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簡史 · 第四章 文藝復興時期,1402—1515年

隨著姜·加勒阿佐·維斯孔蒂之死,義大利在一個君主統治下統一起來的可能性,便從未來許多年的實際政治的領域中消失了。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的歷史是它的五個主要國家的歷史。截至1454年,每個主要國家都在著手擴大它的邊疆,或鞏固它的勢力(圖11)。有許多小規模戰爭為義大利文明的特殊產物—僱傭兵隊長即軍事冒險者創造了一個黃金時代。1454年以後,有一個比較安寧的時期,在這個時期內,這些主要國家不是靠戰爭,而是靠精心締造的聯盟體制來促進各自的利益。這是廣泛的藝術活動和智力活動的年月,當時義大利大大小小的國家都成為豐富多彩的文化的中心。查理八世於1494年向義大利進攻,這就開始了一個外敵入侵時期,但是從1494年到1527年,在政治動亂之中,早期太平時代的果實卻趨於成熟。文藝復興達到了高峰,它的光芒普照著全歐洲。 在焦旺尼·馬里亞·維斯孔蒂的不幸朝代(1402—1412年),米蘭公國的歷史乃是喪失領土和內部混亂的歷史。焦旺尼死後,他的弟弟菲利普·馬里亞著手重建那曾經一度屬於他父親的領土。他發現公國各主要城市已落到地方上的專制君主或軍事冒險者手裡。他先從帕維亞和米蘭開始,把這些城市一個個置於他的控制之下,直到他的領土從西邊的瑟錫亞河195伸展到東邊的明喬河。隨著瑞士人被趕出瓦爾多索拉和瓦爾勒旺提納,辛普龍山口196 圖11 公元1454年的義大利 和聖果特哈德山口這兩個要衝就再次落到了米蘭人手裡。巴馬和皮亞琴察的收復使維斯孔蒂的勢力伸展到波河以南,而熱那亞的被征服則是十年成就的最大勝利。菲利普·馬里亞·維斯孔蒂不能算軍人,而是個卓越的理財家。他手中的資財使他能收買當時的主要軍事領袖為他服務,而他的外交手腕又使他能充分利用他們的勝利。在他的統治下,整個公國特別是米蘭城的財富、人口和工業都與日俱增。 維斯孔蒂權力的迅速恢復引起了兩個毗鄰共和國的憂慮。佛羅倫薩自1406年以來,一直是彼薩的主人,此時它發現它新近獲得的海上利益受到了熱那亞的維斯孔蒂政權的威脅。威尼斯早就採取征服大陸的政策,把它的西部邊疆擴展到了明喬河,它此時決心不讓米蘭恢復它對倫巴第平原的無可爭辯的控制權。1423年佛羅倫薩對米蘭宣戰,兩年後威尼斯同自己的姊妹共和國締結了進攻性同盟。從那時起,直到1454年洛迪條約訂立時止,戰爭幾乎沒有停止過。 僱傭兵隊長 截至14世紀末,參加義大利戰爭的職業軍人大部分是外國人。約翰·霍克伍德勳爵帶著他的英國軍隊「白色連隊」,在布雷蒂尼和平條約(1360年)訂立後來到義大利,在這裡作戰三十多年。他是一群圖謀犧牲義大利的利益,以使自己發財致富的冒險者—西班牙人、德國人、法國人、英國人中的典型人物。在15世紀,這種軍事職業已經義大利化了。布拉喬和斯福扎都曾在第一個純粹義大利式的僱傭兵連隊的創建人阿爾伯里科·達·巴比亞諾門下受過軍事訓練。作為兩個主要義大利軍事學校的領導人,布拉喬和斯福扎從各階級和義大利各地吸引了許多人來參加他們的隊伍。僱傭兵隊長把作戰當作一種美妙的藝術,他給他的職業帶來了專門的技巧和狂熱的情感。可是從統治者的觀點來看,這種制度一點也不使他滿意。僱主的利益和被雇者的利益是有分歧的。僱傭兵隊長追求的是財富、名聲和個人的領土。對於他為之作戰的事業,他根本不受愛國心的束縛。他只按照自己的利益而更換他的僱主。統治者不能讓重要的隊長們被自己的敵人收買過去,因此不得不擴充軍隊,以致超過他們的需要或發餉能力。在米蘭與它的敵人之間的長期戰爭中,以僱傭兵隊長作戰的各種不利特徵就充分暴露出來了。這些戰役產生了一些動人的事件,其中有表現很大的忍耐力、技巧和勇氣的事跡。