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簡史 · 第五章 幾百年的外國專制統治
一、西班牙的統治,1521—1713年
查理五世和弗朗西斯一世在義大利的鬥爭開始於1521年,當時皇帝的軍隊把法國軍隊趕出米蘭,並立洛多維科的小兒子弗朗切斯科·斯福扎為公爵。查理的第一項行動雖然是維護皇帝的宗主權,但是他在義大利的真正關切的問題,卻在於能否維持他作為西班牙統治者的地位。西西里、那不勒斯和撒丁是從他祖父—那個號稱「天主教徒」的斐迪南那裡繼承下來的遺產的一部分,他決心把它一點不少地傳給他的後代繼承人。法國在義大利的勢力向西班牙對那不勒斯的統治提出挑戰,阻礙西班牙與帝國之間的交通,並同土耳其人聯合起來威脅西班牙在地中海的地位。因此查理對義大利的策略一直是以把法國勢力趕出義大利為方針的。他無意獲得更多的領土,而是滿足於維持本地的義大利統治者,使他們在自己國內當家作主,只要他們承認西班牙為握有統治權的強國。他的非侵略政策、阿拉岡在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的統治的長期傳統,以及他在困難面前所表現的不屈不撓的毅力,這一切也許是使法國遭受失敗、使西班牙在義大利的統治得以建立的主要因素。
羅馬遭受洗劫
弗朗西斯並不甘心於放棄他對米蘭和那不勒斯的主權要求,因此戰爭在義大利繼續進行,在1529年以前很少間歇。在帕維亞戰役(1525年),查理出乎預料地獲得徹底的勝利,使他的敵手成為他手下的俘虜。這個皇帝的成功使義大利各強國感到恐慌,教皇克力門七世(朱利奧·戴伊·梅迪奇)在過去一直支持查理,此時卻轉而反對他。克力門是科涅克聯盟的形成的主要推動者,義大利的主要國家在聯盟中,在法國領導下聯合起來推翻皇帝的權力。查理派遣一支軍隊,由波旁公爵率領開赴羅馬。波旁在城下戰死,1527年5月,約有兩萬德國軍隊和西班牙軍隊,無人率領,紛紛譁變,他們擁進聖城,毫不留情、不分青紅皂白地燒殺搶劫。羅馬遭受洗劫一事曾被稱為文藝復興告終的標誌。除了藝術作品所遭受的無法挽救的毀滅而外,這個事件還象徵著羅馬昔日的生活—自由、歡樂以及古希臘羅馬信仰的色彩,在西班牙的鎮壓勢力和反改革的壓力之下消失了。但此後一百年內,羅馬甚至更為富麗堂皇,聖彼得教堂完工了,一些巨大的巴羅克式230的教堂建成了。但是,除米開朗琪羅外,那些曾在這裡工作過的藝術大師都已去世了,羅馬文化的天然意趣和豐富多彩也消失了。
查理五世對義大利問題的處理
羅馬遭受洗劫以後,查理在義大利是暫時敗給法國和它的盟國了。到了1528年春天,只有米蘭和那不勒斯兩個要塞還保留在西班牙人手裡。弗朗西斯一世與安德烈亞·多里亞之間的爭吵帶來了一個轉折點,後者和他的城市熱那亞轉而效忠於皇帝。隨著制海權從法國轉到自己手裡,查理五世開始恢復他失去的地位,因此能在1529年發號施令,處理義大利問題。根據康布雷條約和巴塞羅納條約,弗朗西斯一世放棄他對義大利的主權要求,克力門七世答應把那不勒斯授予查理。作為報答,查理向克力門保證,用皇帝的軍隊去推翻最後的佛羅倫薩共和國,使梅迪奇家族得以復辟。佛羅倫薩的共和政體曾在羅馬遭受洗劫以後的混亂局勢中抬起頭來。這個共和國勇敢地對抗皇帝的軍隊,堅守一年,有一個時期由米開朗琪羅擔任防禦工事的指揮者,它此時光榮地陷落了。這場英勇鬥爭的結果是,佛羅倫薩終於不得不屈服於一個正式的專制君主的統治。小洛倫佐231的兒子亞歷山大羅·戴伊·梅迪奇被授予公爵的稱號,並娶皇帝的私生女瑪格麗特為妻。1530年2月24日,克力門七世在波倫亞的聖佩特羅尼奧教堂里給查理加冕,立他為皇帝。弗朗切斯科·斯福扎曾經同他的當皇帝的宗主作戰,他此時獲得赦免,並娶查理的侄女為妻。費戴里科·岡扎加由於他的家族堅決忠於皇帝而獲得報酬,他的曼圖亞侯爵領地被提升為公國。教皇接受勸告,承認埃斯太家族在斐拉拉和摩德納的統治權。查理五世周圍有了一圈同他有親戚關係和利害關係的義大利家族,他因此成了義大利的主宰。
後來,查理與法國之間又發生了戰爭。弗朗切斯科·斯福扎於1535年去世後沒有繼承人,於是米蘭的處理問題成為一個長期的爭端。托斯卡納的共和派和那不勒斯的支持昂熱萬家族的人跑到法國去避難,他們一再勸法國國王在義大利進行新的冒險。直到卡托—孔布雷齊條約簽訂時(1559年),才有一個確定的處理辦法。從這個條約的條款可以看出,西班牙加緊了對義大利的控制,君主政體戰勝了共和政體。1540年,查理把米蘭公國授予他的兒子菲利普,並把他在義大利的全部皇帝權利交給西班牙君主國;法國的亨利二世此時再次放棄了他的主權要求,而承認既成事實(圖12)。
公元1537年,梅迪奇家族的一個幼輩—科西莫·戴伊·梅迪奇繼承佛羅倫薩公爵的職位232。他表現為16世紀最能幹的統治者之一。當錫耶納以「法國和自由」的名義反抗皇帝的代理人時,科西莫曾協助推翻這個共和國,因此獲得報酬,被授予錫耶納,作為西班牙賞賜的封地。為了防止科西莫過於獨立自主,有一些通稱為普雷西迪233的托斯卡納港口,由西班牙控制。幾年後,科西莫從教皇那裡獲得「托斯卡納大公」的稱號,他這樣建立了一個政權,這個政權一直維持到18世紀梅迪奇大公家系絕嗣時為止。
圖12 公元1559年的義大利
