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簡史 · 悲慘的德國驃騎
一
這兒湧起許多高高的,新鮮的,青蔚的沙墩,經過那多事之秋一點兒也沒有變動。犁頭從來沒有擾動過那草泥,如今還是那樣厚厚的。營棚就扎在這兒;海岸上有寬大的路為那些騎兵跑馬用的,還有許多貝殼垃圾堆也可以望得見,我晚上打這荒野的地方走過,不由我不聽見一些聲音,疾風嗚嗚的吹打蘆葦同薊草,夾著畫角與銅號的呼聲,馬兒的籠頭也闖著叮噹的響;這些聲音喚起我瞧望那一行行的鬼怪的營幕和那行軍的輜重。從那帳幕裡面透出外國口音的濁喉音,和異邦的零片的歌聲;因為那些兵士多半是國王的德兵禁衛團,那時正圍著帳篷的柱子睡覺。
這是九十年前的事了。那時代的英國軍裝有很寬大的肩章,古怪的聳起的軍帽,短袴,裹腿,笨重的子彈箱,戴扣的鞋子一類的裝束,現在看來很稀奇,很粗俗了。如今的觀念改變了;發明之後又有發明。那些兵士變成了紀念品。教權還是庇護一切的國王;把戰爭看做光榮的事。
這山中的深谷和崖邊有些古舊的貴宅和避靜的村莊,那兒自來沒有見過生客。直到國王選定了每年到那海濱的消暑行宮沐浴,在偏南幾里路的地方,才有客人來過;所以許多兵隊雲集在那開曠的鄉野。用不用得著我來贅述,從那個奇麗的時代起,把那許多的富有色采的傳說的回音留在這兒,零零碎碎的說得更是動聽?有一些我說過了;有一些我忘記了;但是一件我從來沒有道過,決定不會忘記的。
這故事是斐麗親口告訴我的。她那時是古稀晉二的老太婆了,她的聽者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她吩咐我聽了她和這故事的關係,千萬要守秘密;一直到她「死了,葬了,人家忘記了她」以後,她述說了這故事過後,還活了十二年,現在她死去差不多二十年了。她在貞靜與卑屈中所要請求的赦免只得了一些,反而在她的傳說中遭了一個不幸的冤枉的論定;他的故事的片段,那時在外國傳聞的,並且長久不忘的,分明是些對於她的品格不利的話。
且從約克騎兵開來的時候說起,就是上面提過的那一隊外國禁衛團。從那日以前的幾個禮拜差不多沒有一個人影走近她父親的房子。要是聽見一個聲音像客人的裾裙窣窸的施著響,那一定是飛奔的落葉聲。要是聽見一輛車輪在門前軋響,那一定是她父親在花園的礪石上磨他的鐮刀,為他的心愛的消遣去修割那黃楊樹的邊界,一直割到那方方的草場。海外送來的炮聲好像行李從車上拋下來的響聲;那修剪得玲瓏纖細的水松活像一個高長的人黃昏時立在門前。如今的鄉下沒有舊日那般的冷落。
在那個期間喬治國王同他的侍從到了他心愛的海濱行宮,隔斐麗的家還不到五里路遠。
女兒的深閨很寬大,閨房的外邊是她父親的臥室。如果說黃昏是她的娛樂時間,那她父親該是黑夜。可是父親到享樂他的黑夜,女兒反抑鬱的挨過黃昏。羅夫博士是個有職業的人,他歡喜思考形上學的問題,把他實際的事務耽擱了,直到他的生活都不能維持了;他才改掉了那種習慣,在那避靜的內陸租了一個賤價的,荒蕪的,一半田土一半貴宅的地方,希圖得獲一筆夠用的進款,這是指鄉下的用度說,要是在城市裡還不能支持呢。一大半的工夫在園子裡面耕種,日子過的越是不耐煩,他越覺得他在摸風捉影的虛度了光陰。他不肯去拜訪朋友。斐麗害羞得很,不論在那兒散步,碰見了一位生人,因為怕人家注視她,她走的越欠自然,連她的肩膀都羞紅了。