但是也出現了卡馬尼約拉的悲慘下場,這人起初為米蘭服務,後來轉而為威尼斯服務,結果被判定為背叛者,由威尼斯人在他們的公共行刑場上吊死了。 三十多年戰鬥的結果是,威尼斯的西部邊疆擴展了,包括布里西亞、貝加摩和介於明喬河與阿達河之間的其他地方,而弗朗切斯科·斯福扎這人則從一個沒有土地的冒險者的地位一躍而成為米蘭的公爵。 米蘭與斯福扎家族 第一個斯福扎是羅馬尼阿一個無名小鎮的本地人,他由於在那不勒斯的爭奪繼承權的戰爭中服兵役而出了名。到了1424年他死後,他的兒子弗朗切斯科繼承他的軍隊的指揮權,轉入當時發生在北義大利的戰爭的新戰場。他起初為米蘭作戰,直到菲利普·馬里亞·維斯孔蒂把他的私生女比昂卡嫁給他,企圖把他永遠拉到他這邊來。1447年維斯孔蒂死後,米蘭宣布為共和國,因此弗朗切斯科·斯福扎—他原希望當公爵,統治這個城市—被迫為共和政府服務,擔任隊長。三年後,他對他從前的僱主們倒戈,能使米蘭發生饑饉以至於投降。共和國最高會議邀請他進城,他在那裡被歡呼擁立為維斯孔蒂的繼承人(1450年)。 弗朗切斯科·斯福扎的成功,首先是靠他自己的軍事才能,其次是靠科西莫·戴伊·梅迪奇對他的支持。佛羅倫薩和威尼斯曾聯合起來限制維斯孔蒂的權力,但是此時在科西莫看來,似乎對佛羅倫薩更大的危險在於威尼斯的優勢。當弗朗切斯科·斯福扎身為佛羅倫薩和威尼斯的聯合軍隊的司令時,科西莫曾同他建立私人交情,他此時看出斯福扎獲得米蘭,可以導致義大利的和平與安全。因此佛羅倫薩的資財和外交手腕被用來支持斯福扎,使他獲得權力,並幫助他使義大利各個國家承認他為米蘭的公爵。斯福扎進入他的都城以後,跟著就發生了四年戰爭,直到締結洛迪條約(1454年)時,他才以割讓小塊領土的代價同威尼斯議和。 義大利聯盟 米蘭、佛羅倫薩和威尼斯隨即締結了防禦聯盟,那不勒斯的阿爾方索也加入了這個聯盟,教皇尼古拉五世則用他的祝福批准了這個聯盟。1455年締結的義大利聯盟包括一些較小的國家,作為五個主要強國的盟國。這個聯盟可算15世紀達到的走向最接近義大利統一的一步。聯盟的意圖首先在於防止任何一個較大的強國吞併較弱的鄰國以壯大自己,同時也還在於維護一個共同的民族陣線以對付外來的進攻。君士坦丁堡的陷落(1453年)又一次顯示了土耳其的威脅,這個威脅由於各種不同的原因對威尼斯和教廷來說,都是生死攸關的事情。弗朗切斯科·斯福扎和那不勒斯的國王—阿拉岡的阿爾方索,都同樣有理由害怕法國入侵。法國的查理七世,在最後一個維斯孔蒂公爵死後,立即向米蘭提出奧爾良公爵的主權要求197,並繼續支持他的昂熱萬表兄弟們在那不勒斯的權利,從這些地方可以看出法國入侵已是一種迫在眉睫的真正危險。至於佛羅倫薩,由於它同法國有密切的商務關係,作為一個從事貿易的國家,它的利益是同維護和平密切相關的。 雖然義大利各個國家對於它們的共同理想和共同危險並不是不知道,但是它們還不懂得,應該把這些東西放在各國自己的利益之上。一旦有機會追求自己的利益,忠於聯盟的原則就被忘記了,儘管成立聯盟是為了維護和平,和平卻屢次遭到破壞。然而,無論如何,聯盟至少在四十年中依然是義大利外交政策的一個因素。除了偶然的中斷而外,米蘭、佛羅倫薩和那不勒斯彼此之間的友誼還是繼續維持下去,這三個強國的干涉曾不止一次制止了侵略戰爭。和平再次恢復之後,通常是跟著就重新締結聯盟。那些較小的國家如何重視它們從這個組織獲得的利益,可從波倫亞的重要人物焦旺尼·班蒂沃利奧的話中看出來。他寫道:「這個很神聖的聯盟,全義大利的幸福都依靠它,特別是我們的城市的幸福。」嚴重的戰爭的暫停,使每個城邦都能把自己的精力集中在平時的藝術上。結果是對文化作出了貢獻,對這種貢獻是不會輕易地估計過高的。 文藝復興時期的幾個教皇 15世紀的特殊發展之一,是教皇政權作為義大利化了的世俗權力而出現。