋歡作樂,它嘲弄上帝、揶揄上帝神聖教會的警誡,蔑視上帝的權威,睥睨他的誡命,欺騙同類,屢屢犯罪,在世人面前公然隱匿自己的腐敗。那樣的時間過去了。現在該輪到上帝來審判了:他是不可能被欺瞞或蒙蔽的。每一個罪孽,不管是有違神意的最叛逆的罪行,還是對於我們可憐的腐敗的本性來說最墮落的行為,不管是最微小的瑕疵,還是最窮凶極惡的暴行,都要從它們的藏匿之所被挖將出來。這時,無論是偉大的帝王,功勳蓋世的將軍,絕頂聰明的發明家還是最淵博的學者又有何用呢?在上帝的審判面前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他將褒獎善者,懲罰惡者。只需一瞬間就足夠審判一個人的靈魂了。在肉體死亡後的一瞬間,靈魂受到審視。特別的審判一結束,靈魂就被送往極樂的天堂,或者滌罪所,或者聲嘶力竭哭號著被扔進地獄。 這也不是最後審判的全部。上帝的判決還需獲得人們的認可:在特別的審判之後仍然還有一般審判。最後的日子來臨了。末日近在咫尺。天上的星星像風中從無花果樹上紛紛飄落的無花果一樣墜落到地球上〔21〕。太陽,那宇宙間偉大無比的光源,變成像山羊毛織喪服一樣漆黑。月亮是一隻血紅的球。蒼穹像一幅軸畫不停地往前捲去。天使長邁克爾,這天堂的王子,在天際顯現,榮耀而威嚴。他一腳伸在大海里,一腳踩在大地上。吹響天使長的號角,悍然宣告時間的死亡。天使的三聲長鳴充溢了整個蒼穹。時間現在存在,過去存在過,但未來消遁了。在吹響最後一聲號角時,整個宇宙的人類,無論是富人還是窮人,無論是有教養的還是簡拙的,無論是智者還是傻瓜,無論是善良的人還是奸詐的人,都奔向約沙法谷〔22〕。所有存在過的靈魂,所有行將誕生的靈魂,亞當所有的子女在這決定性的一天都聚集在一起。啊,瞧,至高無上的審判官來了!從今以後不再有卑微的上帝的羔羊〔23〕,不再有馴順的拿撒勒〔24〕的耶穌,不再有悲天憫人的人〔25〕,也不再有善良的牧羊人〔26〕,人們看見他騰雲駕霧而來,擁有偉大的權力和威嚴,由天使組成的九個隊陣,也就是由天使、天使長、象徵封邑、權力、德行、王座、統治的天使、有翅小天使和六翼天使組成的隊陣擁戴在萬能的、永恆的上帝周圍。他講話了:在蒼穹最遙遠的邊際和在無底的淵藪中也可以聆聽到他的聲音。至高無上的判官,他作出的判決不會也不可能再上訴。他將義人召集到自己的身邊,懇請他們進入為他們準備好的天國,那永恆的、極樂的天國。他將品行不端的人們從身邊驅趕開去,以受辱的威嚴說:從我身邊走開去。你們這些可詛咒的人們,到為魔鬼和魔鬼侍從準備的永恆的火獄中去吧。哦,對於可憐的罪人,這是何等樣的痛苦啊!朋友被拆散了,孩子從父母手裡被奪走,丈夫永遠離別妻子。可憐的罪人伸手向塵世中的親人求救,向懷有簡樸虔誠的人們求救,他們的虔誠他曾經無情嘲弄過,向曾經竭力勸戒他、引他走向正路的人們求救,向慈愛的兄弟,向充滿愛意的姐妹,向如此疼愛他的父母求救。但這一切太遲了:可憐的該詛咒的靈魂在所有人的眼前現出了它們兇狠與邪惡的原形,品行端正的人們遠遠地逃避開它們。哦,偽君子,哦,偽善者,哦,臉上裝出可掬的笑容而卻又懷有一顆罪惡靈魂的人,你將何以度過那可怕的一天呢? 死亡的一天,最後審判的一天將來臨,必然會來臨。對於每一個人來說,死亡和死亡後的最後審判是劫數難逃。死亡是定數。只是死亡的時間和死法不定,也許是因長期罹病、或因不幸意外事故而亡;在完全出乎你的意料時聖子會降臨。因為你可能隨時隨地死亡,所以每時每刻都準備好吧。死亡是我們所有人的終點。由於我們始祖的原罪而帶到世上的死亡和最後審判是兩扇黑門,黑門將塵世關在後面,而開向未知與不可見的一切,每一顆靈魂必須從這兩扇門孤單單地走過去,除了自己做過的好事之外沒有任何東西來支撐他,沒有朋友,兄弟,父親或母親,老師來幫助他,他孤獨而戰顫地走過這兩扇門。讓這想法永存於心間吧,這樣我們就不會犯罪了。使罪人驚懼不已的死亡對於他來說卻是可祝福的瞬間,因為他一直走在正路上,他完成了人生這一站的職責,堅持做早禱和晚禱,常常參加神聖的聖禮,他做過許多好事和善事。對於虔誠的篤信的天主教徒,對於品行端正的人,死亡不應是驚悚不安的原因。難道不正是艾迪生,這位偉大的英國作家,臨終時派人去喚年輕而奸詐的沃里克伯爵來,讓他看看一位基督信教是如何面對他的死亡的嗎?〔27〕正是他,也只有他,一位虔誠而篤信的基督信徒,能夠在心中吟唱: 死啊,你得勝的權勢在哪裡? 死啊,你的毒鉤在哪裡?〔28〕 這中間的每一個字都是針對他的。上帝的全部憤怒都衝著他的下流而隱蔽為人所不知的罪孽而來。傳道士的利劍深深地刺進了他受傷的良知,他感到他的靈魂正在罪孽中潰爛。是的,傳道士說的對。該輪到上帝來審判了。他的靈魂像野獸躺在洞穴中一樣正沉溺在污濁之中,而天使的號角將他從罪惡的黑夜引向光明的天地。天使關於末日的警諭在一瞬間擊碎了他那虛妄的寧靜。末日之風橫掃過他的心靈;他的罪孽,他想像中的寶石般眼珠的妓女,在這狂飆之前倉皇逃竄,像恐慌中的老鼠一樣哇哇亂叫,蜷縮在一撮鬃毛之下。 當他在回家的路上穿越廣場〔29〕時,一位姑娘輕鬆的咯咯笑聲傳進了他發熱的耳朵里。那軟軟的快樂的聲音比號角更激烈地震撼他的心;他不敢抬起眼睛,只是側過腦袋,一邊走一邊往那枝丫交錯的灌木叢陰影里瞧。從他被震撼的心靈里升騰起一股羞恥之感,充溢全身。埃瑪〔30〕的形象出現在他面前,在她明眸的逼視下,他心中又湧起一陣羞恥感。要是她知道他的心靈讓她蒙受了什麼恥辱,或者要是她知道他野獸般的肉慾是如何褻瀆、踐踏她的純真無邪就好了!難道那是童戀嗎?那是騎士的風流韻事嗎?那是詩嗎?他仿佛嗅到了自己尋歡作樂的污穢的細節的臭氣:他將一包圖片藏匿在壁爐的煙道里,沾滿了煙塵;他躺著幾小時地欣賞這些無恥的、下流的、淫蕩的圖像,在意像里和在實際的行為中犯罪;他做怪異的夢,在夢中他夢見猿猴般的人和長著寶石般明眸的妓女;他以率真直陳負疚內心而贏得的快樂書寫了令人作嘔的長信,成天秘密地攜帶在身上,希冀在夜色的掩蔽下扔在操場角上的草地里,丟在沒鉸鏈的門下,或者塞在籬笆的洞裡,也許會有個姑娘散步經過那兒,秘密地讀他寫的長信。瘋狂!瘋狂!這一切可能是他幹的嗎?當這一切令人憎厭的記憶一古腦兒匯集在他腦海里時,他的額頭沁出了冷汗。 當羞辱的痛苦從他身上飛遁之後,他竭力想讓他的心靈從下流的孱弱中振作起來。上帝和聖母馬利亞離他太迢遙了:上帝太偉大、太嚴肅,而聖母馬利亞則太聖潔了。他在心中描摹他在一片廣闊的大地上站在埃瑪身邊,一臉謙恭,噙著淚水,俯下身去親吻她的袖口。 廣闊的大地躺在溫馨的清澈的暮色下,雲彩在淡綠色的似大海般的天際向西飄飛,他們,兩個犯有過錯的孩子,佇立在一起。雖然那僅僅是兩個孩子的過錯,卻深深地激怒了威嚴的上帝,但卻沒有觸忤她,她的美全然不是那種世俗的美、瞧上一眼便危險萬分,而宛若晨星——那是她的美的象徵,光彩熠熠而富有音樂的韻味。〔31〕她投射在他們身上的眼睛不像是被攖怒的樣子,也沒有絲毫嗔怪的成分。她將他們手搭放在一起,手捏著手,對他們的心靈說: ——攜起手來吧,史蒂芬和埃瑪。這是天堂里一個美麗的黃昏。你們犯了過錯,但你們仍然是我的孩子。一顆心靈愛另一顆心靈。攜起手來,我親愛的孩子,你們在一起將非常幸福,你們的心將永遠彼此相愛。 小教堂里充滿了從垂下的百葉窗里漏射進來的死沉沉的猩紅的光;一縷蒼白的光像一支劍一般從百葉窗底部與窗框的隙縫間投射進來,映照在聖壇雕有花飾的銅燭座上,銅燭座像天使久經沙場的鎧甲一樣閃閃發光。 細雨落在小教堂屋頂上,落在花園裡,落在公學校園裡。雨會永遠這樣悄沒聲兒地降下去。水會一英寸一英寸地上漲,淹沒青草和灌木,淹沒樹木和房屋,淹沒紀念碑和山頂。一切生命將被悄沒聲兒地淹死:鳥兒,人,象,豬豕,孩子:屍體在世界遭難的漂浮物間悄沒聲兒地飄流。雨將會下四十個日日夜夜,直到整個地球的表面都淹沒在洪水之中。 這是可能發生的。為什麼不可能? ——地獄擴張其欲,開了無限量的口——這引自《以賽亞書》第五章第十四節,我親愛的在基督中生活的小兄弟們。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阿門。 布道神父從法衣口袋裡取出一隻沒有鏈條的表,琢磨了一會兒表的針盤,便默默地將表安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開始用一種安詳的語調說話。 ——亞當和夏娃,我親愛的孩子們,正如你們知道的,是我們的始祖,你們一定記得,他們是由上帝創造的以替補由於路濟弗爾〔32〕和他的反叛的侍從們的墮落而在天際留下的空缺。我們知道,路濟弗爾是光輝燦爛、威力無比的天使清晨之子;但是他墮落了:他墮落了,天堂三分之一的神靈也隨之墮落:他墮落了,和他的反叛的侍從們一起被扔進了地獄。我們無法說清楚他所犯的罪孽到底是什麼。神學家們認為是傲慢的罪孽,在剎那間懷有的罪惡的想法:non servian:我不伺候了。就是那一瞬間造成了他的毀滅。他在一瞬間產生的罪惡的想法觸怒了威嚴的上帝,上帝將他趕出天堂,並永遠扔進了地獄。 ——上帝創造了亞當和夏娃,將他們置於大馬士革平原伊甸園內,那是一座可愛的花園,充滿陽光,色彩斑斕,鬱鬱蔥蔥。富饒的大地向他們提供她的一切財富:野獸和鳥兒是他們馴順的僕人:他們沒有我們肉體易犯的罪孽,沒有疾患、貧窮和死亡:偉大而慷慨的上帝為他們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上帝只要求他們遵守一項條件:聽他的話。他們不能吃那禁樹上的果實。 ——啊,我親愛的孩子們,他們也墮落了。魔鬼,這可怕的惡魔,曾經是一位榮耀的天使的清晨之子,裝扮成一條大毒蛇,在天主創造的一切野獸中最陰險狡猾的野獸,來到伊甸園。他嫉忌他們。這位倒台的偉大人物無法容忍一個用泥捏成的男人竟然繼承他因為罪孽而被永遠剝奪的一切。他來到意志較為薄弱的女人面前,往她耳朵里灌輸他惡毒的言語,答應她——哦,那褻瀆神祇的諾言!——假若她和亞當吃了禁果,他們便會變成神,變成像他一樣的神。夏娃中了惡魔的奸計。她吃了蘋果,並且還給了亞當,亞當沒有道德的勇氣拒絕她。撒旦的毒舌得逞。他們從此墮落了。 ——伊甸園裡響起了上帝的聲音,他嚴厲責問他創造的男人:天堂神靈之長邁克爾手持吐著火舌的短劍來到這一對負罪的男女面前,將他們從伊甸園驅趕到塵世,這充滿病痛和奮鬥,殘暴和失望,勞苦與艱難的塵世,用血汗去掙麵包養活自己。即使在那時,上帝仍然是何等樣的仁慈!他憐憫我們可憐的墮落的始祖,允諾當時機成熟時,他將從天堂送來一個人為他們贖罪,使他們再次成為上帝的孩子和天國的繼承者:那個人,那位墮落的人的贖罪者是上帝的獨生子,最可祝福的三位一體〔33〕中的第二位,他就是福音。 ——他來到了世上。他由一位非常純潔的處女——聖母馬利亞所生。他在朱迪亞〔34〕一座破舊的牛棚里降生,在他去執行他的使命之前當了三十年謙卑的木匠。他心中充滿了對人類的愛,終於站出來號召人們來傾聽新的福音。 ——他們來聽了嗎?是的,他們聽了,但沒聽進去。人們像抓犯人一樣抓住了他,將他捆綁起來,嘲弄他是個傻瓜,讓他和行劫的強盜呆在一起示眾,他們抽打了他五千鞭子,讓他戴上荊棘編的冠冕,猶太暴民和羅馬士兵押送他遊街,他被脫得精光,吊在絞刑架上,長矛從他側身直刺進去,水和血不斷地從我們主身體的傷處流出來。 ——即使在那時,在那極度痛苦煎熬時刻,我們仁慈的贖罪者仍然憐憫人類。就在那裡,在骷髏地〔35〕,他創建了神聖的天主教會,他允諾地獄之門將永遠戰勝不了它〔36〕。他將天主教會建立在古老的磐石上,賦與它他的恩澤、聖餐和犧牲,答應如果人們服從他的教會的福音,他們仍然可以升入天國;如果在為他們做了一切該做的事之後他們仍然堅持奸詐和罪惡的行為,地獄——這永恆的煎熬和痛苦,將等待他們。 布道者的聲音放輕了下來。他頓了頓,將手心合上了一會兒,然後又分開。他繼續說道: ——現在,讓我們來審視一下被激怒的公正的上帝命令建造以永遠懲罰罪人的那遭受天譴的人們的居所的樣子。地獄是一座陰森的一片黑暗、臭氣衝天的監獄,魔鬼和迷失的靈魂的居所,充滿了火焰和煙霧。上帝故意將監獄設計成陰森可怖之所用以嚴懲違背忤逆他的法則的人們。在塵世的監獄中,可憐的犯人在獄舍的四壁之中或者在陰鬱的監獄院子之內至少還有一些行動的自由。然而在地獄裡連這種自由也沒有。在那裡,由於遭受天譴的人太多,犯人密密匝匝堆放在可怕的監獄裡,監獄的牆據說有四千英里之厚:這些遭受天罪的人們被完全捆綁在一起,一點兒也動彈不得,正如有福的聖人——聖安塞姆〔37〕在他的書中所比喻的,他們甚至不可能動彈去抓正在吞噬他們眼睛的蛆蟲。 ——他們躺在一片漆黑之中。請記住,因為地獄的火焰是不發光的。按照上帝的誡命,巴比倫火爐的火不發熱只發光,按照上帝的誡命,地獄之火一方面保持它的強大的熱力,同時永遠在黑暗之中燃燒。那是永遠不會完結的黑色風暴,燃燒的硫黃石燃起黑色的火焰,發出黑色的煙霧,在它們中間密密麻麻堆放著肉體,連一丁點兒透氣的空隙都沒有。在襲擊法老的土地的所有的災禍中,只有一種災禍,那就是黑暗,被認為是最可怕的,既然地獄的黑暗不是僅僅持續三天的事兒,而是將持續到永恆,那麼,我們該如何稱呼這地獄的黑暗呢? ——那狹窄而漆黑一片的監獄因為它的臭氣熏天而變得更為可怖。當令人駭然的末日大火蕩滌全世界,世界上所有的污穢,塵世所有的垃圾和渣子就像沖向廣闊的腐臭不堪的下水道一樣麇集在那裡。大量燃燒的硫黃石使地獄充滿了令人難以忍受的臭味;天譴的肉體吸入這種傳染瘟疫的氣味,正如聖波拿文都拉〔38〕說的,僅僅一個這樣腐爛的肉體就足以使全世界感染疫癘。如果地球被嚴嚴實實封閉起來,那麼,純潔的地球上的空氣也會變得奇臭不堪,無法呼吸。那麼,請想一想地獄空氣將會是何等樣的惡臭。請想像一下那躺在墓穴里腐朽的臭氣衝天的屍體像一攤海蜇般漿糊狀腐敗物是什麼樣子。請想像一下這樣的屍體在火中炙燒,完全被硫黃石的火焰吞沒,腐屍散發出一股股令人噁心的可厭的令人窒息的濃煙。然後,再請想像一下這令人作嘔的臭味,由於成百萬腐臭的屍體堆塞在散發惡臭的黑暗之中——成為一堆巨大無比的腐爛的黴菌麇集之所,而成百萬倍、成百萬倍地增加。請想像一下這一切,那麼,你就會了解地獄惡臭之可怕。 ——然而,雖然這種惡臭令人不寒而慄,但它還不是天罰的人所遭受的最痛苦的肉體的折磨。火的煎熬是暴君讓他的同類遭受的最痛苦的折磨。將你的手指在燭火中放一會兒,你就會感到炙燒的劇痛。我們塵世的火是上帝創造為人服務的,是為了在人身上保持生命的火花,是為了幫助人進行各種有用的活動,而地獄之火就全然不是這回事了,它是上帝創造來折磨、懲罰不知改悔的罪人的。我們塵世的火按照燃燒對象的可燃性程度總是會熄滅的,人類依靠智慧甚至發明了化學合劑來控制並熄滅火勢。然而,在地獄裡燃燒的硫黃石是一種特殊創造出來的物質,可以無盡止地、無盡止地以難以言說的勢頭燃燒。而且,塵世的火在燃燒的過程中摧毀一切,所以火勢越猛,其燃燒的時間便也越短:而地獄之火的性能卻能保存它燃燒的一切,所以,雖然它以難以想像的勢頭燃燒,它卻能永恆地燃燒下去。 ——而且,無論塵世的火勢頭有多兇猛,燃燒的範圍有多廣泛,它總是有限的:但地獄裡的火海卻是既無岸也無底,是無限的。書中有記載,當一位戰士詢問魔鬼時,魔鬼本人也不得不承認即使整整一座山扔進地獄的火海之中,它也會像一塊蠟一樣剎那間融化掉。這可怕的火不僅從外面炙燒天譴的人的肉體,而且使每一個迷失的靈魂本身成為一座地獄,無邊無際的火焰在它的命門裡瘋狂地燃燒。哦,這些可憐的人們的命運是多麼可怕!血液在血管里沸騰,腦漿在頭顱里翻騰,心臟在胸中發燒,幾乎要爆炸開來,腸子成了一堆白熱化的熊熊燃燒的漿液,而脆弱的眼睛像熔化的鐵球一樣噴吐著火焰。 ——和火的勢頭比較起來,我剛才所說的火的力量、特性和無邊無涯就微不足道了。火所具有的勢頭正是神祇創造出來以同時懲罰心靈與肉體的工具。這是直接從上帝的忿怒里噴射出來的火焰,它不是按自己的活動特性,而且作為神明報復的工具而燃燒。正如洗禮的聖水洗淨身體時洗淨靈魂一樣,懲罰之火使肉體受苦時也使精神受苦。肉體的每一感官以及與之有關的靈魂的每一功能受到折磨:眼睛所見是一片永遠穿不透的絕對的黑暗,鼻子嗅到的是臭氣熏天的氣味,耳朵所聞則是嘶號、嚎叫與詛咒,所嘗的味兒無非是臭不可聞的東西,麻風般的腐爛物和無以名狀的令人窒息的污穢,所觸摸的則是噴吐著殘酷火舌的燒紅的火棒和尖釘。通過對感官的折磨,不朽的靈魂的本質在深淵裡受到一陣又一陣滾滾大火永恆的炙燒,這大火是被觸怒的全能的上帝所點燃,神的永恆的愈益激烈的怒氣給大火扇風,使它越燒越旺。 ——最後請想一想由於天罰的人們麇集在一起而使火獄的折磨更為痛苦的情景。在塵世,惡物聚合生髮惡氣,甚至植物似乎是本能似的遠離任何對它們是致命或有害的聚合在一起的惡物。在地獄,所有的法則都顛倒了過來:在那裡,沒有家庭、國家、友情、親緣的概念。