但斐麗在這兒竟被一個拜倒的人碰見了,不意的向她求了婚。
剛才說過,那國王住在鄰城,行宮設在魯色忒羅幾;因為他到了那城裡,自然帶來了許多權貴臣民。在這些閒耍的人中—大多數都自稱他們和宮廷有關係和趣味—有一位鰥夫叫洪富瑞顧爾;他的樣兒不老不少:不漂亮也不難看。老是一位「花花公子,」(這是放浪不羈的單身漢的稱呼)他是中才人裡面近於時髦的人。這位三十歲的鰥夫來到這海濱的村里:瞧見了斐麗;為了要同她巴結,先認識了她的父親;她極力設法惹動了他的心,每天引誘他;直到他同她訂了婚約。
他的老家就在本地,有些親族前來慶賀他,斐麗,為要使他拜倒裙下,從他有限的地位上,做了一個所謂漂亮的鋪張。怎樣做的,連斐麗自己也不十分記得了。光景在那些時候不相稱的婚姻不僅是違背風俗習慣,(這是一個新的觀念,)簡直是破壞自然的規律,斐麗本是海濱的一位中流社會的人,被一位紳士選上了,她好比登了龍門,但在那些軍人看來這對人的身分並沒有什麼高低,因為他們看顧爾像一個烏鴉那樣窮。
他託辭經濟狀況很困難,拖延他們的婚期,這許是真的,冬天快到了,國王在那個季候要離開這兒,洪富瑞顧爾先生要到巴斯去,約定幾個星期後要回來看斐麗。冬天到了,約下的日期過了,顧爾還是延期回來,他的理由是不輕易離開他的父親,在一個居留的城市裡,那老頭子沒有別的親人服侍他。斐麗雖然很寂寞,可是沒有什麼不滿意。那向她求婚的男人是她很想望的丈夫,對她有許多好處;她父親對這門親事很贊同;但是這個冷淡使斐麗好不難受,雖說不痛苦。她告訴我,照愛情的真義說,她並不愛他,但對他有一種純潔的敬意;她佩服他那一種有條不紊的堅固的習慣,他有時也很自得的;她器重他知道宮廷里古往今來的事;她也許還很驕傲;因為他的情人選上了她的時候,他本可以去另攀高門。
但是他還沒有來;春天又胎動了。他常常有來信,雖是很正式的,講究禮節的;這用不著奇怪,她自己地位的搖動,和她對洪富瑞並沒有許多情感,便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傷感在她的心中。春天變做了夏天,一到夏天國王的御駕又來了;但洪富瑞顧爾沒有隨駕前來。這些時候他來信說這個婚約還是不能履行。
正在這個當兒,有一帶金光照耀在這些人的生命上,用熱情誘動了青年的心思。這光亮就是剛才說的那些約克騎兵。
二
現代的人對這九十年前赫赫有名的約克騎兵怕不很有趣,他是國王的德兵禁衛團的一隊。他們的漂亮的軍裝,威武的戰馬,(雖是後來退化了)尤其是他們的外國的神氣和「八字鬍」,不論在什麼地方都引起一大堆男男女女的觀眾。因為國王稅駕鄰城,這些驃騎同著別的衛隊在這沙灘上和草地上紮下營盤。
這地方很高,空氣很流通,望的又遠,前面可以遙望波堤蘭島,東邊可以瞧見聖阿德的頭頂,西邊差不多可以望過斯達爾。
斐麗雖然不是一個十成的本村女子,也和那些村人一樣的喜歡瞧那些軍人的奇裝異服。她父親的家宅隔的稍遠,靠著山住在那地面的最高處,差不多同教區底下的禮拜堂的塔尖相平了。正當她的圍牆外,那野草分出了一條長路,被一條直達牆邊的小徑橫起叉過。斐麗從小就喜歡爬到牆上坐在那頂上—這個動作並不難,那一段牆是些爛石碎磚建築的,沒有塗過灰泥,有許多小孔可以用小腳趾爬上去。