另一個剛建立不久的義大利本土的國家順利地併入了西班牙的範圍。1545年,保羅三世立他的兒子皮埃爾·盧伊季·法納塞為巴馬和皮亞琴察的公爵,這兩個城市曾經長期成為米蘭與教廷爭執的對象。皮埃爾·盧伊季是查理五世的死對頭,但是他的繼承人奧塔維亞諾卻娶了哈普斯堡家族的瑪格麗特—亞歷山大羅·戴伊·梅迪奇的寡婦為妻。這女人象哈普斯堡家族的許多婦女一樣,忠於她的家族的利益,她的兒子—巴馬的公爵亞歷山大羅·法納塞成為菲利普二世最能幹的將軍之一。
薩伏依公國234
從後來的義大利歷史的觀點看來,卡托—孔布雷齊條約最重要的條款,也許是那條使薩伏依的伊曼紐爾·菲利貝爾托恢復他的公國的條款,這個公國曾被法國軍隊占領了將近二十年之久。這個公爵的境遇一點也不好受,因為法國保留著他的五個重要要塞,包括都靈和皮納羅洛在內,而西班牙對於他的任何獨立自主的跡象都是猜疑的。他成功地改組政府,開發資源,使薩伏依成為一個受人尊重的國家。他在去世(1580年)之前,有辦法通過談判使法國軍隊撤走,讓他成為整個皮埃蒙特的公認的統治者。他的兒子查理·伊曼紐爾根據他同法國的亨利四世訂立的里昂條約(1601年),用薩伏依幾個西部省分換得小小的薩盧佐侯爵領地。這個交換雖然犧牲了肥沃的領土,卻表示薩伏依家族決心使自己成為義大利的勢力,而不是法蘭西的勢力,並保持對阿爾卑斯各山口的控制權,作為它的獨立的最可靠的保證。
自由的衰落
這150多年的西班牙統治(1559—1713年),也許是義大利歷史中最陰暗的時期。全義大利受到戰爭的破壞和蹂躪,忍受著重稅的負擔。西班牙的政策採取最少干涉的原則,甚至在西班牙直接統治的各行省,這個政策也並不是不得人心的。可是倫巴第變成了一座兵營,那不勒斯是腐化官吏尋歡作樂的好去處;西班牙的勢力無論在哪裡,對於活力即進取精神都是一種障礙。教皇的勢力也是同樣暴虐。這是宗教裁判235、禁書目錄236和耶穌會237勢力的時代,當時各階層的義大利人由於持有不同信念而被迫出外流亡,學者們的研究受到當局的限制,出版書籍受到嚴格的檢查。
然而這個時期並不是一個在智力方面和藝術方面完全衰落的時期。那些墨守一格的畫家的作品,此時找到了長期找不到的讚賞者,但是就巴羅克式的建築或雕刻而論,在鑑賞力方面從來也不曾需要有什麼改變。在這種藝術方面,大名鼎鼎的是姜·洛倫佐·貝尼尼238(1598—1680年),聖彼得廣場和納沃納廣場上的幸運的遊客會理解他的名聲。在音樂方面,義大利人早年曾滿足於向弗蘭得爾人學習,他們此時有了偉大的教堂音樂作曲家帕勒斯特里納(1525—1594年)和第一個重要歌劇作曲家蒙太韋迪(1567—1643年)。至於義大利科學,曾經有人說得好,它引導歐洲的科學,「只要宗教裁判所允許它」。伽利略(1564—1642年)的成就是這樣大,以致要對他作一番公正的評價,不是簡略的敘述所能辦到的。他是第一個有效地使用望遠鏡的天文學家,因此能通過天文觀察證實哥白尼的體系。他在力學方面的發現為這門科學奠定了基礎,而且為牛頓的理論提供了許多論據。最重要的是,他是「實驗的—數學的」方法239的主要創建者,這種方法表現了現代科學思維的特徵。伽利略曾被宗教裁判所監禁,但在去世之前已恢復自由。焦達諾·布魯諾(1550—1600年)是個有膽量的哲學家,他設想宇宙是由無限量的世界組成的,他的勇氣使他死於火刑240;柏拉圖式的「烏托邦」的著者托馬索·康帕納拉(1568—1639年)遭受了三十年監禁。學院在羅馬(林切伊學院)和佛羅倫薩(契曼托學院)是很興盛的,而一些較小的中心,如帕多瓦和波倫亞,也在繼續進行有創見的工作。生物學是最有進展的科學,在當時似乎在科學中最不成問題,它在神學方面的含義是後來才出現的。在許多名字當中,最值得記載的也許是馬切洛·馬爾皮吉241(1628—1694年),他發現血液的毛細管循環,這樣充實了哈維242的工作。
梅迪奇家族的大公從未完全失去他們的市民生活的坦率樸實,佛羅倫薩也從未失去它的自由氣氛。但是城市一個個失去了它們的統治家族,而殘餘的自主權也隨著它們一起消失了。1597年,克力門八世趁埃斯太家族的阿爾方索二世之死,把斐拉拉併入了教皇轄地,因此埃斯太家族的都城遷到皇帝賜予的較小的封地摩德納去了。斐拉拉長期是一個輝煌的宮廷的所在地,此時變成了「滿街野草的」城市。朱利烏斯二世曾使烏爾比諾免於遭受攻擊,因為它的公爵是戴拉·羅韋雷家族的人,是蒙太費爾特羅家族的女繼承人的兒子,本人又是教皇的「侄兒」243。1631年,戴拉·羅韋雷家族最後一個公爵去世後,他的國家交給教廷了,因此那個收藏費戴里科公爵在15世紀搜集的手稿的珍貴圖書館搬到羅馬去了。
威尼斯無疑是這些義大利國家中最為幸運的,比起別的國家來,威尼斯治理得好一些,經濟也更繁榮,而且保存著更多舊日的自由精神和公民的愛國熱情。在這裡,思想自由依然存在,而宗教裁判所則是由政府控制的。1606年,在塞爾維太會244的修道士保羅·薩皮領導下,威尼斯順利地抗拒教皇頒布的禁止宗教活動的命令,為它在自己國內,在宗教事務上當家作主的權利辯護。可是,在這整個時期,共和國是在同土耳其人進行一場失敗的戰爭。儘管基督教軍隊在勒潘托海戰(1571年)中獲得了勝利,威尼斯還是被迫割讓賽普勒斯島,而克里特島也在1669年喪失了。隨著它的商業的衰落,並由於害怕西班牙不亞於害怕土耳其,威尼斯本身便從此衰落了。十人議事會的警戒作用變成了恐怖政治,貴族腐敗懶惰,政府死氣沉沉。象整個義大利一樣,威尼斯是靠過去的成就而過活的。
