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傳 · 10.有關前三福音書的最古的見證
從這些作為序言所必不可少的一般性敘述,讓我們進而談一談關於福音書的存在及其真實性的最古老的見證 [69] 。可以肯定的是,在接近第二世紀的末期時,和我們現在仍然擁有的同樣的四部福音書已經為教會所公認,並被三個最卓越的教會導師——高盧(Gaul)的哀利尼斯(Irenaeus),亞歷山大的克利門,和迦太基的特透連——多方面引證為是署名的使徒及其門人的作品。的確,總還存在著相當數量的其他福音書:希伯來人福音書和埃及人福音書,彼得,巴多羅買,多馬,馬太的福音書,和十二使徒福音書,這些書不僅異端教派使用,有時連正統傳道師也引用它們;但在那個時期以及在那以後,這四本書則被認為是基督教信仰的特別可靠的基礎。
如果我們問,為什麼不多不少地只是這四部福音書呢,哀利尼斯對此是有答覆的 [70] 。福音書是教會的支柱,教會散布於全世界,而世界有四方,所以有四部福音書是很適當的。還有,福音書是神的生命的氣息,或者說是人的生命之風;世界上有四種主要的風,因而也就有了四部福音書。換一種說法,創造性的道是以基魯伯 [71] 為寶座的,而基魯伯是有四個臉的,所以道也就給了我們四重的福音。不應把這種奇突的論證方式理解為哀利尼斯之所以不多不少地接受了四部福音書是由於這樣的情況;相反,這四部書在當時致力於維護公教統一性的公教圈子內已經占有卓越的,被人相信的地位,哀利尼斯正是按照他的時代精神給這種已經占有的地位進行辯護;而我們正是從這一說明中看出了和我們本身的時代——理智的或理性的批判時代——完全背道而馳的精神。但即舍此不論,這種見證的時期既較署名的福音書著者中最後的一個可能生活的時期還晚一個世紀,這種見證自然就不能令人滿意。我們就不得不為福音書的起源尋找更為古遠的記錄。在這樣做的時候我們不僅不得不把前三福音和第四福音加以區別,而且應當把前三福音的各部分別加以考察。
首先,關於馬太福音尤西比烏斯給我們保存了帕皮亞斯(Papias)的以下的見證。帕皮亞斯在第二世紀的前半期是弗呂加(Phrygia)的希拉波立城(Hierapolis)的主教,他從最年老的教友的口中搜集了有關使徒們的傳說。 [72] 「馬太用希伯來文記下了(主)的言論,而每個人都竭其所能地將它們翻譯(interpreted)出來。」馬太是用希伯來文,這就是說,用當時的亞拉米方言(Aramaic dialect)寫了他的福音書,後來的傳道師對此曾加以重複申述,並且很自然地補充說他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住在巴勒斯坦的基督徒們。尤西比烏斯對這句話又作了更明確的說明,說馬太當時想離開這些希伯來人到其他的人們中間進行訪問,所以才採取了這一辦法,為的是想借書面文件來彌補他本人不能和他們在一起的缺陷。希拉尼姆斯(Hieronymus) [73] 補充說,「不知道是誰把這部本來用希伯來文寫的福音書譯成了希臘文」。 [74] 因此,帕皮亞斯認為是由馬太所寫的這部著作,就被一般地理解為是我們現在所有的馬太福音的原本,而我們現在的《馬太福音》則被認為是由某一不知名的譯者從前者譯成希臘文的。這裡奇怪的是,帕皮亞斯在我們所援引的、可能是其他一切說明的基礎的那段文章中,提到馬太只是記下了耶穌的言論。 [75] 因而施萊馬赫按字面把它理解為馬太的希伯來文作品並不是一部完全的福音書,而只是一篇言論集。 [76] 但當施萊馬赫進一步把帕皮亞斯所說的「每個人都竭其所能地把它們翻譯出來」理解為不是翻譯而是通過補充一些說這些話時的歷史情況對耶穌的dicta(言論——譯者)進行闡釋的時候,他就肯定地走得太遠了。因為當一個用希臘文寫作的人講到是interpreting一部希伯來文記錄的時候,除了把它理解為翻譯以外不可能作別的理解。此外:如果帕皮亞斯所講馬太記下的言論不是指絕對意義的言論而是意謂著言論與行為兩者,在他看來以言論最為重要,那麼,通過記事來補充言論就是不必要的了。帕皮亞斯的意思不過如此,這是從尤西比烏斯前所引用的他的關於馬可的 [77] 見證中清楚地看得出來的,在那裡,在提到了彼得的通譯者記錄了基督的「言論與行為」之後,他立即稱這部記錄為「主的言論集」。還有,帕皮亞斯只證明使徒馬太著述了一部希伯來文的福音書;他並沒有說我們的希臘文《馬太福音》就是該書的譯本,而在他所說「每個人都竭其所能地把它們翻譯出來」。那句話里,似乎還含有這些譯本彼此各不相同的意思,與其說它們是翻譯還不如說是釋義。因此,當希拉尼姆斯說不知道是誰把《馬太福音》譯成希臘文的時候,他本有充分理由再進一步全面承認不知道我們現在的《馬太福音》究竟是不是該希伯來文本的譯文,因為這部書的語氣令人認為它本來就是用希臘文所寫而不是用希伯來文所寫。其實,有一個時期希拉尼姆斯的話表示好像他發現了《馬太福音》的希伯來文原本,這就是所謂的拿撒勒人的希伯來文福音,這本書也被另一些人認為就是馬太福音的原本;但由於他後來把這本書譯成了希臘文,如果我們的《馬太福音》已經是這樣的譯本的話他就不會認為有這樣做的必要了;由此可以推知他一定深信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其實,他和其他教父們從該希伯來文福音書所引用的章句有的或者是和我們的馬太福音出入很大,有的則是他從前所全然不知道的。其實從這些部分地表現了較晚時期的過分誇大的章句中很明顯地可以看出希拉尼姆斯所譯的福音書絕不是《馬太福音》的原本。反之,如果根據傳說,就必然要認為它是和它有聯繫的,必然是比我們現有的馬太福音更晚的對於原本的一種釋義。