有一天她騎在牆上,無精打彩的望著外面的原野,那時她正在注意沿著小徑走來的一個孤獨的人影。那是一位有名的德國驃騎,他的眼睛盯在地上走來,他的樣兒好像要逃避人群。他的頭也像他的眼睛,低垂著,因為他的領飾太硬了。走攏來點一看,他的面孔帶著愁容。他沒有瞧見她,順著小路前進,差不多直到牆根了。
斐麗見了這高壯的標緻的軍人帶著這樣一個愁容,覺得很驚異。她對於軍人的推想,尤其是對於那些約克騎士的,完全是傳聞的,因為她有生以來沒有同兵士講過一句話,她以為他們的心就像他們的裝束一樣的華麗和高興。
這時那驃騎舉起眼來望見她在那牆上,那圍護衣裳遮不到的肩頭與頸項的白紗巾和那全身潔白的衣裙,在夏日的強光中越是鮮明。這突然的相碰使他有點害臊,一下也不停止就溜走了。
那外國人的面孔在斐麗的腦中整天的作祟;那樣兒多希奇,多漂亮,他的眼睛多夠綠,但是很憂鬱,無精打彩的。這也許是很自然的,第二天那個時候她又會立在牆上探望,等他再來經過。這一回他在讀一封信,在她看來他的樣兒好像有幾分想來瞧她。他差不多站住了,笑了,向她致個敬禮。最後他們攀談了幾句話。她問他在讀什麼,他登時就告訴她,他在重溫他母親從德國寄來的家書;他不常得到家信,他這樣說,只好將舊信重讀多遍。這就是當天見面的經過,隨後又遇著些同樣的事。
斐麗常說他的英語雖然不好,但她很可以懂得,所以他們的結識不致於被語言的困難所障礙,若是他們談到了最精微,最玄妙和最動情的時候,他的英語不能達意,那眼睛無疑的會幫忙舌頭—到了後來—嘴唇又來幫忙眼睛。一句話說完,他們的結識如像「無心插柳」,她這方面很急進,不久就發達,成熟了。她像德德孟娜那樣兒的愛憐他,並且知道了他的身世。
他的名字叫馬德亞西拿,沙爾魯布是他的家鄉,他母親還在那兒居住。他今年才二十二歲,投軍不到幾年,官位已經升到伍長。斐麗時常這樣說,純粹的英國兵隊的伍長里沒有比他更溫文更有教育的了,有些外國兵士具有我們本國上級軍官的清秀的丰采和品格,不像那些下級兵士。
斐麗漸次的從她那外國朋友的口中得知了他和他的同志們的境遇,在約克騎兵中有這樣的人,是她想像不到的。雖然他們的軍裝很華麗,很快活,可是他們的心中卻充滿了一種可怕的悲哀,一種長年的鄉思,使得許多兵士憂鬱難堪,連操演都無心去上了。頂痛苦的是那些少年兵士,他們才到這兒不久,沒有習得慣。他們討厭英國和英國生活;就是對喬治國王和他的島上王權都漠不相關,他們想逃開這兒,永不再來。他們身雖在此,他們的心神卻縈繞那迢遙的親愛的家鄉。說起家鄉—不管他們是多麼凶勇和忍耐—他們的眼中卻流滿了淚。他們當中有一位頂是感觸「鄉愁」的,(他自家的說法叫做「鄉愁」)就是馬德亞西拿,他那痴念的天性更是感到充軍的愁苦,因為他還有位老母獨在家中,沒有人安慰她老人家。
斐麗聽了雖是很受感動,對他的身世很關心,沒有奚落那軍人,她的知交,可是她經了許久不讓那青年(至少是為她自身設想)和她超過友誼的關係—真的,隔了許久,那時期當中她想她自己或許會變做另外一個人的所有;雖是她還未自覺以前,也許對他發生過情感。那不可少的石牆阻礙他們的深交;他又不敢冒昧的闖進,或是請求進園子裡來,因此他們一切的交談顯然是隔牆傳達。
三
她那太無情,太堅忍的未婚夫的消息傳到了村中,是從斐麗的一位父執口中傳來的。那紳士在巴斯聽說顧爾對斐麗羅夫小姐的求婚只有一半的心意;他說是為他父親的緣故不得抽身前來,因為他父親病重得很,要他在旁服侍;但真正的目的是想藉故推辭。他們兩方並沒有一定的許約,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應不應該另找歡心。