法西戰爭與義大利
西班牙人的到來使義大利受到許多不必要的苦難,被迫參加法國與它的敵人之間的長期鬥爭,這場鬥爭最後導致烏特勒支和約。法國把每一種可以削弱哈普斯堡皇室的勢力的事業都當作它自己的事業,它往往利用這些義大利國家作為它的工具,而表面上則是在保護它們的利益。1627年,當時聯合在一起的曼圖亞公國和孟菲拉公國的繼承人,是半個法國人—納韋爾的公爵查理·岡扎加。在皇帝拒絕給他舉行授職禮時,一支法國軍隊越過阿爾卑斯山前來幫助他,但無力解除皇帝的軍隊對曼圖亞的圍攻。曼圖亞被圍攻九個月,終於陷落了,跟著就發生了洗劫,這次洗劫,作為條頓人的野蠻行為的表現,足以同羅馬遭受的洗劫相提並論。曼圖亞再也沒有恢復元氣,岡扎加家族幾代公爵雖然暫時還保持著他們的領土,但是這些領土卻成為兩大歐洲強國交兵的戰場。
隨著西班牙最後一個哈普斯堡國王之死(1700年)和法國路易十四替他的孫子接受西班牙王位,法西鬥爭進入了最後階段。在北義大利的戰爭進行的過程中,薩伏依不僅上升為義大利的主要國家,而且足以同歐洲列強相匹敵;有些國家爭取同它締結聯盟,在談判的每個階段,它的利益都受到照顧。這主要是由於薩伏依作為法國與被西班牙控制的米蘭之間的緩衝國所處的地位,它能對任何一方關閉或開放阿爾卑斯的各山口。它的統治者維克托·阿馬戴烏斯二世能儘量利用它的有利條件。阿馬戴烏斯是個能幹的外交家,率領著一支精兵,又得到一個團結一致的民族的支持,他似乎隨時都能奪獲米蘭這個很令人垂涎的戰利品。可是薩伏依家族的完全獲勝還有待於未來,而爭奪西班牙王位繼承權的戰爭的結果,則是奧地利的哈普斯堡皇室代替西班牙人在義大利建立了一個占優勢的強權。
烏特勒支和約
烏特勒支和約(1713年)的條款把米蘭、曼圖亞、那不勒斯和撒丁島,即西班牙在義大利的大部分領土分配給奧地利的查理大公,這人後來成為皇帝查理六世。在北義大利,維克托·阿馬戴烏斯只好滿足於獲得孟菲拉公國和米蘭領土的一個狹長地帶,包括亞歷山大里亞在內。此外,他還分到西西里連同該島「國王」的稱號。根據這個安排,西西里王國的兩個部分又分裂了,而建立了很久的西班牙統治則被那些同南義大利沒有傳統聯繫的君主的統治代替了。烏特勒支和約為了保持歐洲的均勢而犧牲了義大利。義大利一些領土被瓜分了—全不顧及它們的歷史和傳統,—這是為了既不讓奧地利力量,也不讓法國力量突飛猛進,還為了使各參戰國所賣的力氣得到適當補償。然而,這些改變的不合理,使人想到它們是不能持久的,可是這些改變竟然實現了,這個事實使義大利從麻痹狀態中覺醒過來。西班牙的統治享有的便利,就是它在義大利人的心目中表現為一個已經存在的統治的延續,而奧地利的統治則是新建立起來的,單是這個理由就足以使它受到非難。義大利在政治上衰落的最低點正是它復興的開端。
二、18世紀
作為一個歷史時期,18世紀可以說是從烏特勒支和約(1713年)開始,到法國大革命爆發時(1789年)結束。義大利的這個時期被埃克斯—拉—夏佩爾和約(1748年)劃分為兩個階段。前一階段的特點是領土問題進一步重新處理,這次處理大大地改變了烏特勒支和約所作的安排;後一階段的特點是一些國家發生了政治改革運動,法國革命思潮日益滲透,這種思潮對緊接著發生的一些事件有深遠的影響。
政治變革
公元1713年對義大利領土的處理並沒有維持多久。第一次變革發生在1720年,當時,在西班牙人對西西里島發動的無效的進攻失敗之後,薩伏依的公爵不得不把西西里島讓給奧地利,以換取那個半開化的撒丁島。因此薩伏依幾代公爵成為撒丁的國王,這個稱號他們一直保持到1860年,那時他們成了義大利的國王。後來,根據埃克斯一拉—夏佩爾和約,撒丁王國於1748年在退出爭奪奧地利皇位繼承權的戰爭時,收回了尼斯和薩伏依,把它的東部疆界擴展到提契諾河。
另一次變革發生在1734年。西班牙菲利普五世的熱衷於政治的妻子伊麗莎白·法納塞決心試圖收複列強於1713年讓給奧地利的那不勒斯和米蘭省。她派兵赴義大利,由她的兒子唐·查理率領,這人攻打米蘭受挫,於是率師南下,毫無困難地占領了那不勒斯和西西里。作為那不勒斯國王查理三世,他和他的後代據有這個王國,直到它於1860年向加里波迪和維克托·伊曼紐爾二世投降時為止。1737年又發生了一次變革。梅迪奇家族的最後一人—托斯卡納的大公焦旺尼·加斯托納於1737年去世。於是這個公國傳給了洛林家族的弗朗西斯,這人是瑪麗亞·特雷薩的丈夫。瑪麗亞在她父親查理六世於1740年去世後,成為奧地利女皇。1745年,弗朗西斯被選為皇帝,於是他的兒子利奧波德承襲了托斯卡納。所有這些統治者或他們的繼承人都註定在拿破崙占領義大利期間(1796—1814年)被驅逐出境,在外流亡,但是1815年的維也納會議使他們全都復辟了。
社會狀況