在康斯坦次會議由於推選馬丁五世為教皇而結束了大分裂以後,教皇政權所面臨的事業是恢復它已經喪失的威信。馬丁和他的繼承者們為此而採取的辦法,是創立一個能自己站得住腳而又不致被鄰國吞併的義大利國家,並使教皇政權支持這個時代的文學、藝術運動。馬丁五世是科隆納家族的人,他能依靠自己家族的一些參加紅衣主教團的成員、羅馬城和坎帕尼阿的支持,對他來說,這是一件極為有利的事。他靠親屬的幫助以及自己的堅定意志與節制精神,使他的權力在整個教會轄地上獲得了一定程度的承認。在羅馬人看來,他在位時期,秩序與繁榮有了一定的恢復,羅馬的半毀的建築物也修復了。 尤金尼厄斯四世與巴塞爾會議之間的爭執,影響了他在義大利的地位。他的敵人在羅馬煽動了一場革命,這場革命建立了一個共和政府,並迫使這個教皇逃命。尤金尼厄斯在佛羅倫薩度過他的流亡歲月,於1439年在那裡主持有希臘教會的一些代表參加的教派大統一會議。因此他結識了一些希臘學者,見到了佛羅倫薩人對藝術、文學的愛好。當他能回到羅馬時,有一位名叫伯薩里翁的希臘學者和他一路作伴,這人此時是羅馬教會的紅衣主教。佛羅倫薩一些人文學者198被授予教皇秘書的職位,而佛羅倫薩一些畫家和雕刻家則被請到梵蒂岡來。這樣,文藝復興就來到了羅馬。 尼古拉五世(1447—1455年)本人就是個地道的人文學者。他曾在波倫亞大學求學,並作過兩個佛羅倫薩家族的家庭教師,此時他受到了一個紅衣主教的賞識,這個紅衣主教請他當秘書,使他踏上那通向教皇座位的第一道階梯。尼古拉在早年曾說,要是有了錢,他願把他的錢用在書籍和建築上。他後來當了教皇,這個雄心壯志是完全如願以償了。他請學者翻譯希臘著作,叫他的辦事人走遍歐陸搜求手稿,因此梵蒂岡圖書館成為古典學問研究的中心。有一個表彰他對藝術的貢獻的紀念物一直保存到今天,那就是梵蒂岡宮中尼古拉五世的精美的小教堂,這個建築是用昂傑利科神弟199的壁畫裝飾的,並且是按照原來的設計擺設齊全的。在那些受到他的恩惠的人中,有利昂·巴蒂斯塔·阿爾伯蒂,他一身兼詩人、學者、建築師及雕刻家,高度地體現了文藝復興時期的全才的理想。阿爾伯蒂計劃完全改建羅馬,在他的照管下,舊的聖彼得教堂被拆掉了,為以後將要建造的那個新的輝煌的長方形教堂200作好了準備。 在15世紀的教皇中,庇護二世(伊納阿斯·西爾維烏斯·皮科洛米尼,1458—1464年)最充分地表現了那個時代的精神。他象尼古拉五世一樣,是個人文學者,他的提升是靠他的才能;他也許是頭戴三重教皇冠冕的最優秀的文人和最卓越的演說家。他一生的經歷可從平圖里基奧201裝飾錫耶納的皮科洛米尼圖書館的一組壁畫以及他自己的著作《評述》中看出來,這部著作顯示出他是個精明的古典學者,是他那個時代的更為熱情的研究者。作為一個有經驗的外交家和一個不知疲倦的遊覽者,他對什麼東西都感興趣,特別是對他自己。他力圖借恢復教皇的世界性的最高權力,使他在教皇政權上留下他的名聲。在他發動一次十字軍遠征時,他就得到了這種機會。他主持曼圖亞會議,儘量利用他的口才激勵歐洲列強把土耳其人趕出君士坦丁堡。對他的呼籲的反應很令他失望,於是他決心親自當十字軍戰士,使別人感覺羞恥而行動起來。他死在安科納,當時他正在那裡等待那送他到東方去的威尼斯艦隊。 西克斯圖斯四世(弗朗切斯科·戴拉·羅韋雷)在位時期(1471—1484年)有兩點是顯著的,一是他堅決致力於使教皇轄地成為一個武裝齊備的強大領地,二是他為此目的而任命他許多「侄兒」202為代理人。在此以前,教皇們曾滿足於使人承認他們在羅馬尼阿的宗主權,而讓各城市的統治權控制在地方上的專制君主們手裡。他們的政策是符合義大利聯盟的原則的,他們大都不曾採取侵略行動。西克斯圖斯曾立他的「侄兒」季羅拉莫·里亞里奧為伊莫拉和弗利的統治者,並使他娶卡太里娜·斯福扎為妻。當他發現洛倫佐·戴伊·梅迪奇阻礙他在羅馬尼阿的企圖時,他就試圖殺害他,但是沒有成功,於是他與那不勒斯聯盟,同佛羅倫薩作戰。