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簡史 · 第三章 中世紀晚期與文藝復興早期,1250—1402年

一、但丁的時代,1250—1313年 皇帝權力的結束 13世紀後半期,教廷面臨的問題是如何收穫它戰勝帝國的成果。第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處理西西里王國,才能為教皇們爭取到一個世俗的軍事支持者,以便幫助教皇們在整個義大利建立並維護他們的最高權力。腓特烈二世去世後,英諾森便著手在歐洲各宮廷叫賣西西里王冠,答應把這個王國授予任何一個願意前來征服這個島嶼的人。有人替一個王子接受了這個奉獻,但王子本人又沒有前來,這人就是英國亨利三世138的小兒子埃德蒙。腓特烈二世曾把西西里傳給他僅存的嫡子康拉德,但康拉德的興趣卻集中在德國,他只比他父親多活了四年。腓特烈的義大利政策以及他的才能和興趣的繼承人,是他的私生子曼弗雷德。這個才氣煥發的王子,起初當攝政,後來作西西里國王,在1250—1266年間支配著義大利的歷史。有一個時期,英諾森四世本人打算承認他對西西里的所有權。可是曼弗雷德是霍恩斯陶芬家族的人,而教廷與腓特烈二世的兒子之間的聯盟,實在勉強,所以不能持久。 教皇的反對越來越強烈,最後成為曼弗雷德失敗的直接原因。此外,曼弗雷德可能在義大利建立的最高權力的性質,其本身就有弱點,這些弱點終於是致命的。除了在西西里而外,他的權勢只不過是一個黨派領袖的權勢。在倫巴第和托斯卡納,他當權的時期保證了吉伯林派的勝利和格爾夫派的失敗。他作為支持羅馬共和政治、反對教皇獨裁政治的戰士而被選為羅馬元老院議員。錫耶納在他的幫助下,在蒙塔佩托戰役(1260年)贏得了戰勝佛羅倫薩的唯一的勝利。那些使自己處於曼弗雷德的保護下的城市之所以這樣做,目的在於使自己「獲得利益」,錫耶納一個重要人物就曾這樣直言不諱。1261年,一個法國人被立為教皇,稱為「烏爾班四世」。他決心為教廷獲得一個法蘭西支持者。法國的聖路易139一向反對他弟弟領受西西里王冠,但是他的異議終於被克服了,於是安茹140和普羅文斯的伯爵查理到義大利來爭取他的王國141。1264年,查理接受格爾夫派的邀請成為羅馬元老院議員;1266年,他在本尼凡托戰役擊敗了並殺死了曼弗雷德。兩年後,霍恩斯陶芬王室為了恢復它的西西里主權作了一次徒勞的嘗試。康拉德的十六歲的兒子康拉丁帶領軍隊越過阿爾卑斯山,但是他的軍隊在塔利亞科佐戰役(1268年)被安茹查理的卓越的指揮才能挫敗了。經過模擬裁判,康拉丁在那不勒斯被斬首;於是查理成為西西里當然的國王,格爾夫派的事業在整個義大利是成功了。 法國人的干涉 安茹查理的到來,標誌著義大利歷史的轉折點。法國人在義大利成為占優勢的外國力量。康拉丁之死使霍恩斯陶芬王朝從此滅亡。1273年,腓特烈二世去世後,帝國的空位時期由於哈普斯堡家族的盧道夫142當選為皇帝而結束。盧道夫的畢生事業是在德國重建王權,在這個事業上,他由於對義大利採取不干涉政策而贏得了教皇的非常可貴的支持。為了報答教皇承認他為羅馬國王,他承認了教皇對教會轄地(他給這個轄地加上羅馬尼阿)的主權和安茹查理對西西里的所有權。皇帝對北義大利的管轄權依然如故,但盧道夫並不想竭力去行使這些權力,他甚至沒有到義大利來舉行加冕禮。從此,除了在一兩個事件的短時期以外,德國皇帝們已不再是義大利政治中的決定性因素了。另一方面,安茹查理是第一個越過阿爾卑斯山前來追求領土與權力的法國君主。此後三個世紀內,其他法國君主一個跟著一個也都這樣做了。查理在義大利的事業成為一些主權要求的基礎,這些主權要求後來使法國的干涉成為對義大利獨立的經常威脅。 安茹查理遠征的結果雖然有深遠的影響,但是他的遠征對他本人和教皇們來說,卻都是一場空。沉重的賦稅以及外國軍隊與官吏的蠻橫無禮,逼得他的新臣民起來造反。1282年復活節次日143,法國兵士在巴勒莫對一個正在去教堂的西西里婦女施加的暴行,引起了「殺法國人」的呼聲。西西里晚禱144是在全島大規模屠殺外國人的前奏。造反的領導人早已同阿拉岡145的國王彼得—曼弗雷德的女兒康絲坦絲的丈夫—和拜占廷的統治者、查理的敵人邁克爾·帕利奧洛古斯締結聯盟。阿拉岡軍隊,在他們的精良海軍的支持下,以破竹之勢掃蕩一切,到了9月,西西里王國的島嶼部分就永遠不再屬於昂熱萬家族146了。諾曼第人建立的王國,現在由昂熱萬君主和阿拉岡君主瓜分了,這兩個君主都想奪取對方的所有權,都想把他們所統治的領土全部統一到各自的手裡。西班牙的興趣和野心從1282年起便集中在西西里,從這裡可以看出西班牙在義大利的統治的序幕。 中產階級的出現 當年曼弗雷德的失敗只不過意味著當權派的更迭。格爾夫派回到他們各自的城市,而吉伯林派則出外流亡。黨爭繼續進行,猛烈如前,而格爾夫派給予他們黨派領袖的支持,則是較少地取決於他們對教皇事業的忠誠,而較多地取決於他們自己的地方性利益。因此教皇們不得已,只好越來越依賴由他們引入義大利的這個外國人;他們有使安茹查理成為他們的主人而不是成為他們的世俗的軍事支持者的危險。