這消息—雖只是一片傳聞,並且不十分可靠—同他來信的稀疏和缺乏熱情正好符合,斐麗當時竟信以為真;從那時起她覺得此身自由了,可以將自己的心靈寄託與她選上了的人。她父親可信不來,他說這事情完全是人家捏造的。他從小就知道顧爾的家庭,如其有一句格言可以表明那家庭的婚姻觀念,就是「不要太愛我了,但要愛的長久。」洪富瑞是個誠實的人,他決不會想輕看他的婚約。「你耐心等著吧,」他說,「時機到了一切都是很吉利的。」
從這些話中,斐麗起初以為她父親同顧爾先生通信說過;她的心也就平靜了;因為她拋了她本來的志願,很寬慰的聽說她的婚約沒有問題。但最近她知道了父親正和她一樣並沒有得到洪富瑞顧爾的音信;她父親又不能直接同她未婚夫寫信提及這事,怕的是別人暗中誹謗那鰥夫的名譽。
「你要我饒恕你去鼓勵一個外國人用他愚蠢的殷勤來諂媚你,」她父親嚷道,他近來對她的心情全無慈愛,「我的話頭不能達意。沒有我的准許不得走出那垣牆一步。要是你想去參觀那營盤,那天星期下午我親自帶你去看。」
斐麗的行為沒有一點兒違背父親的心意,但她以為自己的情感應該自由。她對那驃騎的痴念沒有斷,雖然她不把他認真的當情人看待,這是英國人對戀愛的看法。那年輕的外國兵士差不多是她理想中的人物,沒有一點兒家居人的累贅;這個人來無影,去無蹤,她簡直摸不夠;這是一個迷魂的夢中的人物—罷了。
他們近來時常幽會—多在黃昏後—正當太陽落地和那最後一道號聲招呼他回營的匆促的時光。她的熱情後來越是不能壓制;那騎兵也是一樣;他一天一天的更覺柔情,他們匆匆會面後正要分離的當兒,她把手從牆頂彎下來讓他摸撫。有晚上他握著她的手許久不放,她喊道:「這牆是白的,人家在田裡面照得見你的影子映在牆上!」
那晚上留戀的太久,幾乎使他不容易跑過那中間的草場,不誤點的趕回營盤。下一回他去等候她,她不會在那通常的地點和時間出現。他的失望說不出的苦;他留在那兒呆滯的睜著那地點,像一個出神的人。那畫角同晚號吹起了,他還是不回去。
她因為一點意外的事耽誤了。她走來時和他一樣聽見那關營的號聲,她很著急因為時間太晚了。她懇求他馬上回去。
「不,」他憂鬱的說。「不盼到你出來的時候我是不回營的,我整天的想望你出來。」
「可是誤了點你會受罰的?」
「我到不管它。我早就想逃避這世界,要不是因兩個人—我的情侶,在這兒,和我的慈母,在沙爾布魯。我恨死了軍隊。我一心想同你多待一分鐘,不管軍營里的升降。」
於是他就留下同她密談,吐述他家鄉的有趣的故事,同他兒時的遭遇,直到她感到苦悶,因為他不顧利害的留在這兒。後來她固執的同他道了晚安,離開了牆,他才回營去了。
下一回她會見他的時候,他袖上裝飾的條紋不見了。因為那晚誤了點,把他降成了一個兵丁;斐麗心想這件恥辱全是為她,她的憂愁更大了。現在他們的地位掉換了;他反要來寬慰她。
「不要心痛,我愛!」他說。「不論什麼事情發生,我都有個補救的方法。頭一點,要是我掙回了我的條文,你的父親讓不讓你嫁給約克騎兵里的一位下士官?」
她羞紅了。對於他這樣理想的人,她腦中還沒有想到這實際的步驟;但一會兒的思索便可以決定了。「我父親不讓—一定不讓,」她爽快的回答,「不要這樣想!親愛的朋友,請你忘掉我:我怕害了你和你的將來!」
