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傳 · 49.回顧有關耶穌復活信仰的起源

施特勞斯 《耶穌傳》
如果我們關於導致使徒保羅從法利賽派猶太教會轉向新建立的彌賽亞教會的基督顯現是屬於這類性質的想法是對的,如果以相信耶穌即復活的彌賽亞為其特徵的向較年長的門徒的顯現像其他情況一樣也基本屬於同一性質,那麼,這些顯現就是純屬於內心性質,儘管從受顯現的主體看來可能認為它們是可覺察的外在感覺,而我們卻可以把它們看作僅僅是心理激動的結果,是一些異象。 產生這些顯現的原因,使它們成為可能的條件,在這兩種事例中都屬於同一類型。在後來的使徒 [149] 心中引起的激動是由於具威脅性的基督教的發展和他本人迫害其信徒的狂熱而產生的,相反,早先使徒們心中的激動則是由於猶太人對於耶穌及其從者所發動的迫害而產生的。保羅的印象是從第一個教會及其信徒們在信仰及受迫害時的歡欣鼓舞的心情得來的,而早先門徒們的印象則是從他們回憶耶穌本人的人格以及他們深信他就是彌賽亞得來。 猶太人的彌賽亞概念儘管人各不同,但在這一點上卻是一致的,那就是他們都相信,彌賽亞在開國以後,將會繼續在一個超越人類自然生命的長時期內,對其從者實行統治。根據《路加福音》第1章第33節(參看《約翰福音》第12章第34節),他的國度將是絕對無窮盡的,正如我們從《詩篇》第110篇第4節;《以賽亞書》第9章第7節;《但以理書》第7章第14,27節所看到的一樣。在別的地方我們看到有時提到一千年(《啟示錄》第20章第4節),有時提到四百年 [150] ;有時則認為彌賽亞在世上的統治時期還要更短一些 [151] 。如果他終於死了,那麼,這種死也將臨到在世上的一切生命,為的是將其變成一個超塵世的國度 [152] 。在他沒有完成他的工作並執行了一切期待於他的事情以前他決不能死;他也決不會像一個服從上級權力的人,像一個被定罪的囚犯那樣死去。但這兩樣都臨到了耶穌,他作為彌賽亞的工作由於猶太人向他施加的暴力甚至在還沒有充分開始以前就被中斷了。雖然受到阻礙,但這只是表面現象;彌賽亞奉差遣來到的人民表現了他們不配留住他,不配享受他所希望帶給他們的福樂。因此,上天終於又把他帶回到天上,等到人民變得配接待他的時候上帝就會再差遣他來,這樣,早就應許給真以色列人的復興時期就會終於來到(《使徒行傳》第3章第20節往下)。彌賽亞過早地由於暴力而死這一成分只有在一個條件下才能被接納到猶太人的彌賽亞概念中,但這一條件並非是不能接受的。這個條件就是把彌賽亞之死看作其靈魂不是降到陰間,而是上升到上帝那裡,是進到彌賽亞的榮耀里去(《路加福音》第24章第25節往下),將來還會在榮耀里回來。 如果帶著這種觀點去研究舊約,彌賽亞通過死亡與墳墓進入新的更高尚的生命在其中是很容易發現的,因為在舊約里有許多地方講到和彌賽亞有關的不同的人和事。不妨說,舊約不是的確說過,大衛讚美上帝(《詩篇》第16篇第9節往下),因為他必不將他的靈魂撇在陰間,也不叫他的肉身見朽壞嗎?大衛已經像別人一樣死去了,那麼,是誰的身體不見朽壞呢?豈不是指這些話所預言的(《使徒行傳》第2章第25節往下),他的偉大繼承者即耶穌嗎?另外,以賽亞豈不也預言過,耶和華的僕人將從活人之地被剪除,與惡人同埋葬,但在他以本身為贖罪祭以後,他將延長年日,並與強盛者均分擄物嗎?(《以賽亞書》第53章第8—12節) 門徒們很可能記得耶穌本人所說與這些有關聯的話,他一方面暗示到等待著自己的受難與死亡,另一方面又提到了他的事業必將勝利,不會因此失敗;他們很可能把這些話同舊約里的那幾段話聯繫起來看。《路加福音》第24章第25節往下,第32章 [153] 第44節往下,表示耶穌復活後所做的主要事情之一就是打開聖經,向門徒說明他的受難,死亡和復活都早在聖經里預言過了。但我們並沒有發現有這樣的跡象,即在耶穌最終離開他們以後,由於翻閱聖經,門徒的信仰才恢復過來。 因此,緊接著耶穌死後,在抱舊信仰的猶太人和耶穌的從者之間有如下的情況:前者說,「你們的耶穌不可能是彌賽亞,因為彌賽亞是會永遠活著的,或者在彌賽亞像世上其他生命一樣經過長期統治以後才死去,但你們的耶穌卻未到期而不光榮地死去,並未完成所期待於彌賽亞的任何事情」。