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傳 · 48.基督向使徒保羅的顯現
如以上所說,在我們從使徒保羅得知,他大概可能是得自目睹見證人關於耶穌復活顯現所講的以後,為了更準確地發現不可能在使徒簡短的幾句話里搜集齊備的資料,我們就轉向福音書作者關於同一題目的記述,以便弄明白這些目睹見證人究竟根據什麼相信他們真的看見了復活後的耶穌。但我們並沒有發現我們所尋求的。除了我們已經知道沒有一個福音書作者確切地說過他們所講的是得自某一目睹證人的口述或記錄外,我們可以說他們所講的的確比保羅更為詳細,但第一,他們的記錄是彼此互相矛盾的,第二,他們所告訴我們的本身是極不一致的,我們無法信任他們,使我們只好再回到使徒保羅那裡。在我們仔細觀察了他所講的以後,我們也只好不很滿意地離開,因為保羅也沒有說清楚 [145] 。的確,他不僅說耶穌向磯法、雅各、十二使徒和五百弟兄顯現,還說「末了也向這個好像未到產期而生的我顯現」。(《哥林多前書》第15章第8節)。關於他所看到的顯現,他用了和別人的同樣說法,將其放在和別人同樣的範疇之內,只是用了「末了」二字,因他認為自己是末了(最小)的使徒,但卻是同別的使徒處於同等的地位。就這樣,保羅知道,或者以為自己知道,資歷較深的使徒們在耶穌復活後不久所看到的,和他自己所看到的一樣,只是他看到的時間較晚而已。那麼,他所看到的顯現,究竟是什麼樣的顯現呢? [146]
大家知道,我們在使徒行傳里有三段詳細的記述(第9章第1—30節;第22章第1—21節;第26章第4—23節),明確地提到一種外在的、感覺得到的顯現,有光從天上照下來,使保羅跌倒地上,好些日子什麼也看不見,從天上有可理解的聲音對他說話,連陪伴他的人也聽見了。但在這裡並沒有像第三和第四福音書所記耶穌向資歷較深的門徒顯現時耶穌讓他們摸他並在他們面前吃東西那種客觀真實性的證據。除了眼瞎及後來由亞拿尼亞治好,以及連陪伴的人都看見這個現象外,我們可以把整個事件看作是一種異象,雖然保羅將其歸於一種外在原因,而實際是發生在他自己心裡。我們不必受使徒行傳記載的個別特徵的束縛,這可以將保羅本人兩次重複敘述語言的實質同作者的話進行比較得到證明;因為作者本人的敘述並不準確,他並不認為這些重複敘述之間或多或少的歧異有什麼重要性。正如我們已經順便提到過的一樣,不僅是有一次說同行的人站著驚得目瞪口呆,另一次說他們同保羅一起撲倒在地;有一次說他們聽到聲音卻沒有看見人,另一次說他們看見了光卻沒有聽見同保羅說話之人的聲音,在第三次重複的時候,又加上這樣一句人所熟知的話,「你用腳踢刺是難的。」至於根據前兩次記載,保羅被任命為外邦人的使徒,部分是由亞拿尼亞,部分是在耶路撒冷聖殿中見到的第二次異象里,而最後一次的記載則是放在耶穌第一次顯現時的話里,像這類的矛盾那就更不必說了。沒有理由說使徒行傳里關於這件事的三種敘述是由於資料來源的不同,即使果真如此,也只能假定說作者在敘述時已經把這些差異調和起來了:但作者並沒有這樣做,而是不顧自己早先的記載,作了任意的重述,這就證明新約作者在關於這類的細節方面是多麼粗心大意,儘管這些事對於一個努力追求歷史準確性的人來說是很重要的。
但即使使徒行傳作者更為準確地從事記述,他仍然不是一個目擊的見證人,幾乎連一個從目擊見證人的記述中獲得其歷史資料的作者也算不上。縱然我們認為在使徒行傳的不同地方用「我們」二字把自己同使徒保羅聯繫起來的人是全書的編撰者,在大馬色事件發生以前,他也還沒有和保羅在一起。在這以後很久,他才在特羅亞參加了使徒的第二次宣教旅程(《使徒行傳》第16章第10節)。此外正如我們從上面所看到的,關於使徒行傳作者的假設也是錯誤的。他只不過把使徒的一個臨時伴侶同使徒在一起旅行的備忘錄分別編入他的著作的不同段落中而已,所以我們沒有理由把那些沒有標明「我們」二字的段落的記述者也認為是個目睹的見證人。保羅第一次向在耶路撒冷的猶太人敘述和第二次向該撒利亞的亞基帕和非斯都敘述關於他皈依的事正是在這樣的段落里出現的。