在各城市裡,一個新生的中產階級上升到顯著地位,它發現它的商業受到戰爭的阻撓,它的市民生活受到巷戰的干擾。於是這些市民便制定法律來約束貴族—不管他們是格爾夫派還是吉伯林派,—併力求消滅黨爭,使每個城邦都能在安全與和平中走自己的道路。這個時代的動盪不安在宗教事務上的表現不亞於在政治上的表現。人們對教會的富裕和世俗利慾提出了廣泛的批評,要求恢復「福音」書中宣傳的簡單樸素的生活標準。人們對基督教的基本信條提出了許多疑問。據說教會的一個紅衣主教奧塔維亞諾·烏巴爾迪尼講過這樣一句話:「如果我有靈魂,我已為了吉伯林派而把它喪失了。」卜尼法斯八世在位期間(1294—1303年),顯示了一個偉大的教皇的權力可能達到的高度,但是他的事業以悲劇告終,而中世紀的教皇政權也跟著他倒塌了。 卜尼法斯八世與世俗權力 「每一個人都應當對羅馬教皇表示服從,這對於他的靈魂的得救是必需的。」這句引自教皇訓令「烏納姆散克坦」147的話—卜尼法斯八世曾用它向法國領域的自治權提出挑戰—表示這個教皇要作基督教世界的精神首領這種要求的性質。他象格雷戈里七世一樣,堅持教皇是道德律的唯一解釋者和裁判者。希爾德布蘭德只關心保持他的宗教權力,卜尼法斯則利用他作為教皇所要求的這種權力在中部義大利建立世俗統治權。他把他政治上的敵手當作罪人來對待,這個事實足以說明他的敵人心裡對他的痛恨。義大利對卜尼法斯的反對來自四個主要地區。科隆納的吉伯林大家族的成員是最靠近羅馬城的,他們象他們的敵手奧西尼家族的人一樣,在坎帕尼阿擁有地產和堡壘,並同他們爭奪對羅馬城和紅衣主教團的控制權。卜尼法斯本人是個羅馬貴族,屬於加埃塔尼家族。他對於奧西尼家族的順從,至少是放心的,於是著手摧毀科隆納家族的權力,並剝奪這個家族的利益,用來養肥自己的親屬。科隆納家族的帕勒斯特里納堡壘的毀滅,使這個家族的每個成員都成為卜尼法斯的不共戴天的仇人。 卜尼法斯在位初期,有理由希望西西里問題由他最後解決。阿拉岡彼得的次子詹姆斯在西西里繼承他父親的王位,但是當他的哥哥之死使他獲得阿拉岡王位時,西西里再也不是他最關心的地方了。1295年,教皇提出一個解決辦法,根據這個辦法,詹姆斯把西西里島讓給了安茹查理二世,條件之一是法國放棄它對阿拉岡的主權要求,條件之二是教皇答應把撒丁和科西嘉授予他,只要他能把彼薩人和熱那亞人趕出那兩個島嶼。這個條約由於西西里人在阿拉岡彼得的第三子腓特烈148領導下起來叛變而失效,從此腓特烈和他的臣民也成為卜尼法斯的敵人了。 佛羅倫薩 第三種敵人是佛羅倫薩人。自從吉伯林派在本尼凡托戰役後被趕走以來,佛羅倫薩已經純粹是格爾夫派的城市,從1282年起,這個城市的主要官職是由行會149的成員獨占的。可是內訌並未就此結束。那些大人物,不論是擁有地產的貴族,還是大行會的成員,都不肯把他們的利益或爭執交給自治市處理,而是繼續犯下暴行,破壞佛羅倫薩的治安。格爾夫派的分裂成為動亂的新根由。在13世紀最後十年間發生於白黨與黑黨150之間的鬥爭中,個人和家族的敵對行動起了很大的作用,義大利黨爭經常是如此。切爾基家族的人,當時的一個黨派(這個黨派後來成為白黨,這類名稱來自皮斯托亞的敵對黨派)的領袖們,是大銀行家、大人物,但他們卻願意同人民中上升的商人和手工業者妥協,而敵對派的首領科爾索·多納蒂則擁護貴族中的封建舊傳統,他頑固地反對人民和他們制定的法律。佛羅倫薩的內部分裂使卜尼法斯八世能憑藉他同黑黨聯盟的關係,並冒充和平的恢復者而在托斯卡納找到一個立足點。當佛羅倫薩的斯皮尼銀行家族的一個成員和他的在羅馬的夥伴們被他們的政府宣判為賣國賊時,卜尼法斯便要求取消這個判決。城市長官們回答說,教皇無權干涉「佛羅倫薩自治市的訴訟和判決」。這個義大利城邦的自由精神就是這樣表現出來了,它決心在自己家裡當家作主,抗拒教皇提出的應當「順從他的意志」的要求。 卜尼法斯八世的失敗 在這三派政敵以外,還有小兄弟教派,即聖弗朗西斯會修道士151在宗教方面的反對,這些修道士竭力主張把他們自己的清苦生活作為整個教會的生活標準。在卜尼法斯即位之前,繼承羅馬教皇座位152的,是塞勒斯廷五世,一個聖徒般的隱修士,他由於缺少塵世的知識,使教會的行政陷於混亂。可是他曾對小兄弟教派修道士表示好意,因此在他任職五個月辭去教皇職位時,這些修道士便認為卜尼法斯對塞勒斯廷的辭職以及他後來的死亡應負直接的責任。卜尼法斯由於同當時最澎湃的宗教運動之一相對抗,以致把一件強大武器放在他的敵人手裡。控告他信異端,不道德,是由小兄弟教派發起的。聖弗朗西斯修道會的詩人雅各波納·達·托迪這樣唱道:「教皇卜尼法斯啊,這個世界並非一匹馬,可以由你隨意套上轡頭來騎。」 面對著他的許多敵人,卜尼法斯從法國尋求軍事援助。瓦盧瓦家族153的查理,國王菲利普四世的兄弟,在教皇的邀請下來到義大利。他作為托斯卡納的「和事人」,導致白黨的流放和黑黨在佛羅倫薩的統治。他然後帶著從托斯卡納開來的分遣隊補充過的軍隊長驅直入西西里去鎮壓叛變者腓特烈。