「一點也不!」他說。「你使我對這個地方發生很多趣味,使我好好兒的在這裡生活。如其這也是我的故鄉,我的老母也在這兒同你居住,那我更是歡喜了,我要盡力當兵。但恨天不從人願。聽我說。這是我的計劃。你同我一塊兒回到故鄉,在那兒你自然是我的妻子,同我的母親和我一塊兒居住。我不是一個漢諾威人,如像你所知道的,雖然我投軍時冒稱那裡的人;我的家鄉靠近沙爾,現在同法國講和了,萬一我能夠回到故鄉,我一定是很自由的。」
「你怎樣能夠回去呢?」斐麗說。她聽了這個提議與其說是受驚,不如說是發痴罷了。她在父親家中的地位使她煩惱和痛苦到了極點;父親的慈愛好像完全枯乾了。她並不是這村中的本地人,如同她身邊那些快樂的女孩一樣;並且馬德亞西拿用他罣念故鄉和思家念母的熱情有幾分感動了她。
「但是怎樣?」她再問,見他還沒有回答。「你要贖買你的退伍?」
「呀,不,」他說,「而今是做不到的。不;我從軍不是我的本意;我怎的不逃走呢?現在時機到了,我們不久要罷營,那時我就不能再見你了。這是我的計劃。我一心要請求你在兩里路以外的官道上等我,在下禮拜的一個靜夜裡,日期我可以定奪。沒有什麼不妥當,或是羞辱你的地方;你不僅是同我逃走,我還要約同我的少年心腹耶托夫一塊兒逃,他是一個阿爾沙堤人,才入伍不久的,他答應了幫忙我行動。我們要到那邊碼頭去察看船隻,找一架合用於我們的目的的船。耶托夫已經有了一張海峽的航圖,我們可以走向那海口,半夜三更從那碇泊的水面解纜啟航,搖出海口人家就瞧不見了;第二天早晨我們不是就到了法國的海岸,靠近謝堡。以後就容易了,因為我積下的錢可以夠陸地旅行,並且我能夠改換裝束。我預先寫信給媽,她會到半路來接我們。」
他詳細的回答她的問話,使她對於這事的實行沒有絲毫的疑慮。但事情的重大幾乎駭壞了她;這還是問題呢,她能否加入這兇險的逃奔,她那晚上回到家中她父親會不會嚴重的追問她。
「那些約克騎兵怎樣了?」父親說。
「他們還在營棚里;但不久他們就要走了,我相信。」
「你的行動用不著那樣鬼祟。你曾經碰著一位驃騎;你曾經同他散過步—外國蠻子,還趕不上法國人文明!我已經決定了—我的話沒有說完以前不許開腔,聽順我!—我已經決定了,他們還在那兒的時候,不許你在家裡居住。你快到姑母那邊去。」
她本想辯護,除了父親以外,她沒有同一個兵士或一位男子在光天化日底下散過步,但這有什麼用處呢。她的辯護也站不多住,雖然他的話不是字字都對,實際上也有一半是真的。
她姑母的家是她的監牢。她近來才覺得那屋子很暗淡;她父親叫她收拾她必需帶走的行李時,她的心在胸中僵死了。在過後的許多年中對於那煽惑的一星期內的行為她還不肯認錯;她考慮的結果決定去加入她的情人和他的朋友的計劃,逃到她想像中富有可愛的色彩的鄉間。她時常說他的建議中有一個特點壓制了她的疑慮,就是他的心意的純潔和直爽。他自己是很良善的;他對她很敬重,這個她從來沒有享受過;她因為相信他才膽敢去冒那旅行的很明顯的危險。
四
在下星期一個寧靜的黑夜裡,他們就去冒險。西拿要去那官道上一定的地點接她,那道兒是從村里分支的。耶托夫在他們的前面,他先到那泊船的海口去將船搖過羅斯—如今叫做望外—從海角的對岸把他們接上,他們會徒步經過那港里的橋,爬過望外山就到上船的地點。