後來他又與威尼斯聯合起來攻打斐拉拉,但由於佛羅倫薩、米蘭和那不勒斯為保護埃斯太家族而出面干涉,才避免交鋒。他的屬於里亞里奧家族和戴拉·羅韋雷家族的其他「侄兒們」都締結了外交婚姻,或者被提升到紅衣主教的地位,在他們的領導下,羅馬得以享受有文藝復興色彩的宮廷的歡樂豪華的世俗生活。在英諾森八世(1484—1492年)的統治下,教皇政權的世俗化繼續發展,但由於教皇聽從洛倫佐·戴伊·梅迪奇的外交指導,對義大利的和平為害較少。羅德里果·博賈即位為亞歷山大六世(1492—1503年),於是那種曾在整個15世紀出現的傾向達到了充分的發展。教皇的私生子切薩雷·博賈把整個羅馬尼阿置於他的直接統治之下。教皇政權的地位和立場成為世俗的義大利權力的地位和立場。羅馬同其他文藝復興中心的區別,主要在於它的更大的奢華和更多的公開的醜行。 那不勒斯的阿拉岡王國 公元1442年,阿拉岡和西西里的國王阿爾方索被那不勒斯人承認為他們的國王,繼承權約定歸於他的私生子費朗太。此後五十年內,每個相繼為王的君主都力圖通過君主專制制度的發展來克服那些阻撓他的權力的障礙,這些障礙來自教皇對那不勒斯的宗主權、昂熱萬要求者對王位的競爭和那不勒斯的難以駕馭的貴族。阿爾方索的語言和外表都表示他是個阿拉岡人,但自從正式進入那不勒斯以來,他再也沒有回到阿拉岡去。他同教廷建立了友好關係,臨死前同米蘭締結了密切聯盟。他對學問的熱情和對豪華生活的愛好,從義大利各地吸引了許多學者和藝術家到那不勒斯來,甚至吸引了他自己的諸侯到宮廷里來。1458年他死後,阿拉岡和西西里傳給了他的兄弟約翰,他的兒子費朗太則在那不勒斯被當作義大利國王而受到歡迎。但昂熱萬派又抬頭了,安茹雷納從法國前來爭奪費朗太的權利。經過四年戰爭,阿拉岡的鬥爭是勝利了,這個勝利大半是由於主要的義大利強國給予費朗太以積極的支持。庇護二世說過:「法國人獲得了這個王國,就不會有義大利的自由;保衛費朗太,就是義大利保衛自身。」但是費朗太以嚴厲的手段統治著那不勒斯。他限制了貴族的特權,並逮捕了他們的一些領袖,以致激起貴族的叛變,而獲得昂熱萬派的同情的英諾森八世則要求恢復那不勒斯國王從前獻給教皇的歲貢,以此支持貴族的事業。貴族發動的戰爭(1486—1487年)以國王的勝利而結束,但是費朗太對他的敵人進行報復而採取的背信棄義的殘酷手段,在不滿分子中間引起了新的怨恨。貴族中的顯要人士逃到法國去訴說國內的不滿情緒,並保證為支持昂熱萬家族的要求而向義大利進軍會取得迅速的成功。當費朗太於1494年1月去世時,查理八世的入侵準備已經就緒了。 佛羅倫薩與梅迪奇家族 科西莫·戴伊·梅迪奇於1434年當權,他的曾孫於1494年失敗。這六十年是佛羅倫薩的黃金時代。歷史學家圭恰迪尼在16世紀的動亂中從事著述。他這樣描述洛倫佐·戴伊·梅迪奇時代的佛羅倫薩(他曾在那裡度過他的童年):「這城市處在美滿的和平環境中,重要人物是團結的,他們的權力是這樣大,以致沒有人敢反對他們。人們每天看賽會,過節日;食物供應很豐富,各行各業很興旺。至於有才能的人,由於文學、藝術受到推崇,他們的事業也就得到支持。一片安寧籠罩著全城,而在國外,這城市又享有很大的榮譽和名聲。」圭恰迪尼所詳述的這一切特色—佛羅倫薩的國內和平與繁榮、它的文學、藝術的卓越和它在整個義大利享有的威信,大半應歸功於梅迪奇家族對這個城市的事務的領導。科西莫·戴伊·梅迪奇的當權和他的對手裡納爾多·迪·阿爾比齊的失敗,只不過表現了人員的更迭,而不是制度的更迭。阿爾比齊和梅迪奇同樣屬於商業寡頭統治階級,這個階級曾經長期控制著佛羅倫薩的命運。科西莫的父親焦旺尼·戴伊·梅迪奇是個銀行家,為佛羅倫薩最富有的財主之一。他在阿爾比齊當權時期雖然很少參加政治活動,但是執政黨經常尋求他的合作。