半個世紀以來,從1748年起到1796年拿破崙入侵義大利時為止,義大利得享和平,雖然撒丁從1793年起就在同法國的革命軍作戰。這是一個表現出巨大社會差別的時代,在歐洲到處是一樣,巨大的財富集中在少數人手裡,而廣大人民群眾則生活在痛苦與骯髒的環境中。沒有一個國家的貧富差別比義大利的更為顯著,在這裡,富人似乎比任何別的國家的更為富有,窮人也似乎更為貧窮。羅馬是世界上的藝術中心與宗教中心。教皇們的豪華排場、紅衣主教們與羅馬貴族的奢侈宴會和接待,美術館和圖書館裡的美術珍品和文學珍品以及考古方面新發現的鑑賞品,不僅吸引著以四海為家的富人,而且吸引著各國有教養和藝術修養的人。不僅羅馬如此。威尼斯成為歐洲的娛樂場所,儘管有戰爭,遊客還是聚集在那裡看哥爾多尼245的喜劇而發笑,欣賞狂歡節的一切樂趣。儘管在南義大利道路難行,有土匪搶劫的危險,客店簡陋得可憐,使南下的旅行成為一種嚴酷的考驗,但是那不勒斯自然環境的優美、氣候的溫和以及潘沛依和赫邱婁尼恩246的新發掘,還是引來了許多遊客。可是這一切只是表面現象,在義大利,富裕階級的豪華之所以成為可能,只是由於犧牲了廣大群眾的利益。義大利的貧窮和犯罪行為是駭人聽聞的。例如,在羅馬國,克力門十三世在位期間(1758—1769年),在教皇轄地上,不到三百萬人口中間有一萬三千起殺人事件登記在案,在都城裡,十六萬居民中間有四千多起殺人事件登記在案。在富庶的米蘭,義大利最幸運的城市之一,情形還要糟糕。在威尼斯,儘管市政當局設立了巡迴法庭,這個法庭有法官、刑事案律師、聽懺悔的神父和死刑執行人,還有一隊警察,這些警察騎著馬巡視街道和郊區,有權逮捕、審問、判刑,並把他們捉住的任何罪人吊死在最近的樹上,但是從1741年到1762年的二十年間,不下於七萬三千起被判死刑及終身服划船勞役的事件登記在案。
開明的專制政治
上述情況大半是由於教會的大量財富和世俗欲望、教育的缺乏以及主要在南方的維護封建特權的中世紀制度的存在。因此限制財富和教士的人數,摧毀貴族的封建勢力,便成為一系列改革的主要目標,這些改革繼續進行,直到法國大革命爆發時為止。努力從事改革的,是那些處於外國統治者控制下的國家—米蘭、托斯卡納和那不勒斯;其他國家的舊制度則沒有多少改變。在倫巴第—這是米蘭省當時的稱呼—最有益的改革是琴西曼托247,一種固定的田賦,這是經過徹底調查才制定的。稅額是適度的,從而導致農田細作法的發展,使倫巴第成為義大利最繁榮的地區。在北義大利,封建制度不多了(皮埃蒙特也許是例外),但是瑪麗亞·特雷薩,後來還有約瑟二世248,他們都曾在那裡廢除特權和免稅的優待,使小農的擔負趨於平等,有所改善。他們對教會則予以較為嚴厲的處置。1768年,在一百萬左右人口中間有二百九十個男修道院和幾乎同樣多的女修道院。這些修道院有一百來個逐漸被封閉,它們的財產和土地拿來拍賣,所得的款項供醫院和孤兒院之用,並作為發展帕維亞大學的經費。根據同教皇訂立的協定,教會自16世紀以來所獲得的全部地產都要納稅,特權和免稅的優待一概廢除了。約瑟在晚年,想在帝國,包括倫巴第在內,實行中央集權的狂熱情緒有了發展。元老院被封閉,行政管理移交給奧地利法官和官吏,從前在瑪麗亞·特雷薩統治下享受的許多自治權利也一概取消了。但倫巴第有了改善和發展。它的人民完全免除兵役,只有幾團奧地利軍隊保留下來,多用於炫耀皇帝的威嚴與國家的典禮,而不是出於必要。
在托斯卡納,約瑟二世的弟弟利奧波德(在位時期1765—1790年)的改革甚至更為徹底。他採用自由貿易,廢除進出口限制。他出一張布告,把整個中世紀行會制度連同行會的裁判所、規章和限制一概廢除,而代之以商會。1770年,他向全體公民,包括皇室的成員,徵收平等的賦稅。他採用種痘,改良監獄,廢除秘密訴訟程序、拷問和死刑,並把從監獄裡找出來的刑具陳列在監獄的院子裡。他封閉若干女修道院和男修道院,制止它們向羅馬上訴。他還把出賣教會空缺的進款沒收來作公共事業之用。海陸軍對他沒有多少用處。他把兩隻組成海軍的艦艇出賣給俄國,把陸軍遣散,只在那過激的里窩那城保留著一個警備隊,並用民警代替軍隊維持秩序。利奧波德晚年在皮斯托亞的主教希皮奧納·里契的大力幫助下,在托斯卡納參加改革教會的鬥爭,這場鬥爭在1785年的皮斯托亞宗教會議上到達了高潮,隨著民眾的騷動而結束。此後,利奧波德不再予以支持,於是這個主教辭職,舊秩序又恢復了。
那不勒斯的改革
在那不勒斯王國,土地歸國王、教會和貴族所有。傑諾韋西在1765年寫道:「如果我們把王國的所有家族分為六十部分,其中一部分擁有土地,而五十九部分所占的土地則連葬身都不夠。那不勒斯一半土地歸教會所有,不得出賣,這是一個致命傷,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挽救。」為了滿足遠不到五百萬人口的精神需要,這個王國供養著二十一個大主教、一百六十五個主教和修道院院長、五萬個神父和超過這個數字的修士和修女。教會因為擁有九百萬金幣249的土地收入,再加上來自群眾和其他捐獻的三百萬金幣,在人民處於貧窮、痛苦和骯髒生活之際,過著舒適奢侈的生活。至於農民,同時代的人對他們的看法是一致的。他們處境悲慘,完全無知,住在茅屋和洞穴里,被束縛在土地上,沒有權利,沒有保護者,有如背上馱著糧食但自己不能吃的騾馬。那些貴族卻擁有大量土地—大部分荒蕪不耕—他們象專制君主那樣生活。土地、水、風、礦物、森林以及居民的靈魂和肉體,都被當作他們的封建所有權的一部分。在第二次法國入侵以前,貴族一直有權指派法官和治安推事,因此這些人斷案,總是偏袒他們。教會和貴族免交賦稅,或者至多只付一筆同他們的收入完全不相稱的捐款給國家,這樣,國家所需的錢幾乎全部由農民、小農和城市中產階級負擔。