他的事業以失敗告終,根據卡爾塔貝洛塔條約(1302年),卜尼法斯八世不得不承認腓特烈對西西里島的所有權,並讓他占有「特里納克里亞154國王」的稱號,而「西西里國王」的稱號則由大陸上的昂熱萬統治者保持。瓦盧瓦家族的查理的干涉使菲利普四世懂得,教皇是處在他的掌握之中的,因此他對於卜尼法斯攻擊他在法國的王權一事的答覆,就是要求召開宗教大會,大會應使教皇把別人控告他犯下的罪行交待清楚。一個名叫諾加雷的法國官員被派到義大利來設法使卜尼法斯出席大會。他在這裡同斯恰拉·科隆納以及教皇的其他敵人合作,共同在卜尼法斯的阿納尼夏宮裡把他俘獲。三天以後,由於民眾的壓力,卜尼法斯獲釋,但是他回到羅馬後就去世了(1303年10月)。1305年,一個加斯孔人155被選為教皇,這就是克力門五世。克力門把阿維尼翁156作為他的駐地。過了七十多年,羅馬才又成為教廷的所在地。 但丁 在1302年從佛羅倫薩被放逐的白黨成員中,有但丁·阿利吉埃里。直到那時候,這位最有名的佛羅倫薩公民還沒有獲得顯赫的名聲。作為一個大行會的成員157,他擔任過公職,在各種會議上服務,還作過兩個月的官,是主要的行政官吏即「首長」158之一。可是同樣的描述也適用於這個統治階級的任何佛羅倫薩公民。如果義大利的13世紀末葉和14世紀初葉被稱為「但丁的時代」,這並不是由於但丁作為一個政治家所取得的成就,而是由於但丁在放逐中創作的《神曲》,是使我們懂得那時代的歷史所不可缺少的指南。在這部詩里,但丁自己擔負起對他的時代、對當日的重要人物以及風俗和理想加以論定的責任。我們對曼弗雷德、卜尼法斯八世、皇帝亨利七世以及許多次要人物的看法,大半是受了但丁把他們擺在地獄、煉獄159或天堂的地位上的影響。《神曲》中所表現的對卜尼法斯八世的痛恨,一部分是因為他對但丁被放逐應負個人責任。一個更深刻的原因則是由於但丁把教廷作為最高的精神力量加以崇敬,並由於他確信教廷因為奪取了世俗特權而降低了自己的品格,離開了自己的真正目標。卜尼法斯統治下的教廷曾侵占帝國的職能。「羅馬……常有二日,照耀著塵世之路與上帝之路。如今其一已為另一所熄滅,劍與牧杖連接;二物相湊,必然為害」(《煉獄篇》第16首106—111行)。教廷本來不適於行使世俗權力,因此淪為法蘭西外國勢力的犧牲品;在阿納尼,「基督以他的代理人160的身份成為俘虜」(《煉獄篇》第20首87行)。然而,但丁相信,義大利的迫切需要乃是政治上的統一。當他作為一個無家可歸的流亡者從一個城市漂泊到另一個城市時,他看見到處都呈現生氣、精力、天才,政治方面的、文學方面的、藝術方面的都有。可是這種巨大的、足以為善的才能到處都被無意義的內戰摧殘了。每個城市都有一群流亡者同外面的敵人勾結,密謀推翻政府。城裡的人經常惴惴不安,怕受到敵人的攻擊,而城外的人則生活在貧困中,或者靠陌生人的施捨為生。但丁把他對義大利的希望寄託於一個和平時期,這個時期會使義大利的創造力得到發展。他確信,這一點只有靠羅馬帝國的復興才能實現。一個既能代表羅馬的獨立自主的人民,又能執行羅馬的法律的皇帝,才是義大利唯一合法的世俗統治者。但是在這個歷史階段,皇帝不是由羅馬人民而是由七個德國選帝侯161選舉的,在但丁的論文《帝制論》所論述的政治哲學的嚴酷邏輯中,這個事實卻被漠視了。 亨利七世在義大利 公元1308年,盧森堡的伯爵亨利當選為羅馬國王,這是測驗但丁拯救義大利的方案的價值的好機會。亨利自己的領土是很少的,而作為帝國中操法語的行省的統治者,他並不受什麼密切的民族關係的約束。他一生的目的是要恢復皇帝在義大利的權力,建立一個不知有格爾夫派,也不知有吉伯林派的法治時代。環境起初似乎於他的事業有利。克力門五世從亨利身上看出一個可以使他擺脫法國牽制的機會;他認可了亨利的當選,並同意派遣紅衣主教們去給他加冕,立他為羅馬皇帝。當亨利於1310年秋越過阿爾卑斯山時,義大利兩個黨派的貴族成群結隊去迎接他。但丁這時寫給義大利的統治者們和人民的一封信,反映出對美好日子的希望,這種希望是這個「締造和平的國王」的到來在各階級的人們中所引起的。人們希望亨利的成功不僅會給義大利帶來和平,而且會帶來權力。義大利會再次成為帝國的中心,而義大利人作為「皇朝」的人,將統治全世界。可是還不到三年,這些美好希望便同亨利七世一起埋葬在彼薩的墳墓中了。 亨利七世失敗的原因同導致卜尼法斯八世垮台的原因基本上沒有什麼區別。兩人的一些不幸都和他們自己的個性有關。亨利不象卜尼法斯那樣富於戰鬥精神,也沒有毒辣的口舌可以刺得敵人發怒。他乃是一個頑固的空想者,輕率地相信他的敵手的好心好意,而當他發現他上了當的時候,卻對那些辜負了他的信任的人採取過於嚴厲的手段。他責成倫巴第各城市把被放逐的人—不論屬於任何黨派—一律召回。這個計劃的用意是公正的,但是計劃本身卻引起了普遍的動亂。一旦叛亂發生,亨利就進行無情的鎮壓,而他給予那些降服了的城市的懲罰反而加強了其他城市的抵抗。因此1311年夏天,大部分時間是浪費在對布里西亞的圍攻,直到1312年,亨利才能到羅馬舉行加冕禮。