她父親一進了她的寢室,她便逃出家中,手上拿著一包東西,她打那條小徑輕快的跑去。在那個時候村中沒有一個行人,她奔到小徑和官道交叉的地點沒有被人家瞧見。她在那牆角的暗處探看她的地位,在那兒她認為不論誰從那有關柵的道兒走來也瞧不見她。
她還沒有等上一分鐘她的情人—雖然在她緊張的神經中好像過了好一整夜—那驛車的聲音從山上響了下來,代替她盼望的腳步聲。她知道路上有人的時候,西拿不會出現的,她耐心的等那車子駛過。車子行到靠近她的牆角速度減慢了。不再照常前進,停在隔她幾碼以外的地點。一位旅客下車來,她聽見他的聲音。那是洪富瑞顧爾的。
他偕著一位朋友,帶著些行李。那行李放在草地上後,驛車又上路向那尊貴的消暑地方去了。
「我很奇怪那小伙子帶著車馬到那兒去了?」先前崇拜她的那人對他的同伴說。「我希望我們不要在這兒久等。我吩咐他准九點半來接。」
「你送她的禮物是好好兒保存的嗎?」
「斐麗的?哦,是的。就在這口箱裡。我希望這個使她喜歡。」
「自然會呵。誰個女人不喜歡這好看的討好的禮物?」
「哪,她該得的。我要很兇的待她。這兩天她在我的心中使我覺得更當向人人懺悔。哦,哪;我不願再提起這事了。她絕對不像他們所說的那樣壞。我敢相信像她那麼靈敏的女人是很懂事的,該不致於同一個漢諾威的兵士糾纏不清。我信不來她會這樣,這回我要把事情了結。」
這兩位候車的人不期然的又說了許多話,都是同樣的口調;那些話好像閃現的光輝照透了她軌外的行動。那送車馬的人來到時,這對話終於打斷了。行李放好了,他們上了車,那車順著她的來路駛去了。
斐麗的良心受了打擊,她起初想隨著他們回去:但是她想了一會,覺得應當等馬德亞來到時才對,坦白的告訴他說自己的心意改變了—這是件很難說的事,當他們會面的時候。她苦苦的抱怨自己不該相信那謠言說洪富瑞顧爾不守他的婚約,她這時聽了他親口所說的話,推測了他一生都信託她。但是她很明白誰取得了她的愛。沒有了他,她的人生就像是一個可怕的景象,可是她越考慮他的計策,她越害怕接收—這是多麼放肆,多麼暗昧,多麼冒險呀。她已經許了洪富瑞顧爾,這只是他假意的食言使她不重視那個婚約。他細心的為她帶來了一些禮物,很感動了她;她的許約得要遵守,用敬重的心來代替戀愛。她應當保持她的自尊心。她應當留在家中,嫁給他,受苦。
幾分鐘後斐麗打起精神,異樣的果敢,正當馬德亞西拿的身影在那後面的牧場的門口出現的時候,她踱向那門,他輕快的跑來。他們沒有閃避,他把她擁到懷中。
「這是頭一回也是最後一回了!」她立在他的懷中驚異的想道。
斐麗怎樣挨過那晚上可怕的困苦的經歷,她記不清楚了。他時常以為她的成功是實現她對愛人的忠信的決心,她用微弱的聲音對他說明她已經改變了心意,她沒有膽量,不能同他一塊兒逃,他忍耐著不強迫她,只是悲傷她的決心。從她浪漫的愛上了他的地方著眼,只要他敢於強迫她,無疑的可以喚轉他愛人的心。但是他沒有做出一點過度的,巧詐的事去試試她。
在她那方面,怕他不平安,她請求他不要逃。這個,他說,決定辦不到。「我不能賣我的朋友,」他說。如果只是他一個人到可以拋棄他的計劃。但是耶托夫帶著船,航海圖,和指南針在那海岸上等他呢;潮水,就要退了;他已經稟告了母親他回去;他一定要逃。
他在這兒待著,不能分離,耽誤了許多寶貴的時候。斐麗堅持她的決定,雖然她感受了許多苦痛。最後他們分手了,他下山去了。他的步聲還可以聽得見時,她想再瞧一瞧他的身影,她輕快的追去,再瞧了一眼他隱沒的形影。有一整她很夠興奮幾乎要追隨他去,同他享受她的命運。斐麗的勇氣完全沒有了,這正同埃及的克羅巴亞當那緊急的時候所失去的勇氣一樣。