最後一次出現「我們」二字的地方是第21章第18節,提到保羅去訪問雅各,此後,直到談及保羅乘船去義大利 [147] 時即第27章第1節,才又提到這兩個字。所以,沒有什麼事能從外面迫使我們假定在這些講話里有任何親自聽到這些話的人的敘事,以及在它們裡面有保羅本人敘述關於他皈依基督時所發生的事情。此外,故事的內在性質。如照耀的光,撲倒在地,神跡般的綁紮和醫療以及相互吻合的夢兆和異象等,完全同當時流行於猶太人及原始基督徒之間的關於復活顯現和神跡故事的格調一模一樣,特別和使徒行傳及第三福音書作者在安排這類情景時所愛用的方式非常類似(試比較《使徒行傳》第10章第11節哥尼流和彼得的故事;《路加福音》第1章第8節往下關於撒加利亞和天使的故事),因此,我們對於這種基督向保羅的顯現只能同早期門徒看見耶穌的顯現同等看待。這就是說,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被迫從第三級的見證又返回到使徒的見證,而使徒的這種見證不是第二級的見證,而是第一級的見證。
在這裡我們不得不抱怨的是,和其他方面的情況一樣,即使是關於向他作的第一次顯現,使徒的記述也是太簡略了。在我們已經引述過的段落里(《哥林多前書》第15章第8節)他關於自己所講的一切就是復活的基督曾向他顯現過,或者說讓他看到過。在另一處他問道:「我不是見過我們的主耶穌麼?」(《哥林多前書》第9章第1節)毫無疑問,在這裡他是指同一顯現而言。最後,在一段他比別處更詳細地敘述了他所做的和所遭遇的一切經文裡,他只是說上帝樂意(《加拉太書》第1章第13—17節)將他的兒子啟示在他心裡,使他可以把他傳在外邦人中間。把這些不同的說法結合起來,我們一方面看出使徒深信自己曾經看見過耶穌,從《使徒行傳》的記載我們還可加上說,他以為他聽過耶穌對他說話,聽到從耶穌之口發出的聲音。保羅還認為在別的場合他也聽到過從上界向他發出的這類言語。但這不能是我們現在所說的顯現,而必然是以後的另一種顯現。在《哥林多後書》(第12章第1節往下)他提到十四年以前有一個人被提到第三層天上的樂園裡去,聽見了人不可說的隱秘的言語。但他又加上說,「或在身內,我不知道,或在身外,我也不知道,只有上帝知道。」從此我們可以看出他並非沒有意識到確定這類顯現的真實性質的困難。另一方面,當他在致加拉太人書的一段里,描述自己所看和所為是上帝在他裡面啟示的結果時,他主要強調了內在的因素,把看見和聽見基督想像為是在自己內心裡真正認識到他是上帝的兒子。的確,他在這樣做的時候是把上升的基督看作是真正外在的存在,把其顯現看作是完全意義的客觀事件:但他所說的決不意謂著要阻止我們(而《使徒行傳》里某些記述,如果我們不得不把它們當作嚴格意義的歷史看待,就會產生這樣的結果)持另一種不同的見解,即把顯現看作僅僅是一種主觀的,發生在他心靈的內在生活中的事實。
使徒本人曾告訴我們,對他來說,發生魂游象外的情況並不是稀罕的事。他在寫信給哥林多基督徒的時候說(《哥林多後書》第12章第1節往下):如果他要誇耀的話,他就可以拿自己曾蒙恩看到過大量的異象和啟示為誇耀,接著他就提到了我們剛才所引證的有人被提到三層天上的事。「恐怕我過於自高,所以有一根刺加在我肉體上,就是撒旦的差役要攻擊我」。在念到這些話的時候,人們很自然地會聯想到的就是他大概患有驚厥症,也許是羊癇風,這種推想由於他在別處提到他身體有疾病,其貌不揚等情況就顯得更有可能了(《哥林多後書》第10章第10節;《加拉太書》第4章第13節)。418說方言 [148] 一事表明他是一個有神經質的人,保羅說(《哥林多前書》第14章第18節)他說的方言比哥林多教會眾人所說的還多,但這是一種心醉神迷的人發出的聲音,如果不由一個翻譯者翻出來就沒有人能懂。保羅還把他去耶路撒冷和別的使徒交談的衝動歸之於一種啟示(《加拉太書》第2章第2節),正如鮑威爾已經引人注意到的那樣。從這裡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所謂超自然的精神啟示是怎樣在他心裡發生的。