他相信,他能同安茹羅伯特—西西里國王162達成很好的諒解,雖然在義大利恢復皇帝的權力顯然只能給羅伯特帶來損失。不久,他就發現羅馬的梵蒂岡地區擁有與他為敵的昂熱萬軍隊,因而皇帝的加冕禮不得不在聖約翰拉太朗教堂而不是在聖彼得教堂163舉行,這時他才感到他犯了錯誤。在亨利加冕後最初的一些行動中,一是他把羅伯特判定為一個背叛的諸侯,二是他同羅伯特的對頭—阿拉岡腓特烈訂立條約。他同安茹王室的爭執使他失去了教廷的支持,因為羅伯特是法國在義大利的代理人,而克力門五世在牽涉到法國國王的事情上,並不是一個能自己作主的人。克力門如果繼續支持皇帝的事業,將有遭受卜尼法斯在阿納尼的命運的危險,因此他對皇帝的敵人也加以保護。這樣,由教皇的政策在義大利建立起來的法國權力,便促成了亨利七世的失敗。亨利的道路上還有更可怕的障礙,那就是各城邦的自由傳統和它們對任何外來權力的干涉所抱的不能容忍的態度。但丁在一封責備佛羅倫薩人反對亨利七世的信中,譴責他們企圖「建立新的王國,使佛羅倫薩的市民生活和羅馬的不同」。這的確是鼓舞義大利自治市並使佛羅倫薩成為反對皇帝計劃的中心的理想。佛羅倫薩送信送錢給那些抵抗亨利軍隊的城市,使倫巴第的造反精神顯得很活躍。它給安茹羅伯特的半心半意的反抗注入了精力與勇氣。它加強了自己的防禦工事,以抵抗皇帝的進攻,而亨利雖然被迫放棄了對佛羅倫薩的圍攻,但是在他於1313年8月死於熱病時,卻依然留在托斯卡納。「他前來整頓義大利,但時機尚未成熟」(《天堂篇》第30首137—138行),這就是但丁對亨利七世的描寫。這是對這個時代的大事的公正意見。然而,無論是世界性的教會的首領還是德國的君主,都不是最適於使義大利統一的人,就是他們作為國家領袖所表現的無能,也不是他們失敗的主要原因。14世紀初葉的義大利人還沒有統一的願望。 二、14世紀的專制君主與共和國 前一段時期的戲劇性事件與傑出人物過去之後,義大利從1313年到文藝復興那個偉大時代之間的歷史,往往顯得雜亂而無意味。它的重要之處在於這些獨立的城邦在立憲方面和領土方面的發展。在較大的城市把較小的城市納入它們的軌道,並為它們自己劃出勢力範圍時,專制制度有興起的普遍傾向。與此同時,強國一個跟著一個力圖建立凌駕於其他國家之上的霸權。由於這些強國一個跟著一個都未能達到目的,因而出現了五個主要的國家—那不勒斯、教皇轄地、威尼斯、佛羅倫薩和米蘭,這些國家在性質方面大不相同,但是就其重要性而論,則是大致相等的。它們在15世紀期間共同控制著義大利的命運(圖6)。 圖6 公元1340年前後的義大利 那不勒斯王國 公元1313年義大利政治上的中心人物是安茹羅伯特,四年前他曾繼他父親為安茹和普羅文斯的伯爵和(大陸)西西里的國王。作為普羅文斯的伯爵—教皇們就是住在他的領土上的阿維尼翁城,—他成為教廷與義大利之間的聯繫人。他在皮埃蒙特164有產業,因此北義大利的格爾夫派把他當作他們的領袖。他是教皇在羅馬尼阿的代理人;克力門五世在他同亨利七世作鬥爭的期間,任命羅伯特為皇帝在托斯卡納的代理人,佛羅倫薩人因此讓羅伯特掌握他們城市的統治權,時間有五年。正如他的稱號「聰明的羅伯特」所暗示的,他是個有相當高的天賦的人。薄伽丘165認為羅伯特在那不勒斯的宮廷舒適宜人,佩特拉克166稱讚他為「我們時代的國王中無與倫比的人物、學識與德行之友」。在羅伯特的統治下,那不勒斯大學從義大利各地引來了很多學生,而托斯卡納的畫家和雕刻家則在他的都城裡從事創作。羅伯特的個人優點,連同君主政體的長期傳統與他所繼承的、建立了多年的制度,使他成為義大利當權者中間最強大的人物。在亨利七世去世後發動的格爾夫派的反擊中,羅伯特似乎可能成為義大利的主宰。 羅伯特在位時期,大陸西西里的昂熱萬王國作為義大利統一運動的中心的弱點就暴露出來了。南義大利是個貧窮地方,有一大片地面是不毛之地,民眾由於階級分化而削弱了。當時還沒有有組織的中產階級,而有限的幾個重要城市的商業則大都是由托斯卡納人控制的。這個君主國還保存著由諾曼第人介紹來的那種基本上是封建性質的社會制度。昂熱萬家族的人在他們為贏得和保持他們的統治權而進行鬥爭的時期,曾以濫賜特權的方式收買貴族,並曾因此增加了他們對諸侯的依賴。首都的文明生活與王國其他地方的生活成為鮮明的對照,在那些地方,貴族象小君主那樣統治著他們的領地,只是偶爾被落後的貧苦農民的騷亂所干擾。除了在本國必然遭遇的困難而外,羅伯特還處於來自島嶼西西里的進攻的不斷威脅之下。他不願對北義大利和中義大利採取冒進政策,這一點可以這樣解釋,就是害怕在那些地方遭遇的任何失敗,會使阿拉岡腓特烈(54頁)有機會攻擊他的後方。在出身於巴伐利亞167貴族的皇帝路易遠征義大利(1327—1329年)失敗之後,格爾夫派就不太需要羅伯特了,因此他統一義大利的夢想也就破滅了。 公元1343年羅伯特去世後,王位由他的孫女喬安娜一世繼承,從此昂熱萬王國進入了衰落時期。喬安娜的四個丈夫使她捲入了許多爭執,而沒有給她留下繼承人。在喬安娜去世之前,她的王國被她的堂兄弟—杜拉佐的查理奪去了,她本人當了俘虜,死於獄中。