遭天罰的人們相互嘶號與叱喝,由於看到同類的人像他們一樣遭受折磨與煎熬、痛苦地發瘋而使他們的折磨與瘋癲更甚。所有人類的感覺都給遺忘了。痛苦的罪人的嗥叫充斥了廣闊無垠的深淵所有的角落。天譴的人們滿嘴褻瀆上帝的髒話,充滿了對一同受苦的人的仇恨,詛咒犯罪的同夥。在古代,懲罰弒父罪,懲罰對父親舉起謀殺之手的人,是將他塞進一隻麻袋,裡面裝上一隻公雞、一隻猴子和一條毒蛇沉入大海的深處。制定這條律法的執法者意在使罪人與充滿敵意的、歹毒的野獸為伍作為懲罰,這在現在看來有失殘酷。然而,當地獄裡天譴的人們看到曾經協同、唆使他們犯罪的人、看到曾經在他們的心靈中布下罪惡想法與罪惡生活方式的最初的種子、他們放浪不羈的想法曾經將他們引向犯罪、他們的眼神曾經將他們蠱惑、引誘離開正路的人和他們一起在悲慘地受苦,那麼,不會說話的野獸的憤怒與從他們焦乾的嘴唇與嘶啞的喉嚨里發出的狂怒的詛咒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他們撲向他們的同夥,譴責、詛咒他們。但沒有任何人幫助他們,他們也沒有任何希望:懺悔已經太遲了。 ——最後,請想一想那些天譴的靈魂,蠱惑者與被蠱惑者,和魔鬼呆在一起所受到的駭人聽聞的折磨。這些魔鬼將以顯現與責難兩種方式傷害天譴的靈魂。我們無法想像這些魔鬼是多麼的可怖嚇人。錫耶納的聖凱特琳曾經見到過這魔鬼,她寫道,與其再看上一眼這令人戰慄的魔鬼,她寧可一生在燒紅的炭火鋪的路上走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後一息。這些魔鬼曾經是美麗無比的天使,他們和他們曾經美麗絕倫一樣而變得可怕、醜惡絕倫了。他們嘲弄、揶揄他們使之毀滅的迷失的靈魂。正是他們,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魔鬼成了地獄良知的聲音。你為什麼犯罪?你為什麼聽信了魔鬼的誘惑?你為什麼鄙棄了你虔誠的做法和做過的善事?你為什麼沒有拒絕犯罪的機會?你為什麼沒有離開你罪惡的夥伴?你為什麼沒有放棄那淫猥的習慣,那不純潔的習慣?你為什麼沒有傾聽你的懺悔神父的勸告呢?在你犯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一百次罪孽之後,你為什麼不懺悔你罪惡的行為、轉向上帝呢?上帝正期待著你懺悔,從而寬恕你所有的罪。現在懺悔的時間過去了。時間現在存在,時間過去存在過,但在將來便不復有時間了!在過去,你可以偷偷地犯罪,沉迷於怠惰與驕傲之中,欽羨無法無天的人,聽命於你低下的天性的驅使,過著荒野中野獸般的生活,呵,不,過著比荒野中野獸更糟糕的生活,因為它們僅僅是野獸而已,沒有理性指導它們的行為:時間過去存在過,但將不復再有,上帝通過這麼多聲音和你說話,你卻不肯聆聽。你不願粉碎你心中的驕傲與憤怒,你不願歸還你非法所得,你不願服從神聖教會的戒律,也不願履行你的宗教職責,你不願與那些奸詐的夥伴斷絕往來,也不願拒絕那些危險的蠱惑。這是那些魔鬼般的折磨者的語言,奚落、譴責、仇恨和厭惡的語言。厭惡的語言,是的!因為即使他們,這些魔鬼在犯罪的時候,犯下了惟一可以和天使天性相容的一種罪行,即理智的反叛:他們,甚至這些令人恐怖的魔鬼也對那些無法啟齒的罪孽感到厭惡和膩味,甚至不屑去細想一下那些罪孽,而墮落的人卻用這些罪孽去激怒、褻瀆聖靈之所〔39〕,去褻瀆、玷污他自己。 ——哦。我親愛的在基督內生活的小兄弟們,願我們永遠聽不到那樣的語言!我是說,願我們的命運不是那樣!在可怕的最後審判日,我要熱切地祈求上帝,希望偉大的審判官不會驅逐今天小教堂在座的任何靈魂,我們中的任何人不會聽到那可怕的拒絕的判決:離開我,可詛咒的,到那為魔鬼和魔鬼侍從們預備的永火中去吧!〔40〕 他從小教堂過道走過來,兩腿打著顫,頭皮不寒而慄,仿佛魔鬼的手指剛觸摸了它似的。他爬上樓梯,從走廊穿過去,走廊的牆上掛著大衣和雨衣,像被絞死的極刑犯,沒有腦袋,流淌著水,身影都不像樣子了。他每走一步都膽顫心驚,生怕他死了,靈魂從肉體裡給挖將出來,一頭栽進無邊無際的深淵。 他簡直站立不住,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書桌前,隨意翻開一本書瀏覽。每一個字都是針對他的!確實是那樣。上帝是全能的。上帝現在就能召喚他,當他坐在書桌前還沒明白過來時就把他召去。上帝召喚過他。是嗎?什麼?是嗎?當他感到吞噬一切的火舌臨近時,他的肉體一下子收緊起來,他感到那令人窒息的熱氣在翻騰,肉體被烤得干焦干焦的了。他已經死了。是的。他受到了審判。一股大火橫掃過他的身子:第一股大火。然後又是一股大火。他的腦袋開始燃燒。又是一股大火。腦漿在快要炸裂的頭顱里沸騰、冒泡兒。火焰像花冠一樣從他的頭顱里沖將出來,仿佛尖聲嘶喊著: ——地獄!地獄!地獄!地獄!地獄! 他身邊有聲音在說: ——現在專門談一談地獄。 ——我想他所說的正觸動了你的痛處。 ——他確實觸動了痛處。他讓我們大伙兒嚇得夠嗆。 ——這正是你們這一幫人需要的:得好好地觸動你們一下,讓你們端正過來。 他孱弱地靠在椅背上。他沒有死。上帝寬宥了他。他仍然生活在學校熟稔的環境裡。塔特先生和維森特·赫倫正站在窗前,聊著天,開著玩笑,瞧著窗外陰鬱的細雨,不時移動著腦袋。 ——我盼望天很快放晴。我和同學約好騎自行車到馬拉海德去兜一圈。路上的爛泥一定有齊膝深。 ——天會晴的,先生。 他這麼熟稔的聲音,這些普普通通的閒聊,當談話聲戛然停止,只聽見牛兒細細嚼草、同學悄悄吃午飯的聲響時籠罩在教室里的一片寧靜撫慰了他發痛的靈魂。 還有時間,還來得及。哦,聖母馬利亞,罪人的救星,請為他說說情吧!哦,聖潔的處女,將他從死亡的深淵裡救贖出來吧! 英語課開始時聽讀一段歷史。皇家成員,寵臣,陰謀家,主教在他們名字的面紗後面逐一像無聲的幽靈一般走過去。他們都死了:他們都受到了最後的審判。如果一個人喪失了靈魂,那麼,即使他贏得整個世界對他又有何益呢?他終於懂得:人生就在他身邊存在著,一片和平寧靜的景象,螞蟻般的人們在博愛的氛圍中勞作,死人在寂靜的墳堆里永眠。夥伴的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驚醒了過來:當他回答老師的問題時,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充滿了謙恭和悔悟帶來的寧靜。〔41〕 他的靈魂往悔悟的寧靜的深處沉下去,不再能忍受恐懼的煎熬了,在他愈來愈往下沉時,發出了微弱的禱告。啊,是的,他會倖免的;他會在心中懺悔,並得到寬恕;在天上,在天堂的神祇將會看到他將努力彌補以往的過失:整整一生,一生中每時每刻他都將努力。等著瞧吧。 ——一生,上帝!一生,一生!〔42〕 傳信的侍童來到門口說小教堂開始接受懺悔了。四個同學離開了教室;他聽見其他同學穿越過走廊的聲音。一陣冷顫向他的心頭襲來,像一陣微風,他默默地傾聽著,忍受著痛苦,他似乎將耳朵緊貼在自己心房的肌肉上,感覺到心在收縮和顫抖,他聽到心室在撲騰直跳。 沒有法子逃避開。他不得不懺悔,和盤托出他所犯的所有的罪孽和所懷有的所有罪惡的想法。怎麼說?怎麼說? ——神父,我…… 關於懺悔的想法猶如一把閃著冷光的細劍直刺他脆弱的肉體。但他不會去公學的小教堂懺悔。他要真誠地坦陳一切,所有的罪惡行為和思想:但他不會在公學的同學中間這麼做。在遠離公學的地方,在一個陰暗的角落,他會輕聲說出他的羞辱:他不敢在公學小教堂懺悔,他謙卑地哀求上帝不要因此而覺得被冒犯:在完全的落魄中,他默默地期盼周圍的同學們會原諒他。 時間在飛逝。 他又坐在小教堂前排的長椅上。教堂外的日光正在黯淡下來,隨著薄暮透過死氣沉沉的紅色百葉窗緩緩滲透進小教堂,仿佛末日的太陽正在落下山來,而所有的靈魂被召集在一起經受最後的審判。 ——我從您的眼前被驅逐離開:這詩摘自《讚美詩》第三十章二十三節,我親愛的在基督內生活的小兄弟們。以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阿門。 神父開始用一種平靜的、友好的口吻布道。他的臉龐閃著慈祥的光,他將兩手的手指輕輕地合在一起,手指尖組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籠子。 ——今天上午,我們在探討地獄時竭力設法弄明白我們神聖創建者在他的著作《精神鍛煉書》中所述的環境聯想法是什麼意思。〔43〕也就是說,我們竭力用心靈的感官想像那可怖的地方和所有在地獄的罪人所遭受的肉體折磨的物質特點。今晚,我們將要花些時間來考察一下地獄精神折磨的性質。 ——請記住罪愆是一種雙層意義上的極惡。它是卑鄙地依順我們腐敗的本性的驅使,聽命於低下的本能,順服一切粗鄙的獸慾;它也是對我們高尚本性勸誡的背離,對一切純潔與神聖的東西的違忤,對神聖上帝本身的違背。正因為這一原因,不可饒恕的大罪在地獄裡用兩種方式進行懲罰,即肉體的與精神的懲罰。 ——在目前所有精神痛苦中最刻骨銘心的是喪失上帝存在的痛苦〔44〕,事實上,這種痛苦是如此巨大,它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折磨。聖多馬〔45〕,我們教會最偉大的神學家,人們稱之為天使神學家說,最可怕的詛咒就是人的穎悟力完全失去神明的光輝,人的情感斷然背離上帝的慈愛。請記住,上帝是一個無限慈祥的存在。因此,喪失這一存在一定是一種無限痛苦的損失。在現世,我們不太清楚這種損失的含意,但在地獄裡被詛咒的罪人因為經受了最巨大的折磨,所以完全理解他們喪失這一存在的含意,完全理解他們之所以喪失它,是因為犯了罪孽,完全理解他們已經永遠地喪失它了。在死亡的一剎那,靈與肉的維繫被撕裂開,靈魂立刻飛向上帝就像飛向她存在的中心一樣。請記住,我親愛的孩子們,我們的靈魂希冀和上帝永在一起。我們由上帝那兒而來,我們依靠上帝而生,我們屬於上帝:我們是他的,不可剝奪地屬於他的。上帝以神明的博愛愛每一顆靈魂,每一顆靈魂生活在他的博愛之中。怎麼可能不是這樣呢!我們所呼吸的每一口氣,我們的每一個思想,我們生命的每一刻無不源於上帝永不枯竭的慈愛。如果將孩子與母親拆離開是一種痛苦,如果將人從甜蜜的家中流放到異地是一種痛苦,如果將朋友拆散是一種痛苦,那麼,哦,請想一想,將一顆可憐的靈魂從至善與至仁的創世主面前擯斥開是一種何等樣的痛苦,何等樣的悲哀呵,創世主曾經從虛無中創造了那顆靈魂,在生活中曾經支撐過它,以難以估量的愛愛過它。因此,與至善的上帝分離,忍受這種分離帶來的痛苦,並心中非常清楚這是不可改變的——這一切是上帝創造的靈魂能夠忍受的最巨大的折磨了,poena damni,喪失的痛苦。 ——地獄中遭天譴的罪人感到的第二種痛苦便是良心的痛苦。正如在屍體裡由於腐爛生髮出蛆蟲一樣,迷失的靈魂也會從腐爛的罪孽中滋生出永恆的悔恨,即良心的刺戟,這種蛆蟲,正如教皇英諾森三世〔46〕稱謂的,具有三重的刺。這殘酷的蛆蟲刺來的第一根刺便是對往昔快樂的回憶。哦,那將是何等樣駭人的回憶!在吞噬一切的火海中,傲視一切的國王將回想起宮殿富麗堂皇的禮儀,智者和機巧者將想起他的圖書館和研究的工具,藝術愛好者將回憶起他的大理石雕刻品、畫品和其他藝術瑰寶,美食家將想起他豪華的盛宴,他精美的菜餚,他上等的好酒;吝嗇者將回想起他的金庫,強盜將想起他非法得來的財富,怒氣沖沖的、報復心重的、殘忍的謀殺者將想起他們為之取樂的血腥暴力行為,無恥的淫蕩的人將想起他們沉迷於其中的難以啟齒的骯髒的享樂。他們將回想起這一切,怨恨自己,嫌惡他們所犯的罪愆。因為對於被罰到地獄成百年、成千年地經受烈火的煎熬的靈魂來說,所有這些享樂顯得是何等樣的痛苦。當他們想到他們為了貪戀塵世賤如糞土的糟粕,貪戀幾個銅板,貪戀過眼的虛榮,貪戀肉體的享樂和精神的刺激而喪失了天堂的福祉,他們會變得何等樣的瘋狂而氣憤。他們終究會懺悔;這就是良知這一蛆蟲的第二重刺,對所犯的罪孽感到一種過遲的、毫無用處的痛苦。神明的正義堅持要那些可悲的可憐蟲不斷地理解他們所犯的罪孽,正如聖奧古斯丁〔47〕所指出的,上帝將向他們傳授他自己對罪孽的理解,這樣,罪孽就會在他們眼前就像在上帝的眼前一樣現出它所有可怕的邪惡來。他們將看清他們罪孽的污穢與瀆神而頓生悔恨之意,然而這已經太遲了,他們將痛悔與許多上好的機會失之交臂。這是良知。這一蛆蟲的最後一根,也是刺戟得最深、最殘酷的刺。良知會說:你曾經有過懺悔的時間和機遇,然而你放走了。你的父母在宗教的氛圍中把你養大成人。你享有教會的聖禮、恩澤和寬容來幫助你。你有上帝派遣的僕人給你布道,當你迷路時呼喚你回來,不管你犯了多少罪孽,多麼可厭的罪孽,只要你懺悔,就原諒、寬宥你。不。你不願悔罪。你侮慢神聖宗教的僕人,你拒絕懺悔,你在罪孽的泥潭裡越陷越深。上帝向你呼籲,警告你,哀求你回到他的身邊。哦,這是何等樣的恥辱,何等樣的悲慘啊!宇宙的主宰懇求你,泥土捏成的生靈,愛他,因為他創造了你,懇求你遵從他的誡命。不。你不願。即使你將地獄用你的眼淚完全淹沒——如果你還能繼續哭泣的話,整個懺悔的淚海也不抵你在現世掉一滴真正懺悔的淚水能給你帶來的好處多。那時,你祈求獲得哪怕一刻的塵世的生活,以期進行懺悔:那已是徒然的了。機遇已失去;永遠失去了。 ——這就是良知的三重刺,這就是齧咬地獄裡可憐蟲心臟的毒蛇,這些可憐蟲充滿了地獄般的憤怒詛咒自己的蠢行,詛咒將他們引向如此毀滅道路的罪惡的夥伴,詛咒在塵世誘惑他們,如今又在永恆中嘲笑他們的魔鬼,他們甚至辱罵、詛咒萬能的上帝,他們曾經嘲弄、蔑視上帝的慈愛與耐心,而現在卻又無法逃避上帝的公正與威嚴。 ——天譴的罪人遭受的下一個精神的痛苦是蔓延的痛苦。在塵世中,雖然人有可能犯許多罪孽,但他不可能一下子犯所有的罪孽,因為一種罪孽糾正另一種罪孽,互相抵消,正如一種毒物每每可以中和另一種毒物一樣。而在地獄,一切都正好相反,折磨非但不會互相抵消,反而會形成更大的力:而且,正如內臟的器官比外在的感官更為完善,所以它們更能承受磨難。和感官一樣;第一個精神的官能也有相應的折磨;在幻想中出現陰森可怖的形象,在敏感的官能中一會兒希望,一會兒忿怒,在心靈和意識中充斥著一片內在的黑暗,這種內在的黑暗甚至比主宰這可怕的牢獄的外在的黑暗更為駭人。占據這些惡魔靈魂的邪惡,雖然它本身沒有多大力量,卻是一種可以無限蔓延、沒有時間界限的罪惡,是一種可怕的奸詐險惡的境地,對於這一切,我們除非記住罪孽的極惡程度以及上帝對極惡的憎厭,我們便幾乎無法理解。 ——與這種蔓延的痛苦相對立、同時又與它共存的是強度性痛苦。地獄是萬惡的中心,正如你們知道的,物質在中心點比在邊緣點上具有更大的強度。沒有任何對立物或羼雜物可以調和、減緩哪怕一點點地獄的痛苦。不,本身極好的東西到地獄便也變得邪惡了。在其他地方,友情對於經受痛苦折磨的人來說是一種慰藉的源泉,在那裡都是一種連綿不斷的折磨:人們一直在追逐、並視為智力的主要成就的知識,在那裡卻比無知更遭人憎惡:萬物,從創世主到森林裡最細小的植物,都趨之若鶩的光明在那裡被人十分厭嫌。在現世,我們的悲哀要麼很短暫要麼很微不足道,因為人的本性要麼依靠習慣克服了悲哀,要麼在悲哀的重壓下垮掉結束了悲哀。但是,在地獄,不能依靠習慣克服折磨。因為雖然折磨的強度很可怕,但它們一直在變異,打個比方說,每一種痛苦從其他痛苦那裡汲取火焰,並賦與那點燃它的痛苦以更旺盛的火力。人的天性也無法以屈從於折磨而逃避強烈的各種各樣的折磨,因為靈魂既然依靠邪惡來支撐,那麼,它的痛苦應該更為劇烈。折磨無邊無際地蔓延,痛苦的強度令人難以置信,並不斷地變異著——這是被罪人激怒、冒犯的天主的誡命;這是因腐化的低下的肉慾而被蔑視、輕慢的神聖的上帝所要求的;這是無辜的上帝的綿羊遭受到最無恥的惡人的蹂躪為了贖救罪人而灑的鮮血所堅持的。 ——那陰森可怖的地方所有折磨中最後和最殘酷的折磨便是地獄的永恆性。永恆!哦,何等可怕和駭人的字眼。永恆!什麼人的心能夠理解它呢?請記住那是永恆的痛苦。即使地獄的痛苦有可能沒那麼可怕,但它們是無限的,它們註定要永遠地存在下去。只要它們永恆地存在,正如你們知道的,它們會變得難以忍受地強烈,無以復加地蔓延開來。被昆蟲的刺扎一下,要永恆地忍受下去,尚且已經是一種可怕的折磨了。要永恆地忍受地獄多種的折磨會是什麼樣子呢?永遠!永恆!不是一年,也不是一代,而是永遠。請想一想這可能包括的一切可怕的含意吧。你們都見過海灘的沙。它的細細的顆粒是多麼細膩!小孩在玩耍時一手抓一把沙,他手中會有多少那樣細小的顆粒。