有一個黑影,正同他自己的相像,在那官道上加入他一塊兒。這是耶托夫,他的朋友。她再瞧不見了;他們朝著城市和海口的方向奔去,有四里路遠近。她帶著一種失望的情懷轉身過來慢慢的回家去了。
晚號又在營棚里吹起了;在她看來營棚已經沒有了。這營棚死了,好像毀滅的安琪兒經過了的亞敘瑞的營棚一樣。
她悄悄的進了門,沒有碰見人,回到床上躺下。悲哀起初不讓她睡,最後才把她捲入了熟眼。
第二天早晨她父親在樓梯底下碰見她。
「顧爾先生來了!」他得勝似的說。
洪富瑞住在旅館裡,他曾經來訪問過她。他送她一件禮物,一方美觀的鏡子,框在銀絲織的架子裡面,她父親正捧著這銀架。他約定了一點鐘以內再來,想同斐麗出去散散步。
漂亮的鏡子在那時的鄉中比起現下希奇多了,斐麗面前的一副取得了她的歡心。她照照芳容,見她的眼色多麼沉鬱,她試試生一點光輝。她沉入了悲慘之中。這境況驅使一位婦人機械的向著她註定的道兒走去。洪富瑞先生在他沒有表明的態度中和先前的情感一致;她也應該是一致的,對於她自己的過錯不要提及一字。她戴上了她的領巾和帽子,等他到時跑來,她正在倚門盼望他呢。
五
斐麗謝謝他好看的贈品;他們走上了路,專談洪富瑞的事。他告訴她最近世界的時髦的趨勢—除了個人的事情外,這是她頂喜歡談論的資料—他吞吞吐吐的言談壓制了她不安的心和腦。不論她的憂愁是為什麼,她可以看出他的攪擾。後來他突然改了口。
「我很高興你歡喜我這輕微的禮物,」他說,「我的真意是用來向你贖罪,要你救助我一個很大的困難。」
斐麗真想不到這位自立的鰥夫—她有幾分器重的鰥夫—會有什麼困難。
「斐麗呀—我立時要把我的秘密告知你;因為我請教你以前,我有一個很大的秘密要告訴你。事情是這樣的,我已經討了老婆:是的,我偷娶了一位可愛的少婦;如果你認識她,我希望你會認識她,你一定會說許多話恭維她。可是她不十分合乎我父親為我選擇的女子—你同我一樣的了解父母的心腸—所以我嚴守秘密。這無疑會引起一種可怕的風聲;但是我想如有你的幫助,我可以遏止這風聲。只要你能為我做這件好事—當我稟告父親的時候,我的意思—要說你從不能嫁跟我,你知道,或是說那一類的話—我用生命擔保,這可以大大的幫助我度過困難。我很著急的要取得他的同意,不要發生一點隔膜。」
斐麗不知怎樣回答的,或是她怎樣的勸戒他度過這意外的情況。可是這消息很明顯的給了她一些安慰。她創痛的心很想把她自己的困苦轉告他;設使洪富瑞是一位女人,她可以立刻把她的故事向她吐述。但是她卻不敢向他懺悔;頂好是緘點著,這很有道理的,等過了許久,讓她的情人同他的朋友脫離了危險以後再說。
她回到家中,找一所清靜的屋子在那兒度日,她有些悔恨她沒有逃走,她夢見馬德亞西拿從他們起程一直到家鄉。在他自己的故鄉,有他的村女作伴,他也許快快的忘掉了她,連她的名字也拋在腦後。
她好幾天沒有出過門了,真不自在。在一個煙霧沉沉的早上,那海濱的沙墩看來是青灰的;那兵營的形狀和那一行行繫著的戰馬也是青灰的。那兵房裡的酒店冒出的煙火沉沉的墜下。