查理三世在位四年(1382—1386年),然後先由他的兒子,後由他的女兒繼承那不勒斯王國(西西里王國的大陸部分逐漸被這樣稱呼)的王位。他們的領土純粹是義大利領土,因為普羅文斯已落到法國人路易—安茹公爵手裡去了。那不勒斯的拉迪斯拉斯是個富於冒險精神的人,他在位時期(1386—1414年),義大利又有可能在昂熱萬家族的統治下統一起來。拉迪斯拉斯利用羅馬天主教會的分裂使自己成為羅馬周圍的領土和城內的聖昂傑洛堡壘的主人,這些征服被當作實現更大野心的跳板。一個同時代的佛羅倫薩人這樣寫道:路易的死「使佛羅倫薩和義大利其他一切自由城市擺脫了疑懼心理」。那不勒斯最後一個昂熱萬統治者喬安娜二世的即位,重新引起了繼承問題。競選人是安茹路易三世和阿拉岡與西西里的國王阿爾方索,他們曾先後被喬安娜二世立為她的繼承人168。喬安娜二世在位時期(1414—1435年),那不勒斯成為幾乎連續不斷的戰爭的場所。行政管理在王后的寵臣們手裡日趨腐敗,而那些前來尋找職業的僱傭兵隊長又利用王國的不幸以謀求他們自己的利益。直到喬安娜去世七年之後,阿拉岡阿爾方索才戰勝了他的敵手,在和平中享受他的勝利。他在位時期,西西里這個古老王國的兩個部分,島嶼部分和大陸部分,總算統一起來了。 教會轄地 當教皇們不在義大利的時候(1305—1376年)169,那些屬於教會轄地的城市出了一批專制君主,他們雖然在名義上忠於他們的宗主,卻作為獨立自主的君主而進行統治。這個過程在14世紀以前就已開始,從13世紀初葉起,埃斯特家族就同薩林圭拉家族在斐拉拉交替執政。阿佐八世於1308年去世,沒有留下合法繼承人,因此克力門五世能把斐拉拉置於他的直接統治之下,由安茹羅伯特作為教會的代理人治理了九年。後來,在1317年,市民起義,召回埃斯特家族。阿維尼翁發出的逐出教會令和停止職權令都無法改變既成事實,因此約翰二十二世不得不於1332年承認埃斯特家族的三弟兄為他在斐拉拉的代理人。從那時起,埃斯特家族的統治者們的勢力日益強大,儘管教廷和威尼斯都以貪婪的目光注視著他們的城市。這些統治者運用巧妙的外交手腕使強大勢力彼此鬥爭,以坐收漁人之利,維持斐拉拉的獨立,並使它獲得文化中心的世界聲譽。 波倫亞城是一個大學的所在地。這個大學成立的年代決不晚於12世紀。它的法學院馳名於全歐洲。因此這個城市的重要性遠遠超出它的面積的大小,而它的市民的自豪感也是非常強烈的。它對於外來的干涉,包括它的宗主教皇的干涉,感到憎恨,而它內部的黨派的暴行又干擾了有秩序的社會生活。波倫亞在14世紀上半期,在本地的佩波利家族的統治下享受過一度和平。正如在斐拉拉的情形一樣,教皇對於他無力阻止的統治只好承認,所以就委託塔戴奧·佩波利為他的代理人。在羅馬尼阿較小的城市裡,走向專制政治的動向也是很明顯的。弗利的奧戴拉菲、法恩扎的曼弗雷迪和里米尼的馬拉太斯塔,就是那些被各自的本城人承認為統治者、被教皇們承認為他們的代理人的本地家族中的三個家族。 當羅馬不再是教皇們的駐地時,它本身也僅僅是教皇轄地的城市之一,在這個城市裡,奧西尼、科隆納和其他強大家族在爭奪最高權力,而羅馬人儘管聲稱有權利統治世界,卻證明無力統治他們自己。羅馬急需某種形式的穩定的政府,就是這種需要使里安齊的事業成為可能。這個怪人,一半是英雄,一半是騙子,是這樣引起羅馬人的幻想,使他們在1347年尊稱他為人民的「保民官」。他所自封的稱號—「羅馬的解放者」、「義大利的捍衛者」、「世界的朋友」,足以表示他是多麼異想天開。他不滿足於在羅馬創造一個和平、安靜的繁榮時代,進而邀請義大利各城市派代表到議會來,他向這些專制君主提出,須由他認可他們的統治權利。他甚至叫英國和法國講和,召集巴伐利亞的路易和盧森堡的查理這兩個敵對的皇帝到他面前,由他來仲裁他們之間的糾紛。正如在羅馬歷史其他時期一樣,把羅馬共和國與世界性的權力聯繫在一起,有礙於在羅馬建立一個穩定的政府。教皇和皇帝對里安齊的自負大為吃驚,那些更強大的專制君主卻不把他放在眼裡,至於那些出席他的議會的城市,則主要熱中於維持自己的獨立。佛羅倫薩可以自命為「羅馬最光榮的女兒」,卻不願把它的自治權一絲一毫交給它的母親。因此里安齊在羅馬共和國支持下統一義大利的企圖註定要失敗,他在羅馬的權力也隨即被推翻了。面對著貴族的強大攻勢,他只好棄城而走,距他得勢還不到一年。1354年,他帶著教皇賜予他的「元老院議員」頭銜—教皇為了自己的目的想要利用他—回到羅馬,他的事業隨著他的凶死而告終。 隨著里安齊的冒險事業的結束,發生了阿維尼翁的教皇們為了恢復他們在義大利的權力而進行的鬥爭。紅衣主教埃季迪奧·阿爾博諾茲被任命為教皇的使節,受命把教會轄地置於它的宗主的直接統治之下。在他執行使命的期間(1354—1367年),儘管教皇對他的支持並不堅決,他還是暫時建立了相當可觀的秩序與統一。波倫亞曾被佩波里家族一個成員出賣給維斯孔蒂家族,此時又從維斯孔蒂家族那裡奪了回來。羅馬尼阿和世襲轄地170上的專制君主們被迫屈服了,這些城市交出了它們的城門鑰匙,對教皇的代理人表示歸順。阿爾博諾茲為了改善安科納邊區的組織和行政管理而頒布的埃季迪奧憲法,可算他的事業最成功的一步。