現在請想像一下細沙堆積起來的山是什麼樣子,一百萬英里高,從地球一直高聳入最遙遠的太虛,一百萬英里寬,一直延伸到最迢遙的空間,一百萬英里厚;再請想像一下這由無數顆粒組成的龐然大物像森林中的樹葉、浩瀚大海中的水滴、鳥身上的羽毛、魚身上的鱗、動物身上的毛、廣袤空間中的原子會不斷成倍增長:請想像一下每一百萬年有一隻小鳥飛來沙山,用它的嘴銜走一小顆粒沙。小鳥銜走哪怕一平方英尺的沙需要多少百萬個世紀,如果它要把整座沙山銜完,又需要多少千百萬個億的世紀呀?然而,那數不清的世紀,對於永恆來說,僅僅是一眨眼的功夫。經過數十億、數百億年之後,永恆還沒有開始。如果那沙山在被銜完之後重又長出來,而小鳥重又飛來一顆沙一顆沙地銜走,如果這樣消長就像天上的星星、空中的原子、大海中的水滴、森林中的樹葉、鳥身上的羽毛、魚身上的鱗、動物身上的毛髮一樣多,那麼,這簡直無法測算的龐然的大山的無數次地消長之後,對於永恆來說,也不過是一剎那的光景;即使在這段時間之後,比方說千百萬個億年之後——想一想這個我們的頭腦就要發暈——永恆還幾乎沒有開始。 ——一位神聖的聖徒(我相信他是我們的一位前輩)被恩准見到地獄的景象。他仿佛站立在一個大廳之中,黑洞洞、肅然無聲,只聽見一座大鐘嘀嗒嘀嗒地響。鐘的嘀嗒聲無盡無休地響著;在這位聖徒聽來,嘀嗒聲似乎在不斷地重複說:永遠,永不;永遠,永不。永遠呆在地獄裡,永不能升入天堂;永遠與天主斷絕分離,永不會有緣享受到福象〔48〕;永遠在火中經受焚燒,被蛆蟲齧咬,受發燙的鐵釘捅扎,而永不能免除痛苦;永遠受到良心的譴責,一回憶起往昔就恚恨不已,心中充滿了黑暗與絕望,永不能擺脫;永遠詛咒和謾罵那陰險的惡魔,他們正邪惡地從受到他們欺騙的人們的痛苦中取樂,而永不能見到受佑精靈的金光燦爛的衣飾;在一剎那間,僅僅是脫離那可怕痛苦煎熬的一剎那間,永遠在大海的深淵向上帝呼救,而永不能獲得上帝哪怕一剎那間的寬恕;永遠受苦受難,永不能享受;永遠被詛咒和遺棄,永不能得到救贖;永遠,永不;永遠,永不。哦,多麼令人毛骨悚然的懲罰!在這永恆中充滿了無窮盡的痛苦,充滿了無窮盡的肉身與精神的折磨,沒有一線希望,沒有一刻停止過,在這永恆中,充斥了在程度上與在烈度上都是窈然無際的苦難,在這永恆中,充滿了無限擴展、無限變異的折磨,這種折磨一方面永恆地吞噬一切,一方面又使被它吞噬的東西永恆地存在下去,一方面永恆地侵襲精神,一方面又磨難肉體,在這永恆中,每分每秒本身就是一種永恆,而這種永恆本身就是一種永恆的苦難。這就是萬能的公正的天主對那些因致命罪孽而死亡的人們的可怕的懲罰。 ——是的,公正的天主!因為人總是理性的,人們會驚愕地發現上帝竟然會為了不過一個可悲的罪孽而作出永遠入火獄的無盡休的懲罰。他們這麼推斷,因為他們被人類理智的盲區和粗鄙的肉慾的幻想所蒙蔽,他們無法理解致命罪孽所包含的可怕的邪惡。他們這麼推斷是因為他們無法理解甚至很細微的罪孽也是很險惡和可怕的,即使萬能的創世主不懲處僅僅一個細微的罪過,諸如說謊、怒目而視、瞬間任性的怠惰,而能夠消除塵世間所有的罪惡和痛苦,如戰爭、疫病、搶劫、犯罪、死亡、謀殺的話,他,至高的全能的上帝,也不能這樣做,因為任何罪孽,無論是在圖謀之中還是在行動之中,都是對上帝戒律的一種違背,而如果上帝不懲處違背他戒律的罪人,上帝也就不成其為上帝了。 ——一個罪孽,理智瞬間的反叛與傲慢,使路濟弗爾和天堂三分之一的神靈墮落,他們的榮光被剝奪。一個罪孽,瞬間的愚蠢和軟弱,使亞當和夏娃被逐放出伊甸園,死亡和苦難降臨於塵世〔49〕。為了贖救那罪孽的後果,天主聖子來到世間,生活,受難,身懸十字架達三小時之久而痛苦地死去。 ——哦,我親愛的在耶穌基督內生活的小兄弟們,我們還會忍心去冒犯救贖者,讓他生氣嗎?我們會忍心在那撕裂的、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屍體身上再踩上一腳嗎?我們會忍心往那張充滿悲傷和愛的臉龐上啐上一口唾沫嗎?救世主為了救贖我們單獨忍受那榨汁機般的苦難,我們會像那些殘酷的猶太人和野蠻的兵士一樣嘲弄溫和、富於同情心的救世主嗎?每一句罪孽的話都是對他脆弱身體的損傷。每一個罪行都是刺穿他頭顱的荊棘。每一個存心故犯的下作不純的想法都是一把銳利的長矛戳穿那顆至聖至愛的心。不,不。對於每一個人來說,做那麼深深地冒犯天主的事,做要遭受永恆懲罰的事,做再一次讓聖子釘死在十字架上、讓他成為笑柄的事是不可能的。 ——我祈求上帝我所說的微不足道的話語今天能堅定正享受上帝恩澤的人們的神聖信念,使在歧路上猶豫不決的人們堅強起來,將那些迷路的可憐的人們——如果你們中有這樣的人的話——重新帶領進上帝的懷抱。我祈求上帝,請你們和我一起祈求,上帝將允許我們為我們的罪孽懺悔。我請求你們,請求你們全體,跪在這簡陋的小教堂里,在上帝面前,跟隨我背誦懺悔禱詞〔50〕。上帝就在那聖龕里,充滿了對人類的愛,隨時準備慰藉受傷的靈魂。別害怕。不管你的罪孽有多少,不管你的罪孽有多麼糟糕,只要你懺悔,你就會得到寬恕。別讓世俗的恥辱感讓你卻步。上帝是至慈的上主,他並不希望判決罪人永恆的死亡,而是希望他能重新皈依上帝並活下去。 ——他正在召喚你們到他的懷抱中去。你們是屬於他的。他從虛無中創造了你們。他盡神的一切可能愛你們。雖然你們對他犯了罪孽,但他仍然敞開胸懷準備容納你們。到他這兒來吧,可憐的罪人,可憐的虛榮的犯了罪孽的罪人。現在正是接納你們的時候。正是時候。 神父站起來,轉身面對聖壇,在薄暮的昏暗之中跪在聖龕前的台階上。當小教堂里所有的人全跪下,一片肅然寂靜時,他抬起頭,以充滿激情的語調,一句一句地念懺悔禱詞。孩子們跟隨在他後面一句一句地複述。史蒂芬舌頭緊粘在上顎上,低著頭,在心中祈禱。 ——哦,我的上帝!—— ——哦,我的上帝!—— ——我由衷地表示歉意—— ——我由衷地表示歉意—— ——我冒犯了你—— ——我冒犯了你—— ——我憎厭我的罪孽—— ——我憎厭我的罪孽—— ——比對任何其他的愆尤都更痛恨—— ——比對任何其他的愆尤都更痛恨—— ——因為我的罪孽使你震怒,我的上帝—— ——因為我的罪孽使你震怒,我的上帝—— ——你值得—— ——你值得—— ——我竭盡我所有的愛來愛你—— ——我竭盡我所有的愛來愛你—— ——我決心—— ——我決心—— ——在你的神聖恩寵的蔭庇下—— ——在你的神聖恩寵的蔭庇下—— ——永遠不冒犯你—— ——永遠不冒犯你—— ——並改過自新—— ——並改過自新—— *  *  * 晚餐後,他上樓回到寢室以便獨自靜思一會兒:他每爬一層階梯,靈魂似乎都發出一聲太息:每爬一層階梯,仿佛靈魂也隨著腿腳上升,在升騰中,在一片凝固的昏暗之中唏噓。 他在樓梯口的門前停了一會兒,然後一把抓住瓷門把,飛速地打開門。他滿懷驚懼地佇立了一會兒,心中的靈魂已頹唐不堪,默默祈禱他跨過門檻時死神不會來抓他,潛伏在黑暗中的魔鬼不會有能力來左右他的生命。他紋絲不動地站立在門檻前,仿佛呆立在一座黑暗的洞穴的門口。那兒有一張張臉;一雙雙眼睛:它們正虎視眈眈地等待著。 ——我們誠然非常清楚雖然事情終究要敗露,但是他發現要試圖迫使自己去明曉神的絕對威力是異常困難的,我們誠然也非常清楚—— 竊竊私語的一張張臉龐在虎視眈眈地等待著;竊竊私語充斥這黑漆一片的洞穴。他在精神上和肉體上都十分恐懼,但他勇敢地高昂起頭顱,以堅定的步伐走進了寢室。門廳,臥室,同樣的臥室,同樣的窗戶。他平靜地對自己說這些話毫無意義,它們仿佛是從黑暗中的竊竊私語中升騰起來的。他對自己說這就是他自己的臥室,門大開著。 他關上門,匆匆走到床邊,跪了下來,用雙手將臉龐掩住。手冰冷而潮濕,四肢因為冷顫而發疼。肉體的不安、透骨的冷和困頓困擾著他,使他無法思想。為什麼他跪在那兒,像個孩子一般在吟誦晚禱?他要獨自面對他的靈魂,審視他的良知,直面自己的愆尤,回想一下犯罪的時間、方式和情景,為自己的罪債而哭。但他哭不出來。他無法回憶起這一切。他只感到靈與肉的痛楚,他的整個身子、記憶、意志、理智、肉體都處在一種麻木不仁、頹唐不堪的狀態之中。 那正是魔鬼的傑作,使他的思想迷亂,使他的良知蒙上陰翳,在他的怯懦的被罪孽腐敗的肉體的門前攻擊他:他一邊膽怯地懇求上帝寬赦他的軟弱,一邊爬到床上去,將被褥緊緊地裹住身子,再一次用雙手掩住臉面。他犯了罪孽了。他犯了如此不可赦免的得罪上天和上主的罪愆,他已不配再稱作上主的孩子了。〔51〕 他,史蒂芬·德達羅斯,可能幹這種事情嗎?他的良知在唏噓聲中回答。是的,他偷偷地、骯髒地屢屢幹這種事情,罪惡的頑固不僅使他更鐵下了心,當他肉體裡的靈魂充塞著一團糟腐化思想的時候,竟然敢於在聖龕前裝出一副全然聖潔的樣子。