在科西莫與里納爾多之間發生敵對行為的時候,梅迪奇的姓氏在梳羊毛工人起義期間與民眾的義舉相結合,再加上科西莫的巨大財富與卓越才能,這就保證了他的成功。1434年,在度過一年流亡生活之後,他在他的本城人的歡呼聲中回到了佛羅倫薩,而里納爾多和他的朋友們則被驅逐出城了。 佛羅倫薩的梅迪奇統治方式的特點,是在共和國形式下由一人統治。在整個15世紀,憲法規定的最高權力掌握在通稱為「執政團」的司法「旗官」和八個「首長」手中203。在科西莫的整個政治生涯中,他擔任過三個時期的「旗官」,每個時期只有兩個月。洛倫佐還沒有到被選為佛羅倫薩最高官吏的合格年齡就去世了204。他們雖然不過是平民,但是每一個都輪流象任何一個被正式推定的專制君主那樣完全統治著佛羅倫薩。他們之所以能保持他們的權勢,一半是由於他們操縱選舉,使執政團由他們的支持者組成,但是他們的權力的真正基礎,卻在於重要人物認為他們的統治是為佛羅倫薩的利益服務的。當洛倫佐的兒子皮埃羅在1494年喪失了那些以前一直支持他的大商人家族對他的信任時,他很快就被驅逐出境,這個事實表明梅迪奇家族的統治依靠輿論達到了什麼程度。 梅迪奇家族之所以能得到民眾的支持,大半是由於他們支持佛羅倫薩生活中一切最美好的事物。在人文學者尼科洛·尼科利去世後,科西莫獲得了他珍藏的書籍,並興建了一所房屋把它們收藏起來,這所房屋附屬於聖馬可女修道院,他這樣就創立了佛羅倫薩第一所公共圖書館。由於他的創意,馬西利奧·菲契諾被培養成為新柏拉圖學院院長,這個學院使佛羅倫薩成為柏拉圖研究的中心205。科西莫從古物中給多納太洛206找來典範,這種古物啟發了多納太洛在雕刻中的創造力。米開洛佐207被請來建造梅迪奇的宅第,貝諾佐·果佐利208被科西莫的兒子焦旺尼請來畫壁畫,裝飾宅第的小教堂,這些壁畫描繪了佛羅倫薩春天舉行三賢人209節遊行時的景色和歡樂氣象。洛倫佐是在他祖父協助創造的環境中長大的;他是科西莫樂於尊重的學者和哲學家的學生。對於他自己的時代有才能的人來說,他不大象他們的恩主,而象他們中間的一員,即藝術家中的一位藝術家。洛倫佐·戴伊·梅迪奇的詩歌所反映的文藝復興時期的佛羅倫薩精神的忠實性,並不亞於波提舍利210的繪畫所反映的。梅迪奇家族在佛羅倫薩城外有別墅,他們分享托斯卡納的鄉村生活。在那裡,這個家族的青年放鷹試馬,婦女照料橄欖油和乾酪,而科西莫則閒談農事,似乎除了種地而外,他並沒有作過任何別的事情。 梅迪奇家族同全歐洲保持的金融關係,在外交政策領域內給他們一家人帶來了特殊的利益,而外交這個政府部門正是完全控制在他們自己手裡的。洛倫佐對和平事業的貢獻和他的卓越的交際才能,使他成為義大利各大宮廷的貴賓。階級區分在義大利自來就不是嚴格的,在文藝復興時期尤其如此,那時期,才能是一把打開所有的大門的鑰匙。平民,如梅迪奇家族和波倫亞的班蒂沃利奧家族,同統治家族或古老的貴族聯姻,各宮廷之間保持著經常的互相交往。 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歡慶日,通常是紀念保佑本城的聖徒的節日,在節日裡,義大利社會的領袖們從各地前來相聚,參加宴會,舉行馬上比武,表演史跡,以示慶祝。較小的宮廷同較大的宮廷比賽款待的豪華,大家都對文化的創造有特殊貢獻。教育方面的新理想在維托里諾·達·費爾特雷在曼圖亞為王子們創辦的學校里實施。斐拉拉是詩人之家,是埃科勒·迪·埃斯太公爵首倡的戲劇藝術復興運動的發祥地。由軍人兼學者的費戴里科·達·蒙太費爾特羅公爵在烏爾比諾建造的宅第,大概是這個時代的家庭建築最精美的樣品,也是書籍與藝術品的寶庫。藝術家和文人從一個城市去到另一個城市,隨身帶著他們的恩主寫給他們的新恩主的介紹信。由於這些統治者全神貫注於他們私人的野心和競爭,結果都成為那些正在他們邊境上興起的強大的民族國家容易侵凌的犧牲品。 法國的干涉 米蘭與那不勒斯之間的爭執為查理八世向義大利勝利進軍鋪平了道路。