除了這個啟示以外,他還提出了他同巴拿巴一起上耶路撒冷去的一個很合理的原因,那就是,為了避免使他以前所做的全部使徒工作歸於徒然。正在那時出現了一種尷尬的複雜情況。使徒保羅在外邦人中間所獲得的巨大成就,開始引起了耶路撒冷原始教會對他的注意。由於以安提阿為外邦人基督教會中心同耶路撒冷處於對立地位這一事實,引起了這個大都會的猶太基督教會的疑忌。這個大教會的教友們來到了保羅的工作地點安提阿,看來他們向那個教會為首的使徒們呼籲,為了使外邦基督徒能夠在彌賽亞的救恩上有份,要求他們必須遵守摩西的律法,特別是必須行割禮,憑良心說保羅不可能對這樣的要求讓步。如果原始的使徒們真正堅持這樣做,那麼,威脅著破壞他們獻身工作效果的教會分裂就是不可避免的了。不難想像,保羅對於這樣的情況是如何地深為激動,如何地日夜縈繞心懷。考慮到他的這種心情,我們對於終於產生一種啟示,一種想像中的基督向他發出命令,不管是在夢中或是在醒的時刻,都是不足奇怪的。
現在讓我們把自己置身於保羅皈依基督之前的時期,設想一下像他那樣對猶太教祖傳制度的狂熱者(《加拉太書》第1章第14節),當威脅著他們的基督教勢力日益增長的時候,必然會多麼的激動。那時,他看到他所認為最心愛,最神聖的事物遭受了危險,有一種精神趨向正在毫無阻礙地發展著,使他所認為最最重要的事,即嚴格遵守一切猶太教法律和習慣變成了次要的事情,特別是對於他憑自己火熱的天性最愛慕的黨抱著最敵視的態度。的確我們可以想像,由於這樣的一種精神狀態,最終會有一個幻想的摩西或以利亞,而不是基督,向他顯現,但這只是在不考慮問題的另一方面時才是可能的。結果顯示,保羅以為憑其法利賽派教徒熱忱所追求的義並不能使他得到寧靜的滿足。這是從他的急躁不安和熱切倉猝的行徑明顯地看得出來的。在他同彌賽亞的新信徒發生接觸的不同場合中,我們可以設想,當他首先以一個好爭議的辯證家同他們爭辯(參看《使徒行傳》第9章第29節),接著又進到他們的會堂里,把他們作為囚犯拉出去並設法使他們受審判的時候,他不可能不感覺到自己和他們比較起來在兩個方面處於不利的地位。他們所依靠的,也就是他們所藉以建立其全部不同於他們傳統的猶太教信仰的事實就是耶穌的復活。如果保羅是一個撒都該派教徒,在他同他們為他們所主張的事實進行鬥爭時就會容易些,因為撒都該人是全然不承認有復活這回事的(《使徒行傳》第23章第7節)。但保羅是個法利賽人,是相信復活的,儘管他所相信的復活是要到世界的末日才發生。但在一種特殊情況,例如一個聖人,它是可以例外地提早發生的——從當時猶太人的思想來說,抱這樣的觀點並沒有困難。因此,就耶穌而言,保羅一定是主要倚仗這樣的事實,這樣例外的事不可能在耶穌身上發生,因為他並不是一個聖人,相反,他乃是一個偽教師,是個騙子手。但是,在那些相信耶穌的人之前,這種想法一定會使他日益感到有問題。那些相信耶穌的人不僅深信耶穌復活就像深信他們自己的存在一樣,而且以公開這樣承認為榮,即使是在受苦的情況下,他們也是平靜安穩,心情舒暢,使得像他自己那樣煩躁不安,內心毫無快樂的迫害他們的人不得不感到慚愧。難道有這樣信徒的人能夠是一個偽教師嗎?難道心靈如此安祥寧靜的人能夠是偽裝出來的嗎?一方面他看到這個新教派,儘管受到迫害,而且正是由於受到迫害,其影響反而越來越大;另一方面,作為一個迫害他們的人,他看到他們的安祥寧靜在多方面表現出越來越大,而他自己內心的安寧反而越來越少。所以,如果在沮喪失望,內心不安的時刻,他向自己提出:「究竟誰對,是你呢,還是這些人如此熱忱相信的那個釘十字架的加利利人呢?」這樣的問題,我們是不會感到奇怪的。一旦他達到這樣地步,從他的身體和精神特徵來說,其結果自然會是在一種心醉神迷的情況下,他看到了一直到那時他還在熱心迫害的同一耶穌,以他的門徒所說的非凡光榮向他顯現,指出他的悖謬和愚昧行徑,並號召他轉變立場為他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