為什麼上主沒有把他擊斃呢?他那幫惡毒的犯罪的同夥向他圍攏來,對著他呼吸,從四面八方逼視著他。他想藉祈禱把他們遺忘,四肢更緊地蜷縮在一起,閉上了眼皮:雖然他緊緊地合上眼睛,但心靈的感覺卻無法合上,他看見了他犯罪的地方,雖然他緊緊地掩上了耳朵,但他能聽見。他竭盡全力希冀自己既看不見也聽不見。他的身體在希冀的重壓下顫抖了一下,心靈的感覺合上了。它們合上一剎那便重又打開。他又能看見了。 荒野上生長著直楞楞的蘆葦、薊花和簇狀的蕁麻。在這一簇簇繁茂的直楞楞戳著的蘆葦中間滿地是踩癟了的罐頭和曬乾了的糞便堆。一絲微弱的沼澤的光從糞堆透過密密的淺青色的蘆葦向上升騰。一股難聞的臭氣,和光一樣的微弱而污濁,慢慢吞吞地從癟罐里散發出來,從臭烘烘的結了嘎巴兒的糞堆上往上蒸騰。 荒野里有生靈;一個,三個,六個:生靈在荒野到處跑來跑去。他們樣子像山羊,人臉,眉毛像觸角,有一綹稀疏的鬍子,一身像橡皮一樣的灰色。當他們跑來跑去時,險惡的眼睛裡閃爍著邪惡的光,身後拖曳著一條長長的尾巴。那兇殘的陰險的豁嘴使他們那蒼老的、瘦骨嶙峋的臉看上去更為灰暗。一個生靈將一條破舊的法蘭絨背心緊緊裹在肋骨上,另一個生靈鬍鬚糾纏在簇生的蘆葦上,在嘟嘟囔囔地抱怨。他們在荒野四周慢條斯理地轉著圈兒,窸窣窸窣,在蘆葦間蜿蜒徐行,拖曳著長長的尾巴,罐頭在尾巴的拋甩下丁零噹啷作響,乾巴巴的嘴唇間發出輕輕的喃喃聲。他們圍成圈兒慢慢地走動,圈兒越來越小,越來越緊,要圍上來了,要圍上來了,嘴裡喁喁低語,沙沙作響的長尾巴沾著奇臭的大糞,他們猛抬起陰森駭人的臉…… 救命! 他發瘋般地將毯子從臉上和脖子上掀開。那是他的地獄。上帝讓他見一下為他的罪孽準備的地獄:臭氣熏天,野蠻而兇險,那是充斥惡毒的山羊魔鬼的地獄。是為他而準備的!是為他而準備的! 他從床上驀地跳將起來,臭不可聞的味兒直往他喉嚨里灌,他感到噁心。空氣!天堂的空氣!他跌跌撞撞走到窗前,呻吟著,差一點因噁心而昏倒過去。在洗手池前,他感到內臟一陣痙攣;他緊緊地按住冰冷的前額,哇——一聲痛苦地嘔吐了出來,吐得很多。 嘔吐完後,他孱弱地走到窗前,拉起吊窗,坐在漏斗狀斜面牆的一角,將手肘撐在窗台上。雨停了;在星星燈火間飄浮著霧靄,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柔和的淺黃色的氤氳之中。天際是寧靜的,發出淡淡的光,空氣吸入肺中仿佛有一種甜蜜的感覺,猶如置身於綿綿細雨中的灌木叢:在靜謐、閃爍的華燈和寧靜的芬芳之中,他在心中默想誓約。 他祈禱道: ——他曾經希冀帶著天上的榮光來到世間,但是我們犯罪了:他無法平安無事地訪問我們,而只能掩蔽自己的威嚴和神光,因為他是上帝。所以,他降臨於世顯得柔弱,並不顯示其偉大,他派遣你,一個創造物,以他的名義,以人的清秀美麗和適合我們處境的光輝來到世間。現在,你的臉和身影本身,親愛的聖母,對我們來說就意味著永恆;你的美不像世俗的美,瞧上一眼就危險萬分,而宛若晨星——那是你的象徵——光彩熠熠而富有音樂的韻味,散發出聖潔的氣息,象徵天堂和充溢一切的寧靜。哦,白晝的先驅者!哦,朝聖者的燈塔!像你以前引導我們那樣地引導我們吧。在黑夜,在那淒涼的荒野,帶領我們到主耶穌那兒去吧,帶領我們回家吧。〔52〕 他的眼睛因噙滿眼淚而變得模糊起來,他謙卑地抬起頭望天,他為他失去的無辜而哭泣。 當夜幕降臨時,他離開了屋子,當他一呼吸那濕潤的黑夜的氣息,聽到身後門砰然關上的響聲,他的被祈禱和眼淚平靜下去的良心又痛楚起來。懺悔!懺悔!僅僅依靠眼淚和祈禱來平靜良心是不夠的。他不得不去跪在聖靈的祭司面前,坦率地懺悔他隱匿的愆尤。在他再一次聽到屋門打開讓他進屋,屋門的腳板嘎然掃過門檻,在他再一次見到廚房的餐桌鋪好準備開晚餐之前,他必須去跪下懺悔。事情就這麼簡單。 良心停止了自責,他匆匆穿過黝暗的街道往下走去。在這條街的人行道上有這麼多石板,在這城市中,有這麼多街道,在這世界上有這麼多城市。永恆是沒有窮盡的。他犯了致命的罪孽。即使犯上一次這種罪孽就夠致命的了。這種罪孽可以在剎那間就犯。怎麼這麼快?只要看上一眼或者想看上一眼就犯上這罪了。眼睛瞧了那玩意兒,雖然最初並不想看。然後在一瞬間,罪孽就犯了。身體的那一部分懂嗎?或者懂得什麼?在一切野獸中蛇是最狡猾的。〔53〕當它在一剎那間有慾念時,它一定是懂得的,然後罪惡地一瞬間一瞬間地延續它自己的慾念。它能感覺、理解並欲求。多麼可怕!誰在人身體上創造了那獸慾般的部分,它能像野獸一般地懂得、野獸一般地欲求?難道當時他或者一個非人的東西被比他靈魂更為卑下的靈魂所驅使?一想到這一種冬眠的蛇一般的生活,靠吮吸他生命嬌嫩的骨髓而生存,靠肉慾粘膩的玩意兒而得以肥壯,他的靈魂就感到噁心。哦,為什麼要那樣?哦,為什麼? 一想到這,他就畏縮不前起來,在創造世間萬物和人的上帝面前感到敬畏,感到自卑。這純然是顛狂。誰能這麼想?他在黑暗中畏葸不前,自慚形穢,默默地祈求他的守護神用他的劍將對他腦海聒噪不休的魔鬼趕走。 耳邊的絮叨停止了,這時,他清晰地知道他自己的靈魂通過他自己的肉體無論在思想上,在言語上還是在行動上都肆意犯罪了。懺悔!他不得不坦白每一個罪孽。他怎麼能對神父說出他所乾的一切呢?必須,必須。或者說,他怎麼能說出來而不羞愧而死呢?或者說,他怎麼能幹出這種事而不感到羞恥呢?一個瘋子,一個令人憎厭的瘋子!懺悔!哦,他多麼希望他重又自由而清白無辜!神父也許會知道的。哦,至親的上帝! 在燈火昏暗的街上他不停地走下去,生怕止步佇立在那兒一會兒,看起來好像他想從等待他的一切面前退縮回去,惟恐去到那他還熱切想去的地方。上主充溢著愛俯視的、受到他恩澤蔭庇的靈魂該是多麼美麗! 邋遢不堪的姑娘沿著路邊攔石坐在她們的籃前。濕漉漉的頭髮垂在眉間。她們蜷縮在泥淖里,看上去並不美。但是,上主俯視著她們的靈魂;只要她們的靈魂享受著上主的護佑,她們看上去就光彩奪目:上主愛她們,俯視著她們。 一想到他怎麼墮落沉淪,這些靈魂比他的靈魂更親近上主,一陣使人疲乏不堪的、感到屈辱的風淒清地吹拂過他的靈魂。這風吹拂過他,繼而吹拂成千上萬其他的靈魂,在這些靈魂之上,上帝的福蔭有時護佑得多些,有時護佑得少些。星星有時晶亮些,有時暗淡些,時隱時現。閃爍發光的靈魂,時隱時現,從他身邊走過去,匯集成一陣涌動的風。有一顆靈魂迷失了;一顆渺小的靈魂:他的靈魂。它曾經閃閃發光過,繼而熄滅了,被遺忘了,迷失了。結果是:一片黝黑的冰冷的空蕩蕩的荒原。 在越過了一大片漆黑的、沒有感覺、沒有生活的時間荒原之後,他漸漸對周圍環境有所感悟了。他周圍是一片污濁不堪的景象;下等人的口音,商店裡燃燒的煤氣燈,腥魚、烈酒、濕潤的木屑的味兒,彳亍而行的男女。一個年邁的女人手中拿著一隻油壺,正要橫穿馬路。他躬身問她附近有沒有小教堂。 ——小教堂,先生?是的,先生。教堂街小教堂。 ——教堂?〔54〕 她將油壺移到另一隻手上,給他指路:當她從披肩邊緣伸出臭烘烘的乾癟的右手,他向她更低地躬下身去,她的聲音使他感到悲哀而又慰藉。 ——謝謝您。 ——不客氣,先生。 高高的祭台上的蠟燭已經熄滅了,香燭的馨香仍然在黝暗的教堂的中部飄渺。蓄鬍須的工友,一臉虔敬的樣子,正把一座聖壇的罩蓋從邊門抬出去,聖器監護司事默默打著手勢,有時說幾句話,幫助他們抬出去。有一些虔誠的信徒仍然留在教堂里,有的在旁邊的祭台前禱告,有的跪在懺悔室旁邊的板凳上。他怯生生地走過去,在殿堂最後一排板凳上跪下來,對於教堂的寧謐、肅靜和芬芳的陰影心中充溢了感激之情。他所跪的木板狹窄而破舊,跪拜在他附近的人們都是耶穌謙卑的信徒。耶穌也是在貧困中降生的,他曾在木匠鋪幹活,鋸、刨木板,他第一次宣講上帝的天國,是對窮困潦倒的漁夫講的,他教導人們順從、心地謙卑。 他將頭枕在手上,希冀他的心變得順從而謙卑,這樣,他就可以和跪拜在他旁邊的人們一樣,他的祈禱也像他們的一樣被上帝所接受。他在他們身旁祈禱,但很難。他的靈魂因為罪孽而變得污濁,他不敢像他們一樣以樸實的信賴祈求上帝寬赦,耶穌以上帝神秘的方式將他們——木匠、漁夫、那些干低下活的人們,鋸刨樹木、耐著性兒修補漁網的人們——召喚到他身邊。 一個高個兒的身影從過道走來,準備懺悔的人們開始蠢動起來:在最後的一刻,他急速抬起頭來,只見一綹長長的灰白鬍須和嘉布遣小兄弟會神父棕色的法衣〔55〕。神父走進懺悔間,不見了。兩位懺悔者站起,走到懺悔間的兩側,木頭滑門拉上,一陣陣喁喁細語攪擾著靜謐。 