烏爾班五世於1367年鼓起勇氣來到義大利,但於1370年就回阿維尼翁去了。阿爾博諾茲的事業大部分已隨著他的死而消失了,但是他的憲法在19世紀以前,一直是教會轄地的治理的基礎。 格雷戈里十一世於1377年1月回到羅馬,教皇們的「巴比倫式的被俘171」結束了,這件事受到普遍的歡呼祝賀。次年,格雷戈里去世後,義大利人烏爾班六世被選為他的繼承人,在羅馬登上教皇座位,但半年之內,許多紅衣主教就後悔不該選他,他們於是在豐迪選出克力門七世,這人是個日內瓦人,他在阿維尼翁建立了他的教廷。於是歐洲陷於可恥的大分裂172之中。在1417年康斯坦次會議選舉馬丁五世之前,起初有兩個,後來有三個爭奪對基督教世界的效忠的候選人。敵對的教皇們並存的現象,嚴重地削弱了羅馬教皇對他在義大利的統治權的掌握。羅馬尼阿的每一個小統治者都有不承認教皇宗主權的口實;每一個追求領土的冒險者都把教會轄地當作他的掠奪物。教廷用來保持它的權力的外表的權宜之計,可以舉出卜尼法斯九世把教皇代理人的職位賜予波倫亞的城市官吏,作為一個例子。在馬丁五世於1421年回到羅馬時,幾乎沒有一個城市承認他的統治權。然而恢復的過程是從他那裡開始的,這個過程終於把教皇的世俗權力放在一個堅實的基礎上,並使羅馬成為文藝復興時期的輝煌的都城。 威尼斯與熱那亞(圖7及8) 對北義大利和中義大利各城市來說,14世紀是巨大的商業活動時期。威尼斯在地理上的便利同它的市民的精力配合起來,使這個城市成為中世紀商業的中心。它的運輸業是在前三次十字軍遠征173中發展起來的;第四次十字軍遠征按照威尼斯的利益而改變方向,從對異教徒的進襲變為對君士坦丁堡的攻克(1204年),這次十字軍遠征奠定了威尼斯在利凡特的主權的基礎174。在它的勢力達到頂點時,威尼斯占據著克里特島、科孚島、愛琴海上的許多島嶼、摩利亞的一大段海岸以及從的里雅斯特到阿爾巴尼亞的達爾馬提亞海岸175。君士坦丁堡、特拉布松、亞歷山大里亞176以及其他港市按條約給予威尼斯的權利,使它的船只能在黑海和東地中海自由通行。因此同東方貿易的權利便落到了威尼斯人手裡。從14世紀初年起,「弗蘭得爾177大帆船」每年兩次從威尼斯揚帆出發,載著香料、糖、胡椒以及其他東方產品,取道直布羅陀海峽和南安普敦港口178駛往布魯日179。它們從那裡載著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木材和皮貨、英國的羊毛,弗蘭得爾的呢料和法國的酒往回駛。其他東方貨物則用馬馱,運過阿爾卑斯山,供應德國城市。1299年,威尼斯同土耳其人訂立條約,這個條約保證由威尼斯主辦的赴巴勒斯坦朝聖的旅行的安全。這就使它壟斷了旅客運輸,從而使威尼斯船主們從來自歐洲各地的朝聖者那裡獲得厚利,這些朝聖者都乘他們的船去參拜基督教世界的聖地。 在14世紀的義大利城市中,威尼斯的海上競爭者只有熱那亞。在梅洛里亞海戰(1282年)中,熱那亞打敗了它的鄰城和敵手彼薩,這個城市從此一蹶不振。從那時起,彼薩的勢力和繁榮開始衰落,在這個城市被佛羅倫薩征服時(1406年),它的勢力和繁榮就告終了。此時熱那亞希望不受阻撓地行使它對科西嘉島和撒丁島的控制權,可是受到了那不勒斯的阿拉岡國王們的反對。熱那亞在科西嘉保持著它的主權,這個島嶼的行政管理落到大貿易公司聖喬治銀行手裡。在撒丁,熱那亞的陰謀使島上的造反精神顯得很活躍,從而使阿拉岡家族對這個島嶼的最後征服推遲到15世紀。熱那亞商業活動的特有範圍是北非沿岸,熱那亞商人在那裡建立了貿易殖民地,他們深入內地尋找黃金,並且在遠至大西洋的撒拉港和薩菲港設立倉庫。 圖7 14、15世紀的威尼斯和熱那亞開拓的殖民地 圖8 威尼斯的大陸領土的擴張 在利凡特,威尼斯與熱那亞之間的競爭是連續不斷的。威尼斯曾是第四次十字軍遠征時期在君士坦丁堡建立的拉丁帝國的主要支柱,但是在希臘帝國於1261年由帕利奧洛古斯家族重建時180,優勢就轉到熱那亞這邊了。熱那亞人由於他們曾幫助帕利奧洛古斯家族重建帝國,在君士坦丁堡得到了一個居住地,並獲得了皇帝不得不授予的那種貿易權利,而威尼斯人能從希臘人那裡盼望到的則不過是敵意而已。熱那亞人在他們同威尼斯人作鬥爭的過程中,獲得了不止一個使威尼斯人受到損害的引人注目的海戰勝利。熱那亞司令官們的高明的航海技術使他們在庫佐拉戰役(1298年)和薩皮安扎戰役(1354年)贏得了勝利,並在基奧賈戰役(1379—1380年)把敵人趕到了威尼斯門口。然而14世紀末年卻目睹作為海軍強國的熱那亞的衰落,而讓威尼斯成為海上的當然主人。 威尼斯的勝利得力於它的市民的團結和它的政府的能力。這個城市從未遭受黨爭之害,賦稅輕,司法強有力而且公正。每個階級,從自1297年的大會結束以來就壟斷政治權力的貴族直至國家兵工廠里的工人和國家船隻上的槳手,都直接關心共和國的安全與貿易事業的成就。危險和失敗激起愛國熱情,推動貴族,也推動平民為共同事業獻出他們的財產和生命。威尼斯人用來對待和克服逆境的剛毅精神,同熱那亞人在危機中所表現的軟弱和進行的黨爭恰成對比。