弗朗切斯科的次子洛多維科·斯福扎曾犧牲他侄兒的利益,自己竊據最高權力,那個侄兒是合法的公爵,他的妻子伊莎貝拉是那不勒斯國王費朗太的孫女。在洛倫佐·戴伊·梅迪奇之死(1492年)使一種可能維護和平的勢力消失之後,洛多維科就開始鼓勵法國出面干涉,作為一種反擊以報復那不勒斯向他自己的國家的進攻。因此查理八世作為米蘭的同盟者越過阿爾卑斯山,而佛羅倫薩、那不勒斯和教廷則聯合起來抵抗他的進攻,威尼斯卻對這場鬥爭抱旁觀態度。 在這個時期以前,使義大利各強國互相友好、互相支持的梅迪奇政策,從未使佛羅倫薩同法國締結的傳統的格爾夫聯盟中斷。此時佛羅倫薩卻為了保護那不勒斯而對法國公開宣戰,但是這個同佛羅倫薩有牢固的經濟關係的國家作對的政策,在這個城市各階級中,都是不得人心的。皮埃洛·戴伊·梅迪奇採取這個政策,遭到了悲慘的失敗,他不得不把佛羅倫薩四個要塞割讓給查理八世,這時候他就被驅逐出這個城市了。此後四年間,佛羅倫薩的支配權力掌握在多米尼克會的修道士季羅拉莫·薩沃納羅拉手中。薩沃納羅拉為佛羅倫薩選定的目標,首先是復興宗教;在他的心目中與此密切聯繫的,是建立一個有效力的共和政府,並使共和國支持法國的事業。起初,他和共和國的改革者獲得巨大的成功。憲法按照威尼斯的典範進行了改革;甚至在主要的義大利強國聯合起來把查理八世趕出那不勒斯以後,佛羅倫薩還是忠於它同法國締結的聯盟。佛羅倫薩人一心一意地做禱告,做慈善事業;宗教遊行和燒毀「異教的神」代替了賽馬和宴樂。可是薩沃納羅拉的政治綱領未能收到預期的效果,而宗教熱潮又告消退,這時候佛羅倫薩人便背叛了他們的先知。1498年5月,薩沃納羅拉被當作異端者在佛羅倫薩的執政團211廣場上被燒死了。但是同他的名字聯繫在一起的共和國卻維持到1512年,那時,由於路易十二世在義大利的勢力崩潰了,梅迪奇家族才得恢復他們的地位,成為佛羅倫薩實際上的統治者。 查理八世沒有遇到什麼阻撓就使自己成為那不勒斯的主宰。據亞歷山大六世說,查理的兵士不需要刀劍,只需要粉筆,用來圈定他們的住處。然而距他第一次越過阿爾卑斯山才一年,他就回法國去了。在1496年年終以前,他對義大利的一切征服就煙消雲散了。洛多維科·斯福扎一達到他眼前的目的就背叛了他,而西班牙軍隊則被號稱「天主教徒」的斐迪南212派遣來幫助他的屬於阿拉岡的私生子家系的表兄弟們在那不勒斯重新建立王權。在此後若干年內,洛多維科·斯福扎的勢力達到了頂點,米蘭宮廷比其他一切宮廷更為輝煌燦爛。在他的侄兒去世或被殺害以後,洛多維科就從他的朋友馬克西米連皇帝那裡接受了公國授職儀式,成為米蘭的公爵。他的年輕的妻子蓓阿特麗切·迪·埃斯太成為宮廷歡樂的中心人物,而利奧納多·達·芬奇213則是宮廷的頭號天才。 可是查理八世分明是徒勞的遠征,卻給義大利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西班牙和帝國214受到了法國的啟示,就起意征服義大利。而義大利各強國看見查理八世容容易易地就被趕走了,因而沾沾自喜,毫無鬥志,但是它們又從外國干涉中發現一種可以促成自己政治目的的方便辦法。1498年,奧爾良的公爵路易繼承了法國王位,他立即準備實現他對米蘭的主權要求215。亞歷山大六世和威尼斯接受了他提議的聯盟,前者是為了使切薩雷·博賈征服羅馬尼阿的企圖獲得支持,後者是為了犧牲米蘭的利益,奪取新的領土。洛多維科·斯福扎在義大利徹底孤立了,同時沉重的賦稅負擔和政府的高壓手段又在他自己的領土上引起了無法平息的反抗。路易十二世的將領中有一個傑出的米蘭人,名叫姜·賈科莫·特里武爾齊奧,這人對路易十二世迅速征服這個公國作出了不小的貢獻。斯福扎落到他的敵人手裡,在法國監獄裡結束了他的一生。法國占領米蘭以後,路易十二世和那個號稱「天主教徒」的斐迪南隨即訂立條約(1500年),法國和西班牙瓜分了那不勒斯。