他的血液開始在血管里絮聒,其嘈雜猶如整整一座罪孽的城市從沉睡中被召喚醒來聆聽對它末日的裁決。細小的火星和塵埃緩緩沉降下來,落在人們的屋頂上。他們被發燙的熱空氣從睡夢中驚醒,開始躁動起來。 滑門啪——一聲關上。懺悔者從懺悔室的邊門走出來。更遠一些的那扇滑門打了開來。一個女人默默地熟稔地跪在剛才那懺悔者所跪的地方。悠悠的喁喁細語又開始了。 他還能離開這小教堂。他只需站起來,邁開腿躡手躡腳地走出去,然後飛快地跑啊,跑啊。奔過黝暗的街道。他還能逃離這恥辱。要是不是犯上這一罪孽,而是什麼其他可怕的罪債該有多好!哪怕是謀殺!細小的火星降下來,落在他的全身,可恥的思想,可恥的話語,可恥的行為。羞恥就像那不斷降落的細小的噴火的塵埃將他全身覆蓋。要用嘴把它講出來!他的靈魂感到窒息而無助,將不復存在了。 滑門啪一聲關上。一位懺悔者從懺悔室遠一些的那邊走出來。近一些的那扇滑門打開。一位懺悔者從剛才那位懺悔者出來的地方走進去。一陣陣竊竊細語聲像蒸汽雲霧一般從懺悔室飄逸出來。這是那女人的聲音:輕柔的喁喁細語的雲霧,輕柔的咕嚅的蒸汽,一會兒哼哼唧唧,一會兒又消失了。 在木扶手的掩蔽下,他謙卑地用拳頭擊打胸口。他要和其他人以及上帝打成一片。他會愛他的鄰居。他會愛創造了他、愛他的上帝。他會和別人一起跪拜、祈禱而感到無上幸福。上帝會俯視他、俯視他們,愛他們所有的人。 做一個良善心謙的人是容易的。上帝的軛甜蜜而輕鬆。〔56〕最好是永不犯罪,永遠停留在孩提的歲月,因為上帝熱愛小孩,應允他們來到他的身邊,降福於他們。犯罪是一件可怕而又可悲的事。但上帝對可憐的罪人,只要他們真誠懺悔,是寬宏大量的。那是一點兒也不錯的!那就是至善。 滑門突然關上。懺悔者走了出來。下一個該輪到他了。他在驚恐不安中站了起來,懵懵懂懂地走進了懺悔室。 這時刻終於來臨了。他在寂靜的昏黑之中跪下,抬眼望一下掛在腦袋上的雪白的十字架。上帝可以看得出來他後悔不已。他將和盤說出他所犯的所有的愆尤。他的懺悔會很長、很長。小教堂里所有的人都會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罪人。讓他們知道好了。事實就是那樣。要是他懺悔,上帝答允寬宥他。他真誠地懺悔。他將十指交叉,向白色的耶穌受難像舉起合抱的雙手,兩眼發黑、渾身顫抖地禱告起來,腦袋前後搖擺,活像行屍走肉,他一邊祈禱,一邊啜泣起來。 ——悔悟!悔悟!哦,悔悟! 滑門啪——一聲推開,他的心在胸中激跳。一位年邁的神父的臉出現在格柵前,沒有正視他,托在一隻手上。他劃了十字,請求神父給他以祝福,因為他犯了罪了。然後,他低下腦袋,在驚恐中吟誦懺悔祈禱。當他念到我最可悲的錯誤時,他打住了,感到透不過氣來。 ——離你上次懺悔到現在有多長時間了,我的孩子? ——很長了,神父。 ——一個月,我的孩子? ——要更長一些,神父。 ——三個月,我的孩子? ——更長一些,神父。 ——半年? ——八個月,神父。 他開始懺悔了。神父問: ——從那以後,你記得你幹了什麼? 他開始懺悔他的罪孽:不做彌撒,不做祈禱,說謊。 ——還有別的嗎,我的孩子? 發怒、妒忌別人、貪食、虛榮、不順從等等罪孽。 ——還有別的嗎,我的孩子? ——懶惰。 ——還有別的嗎,我的孩子? 沒有辦法。他嘟嘟嚷嚷說: ——我……犯了下流的罪孽,神父。 神父沒有轉過頭來。 ——和你自己,我的孩子? ——和……別人。 ——和女人,我的孩子? ——是的,神父。 ——她們是已婚的女人嗎,我的孩子。 他不知道。他細細述說他的罪孽,一件又一件,件件令人羞恥的事從靈魂深處抖落出來,他的靈魂像一個瘡腫,正在潰爛和流膿,流出來的是一連串污濁的穢事。骯髒的罪孽終於不情願地流淌出來了。沒什麼再可說的了。他低下頭,完全泄了氣。 神父沉默不語。他然後問道: ——你多大了,我的孩子? ——十六歲,神父。 神父用手撫摸臉龐,撫摸了好幾次。然後,將前額撐在手上,他將臉貼向格柵,眼睛仍然不直視他,開始緩緩地說起話來。他的聲音疲憊困頓而又蒼老。 ——你很年輕,我的孩子,他說,讓我懇請你痛改那罪孽。那是可怕的罪孽。它摧殘肉體,戕害靈魂。那是許多罪愆與不幸之源。為了上主,杜絕那罪孽吧,我的孩子。那是不光彩的,也不是一個男子漢應該乾的。你不可能知道那卑劣不堪的習慣將會把你引向何處,或者在什麼地方讓你栽跟頭。只要你犯那罪孽,我可憐的孩子,你對於上帝將是一錢不值。祈求聖母馬利亞幫助你吧。她會幫助你的,我的孩子。當那罪孽潛進你的心時,向我們的聖母禱告吧。我肯定你會這麼做的,是不是?你懺悔了所有的罪孽。我肯定你會這麼做的。你現在向上主起誓,承蒙上帝的恩寵,你永遠不會再以那邪惡的罪孽冒犯他了。你會向上帝作那莊嚴的保證的,是嗎? ——是的,神父。 那蒼老而疲憊的聲音像甘雨滴落在他那戰抖的焦渴的心田上。多麼甜蜜而又悲傷! ——起誓吧,我可憐的孩子。魔鬼讓你迷了路。當魔鬼蠱惑你那樣糟蹋你的肉體時,將他趕回地獄去吧。——這邪惡的精靈仇恨我們的主。向上帝起誓你將會拋棄那罪孽,那糟透了的、糟透了的罪孽。 淚水和上帝寬赦的光輝使他的眼睛變得蒙矇矓矓的了,他低下頭,聆聽那莊嚴的赦罪文〔57〕,看見神父抬起了手,舉過他頭頂表示寬恕的樣子。 ——願上帝降福於你,我的孩子。為我祈禱吧。 他跪下來做告解聖事〔58〕,在黝黑的教堂中殿的一隅祈禱:他的禱告從他再次變得純潔無瑕的心裡奔涌而出,往天上升去,就像馨香從雪白的玫瑰花蕊不斷散逸出來。 泥濘的街巷充滿了歡樂。他往家走回去,感到有一種無形的神明的力量充溢了他的全身,使他的腳步邁得輕鬆而自如。不管他犯了多少罪孽,他已經懺悔了。他懺悔了,上帝已經寬宥了他。他的靈魂再一次變得美好而聖潔,聖潔而幸福。 要是上帝希望他去死,那死亡該是多麼美麗。要是上帝希望他活下去,那生活又該是多麼美麗,在上帝的福蔭下過一種和平寧靜的、循規蹈矩的、寬容的生活。 他坐在廚房的火爐邊,因為太幸福了,不敢說出話來。在那時刻之前,他從沒體驗到生活竟然能如此美好,如此寧靜。從用別針別在燈上的翠綠色的方燈罩里射出一圈柔和的光影。在廚房桌上放著一盤香腸和白色的布丁,在櫃櫥里有雞蛋。它們是為公學小教堂做完聖餐禮後開早餐準備的。白布丁,雞蛋,香腸,一杯杯茶。生活畢竟是多麼簡單而美好!人生在他面前展現了一切的可能。 在夢幻中他睡著了。在夢幻中他起身,發現已經是清晨了。他一邊做著白日夢,一邊穿過靜謐的晨靄向公學走去。 同學們都在那兒,跪拜在各自的位置上。他幸福而羞怯地在他們中間跪了下來。聖壇上堆滿了散發濃郁芬芳的雪白的花朵;在晨曦之中,在雪白的花叢中,淡淡的燭火就像他的靈魂清澈而靜默。 他和他的同學一起跪拜在聖壇前,手提著聖壇罩布,一排溜看上去就像由手組成的欄杆。當他聽見神父手持聖體容器〔59〕從一個領受聖餐者走向另一個領受聖餐者施聖餐時,他的手顫抖起來,他的靈魂也顫抖了起來。 ——Corpus Domini nostri.〔60〕 這可能嗎?他跪拜在那兒,無辜而膽怯;他用舌頭長長地舔著聖餅,這樣,上帝就會進入他業已清白無瑕的身體。 ——In vitam eternam. Amen.〔61〕 一種新的生活!一種享受上帝福佑、有道德的、洋溢幸福的生活!這一切是真真切切的。這並不是一朝醒來發現不過是夢幻而已。過去的永遠過去了。 ——Corpus Domini nostri. 聖體容器來到了他的面前。 注釋 〔1〕 這是指19世紀末1898年的12月。這年12月3日,星期六,是聖方濟各·沙勿略紀念日。 〔2〕 原文為balefire,指曠野的大火,不能與bale混淆,認為是致命的、罪惡的火。 〔3〕 「致命的罪孽」指導致精神死亡的罪過。 〔4〕 喬伊斯於1895年12月7日加入該會社,1896年9月25日被選為班督導,他的對頭奧爾布雷克特·康諾利(赫倫)被選為助理班督導。在貝爾維迪爾公學,成為班督導是一個學生最高的成就。喬伊斯還不同尋常地擔任了兩期,直至他1898年6月離開該校。 〔5〕 先知詩篇按拉丁文聖經指舊約《詩篇》第8、18、23、44、45、86、95、96、97篇。 〔6〕 聖母馬利亞的榮耀,實際上是義大利道德神學家利古奧里一本著作的書名,也是紅衣主教紐曼的布道題目。 〔7〕 經外書記敘馬利亞在聖殿一直待到14歲。然後,祭司長大衛家的年輕人召集在一起,答應將馬利亞嫁給大衛,大衛的權杖將發芽生枝,成為將形體寓於鴿內的聖靈的休息之地。 