在那不勒斯城,律師職業最受光顧。那不勒斯人以愛打官司出名,據說單是在那不勒斯城,他們就供養著不下於兩萬六千個從事律師業的人,在外省還供養著四千個。當時至少有十種法典,包括羅馬法典、諾曼第法典、西班牙法典和奧地利法典。有些訟案聽說拖了幾個世紀,因為當時的法典的錯綜複雜和自相矛盾,給一大群律師提供了無窮盡的工作。有些律師發了大財,所有的律師都能設法維持生活。一個王國處於這樣的狀態,因此查理三世,還有在他登上西班牙王位(1759年)以後,在查理的兒子斐迪南未成年時期擔任總督的塔努契侯爵250,他們兩人所擔負的改革任務是赫爾克里斯的苦差事251。然而改革是有一些的。根據同教廷訂立的協定,教士們應繳納原來由世俗人承擔的賦稅的半數,雖然還有一長串免稅的名單,包括教區的房屋、醫院和孤兒院。教士與教區居民的比例確定為百分之一,修士和修女的數字也受到限制。
當查理企圖處理封建問題時,他不得不小心謹慎。他力圖把貴族吸引到宮廷里來,以免佃戶遭受他們近在身旁之苦。他出布告,讓農民在公開市場上出賣他們的產品,而不是只賣給他們的封建主。他許可農民有權利從貴族的法院到王家的法院上訴。他在另一個布告裡限制武裝扈從的人數,這些扈從主要是土匪,他們受到貴族的保護,被濫用來對付憤怒的農民或王家的權力。他還廢除了一些卑賤的私人服役,這種服役就是把佃戶召喚來擔任的無償勞動。塔努契堅持維護君主的權利,同教會對抗。他廢除特權,堅持教皇的訓諭和敕令在頒布之前須得到國王的同意。他禁止主教們未經審查通過並由國王批准就發表著作。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有可能他就向教士們徵收現金。教皇對此進行報復,拒絕填補主教空額。塔努契於是驅逐耶穌會會員,並在十年後拒絕繳納基納亞252,一匹白馬和七千金幣的歲貢,這是自諾曼第時代起就作為承認教皇的大封建主主權的表示而繳納的貢禮。他用同樣的辦法頒布法令和禁令去折磨貴族,但是他並未刨到禍根,那需要強硬得多的手段和激烈得多的方法。1776年,塔努契退職,權力歸斐迪南和他的專橫的妻子瑪麗亞·卡羅萊娜掌握。法國大革命前的最後十年,沒有什麼大事。同教會和貴族進行的鬥爭逐漸停息。國王厭惡政事,以狩獵消遣。對陸軍和海軍,他漠不關心,前者只有一萬五千名現役兵員,海軍人員則在三千名以下。但是沒過多少年,那不勒斯就不得不從睡夢中猛醒起來。
在義大利其他地方,很少有改變。威尼斯連同它的中世紀總督和十人議事會一起衰落了,它除了中立就沒有政策,除了兒戲就沒有生活。一個有重大意義的事件發生在羅馬,在那裡,教皇在一些外國政府持續的壓力下,於1775年解散了耶穌會。至於撒丁和薩伏依,這個國家253被專制君主、半封建的愚昧貴族、保持著嚴格檢查制度的教士們以及活躍的宗教法庭控制著,動彈不得。維克托·阿馬戴烏斯三世於1773年即位,他倒是個熱心的軍人,決心保衛他的國家。他加強了阿爾卑斯山邊界上一系列要塞,增加了現役軍和後備軍,並不斷地訓練他們。他幸好這樣做,因為這使他能在抗法戰爭於1793年爆發之後,保衛他的國家達三年之久,只是由於碰上了拿破崙的才能,他才被打敗。因此,在法國大革命前夕,義大利(除撒丁和薩伏依外)是沒有受過訓練、沒有武裝的,它成為第一個征服者的戰利品,它的男子註定要在未來的歲月中成為拿破崙的軍隊的豐富兵源,他們隨著拿破崙的軍隊的鷹旗從馬德里一直開赴莫斯科。
中產階級與互濟會
所有這些改革運動都是由統治者們強加於義大利的。人民對此並無要求。人民群眾是沒有生氣的。但義大利人的智力一點也沒有衰竭。18世紀的義大利文化雖然是支離破碎的,而且是地區性的,但無疑是不可鄙視的。舉一個例子就足以證明這一點:安科納邊區一個很小的城市蒙太基奧(即現在的特雷亞)有自己的學院,這個學院從事改進農業技術(出版一種農業技術雜誌),研究氣象學,介紹新工藝。17世紀的那不勒斯產生了一個獨一無二的非凡人物姜巴蒂斯塔·維科(1668—1744年),他的歷史循環哲學254是太悲觀了—的確是太拘泥於歷史了,以致在他自己的時代不易被人接受,甚至不易被人理解。比較能代表啟蒙時代的人物,是經濟學家加利亞尼和彼得·韋里(1728—1797年)。後者是米蘭人,為《咖啡館》雜誌的編輯,他鼓吹自由貿易和發展工業;有一個時期,他參加過倫巴第的經濟改革。駐巴黎的那不勒斯公使館秘書加利亞尼神父(1728—1787年)著文論貨幣與穀物貿易,他是巴黎知識界最知名的人士之一。安東尼·傑諾韋西(1713—1769年)從1754年起在那不勒斯擔任「商業和技藝」教授,坐上那個實際上是歐洲的第一個政治經濟學講座。但是,毫無疑問,最為法國百科全書派所欽佩的義大利人,是犯罪學家貝卡里亞侯爵(1738—1794年)。他的著作《論罪與罰》應用「理性」的標準來衡量罪行,主張承認懲罰是社會保護的手段。他因此反對那些過於厲害的和報復性的懲罰形式。