在熱那亞,商業活動不是由國家機構指揮的,而是由幾個強大家族的特有權利指揮的。平民階級以猜疑和忌妒的心情對待富裕的貴族,他們剝奪了貴族的政治權力,卻又不能單獨管理共和國的事務。1396年熱那亞承認法國的宗主權一事,標誌著獨立的共和國的結束和熱那亞這個從事商業活動和開拓殖民地的強國的衰落的開始。 佛羅倫薩(圖9) 在中世紀晚期,佛羅倫薩各商人家族使它們的城市成為歐洲商業和金融的主要中心。佛羅倫薩的毛織業貿易在14世紀初葉達到全盛時期。英國的羊毛和東方的染料,再加上佛羅倫薩毛織業行會的秘訣,製造出一種深紅色的呢料,在整個文明世界出售。儘管有弗蘭得爾相競爭,佛羅倫薩呢料還是保持著它的優越地位。這個毛織業行會雇用五六千工人。維拉尼181在描寫那時期的銀行大家族—他本人是其中之一的成員—時說,這些大家族「用它們的交易支持著基督教世界的大部分商業和交通」。它們的貸款是許多非常拮据的政府的主要支柱,但是巴爾迪銀行和佩魯齊銀行在1342年由於輕率地貸款給英國的愛德華三世182而招致的破產,也累及其他商號倒閉,短時期內破壞了佛羅倫薩的信用。 隨著財富的增加,佛羅倫薩在藝術上也獲得了巨大的成就。13世紀下半期是建築的大活躍時期。建築物中有自治市的第一座大廈(現在稱為「巴爾傑洛大廈」)、聖弗朗西斯修道會183的聖十字架教堂、多米尼克修道會184的新聖瑪麗亞教堂以及許多私人宅第。這個世紀最後十年目睹大教堂和韋基奧大廈的奠基,建築師是阿諾爾福·迪·康比奧。這個大教堂的建築和裝飾在整個14世紀是毛織業行會的特有任務。在它的主持下,焦托185設計出鐘樓(這個鐘樓以他的名字命名),雕刻家,從安德烈亞·皮薩諾直至吉貝蒂,製造淺浮雕,最後,在1434年,布魯納勒斯基186完成了大圓頂。另一個從事外國呢料的上漿和染色的商人行會,卡利馬拉行會187,負責維修和裝飾聖焦旺尼教堂的古洗禮堂。14世紀的藝術家們用壁畫裝飾聖十字架教堂、新聖瑪麗亞教堂以及其他教堂的牆壁。這樣,佛羅倫薩商人家族的財富是慷慨地用在它們城市的裝飾上。它們的愛國心促進了藝術的發展,這個發展使16世紀一個歷史學家毫不誇張地聲稱:「繪畫、雕刻、建築這三種最崇高的藝術之所以達到我們今日所見到的這種最優美的程度,主要歸功於佛羅倫薩人的辛勞和技藝。」 圖9 佛羅倫薩的領土的擴張 這些商人行會的力量使佛羅倫薩能抵抗當日占優勢的政治傾向,保護它的共和政府免受專制君主的統治。在吉伯林派再起的時期—巴伐利亞人路易在義大利出現(1327—1329年)為再起的標誌—佛羅倫薩的統治權有若干年落在安茹羅伯特的兒子手裡。在1342年的金融危機之後,為了竭力挽回佛羅倫薩的信用,減輕內部的不安,這個城市推選掛名的雅典公爵華爾特·德·布里恩為終身統治者。這兩次專制制度的嘗試都是曇花一現。對於他們的昂熱萬保護者之死,正如對於他們的主要敵人—彼薩的吉伯林派統治者之死一樣,佛羅倫薩人以同樣的熱情表示歡慶。華爾特·德·布里恩任職一年之後,被原來宣稱他為「統治者」的人民驅逐出城。 就內部而言,貴族仍然繼續當權,但他們要維持自己的權力,卻遇到了相當大的困難。在爭利的商業界中,在平民階級對於根據憲法應該獲得的政治權力懷著熱烈的願望時,貴族能利用格爾夫黨來維持他們的優勢,格爾夫黨是一個政治團體,政府的大部分間接職權是委託給這個團體的。格爾夫黨的首領主要是從貴族和大商人中選拔出來的,他們有權偵查和懲罰那些帶有吉伯林派色彩的公民,並且受權管理被放逐的吉伯林派的產業。因此他們能為自己的朋友們的利益而操縱財政和司法,以致成為佛羅倫薩的實際統治者。在那些小行會同沒有公民權的手藝人聯合起來從當權的黨派手裡奪取政權的時候,寡頭派與民主派之間的鬥爭,在梳羊毛工人的起義(1378年)中達到高潮。有一個時期,共和國的最高長官是一個梳羊毛工人,因此民主派能把他們的意志強加於自治市。但是寡頭派作為勞動的主要僱主掌握著王牌,再次成為共和國的最高統治者,時間有四年。從此他們不是通過格爾夫黨—這個黨的權力終於被推翻了—而是在他們自己的一個成員的領導下統治著佛羅倫薩。馬索·迪·阿爾比齊,一個強大的布商家族的成員,領導著城市的事務,並為它獲得了領土和威信。他的兒子裡納爾多未能保持他的本城人對他的信任,這就為科西莫·戴伊·梅迪奇188爬上佛羅倫薩的首位開闢了道路。 維羅納與坎·格朗戴 亨利七世遠征義大利的最深遠的影響,也許是他對維羅納的坎·格朗戴·戴拉·斯卡拉、米蘭的馬太奧·維斯孔蒂189以及其他北義大利專制君主的權力的承認。這些人都被任命為各自城市的皇帝代理人,這些城市早已分別承認他們為統治者,而人民給予他們的統治權利又由於皇帝賜予他們的稱號而獲得更高的威信。義大利城市專制制度的主要特點,是它獲得民眾的支持。這種制度,幾乎在所有的情形下,是由於共和國把權力委託給一個人而產生的,這人多半是一個公民,從他的統治可望得到的利益,是遏制城內的黨爭,增加城市的財富和威信。在「執政團」190政體早期內,這個統治者會被推舉到一個特殊地位上,接受「阿爾比特里翁」191,即立法、行政和司法全權。