另一方面後者則回答說,「我們的彌賽亞耶穌這樣早的死去,只能意味著關於彌賽亞將永遠活著的預言是指他不會長久在陰間,而要進入與上帝在一起的更高尚的生活中去,到了他自己的時候他還將從那裡再到世上來,完成由於你們的罪孽而未能完成的工作」。 如果舊約里的名人,如以諾和以利亞(根據猶太人傳說,還有摩西,參看下面)沒有經過死亡就同樣地升到上帝那裡,那他們一定是帶著沒有改變的身體就升上去的。這看起來似乎是一個實質性的不同,而其實並不是。以諾或以利亞的必死的身體,不可能以其自然的形態進入天上屬靈的世界裡去,必須首先由上帝將其改變才行。上帝對這些活著的身體所做的,和他對耶穌的死了的身體所做的是一樣的,同時也是預示了未來的死人要復活。這種區別同保羅所假定的(《哥林多前》第16章第51節 [154] 往下)有人要活到耶穌第二次再來,有人要在那以前就死去的區別一樣。前者將要經過改變,後者將要被喚醒,這就是說,前者的身體將要不經過死亡而得到進入基督國度過新的生活所必須具備的必要條件,而後者死去的身體將要被喚醒並經過改變。這種遠超過以諾和以利亞的雙重神跡已經實現在耶穌身上,只有那些認為耶穌是一個比他們更高的先知的人對此才能相信,這就是說,雖然他死了,他們仍相信他的確是彌賽亞。這是在耶穌被釘十字架以後那些屈辱的日子裡門徒必須首先具有的信念。在他們有了這種信念之後,相信他的靈魂不可能在地獄裡被死權所拘禁而必然會升到上帝那裡就是很自然的事了。當他們考慮到耶穌上升的方式時,從猶太人的沒有身體的靈魂只能是一個影子的觀點出發,耶穌的身體必須復甦,即復活的概念就在他們心中產生了。 由於沒有必要對這種概念下精確的定義,就很容易認為上升的彌賽亞在其新的榮耀里向門徒顯現是可能的了。如果他曾被設想在上帝面前處於一個天使的地位,他就一定有顯現為天使的權力,否則他的存在甚至並不非是一個看得見的顯現不可。當他向保羅顯現的時候,根據《使徒行傳》的描述,有兩件事一齊發生了:有光輝照耀,這被認為是上升的基督的帷幕,還有從天上來的聽得見的聲音。後者令我們想起從拉比的著作中聽到的所謂「聲之女」(bath kol)的晚期猶太教的一種聽得見的神諭。正如從《約翰福音》(第12章第29節)可以看得出的,這是由偶然發生的如忽然打響的雷聲之類自然聲音所構成,被認為是一種預兆,並根據其所巧合的情況或有關之人的心情給予以一定的意義。如果是保羅自己告訴我們說忽然有光在他周圍照耀並聽到從光輝中向他發出的聲音(不是像《哥林多後書》第4章第6節僅是象徵性的),我們就會毫不猶豫地認為這是和他內心鬥爭相巧合的一種閃電之光和雷鳴之聲,被使徒認為是他所逼迫的耶穌向他顯現所發生的憤怒之聲。但是由於只有使徒行傳記載了這件事,考慮到該書的較晚的出現以及其在許多方面的非歷史性質,對於這些描述的特徵是否僅是由於傳說或詩人的虛構我們就無法確定了。 耶穌復活後的有些顯現也不是不可以這樣作為完全自然事件予以解釋的。據路加記載,在耶穌被釘十字架後的第二天,有兩個門徒從耶路撒冷到鄉下去,遇到了一個不認識的人用靈感的語言向他們闡明了關於彌賽亞之死的道理,正當這個人在黃昏時刻要離開他們的時候,他們認為這就是他們自己的耶穌。第四福音書所補加的一章記載,有幾個門徒黎明時在加利利海的一條船上,遇見了一位站在岸邊的生人關於撒網的問題給他們一些指導,由於他們按照指導得到了驚人魚獲量的結果,他們就認為這個人是「主」,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膽敢問他到底是不是。在這些事例中,單從記事的本身來看,假定它們總的說來有歷史性,我們就會認為,門徒們由於耶穌忽然死去受到的刺激,以及他們的想像力正在不斷地回憶耶穌的為人,使他們很容易認為,在這微明時刻所見到並在他們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生人,就是那位離開了他們的夫子向他們作的一次顯現。在這裡不妨提一下在類似的環境中發生過的類似錯覺的歷史事例。我現在引證我本人家鄉歷史上發生過的一件事。