後來的革命運動不是由這些知識分子,也不是由廣大群眾,而是由介於他們之間的中產階級發動的。這個階級從經驗中確知舊的專制政治對他們的事業和社會生活所起的窒息作用,因此法國的新思想能直接投合他們這些人的心意。他們給予自由、平等的觀念以一種十分淺薄但合乎實際的意義。鬥爭在法國進行得愈激烈,這些觀念在義大利就傳播得愈廣泛。不久,大多數義大利城市中都有了法國的鼓動者,包括官方的和非官方的。這些人發現一個革命組織已經存在著,那就是各地的互濟會,這些互濟會原是由曾在義大利旅遊或寄居的英國貴族在這個世紀上半期組成的,儘管受到兩道教皇訓諭的譴責,它們還是在擴大,而且很興盛。在法國大革命前夕,法國在全義大利已經有了擁護者和同情者,這些人秘密地進行煽動,準備推翻教會和政府的舊專制制度。
三、拿破崙與義大利,1796—1814年
法國大革命於1789年爆發。1793年,法國對奧地利和撒丁宣戰,一場難分勝負的戰爭在阿爾卑斯山進行了三年,直到在義大利的法國軍隊的指揮權移交給拿破崙·波拿巴時為止。拿破崙在兩股敵軍交接處進行襲擊,打退了撒丁人,於是開始入侵義大利。1789年到1796年間,其他義大利國家的政府沒有採取行動。撒丁國王企圖建立一個義大利國家大聯盟,以共同陣線抗擊敵人,但是沒有成功。這些統治者滿足於對自己的臣民加強警戒,或者進行個別的無效的談判,以等待事件的結局。各國的君主懷著日益加深的恐懼心情注視著革命者的過火行動。教會和人民群眾一起對褻瀆聖物和不信神的表現表示憤慨。但是在早期階段,革命在義大利並不是沒有同情者和支持者的。在知識分子和上層階層的某些派別中,有書生式的贊成自由、平等的情緒,這是從大革命前的法國貴族那裡感染來的。但是真正的支持來自分散在義大利全境的各偏激派,他們只是在等待機會採取行動。熱那亞是謀叛的溫床,而且充滿了法國的鼓動者,他們容容易易地進入了皮埃蒙特和倫巴第,在那些地方同不穩分子合作。在都靈,有三個雅各賓俱樂部255被發現,並有一個以火燒房屋、奪取城堡、殺害王族的方式製造混亂的密謀,當時軍隊正在阿爾卑斯山保衛國土。有三個謀叛者被處死刑。1792年12月,那不勒斯深深地了解到法國大革命的現實性,當時有一支法國艦隊駛入港口,以炮轟相威脅,蠻橫地要求當地政府完全保守中立,接受公民麥考為法方代表,並立即派遣大使赴巴黎。當這個受驚的政府正在進行談判的時候,法國軍官和士兵登陸,同人民交好,參加雅各賓分子舉辦的宴會,並在旗艦上舉行招待會作為報答,艦隊司令在招待會上扼要安排組織法國式的雅各賓俱樂部的計劃。一年以後,又有一個密謀被發現,跟著是照例判處死刑、監禁和放逐。已見於行動的密謀在西西里島和波倫亞暴露,而在羅馬,法國的鼓動者巴塞維爾和弗洛特是這樣激起人民的憤怒,以致群眾搶劫了他們的住宅,並殺死了巴塞維爾。
拿破崙扶植的共和國(圖13)
上述種種就是波拿巴於1796年突破撒丁的防禦,迫使國王訂立災難性的凱拉斯科條約,並開始征服這個半島時的義大利情勢。由維爾姆塞、博利厄和阿爾文齊相繼率領的三支軍隊吃了敗仗,奧地利人被趕出北義大利了。在勝利進入米蘭以後,波拿巴前進到波倫亞,又從那裡前進到維羅納,那裡發生了一次民眾起義,這個事件導致威尼提亞被占領。波拿巴的大軍過後,共和國隨著勃興,有如雨後春筍。勒佐、波倫亞、斐拉拉和曼圖亞於1797年1月組成河南256共和國;然後米蘭、布里西亞和其他一些城市組成河北257共和國,而熱那亞則改為利古里亞共和國。
圖13 公元1798年的義大利
註:「赫爾維西亞共和國」即瑞士共和國。—譯者
根據波拿巴的建議,河南共和國與河北共和國合併為阿爾卑斯山南共和國,而且獲得了一部憲法。波拿巴此時同奧地利談判和平條款,這些條款於1797年10月在坎波佛米奧簽字。根據這個條約,威尼斯終於喪失了獨立,被割讓給奧地利,法國則獲得了北義大利其餘部分。年終以前,波拿巴離開義大利回到法國,又從那裡赴埃及。在他離開義大利的時期,義大利其餘的城市都變成了共和國。在波拿巴離開時,他在義大利的指揮權交給貝蒂埃將軍,司令部設在波倫亞。沒有多久,甚至在羅馬,共和主義精神也表現出來了。有人企圖栽一棵自由樹,這件事引起了騷動,使那個被派到公使館的法國青年將領迪福被殺害。貝蒂埃立即從波倫亞進軍,占領羅馬,並建立一個共和政府。教皇逃往托斯卡納(1798年2月),他的到達立即引起了風波。駐紮在里窩那的法國軍隊的指揮官米奧利斯將軍奉令占領佛羅倫薩,大公逃走,和平的革命使這個公國變為埃特魯里亞共和國(3月)。年終以前,不僅羅馬和托斯卡納的命運,甚至連皮埃蒙特的命運也註定了。維克托·阿馬戴烏斯於1796年去世,新國王查理·伊曼紐爾四世是個軟弱的、虔誠的人,他缺乏才能,不能應付這個局面。他陷於窘境,受到威脅,於1798年10月放棄王位,帶著妻子和兄弟們離開皮埃蒙特赴撒丁島。一個臨時政府成立了,皮埃蒙特分為四個縣,併入法國的範圍。
拿破崙的敵人在1798年的主要目標,是爭取俄國對奧地利的援助。漫長的談判終於成功了,晚秋時節,俄國軍隊正在開進加里西亞258。8月,納爾遜259在尼羅河戰役摧毀了拿破崙的艦隊,把他困在埃及。那不勒斯國王斐迪南對這兩項成就感到興奮,並由於受到英國大使威廉·漢密爾頓勳爵和他的妻子—那不勒斯王后瑪麗亞·卡羅萊娜的密友、納爾遜的情婦—的慫恿,因此決心把法國人趕出羅馬。他當時有六萬軍隊,由奧地利將軍麥克指揮。12月,他向羅馬進軍。尚皮奧納為了集中他的隊伍而退卻,因此斐迪南未遇抵抗就占領了這個城市。可是他的勝利是短暫的。幾天以後,法國人攻城,那不勒斯軍隊完全喪失鬥志,潰不成軍,逃回那不勒斯。國王比誰都跑得快,他及時到達那不勒斯,把他的王后和兩千萬現金聚集起來,坐上英國軍艦,安全駛往西西里。可是占領羅馬這個城市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那不勒斯流浪人260忠於他們的國王,對這個信奉異端的法國人極為憤恨,他們作戰象老虎那樣兇猛,這場勝利使尚皮奧納付出了很高的代價。當秩序終於恢復,臨時政府成立時,那不勒斯王國成為帕特諾珀261共和國。因此在短短一年半之內,整個義大利變成了一系列共和國,依仗法國駐軍而維持其生存。可是這整個結構是勉強湊合的,而義大利的獨立問題是不能靠共和國的方式來解決的。