這樣,照馬基雅弗利216的說法,路易把一個能和自己的權力相抗衡的、強有力的客人引到義大利來,是犯了嚴重的錯誤。阿拉岡的私生子家系容容易易地就被趕下台了,那不勒斯被瓜分了,但是,幾年之內,法國人也從他們占領的那部分領土上被趕走了,於是整個古老的西西里王國在西班牙的統治下再次統一起來。從這時起,敏銳的觀察者看到,威脅義大利獨立的真正危險來自西班牙,而不是來自法國。 威尼斯與康布雷聯盟 在第一次法國入侵以後若干年內,佛羅倫薩、米蘭和那不勒斯曾挨次在外國人手裡受到損害,唯獨威尼斯從那個時代的動亂中獲得好處,而不是受到損失。威尼斯藉口出力推翻法國對那不勒斯的統治而獲得阿普利亞各港口;它從米蘭搶到新的領土,作為它幫助路易十二世的報酬;它利用切薩雷·博賈的失敗以擴張它在羅馬尼阿的領地。不僅它的大陸領土擴展到最大限度,它在商業上的霸權也還沒有受到嚴重的傷害的影響,這種傷害是後來由於葡萄牙人發現通往印度的海洋航線,從而打破威尼斯對香料貿易的壟斷權而引起的。在16世紀頭十年,威尼斯正處在它的繁榮和勢力的頂峰,這也是它對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作出最大貢獻的時期。焦旺尼·貝利尼217還在繪畫,卡帕喬218正在享受最大的榮譽,焦爾焦納219和提善220的藝術也正在趨於成熟。威尼斯生活的東方光彩、威尼斯人的寧靜氣質以及他們對於美的敏感的愛好,都在他們的作品中得到了表現。 威尼斯也許和它的鄰國一樣自私,但是它的效率要大得多。它在整個15世紀所遵循的取勝的侵略政策,卻給它惹出了一夥仇敵。在康布雷聯盟(1508年)內,所有由於威尼斯的擴張而喪失了領土的強國,都聯合起來剝奪威尼斯的大陸領地。聯盟的成員包括法國、西班牙、教廷、帝國、曼圖亞和斐拉拉。威尼斯在阿尼亞戴洛戰役(1509年5月)吃了敗仗,暫時失去了它的全部大陸領地。然而聯盟成員之間的爭執很快就使聯盟解體,於是威尼斯的力量又恢復了。大陸的一些城市不忘在威尼斯保護下有一個世紀的好政府,因此都高高興興地回到了它的統治之下。那些新近獲得的領土以及從教廷和那不勒斯王國那裡搶來的一些城市終於喪失了,但是大致以阿爾卑斯山脈、亞得里亞海、阿迪傑河與阿達河為界的領地則是收復了。這塊領土在共和國存在時期一直是威尼斯的,並且比義大利任何其他部分享受著更大的繁榮和自由。 教皇朱利烏斯二世與世俗權力 亞歷山大六世去世後,他的職位由庇護三世繼承,在這個教皇的短暫任期之後,又由紅衣主教朱利亞諾·戴拉·羅韋雷繼承,稱為朱利烏斯二世(1503年)。他最早的訓諭之一宣稱他決心收復全部教皇轄地,把這個事業作為他的不可推卸的責任。西克斯圖斯四世濫用「侄兒」所造成的後果,使朱利烏斯二世竭力反對利用教皇的權力來使自己的家族發跡,而把加強教會的勢力作為他一貫的目標。佩魯賈毫不掙扎地就向他屈服,波倫亞雖然成功地抵抗過切薩雷·博賈,卻開城迎接他。作為康布雷聯盟的成員,朱利烏斯恢復了羅馬尼阿境內被威尼斯奪去的各城市。唯獨斐拉拉的埃斯太家族成功地避開了他的攻擊。除了這個例外,一些處於教皇的宗主權之下的小國家的繁榮時代已經告終了。在朱利烏斯去世之前,他已經是他的整個轄地的主子。 朱利烏斯二世的任期中出現了羅馬藝術、文學復興的頂峰。那些由於許多高貴的恩主垮台而失業的藝術家和文人,來到羅馬尋找新的機會,他們在教皇為改進他的首都而制訂的宏偉計劃中找到了這種機會。以布拉曼太221為總建築師,新的聖彼得教堂奠基了,梵蒂岡美術館也建成了。拉斐爾開始繪教皇私人宅第里的一組壁畫;米開朗琪羅222為西斯廷小教堂223的天花板繪畫,並為朱利烏斯的宏偉陵墓製作雕刻,這個陵墓是這位教皇在世時親自下令興建,作為他任職的紀念的。文藝復興時期的寬敞的新羅馬出現了,代替了舊日的有骯髒狹窄的街道和堡壘式的宅第的中世紀城市。