維滕貝格公爵烏爾利希並沒有被斯瓦邊同盟殺害,而僅是從他的國家被驅逐出去,他的領地被奧地利人占領了,並布置防守不讓他回來。一位傑出的歷史家 [155] 說,「但由於公爵在其領地有許多擁護者,無論是在睡夢中或醒時,他都縈繞在他們心中。由於頒布了不許提及他的命令,他的人身就披上了一種神秘隱晦的色彩,人們的想像力也變得愈來愈富創造性了。連石頭和動物也被認為談論到他。(在其領地的各處)都有人聲稱看見了他們從前的主人,甚至還說他曾偽裝來到過他們的家中。」「心有所思,即有所見」。 不可能想像,懷著謹慎和疑怕心情的公爵會毫無保護地在其仇敵中間來往。因此,我們必須把他這樣像個幽靈一樣出沒其領地看作是想像力受刺激的結果,是一種傳說,正如敏銳的歷史家沒有忘記提醒我們的那樣:他所描繪的當時環境正是產生那些情況的肥沃土壤。他所談到的慕辛根 [156] 的女主人很可能真的把一個投宿在她家的外國人當作是公爵,在這前後,烏拉赫 [157] 的煤礦工人也很可能把他為之在樹林中帶路的陌生人當作是公爵。這些故事,添枝加葉地講起來,還很可能成為編造其他故事的根據,而其實是任何真實性都沒有的。 就擺在我們面前的事例而言,當時也很可能流行過一些類似的錯覺,但個別人以為他們看到了耶穌頭幾次的顯現,似乎不大可能是屬於這類性質。關於耶穌已經復活的思想一旦紮下根來,這類的錯誤是可能發生的,但由於原來這個問題並不是一個驅逐出境的問題,而是一個由死復生的問題,這種信仰是不可能這樣產生的。當保羅說耶穌復活後首先向磯法顯現的時候,正如我們在上面已經說過的,這並不排除有些婦女自以為他們已經看到過他。馬可所說(第16章第9節)「耶穌首先向抹大拉的馬利亞顯現,他從她身上曾趕出七個鬼」,是很可疑的。不僅約翰(第20章第14節往下)馬太也同馬可一致認為,首先看到耶穌顯現的是這個女人,不過馬太說(第28章第1,9節往下)還有另一個馬利亞同她在一起。至於說有七個鬼從她身上被趕出來,馬可很可能是從路加(第8章第2節)得來的。家具有這樣一個身心素質的女人,從內心的激動到眼睛見到異象並不是什麼難事。從使徒保羅的例子我們已經看到,在那個時代,即使是受過教育的男人,發生這樣的心理狀態,也不是沒有聽到過的事。關於彼得,我們可以請那些認為福音書和使徒行傳是真實歷史的人,注意到在羅馬軍官哥尼流受洗以前發生的事,儘管不平常,卻是很自然,足以證明這位使徒富於幻想的性情。正當中午時分,當他在屋頂上禱告的時候,彼得忽然魂游象外,以為看見了人所熟知的一塊布從天上縋下來,裡面裝滿了各樣的走獸,還聽到了天上的聲音。我們把這種歷史歸之於教會的傳說,或者是由於使徒行傳作者的實用主義,但我們認為在耶穌死後的那些日子裡,在耶穌信徒的狹小圈子裡存在著一種共同的氣氛,由於思想緊張及神經過敏,個人的特性受到了壓抑。在《希伯來人的福音書》里說關於雅各 [158] ,傳說在他禁食幾天之後,復活的耶穌曾向他顯現,這種情況如果有歷史性的話,就更可以使異象或幻想成為可以理解的了。 路加在提到往以馬忤斯去的兩個門徒時,說那個陌生人接受了他們的邀請就餐時,拿起餅來祝謝了,擘開遞給他們,接著就說,「當他擘餅的時候」,他們就認出他是主了(第24章第30節往下,第35節)。在《約翰福音》補遺的一章里也在類似的情況下提到了由於一個陌生人擘餅和魚,門徒就認出他是復活的耶穌了(第21章第13節)。讓我們記住,門徒是習慣於用「擘餅」這樣的說法描述晚餐的(《使徒行傳》第2章第42,46節,第20章第7節;《哥林多前書》第10章第16節)。這樣的晚餐是耶穌最後一次以及其他許多次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以主人的身份同他們共進飲食的一種有形的表現。在很古的時候,由於經常的、可能是天天的重複,它已經成了古代教會一小群信徒的強大的安慰和團結的紐帶了。如果我們記住這一點,就不難設想甚至在較大的集會裡,主要由於這種高漲的心情,很容易使他們對於死去者的懷念,變成為一種想像的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