法國的征服和義大利問題的處理進行得很快,但是這個結構的坍塌甚至來得更快。1799年3月,一支奧俄聯軍在蘇瓦洛夫的率領下渡過阿迪傑河,風掃落葉似地把法國人趕出北義大利。南部的法軍已由麥克唐納代替尚皮奧納指揮,這支軍隊奉急令撤回,但在特雷比亞262河畔被蘇瓦洛夫攔截,受到猛烈的攻擊,經過很大的困難才在熱那亞同馬斯納會師,熱那亞是當時保留在法國人手裡的唯一的義大利角落。聯軍的勝利,到處都有猛烈的民族起義伴隨著。武裝的農民隊伍由教士們率領著,有時候甚至由主教們率領著,他們困擾並屠殺法國壓迫者和一切被認為是抱有他們的觀點的人。在皮埃蒙特,阿爾比、阿斯提和阿克魁的主教們領導隊伍攻擊孤立的法國駐軍,而數以千計的人則聚集在「基督教縱隊」的旗幟下,由一個自稱為布拉達盧喬的不著名的人物率領。在托斯卡納,阿雷佐周圍的鄉間居民武裝起來,由兩個農民—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率領,人們相信這兩個人是聖多納托263和「救苦救難的聖母瑪麗亞」264;他們先是亂搶亂打,後來發展成為一支軍隊,自稱為「阿雷佐軍」,由「一夥虔誠的人」和「阿爾諾山谷的少女」,亞歷山大里娜率領。但是再沒有比在那不勒斯發生的反動行為更慘毒的了。法國軍隊一撤走,斐迪南立即派遣紅衣主教魯福到大陸去,授予他以招集軍隊、奪回那不勒斯的全權。這支軍隊的核心是由俄國、土耳其和英國的支隊組成的,斐迪南曾向這些國家的政府請求援助。在軍隊的外圍,魯福集結了農民隊伍和土匪,包括著名的神弟迪亞沃洛。於是魯福以四萬左右的兵力攻打這都城。經過兩天的屠殺、劫掠和縱火,他才下令停止這些暴行,開始談判,使這個城市免遭進一步的毀滅。共和政府和駐軍提出投降條件,其中包括去馬賽的通行證與運輸。投降條約是由魯福、國王的代表以及外國支隊的司令官們簽字的。這時候納爾遜到了,他受國王的慫恿或奉他的命令,拒不接受投降條約,把已經投降的人交給國王去懲罰,並把共和國軍隊的司令官卡拉喬洛海軍上將吊死在他自己的旗艦的桁端上。斐迪南和瑪麗亞·卡羅萊娜的懲罰是十分殘酷的。一百多個領導者、「那不勒斯的美德與智慧之花」—一個著名的歷史學家這樣稱呼他們—被吊死或槍決,220人被送去服終身划船勞役,312人服定期划船勞役,還有幾百人被放逐。國王的殘忍就是這樣給魯福的「具有神聖信仰的軍隊」的勝利增添了榮譽的。
民族主義的反應
第一次法國入侵的三個年頭和繼之而來的反應,對義大利人來說,是痛苦的幻滅。法國人對自由、平等發出的一切宣言只不過是一種嘲弄。義大利曾經被當作被征服的國土對待,遭受蹂躪與劫掠,敵人的貪婪與嘲笑激怒了社會上每個階層的人。法國兵士的野蠻和無視宗教、對藝術珍品的掠奪—對這種掠奪,法國的「博學之士」是那樣熱心、那樣認真地執行—只有那些文職人員和財務專家的貪得無厭才比得上,那些人隨著勝利軍,象兀鷹一樣輪流撲向每個屈服的政府。對外國人的憎恨在義大利發展得很快,因為法國人、奧地利人、俄國人和英國人都是同樣地壞。就在這個時候,由於這個殘酷的經驗起了作用,秘密會社,燒炭黨265、拉季黨、兄弟黨266以及其他的會社開始出現。這些會社是互濟會的支派,全都以反法愛國為宗旨,它們是民族自覺的第一批信號,在它們的章程里,我們發現他們的綱領和理想的最早輪廓。例如燒炭黨人就以宗教、獨立和立憲政府為他們的基本原則。他們的矯飾、奇異的象徵表現以及可怕的誓言與懲罰,產生一種非常可貴的效果,使成員不致忘記他曾發誓為義大利的獨立而犧牲自己的生命,即使他並沒有下很大的決心履行他的誓言。成千上萬的屬於各階層的義大利人加入這個或那個會社,慢慢地給義大利民族注入驅逐外國人、以自己的方式治理自己的國土的決心。
義大利王國
盟國在1799年獲得的勝利是短命的。這年10月,波拿巴從埃及回到法國。次年春天,他組織了一支新的遠征義大利的軍隊。於是,在6月,當馬塞納還在阿爾卑斯邊境同奧地利軍隊奮鬥時,波拿巴穿過聖伯納德山口,下山進入倫巴第,插入奧地利人背後,在馬倫戈戰役擊潰了他們。在訂立和約之前,還不得不經過一年的戰鬥,但是在呂納微爾條約(1801年2月)中,法國獲得了控制東至阿迪傑河的北義大利的權利,只讓威尼提亞東半部留在奧地利人手裡;對於那不勒斯王國,則暫時不去動它。馬倫戈戰役以後,再也沒有大的戰役了。此後數年內,義大利慢慢地組成三部分,在皇帝267的控制下趨於平靜,這個皇帝發現義大利是財政支援和人力配備的不斷的源泉。隨著霧月18日的政變,督政府取消了,波拿巴此時任第一執政268。在呂納微爾和約之後,他改組阿爾卑斯山南共和國,召集450個代表開「里昂委員會」,經過商討,「義大利共和國」宣告成立,由波拿巴任總統,他的繼子歐仁·博阿爾納作他的代理人,即總督。