她唯一有趣的一寸英國地方就在那花園底下的一個地點,她習慣了從那兒爬到牆上去會馬德亞;不管那討厭的霧怎樣濃,她也跑去,一直奔到她很熟識的牆角。一片片的草上壓著玲瓏的露珠,蛞蝓和蝸牛在草地上伸出頭來。她可以聽見那營柵里發出的通常的微弱的聲音,在另一個方向她可以聽見農人的步聲在路上響近城邊,因為這是逢市的日子。她瞧見了她時常到那牆角,把那兒的草都踏平了,在那石砌上印了些從花園帶來的泥痕,她時常站在那石砌上探望。不到黃昏她不會去的,她沒有想到她的腳跡在白天可以照得見。也許是為這些痕跡她父親才知道了她的幽會。
她正停在那兒傷心的盼顧,她覺得那兵營里通常的鬧聲改變它們的音調。斐麗如今對那兵營的動作雖不很關心,她也從石砌上爬到了牆頂去看。她頭一眼瞧見的東西就使她驚異,使她昏迷,她直直的站著,她的手指攀著牆,她的眼珠幾乎要突出了她的頭,她的臉像石塊那樣堅硬。
全營里的兵士都在她面前開敞的青草地上排列著,中間停放兩口空的棺材。她剛才聽見的異樣的聲音是從那進行的隊伍里發出的。這是約克騎兵的軍樂隊奏著死的進行曲;後面這營里的兩個兵士,坐在田車裡,兩旁有騎兵監視著,還有兩位教士隨伴著。尾上是一群看熱鬧的鄉下人。這悽慘的隊伍開至前線,回到場中,在那棺材的旁邊停著,那兒有兩個罪人蒙上眼睛,各自跪在他的棺材上面;幾分鐘的稍息,他們在祈禱。
二十四位炮手端著馬槍站在那兒。那軍官拔出他的指揮刀,舞了幾下刀勢,等他的刀向地下斜斜的一砍,炮手們便發了一排槍。那兩個犯人倒下,一個的臉仰臥在棺材上,另一個的卻伏在上面。
槍聲回應的時候,有一個呼聲從羅夫博士的牆內發出,有一個人在裡面倒下:那時候看熱鬧的人中沒有一位不聽見的,那兩個槍斃了的驃騎正是馬德亞西拿同他的朋友耶托夫。看守的兵士立刻把屍首裝進棺材裡;那隊里的團長,一個英國人,在馬上奔馳,厲聲喊道:「把屍首拖出來露著—做一個逃兵的警戒!」
兵士把棺材立起來,那死了的德國兵倒了出來,他們的臉伏在草上。於是全軍一列列的轉動,慢慢的開過那地方。等視察完畢,那屍首又殮入棺材裡抬起走了。
正當這時羅夫博士受了槍聲的驚動,奔到花園裡瞧見他可憐的女兒死死的躺在牆根。他把她抱進屋子,過了許久她的知覺才清醒轉來;好幾個星期都問不出她的緣由。
事情是這樣發現的,那約克騎兵里的兩位不幸的逃兵,照他們的計劃,在那附近的碼頭底下將那隻船從它停泊的水面割走,還偕著兩位別的同伴平安的渡過了海峽,那兩位同伴曾經遭受過團長的虐待才和他們一塊兒逃的。他們認錯了航線,駛進了耶爾色,以為那小島是法國的海岸。在那兒人家發現了他們是逃兵,把他們擒去獻官。在軍法判決上馬德亞同耶托夫替那兩個同伴代罪,說完全是他們兩位替代人引誘那同伴一塊兒逃的。同伴的罪減輕了,只挨一頓軍棍,他們兩個頭目人的判詞是處死刑。
一位客人要是去到那有名的喬治的消夏舊地,可以在那山下的鄰村里閒散,去看那死者的紀錄,上面有兩件事這樣的記載著:—
「馬西拿(伍長),皇帝陛下禁衛團之約克驃騎,以逃犯處決,葬於一八零一年六月三十日,行年二十二歲。生於德國之沙布魯城。」
「耶托夫勒士,皇帝陛下禁衛團之約克驃騎,以逃犯處決,葬於一八零一年六月三十日,行年二十二歲。生於阿爾沙堤之羅達根。」
他們的墳墓在那小教堂的後身,靠著牆。沒有墓碑記明那個地點,只是斐麗指示我的。她在生時,常常去打掃他們的墳;但如今那兒長滿了苧麻,墳土快要塌平了。那些老村人從他們父母的口中聽過這件故事,還能記憶那兵士埋葬的地方。斐麗如今也躺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