這個期間,人文學者強調古典傳統與基督教傳統之間的和諧,稱頌朱利烏斯為兩個世界的統治者。 朱利烏斯二世的雄心壯志遠遠超越了羅馬和教皇轄地;他的目的在於使整個義大利在他的領導下統一起來,並使它擺脫外國人的統治。他先迫使威尼斯屈服,然後解散康布雷聯盟,另外成立神聖聯盟(1511年),威尼斯、西班牙和教廷在這個聯盟內聯合起來驅逐法國人。在這次戰爭的主要戰鬥臘萬納戰役(1512年)中,勝利歸於法國人,但是法國主帥加斯東·德·富瓦之死和瑞士人為支持神聖聯盟而發動的對米蘭的突襲,給勝利者帶來了災難。當初路易十二世征服米蘭之所以獲得成功,曾得力於瑞士人的幫助,但是他未能保持他們的友誼。瑞士人此時在朱利烏斯二世的慫恿下獨自征服了米蘭,立洛多維科的兒子馬西米利亞諾·斯福扎為他們的傀儡公爵。在朱利烏斯二世於1513年2月去世後,法國人再次被趕出了義大利,斯福扎家族的一個成員回到了米蘭,梅迪奇家族的人回到了佛羅倫薩,1494年以前的幸福日子仿佛又要來臨了。可是以教皇為首的聯盟並不能解決16世紀的義大利問題。那些當權的家族並未集結在朱利烏斯這邊,而埃斯太家族反而從同法國聯盟中找到了維持它在斐拉拉的統治權以抵抗教皇的襲擊的方法。因此教皇的成功主要是靠外國的幫助;義大利不過是以增加瑞士和西班牙的勢力為代價而擺脫了法國的控制的。 馬基雅弗利 公元1513年,大洛倫佐224的兒子焦旺尼·戴伊·梅迪奇成為教皇利奧十世,同年,馬基雅弗利寫成《君主論》一書。這本書也許是所有的政治小冊子中最有名的一本。馬基雅弗利作為十人委員會(處理外交事務的行政機構)的秘書和駐法國、南德意志與義大利本土的特使,曾在1498到1512年間根據親身的見聞研究過政治問題。他寫《君主論》的目的在於給梅迪奇家族提供意見,這個家族控制著教皇轄地和佛羅倫薩。他相信,它能獲得支配義大利絕大部分的權力,使義大利半島擺脫法國人和西班牙人的統治。他聲言,他的這種教訓是從他親自結識的、一個前教皇的兒子切薩雷·博賈那裡得來的225。馬基雅弗利勸梅迪奇家族任用他的意圖是顯而易見的,他不愛投閒置散,同時,沒有官職,他在經濟上也受不了。《君主論》的結尾勸義大利人驅逐外國人。這本書成為專制君主的指南。可是這並不等於這個曾在佛羅倫薩共和國供職的馬基雅弗利已經放棄了共和制度的理想。馬基雅弗利作於此後幾年內(約在1514—15l7年)的《李維羅馬史論》226是一部淵博而有分析的著作,他在書中企圖根據羅馬歷史上的教訓來建立一種政治科學。在《李維羅馬史論》中,馬基雅弗利表現出他對共和制度的嚮往,他認為這是「未腐化的」社會中較好的政府形式。因此《君主論》中所論述的專制政治乃是危機期中一種無法避免的壞事。但是這兩部精彩的著作並沒有對當時的統治者的行徑產生影響,就是對後世的統治者的行徑也沒有產生影響。它們是難以產生影響的,因為這兩部著作的意見是一般性的,而它們為「馬基雅弗利式的行徑」227所作的辯護又是不必要的。 歐洲之師義大利 1515年,新登上法國王位的弗朗西斯一世在馬里尼亞諾擊敗了瑞士人,成為米蘭的公爵。四年後,西班牙和尼得蘭的統治者—奧地利的查理被選為皇帝228,於是義大利成為哈普斯堡家族和瓦盧瓦家族爭奪最高權力的戰場。義大利本土的統治者們所能採取的唯一辦法,是挑動外國列強彼此相鬥,希望能藉此多多少少維持自己的獨立。義大利終於落在外國人手裡了,但是,與此同時,它的文化卻征服了全歐洲。法蘭西國王們親自把文藝復興帶到法國去;都鐸王朝229的英國把義大利當作文學與風雅的典範;而到義大利去旅行則逐漸被認為是高等教育的一部分。因此義大利雖然在政治上墮落了,但是在智力方面和藝術方面卻成為吸引全歐洲的興趣的力量的標準。作為文藝復興的故鄉,義大利建立了一種不朽的統治著人們心靈的最高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