〔8〕 拉丁文原文為:Quasi cedrus exaltata sum in Libanon et quasi oupressus in monte Sion. Quasi palma exaltata sum in Gades et quasi plantatio rosae in Jericho. Quasi uliva speciosa in campis et quasi platanus exaltata sum juxta aquam in plateis. Sicut cinnamomum et balsamum aromatizans odorem dedi et quasi myrrha electa dedi suavitatem odoris. 〔9〕 在小禮拜和啟應禱文中,「罪人的避難所」常常是指聖母馬利亞。 〔10〕 在啟應禱文中,晨星這一形象被用來描述聖母馬利亞。 〔11〕 原文為sums and cuts,根據喬伊斯在一封通信中的解釋,這是學生對數學題的簡稱。 〔12〕 在喬伊斯原稿中開始將Bombados拼寫成Pompados,接著還有一句「我最親愛的佩塔克」。喬伊斯聽從了妻子諾拉·巴納克爾叔叔邁克爾·希利的勸告,作了如今的修改。 〔13〕 原文為scut,愛爾蘭學生俚語,意為「溜走」。不能釋為「刷掉」cut。 〔14〕 見《新約·雅各書》2∶10。天主教致命罪孽為:肉慾、驕傲、貪婪、忌妒、饕餮、憤怒、懶惰。 〔15〕 見《新約·馬太福音》5∶3—5。「溫柔的人是有福的,因為他們要承受地土」應為真福八端之三,而不是之二。 〔16〕 沙勿略於1528年在巴黎大學教授亞里士多德哲學,1529年與依納爵相遇。 〔17〕 原文為simoom,這是每年春天和夏天在非洲和亞洲沙漠吹刮的一種熱而乾燥的沙暴。 〔18〕 這最後的四件事情為:死亡、最後審判、天堂、地獄。這句話引自《舊約·德訓篇》7∶40。下面說《舊約·傳道書》是錯的。喬伊斯是否故意讓阿納爾神父說錯,不得而知。 〔19〕 在貝爾維迪爾公學靜修的真實主持人為詹姆斯·A·卡倫神父。卡倫神父布道嚴格按照耶穌會的老版本。卡倫神父的「地獄布道」主要依據喬瓦尼·皮埃特洛·皮納蒙蒂的書《基督徒的地獄》。阿納爾神父所說「在基督內生活的小兄弟」,按《聖經》所說,即基督信徒。 〔20〕 牛神,古埃及阿比斯神。 〔21〕 源自《新約·啟示錄》6∶13:「天上的星辰墜落於地。如同無花果樹被大風搖動,落下未熟的果子一樣。」 〔22〕 見《舊約·約珥書》6∶12:「萬民都當興起,上到約沙法谷,因為我必坐在那裡,審判四周的列國。」 〔23〕 上帝的羔羊指耶穌。 〔24〕 拿撒勒,巴勒斯坦北部城市,耶穌故鄉。 〔25〕 悲天憫人的人指耶穌。 〔26〕 善良的牧羊人指基督。 〔27〕 約瑟夫·艾迪生(1672—1719),英國散文家,詩人,劇作家,政治家。根據塞繆爾·約翰遜博士的描述,沃里克伯爵在與沃里克伯爵夫人結婚之前,艾迪生曾是他的家庭教師,並認他為義子。沃里克伯爵生活放蕩,名聲不好。雖然年輕的沃里克伯爵並不尊重艾迪生,艾迪生仍竭力勸告他。當艾迪生髮現自己天年將盡時,將沃里克伯爵叫至床前,說,「我喚你來,是想讓你瞧瞧一個基督徒是怎麼死的。」喬伊斯在此運用這一典故和隱喻,顯然是含有諷刺意味的。艾迪生本人是愛爾蘭總督沃頓伯爵的秘書。 〔28〕 見《新約·哥林多前書》15∶55。但喬伊斯以詩引此兩句源自英國諷刺詩人亞歷山大·蒲柏的《面對靈魂的垂死的基督徒》。喬伊斯在此引用蒲柏也是含有譏諷意味的,旨在貶損神父理解力和文學上的敏感性的缺乏。而更含有諷刺意味的是,史蒂芬竟然會因這美的布道而信仰起這一套來。 〔29〕 指蒙喬依廣場。 〔30〕 埃瑪·克萊利。 〔31〕 這段文字引自紐曼的《馬利亞的榮耀》。 〔32〕 在基督教時期,人們認為撒旦在墮落以前名叫路濟弗爾。在古典羅馬神話里指啟明星,詩歌以他為黎明的先驅。 〔33〕 基督教的根本教義,謂上帝本體為一,但又是聖父、聖子耶穌基督和聖靈三位。 〔34〕 在巴勒斯坦。 〔35〕 耶路撒冷古城外,耶穌受難之地。 〔36〕 見《新約·馬太福音》16∶18:「我再跟你說:你是彼得(磐石),在這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會,陰間的門決不能戰勝它。」 〔37〕 坎特伯雷的聖安塞姆(1033/34—1109),經院哲學學派建立者,本體論和苦行贖罪理論創始人。著有《為什麼上帝與人同形?》,為贖罪經典理論。 〔38〕 聖波拿文都拉(約1217—1274),基督教神學家,方濟各會會長,樞機主教。著有《彼得·朗巴徒〈教父名言集〉註疏》,《〈聖經〉評註》和《神學概要》等。 〔39〕 原文為the temple of the Holy Ghost,指身子。《新約·哥林多前書》6∶19:「豈不知你們的身子就是聖靈的殿麼?這聖靈是從神而來,住在你們裡頭的。」 〔40〕 見《新約·馬太福音》25∶41。 〔41〕 原文為humility,與pride相對,意為「謙恭」,不能譯為「羞辱」(humiliation)。 〔42〕 原文為all,根據上文整整一生,這裡顯然是指「一生」,而不是「全體」。這樣理解,對理解史蒂芬當時完全相信阿納爾神父的布道是至關重要的,對於理解他的精神歷程也是至關重要的。 〔43〕 《精神鍛煉書》,聖依納爵·羅耀拉著於1548年。環境聯想法是羅耀拉所倡導的一種方法,指人將自己設想站在上帝的面前,心中默念與耶穌有關的物質的事物,如十字架木頭、汗味和血等。 〔44〕 此處喪失指喪失上帝存在的痛苦。 〔45〕 聖多馬,死於公元53年,十二使徒之一。因懷疑耶穌的復活而出了名。 〔46〕 英諾森三世(1160/1161—1216),義大利籍教皇,1198—1216在位,原名塞尼的洛泰樂。在位期間,曾發動兩次十字軍東征。 〔47〕 聖奧古斯丁,又稱希波的奧古斯丁(354—430),通稱古代基督教會最偉大的思想家。 〔48〕 福象在神學中指聖徒在天上親近上帝。 〔49〕 按《聖經》,由於原罪,死亡進入了世界。人人在亞當內犯了罪,人人在亞當內也受到了他的罪惡招來的懲罰——死亡。 〔50〕 懺悔禱詞,一種正式的禱詞,開首為:「哦,我的上帝,我為我所有的罪孽感到悔恨……」 〔51〕 見《新約·路加福音》15∶18—19:「我要起來,到我父親那裡去,向他說:父親,我得罪了天,又得罪了你,從今以後,我不配稱為你的兒子,把我當作一個僱工吧。」 〔52〕 這一段是紐曼的《馬利亞的榮耀》的結束語。 〔53〕 《舊約·創世記》3∶1:「耶和華神所造的,惟有蛇比田野一切的活物更狡猾。」 〔54〕 喬伊斯沒有在公學小教堂里懺悔,在亨利神父面前懺悔,對於他來說,是無法忍受的;他去教堂街一家小教堂懺悔。小教堂一位嘉布遣小兄弟會神父充滿同情地傾聽了一個少年懺悔所犯的一個成年人的罪孽。 在宗教改革運動以後施行懲戒法期間,愛爾蘭天主教徒只能在曠野或小屋中做彌撒,而新教徒卻可在教堂中做禮拜。以後,新教徒做禮拜的教堂稱作church,而天主教徒做禮拜的教堂稱作chapel(小教堂)。 〔55〕 嘉布遣小兄弟會為天主教聖方濟各會獨立分支。方濟各會修士著帶有光頂風帽的會服,蓄鬚赤足,生活儉樸清貧。 〔56〕 見《新約·馬太福音》11∶29—30:「我心裡柔和謙卑,你們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這樣,你們心裡就必得享安息。因為我的軛是容易的,我的擔子是輕省的。」 〔57〕 神父用拉丁語說,「Absolvo te in nominis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 Amen.」(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赦罪你。阿門) 〔58〕 告解是耶穌赦免信友領洗後所犯的罪過的聖事。 〔59〕 一種類似高腳酒杯樣的金屬容器,內盛聖體,以在聖餐彌撒上散發。 〔60〕 拉丁文:「(這是)我們主的聖體。」 〔61〕 拉丁文:「走向永恆的人生。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