在這個階段,他也許還會宣誓維護城市的利益。專制君主的頭一個目標是贏得和保持人民的愛戴,他的下一個目標則是想方設法,儘可能使自己不依靠人民的支持而獨立行事。「皇帝代理人」這個稱號並不表達多少明確規定的權力,但保持這個稱號的人,作為皇帝的代表,卻一變而成為吉伯林派的領袖,而且有機會把他的權力擴展到這個地區的其他城市。坎·格朗戴·戴拉·斯卡拉在1329年去世前所處的地位表明,從人民那裡得來的權力再加上皇帝的承認,可以怎樣巧妙地運用來建立專制政治。 坎·格朗戴的祖父是維羅納的公民,傳說是個做梯子的匠人;坎·格朗戴的父親被選為維羅納的終身統治者,並得以把他的權力傳給他的兒子們。三弟兄中的僅存者格朗戴,在亨利七世去世後,成為東倫巴第的吉伯林派的事業的支持者,並為自己開拓領土,包括維琴察、帕多瓦和特雷維佐。在當地的專制君主中,是他首先建立一個人才薈萃的宮廷,以加強他的權力。維羅納在他的統治下,不僅款待過被放逐的吉伯林派,而且款待過各種有智能的人。他宮中最有名的客人是但丁,這位詩人曾把他的《天堂篇》題獻給他的東道主。但丁還可能希望他以皇帝的名義恢復義大利的和平與統一。戴拉·斯卡拉家族的光輝日子隨著坎·格朗戴之死而結束,但是這個家族在維羅納的統治卻一直維持到1387年,那時最後一個統治者在維斯孔蒂的進襲的兵力前面陣亡了。 米蘭與維斯孔蒂家族的統治(圖10) 把皇帝代理人的職權賜給馬太奧·維斯孔蒂一事,標誌著他的家族對於敵對的戴拉·托雷家族的最後勝利,這後一個家族曾在過去六十年間同維斯孔蒂家族爭奪米蘭的統治權。亨利七世去世後(1313年),馬太奧把一些鄰城,如帕維亞和克雷莫納保護起來,以免它們受到那不勒斯的羅伯特的威脅。作為報答,這些城市承認馬太奧的主權。這是維斯孔蒂家族領土擴張的開端,包括米蘭東邊和西邊的領土,這些領土一直保持到14世紀末年。在姜·加勒阿佐·維斯孔蒂的事業進展期間(1379—1402年),維斯孔蒂家族的統治權比倫巴第平原上其他專制君主的權力高出幾倍。作為征服者和組織者,姜在義大利未來的歷史上留下了他的標誌。他的第一項事業,是把那些承認維斯孔蒂家族的人為它們的統治者的城市組合為一個中央集權的王國。當他於1379年繼他父親為帕維亞的統治者時,他的叔父貝納博是米蘭的統治者;他把貝納博抓來殺了,這樣把家族的掌權變為個人的統治。是他的官吏在整個領土上徵收賦稅,行使司法權力,改善物質條件的龐大計劃已經著手制定,他的人民嘗到了當時義大利不常有的、太平時代的幸福。人們從他的領土的各個部分被吸引到米蘭來,就是到首都和政府所在地來,而米蘭大教堂的興建則標誌著這個城市的更蓬勃的生氣。與此同時,姜還在帕維亞城外興建切爾托薩修道院,使這個富麗堂皇的卡素贊會192修道院成為安慰帕維亞的自尊心的獻禮,這種自尊心曾經由於帕維亞向米蘭政府表示服從而受到傷害。1395年,溫策爾皇帝冊封姜·加勒阿佐為米蘭公爵,這個冊封使姜的中央集權的事業達到頂點。 圖10 維斯孔蒂王室的領土,1349—1402年 註:焦旺尼·維斯孔蒂(Giovanni Visconti,1290—1354)為米蘭君主。—譯者 一系列顯赫的聯姻,使歐洲許多王室順利地接受了維斯孔蒂家族為它們這些王室之一。姜的第一個妻子是法蘭西的伊莎貝拉。正如弗魯瓦薩爾所說的,姜的父親「花了六十萬法郎買到了約翰王的女兒」。姜的妹妹嫁給克拉倫斯的公爵萊昂納爾,他的幾個侄女193,即貝納博的女兒,分別嫁給奧地利和巴伐利亞的統治家族。最後,姜自己的女兒瓦蘭蒂娜成為奧爾良的公爵路易的新娘,婚約上規定,如果沒有男子繼承人,她理應繼承她父親的領土。這句有名的條款成為法國要求占有米蘭的根據。一個世紀以後,這個主權要求使路易十二世的軍隊越過阿爾卑斯山。 姜的戰無不勝的軍隊從他的米蘭公國出發,向前推進,直至似乎整個義大利即將落到他的掌握之中。在北方,他的勢力從皮埃蒙特邊界擴展到帕多瓦和特雷維佐邊區。在波河以南,他控制著從皮亞琴察通到波倫亞的伊米利亞大道194,他並且在羅馬尼阿建立了一個保護國。他對盧卡、彼薩和皮昂比諾的占有,截斷了佛羅倫薩通往海上的水路,而他對錫耶納和佩魯賈的占領,則封鎖了通往羅馬的兩條主要道路。威尼斯儘可能避開這場鬥爭。那些小國家則由於擔心它們自身的安全趕快同維斯孔蒂妥協。唯有佛羅倫薩頑強地抵抗他的進攻。1402年8月,正當佛羅倫薩的全部希望瀕於破滅時,姜·加勒阿佐死於熱病,於是佛羅倫薩簡直是被一個奇蹟挽救了。維斯孔蒂的手段是一個有幹才的暴君的手段,他巧妙地把暴力與欺詐攙合在一起,使他成為義大利的主宰。為了達到他的目的,他濫用他的資源,使它瀕於破產,身後留下一片消耗殆盡的領土,當他的強有力的手腕不存在時,這片領土便支離破碎了。如果他當初建立了一個持久的最高權力,撲滅了「自由」,即佛羅倫薩的宣傳者宣稱他們的城市正在維護的自由,那麼義大利也許會在15世紀獲得更好的治理,享受更多的和平,也許還能達到更大的繁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