里昂委員會的一個不大為人知道的特點是,它組成了一個特別的秘密會社,目的在於為民族獨立而控制委員會的決議。這個會社稱為「柏拉圖天文學會」,分「半球會」、「弓形269會」、「第一星球會」、「光線會」和「赤道會」,受神秘的指揮部領導,這個指揮部稱為「太陽圓周」。它們在里昂對於要不要反對波拿巴的決定這個問題,意見分歧,由於未能取得一致,整個精心的結構便坍塌了。波拿巴對於義大利共和國一直是感興趣的。當他在三年之後作皇帝時,原來的阿爾卑斯山南共和國又重新命名為「義大利王國」,由皇帝作國王。威尼斯於1806年加入王國,兩年以後,安科納邊區也加入了,這個邊區使王國的南部邊疆擴展到那不勒斯王國的邊界上;1810年,屬於義大利的提羅爾也加入了王國(圖14)。在帝國的最後年月,這個王國有七百萬居民、十萬軍隊。儘管它的政府沒有獲得主動權,本身不過是接受巴黎命令的一個行政機構,義大利作家們總是把這個義大利王國擺在倍加愛護的地位上,把王國的建立作為走向民族統一和獨立的第一階段。當它還處於「阿爾卑斯山南共和國」這個最初形式時,它曾採用三色旗—後來成為義大利國旗,—紅色和白色代表波倫亞,綠色代表自由,這一點從未被忘記,至今依然令義大利人懷念拿破崙的第一次立憲嘗試。
圖14 公元1810年的義大利
註:「幾個伊利里亞省」包括伊斯的利亞、現代的阿爾巴尼亞北部和南斯拉夫西部,屬於拿破崙的法蘭西帝國。—譯者
公元1806年,拿破崙決心同那不勒斯決戰。一支軍隊被派到義大利南部。斐迪南和他的朝廷再次迅速逃往西西里,拿破崙的哥哥約瑟被立為國王。約瑟進行了兩年的重要改革,然後被調到馬德里作國王,於是皇帝的妹夫米拉元帥成為那不勒斯的約阿希姆國王,他在那裡一直呆到帝國覆滅時為止。義大利的其餘部分併入法國。皮埃蒙特、薩伏依和尼斯早已被吞併。其次是托斯卡納被吞併(1808年),分為三個縣。次年,教會轄地的殘餘部分和羅馬城成為法蘭西帝國的一部分。教皇的反對是徒勞的:他遭到逮捕,被粗野地押出羅馬,在薩沃納找到個暫時的避難所。羅馬被宣布為帝國的第二都市。當瑪麗·路易絲給拿破崙生了一個兒子時,賜給這孩子的稱號是「羅馬國王」。但是既然年老的教皇已經被迫流亡,賜給一個一步高升的皇帝的兒子的阿諛言詞或誇張稱號,是不能恢復羅馬的威嚴的。
拿破崙統治下的義大利這個勉強湊合的結構隨著這個皇帝的命運而盛衰,它的最後階段以猶豫和陰謀為特色,這就暴露了它的基礎的不穩固。拿破崙於1812年遠征俄國,這是災難性的進軍,約阿希姆國王和博阿爾納總督參加了遠征,北義大利的精銳軍隊也一同前往,只有少數生還。此後,波拿巴的失敗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了。博阿爾納雖然拒絕派他剩下的軍隊去幫助皇帝進行最後的出征,卻仍然忠於拿破崙,約阿希姆國王則同雙方私下勾搭。在米蘭,博阿爾納拒絕召集「選舉團」選舉他自己為國王,他這樣把一個既成事實提交給列強:他願意派一個代表團赴巴黎,要求把義大利王國作為一個獨立國家而保留下來,由總督作國王。當這個計劃泄露時,博阿爾納的反對者便組織示威遊行,遊行以一場騷動和拿破崙的能幹的但受人痛恨的財政部長普里納的被殺害而收場。這個事件給了奧地利一個機會:貝勒加德元帥占領米蘭,義大利軍隊被遣散或被送往別的地方,總督偷偷地隱退。奧地利曾在布拉格秘密條約上要求把北方王國割讓給它,英國也曾在會議270上同意支持它的要求,當時,這個王國的命運實際上等於決定了。至於米拉的命運則更為悲慘。他曾拒絕給他的王國一部憲法,因此為輿論所不滿。他終於進行了最後的嘗試,想用答應謀求統一與獨立的辦法,動員義大利人重新集結在他的旗幟下。他向北進軍,但是被奧地利人打敗了。他甚至不能保衛那不勒斯,只好逃往法國。他到了巴黎,皇帝不肯接見他。最後,當米拉帶著少數隨從在義大利登陸時,他成了俘虜,並被就地槍決。
民族主義的復興
義大利處在拿破崙的統治下有十四年之久,但是它所得到的好處也不小。這不僅是物質方面的改善:道路和橋樑,建築物、學校和公園。更為重要的,是財政的改組與有效率的法國管理制度,尤其是拿破崙法典271在各地強迫施行。這樣一來,封建制度被廢除了,舊式的錯綜複雜的法律體系被簡化了,所有的公民,不分貴賤貧富,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此外,還有其他好處,甚至比這些更有價值,雖然沒有這麼顯著。那就是拿破崙終於把義大利從它所處的長期麻痹狀態中搖醒過來,因為在文藝復興的百花怒放之後,義大利已經筋疲力盡,落在西班牙和奧地利的總督們的使人麻木的統治之下。拿破崙教會了義大利兵士作戰,訓練了義大利青年,使他們對自己身為男子有了新的自豪感。隨著舊的國家界限的消失,人民開始把自己看作義大利人,而不是托斯卡納人或皮埃蒙特人,於是一種民族自覺的輪廓開始顯露出來。至於拿破崙的極端殘暴的統治和他所引起的仇恨,也導致同一個趨向,即加深了義大利人自己管自己的國土和驅逐外國人的願望。在這個目的得以實現之前,他們還得走很長的路,但是這個獨立自主的思想是產生了,而以前那個逆來順受的舊義大利已經一去不復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