現在我們已經獲得了考慮這部福音書的正確觀點。從不同的釋義中我們看到有一個原本,根據帕皮亞斯的記述,這個原本可能來自一位使徒。這些釋義之一就是希伯來人福音書,其另一則是我們的馬太福音,我們以後還會碰到其他的本子。這種對於傳統福音資料的釋義乃是隨著時間而增長的一種繼續不斷的工作,因而不僅所謂的希伯來人福音書在不同時期和不同的人們中間以不同的形式出現,就連我們的《馬太福音》也顯示了不是一時產生,而是逐漸產生,因而是屢次改刊的產物的明顯痕跡。不過在我們考察了這一有連帶關係的書組的其他兩部福音書之前,卻不必再朝這個方向繼續下去。
我們由之獲得關於《馬太福音》資料的同一帕皮亞斯,在關於馬可福音方面也有人引證了他。作為來自主的一個門徒(可能不是一個及門弟子) [78] 長老約翰的傳說,他告訴我們: [79] 「馬可是彼得的一個譯員,他就他所能記憶的,但並不是順序地,把基督的言行精確地記錄下來。他本人不是一個親聆主的教誨的人,也不是一個侍立在主的左右的人;但據說在後來他卻和彼得發生了這兩種關係(即親聆彼得的教誨並侍立於其左右。——譯者),彼得是隨時機的需要而安排其講演,並非有意想編述一部主的言論集。因此,如果馬可是把他所領受的一些事照樣地記述下來,他就不應受到任何的非難。因為他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毫無遺漏地或毫無虛偽地把他所聽到的表達出來。」帕皮亞斯的這種原始資料,由教父們加以更為明確的重複申述,但他們的申述非常矛盾,令人一見即知他們本人對這件事並沒有確定的或獨立的認識。例如,按哀利尼斯說 [80] ,馬可在兩位使徒即彼得與保羅逝世以前,並沒有作任何記述。反之,根據亞歷山大的克利門 [81] ,他甚至在彼得還在羅馬傳道的時候,就應彼得的聽眾的要求,寫了他的福音書;當彼得聽到這事的時候,他既沒有幫助也沒有阻止。在另一方面,尤西比烏斯說 [82] ,當彼得聽到這事的時候,他對民眾的熱情感到非常高興,並批准了向會眾宣讀所寫的文件。為了證明這件事,尤西比烏斯訴之於克利門的同一著作,即在較晚的一個時期他從之引用了上述引文,說彼得對此事未置可否的那部著作。然而這部福音書需要有充分的使徒的權威,把它的著述放在使徒逝世以後的時期,作者既不可能向使徒有所諮詢,就不足以滿足這個要求;但如果是在使徒生前所寫,為什麼使徒對它那樣地漠不關心,而不是相反地像所應有的那樣,急切地把它介紹於會眾呢?既然擺在我們面前的明顯地是為適應某些需要而逐漸安排的說明,我們就被迫不得不回到帕皮亞斯的陳述,對它作更為精確的考慮。
他說馬可是在回憶彼得的講演中記錄下了主的言論與行動,但並不是順序地;首先,問題是對這後一說法應當怎樣理解。如果帕皮亞斯的意思是說並非按照正當的次序,那麼,問題就是,在他看來,什麼是正當的次序呢?如果說正當的次序是《約翰福音》的次序,這的確是和馬可的次序不同的,並且是和所有的共觀福音書的次序都不相同,但我們不久即將看出,帕皮亞斯還不知道有《約翰福音》,更不可能把它當作其他福音書的標準。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們已經看到,他知道有一部馬太的希伯來人福音書和其希臘文釋義,但《馬可福音》的安排和我們的《馬太福音》的安排並沒有重大的不同,無論如何總不足以令帕皮亞斯因此就否認它有正當的次序。總地說來,當帕皮亞斯因馬可以被設想為僅是隨時機需要為耶穌作證的彼得的講演為依據而說明馬可的著作缺乏秩序的時候,他的意思不僅是否認它有正當的次序,而且是否認它有任何歷史性的布置。但這種情況不僅在《馬可福音》里少有,就是在任何其他福音書中也是同樣地少有,因而如果我們把這句話理解為這種意義,則擺在帕皮亞斯面前的就不可能是我們現在所有的《馬可福音》,他所談到的必然是完全不同的另一著作。即使在其他方面,我們的《馬可福音》的一般性質也並沒有表示其作者和彼得有任何特殊關係,因為彼得的個性在《馬可福音》里並不比在《馬太福音》里更突出地表現出來,而是相反地更少地表現出來,而其所一貫指出的倒是作者利用了後者,但一個可能從彼得的講演中吸取資料的作者決不會這樣經常地仰仗後者。因此,帕皮亞斯關於《馬可福音》的敘述既不適用於我們的《馬可福音》,其所描述的情況性質又是我們的《馬可福音》所不能說明,我們就不能根據他的見證對於第二福音作出任何結論。
至於《路加福音》,我們並沒外在證據證明它的年代是這樣的古老。但它在序言中有一個值得注意的自證。(第1章第1—4節) [83] 作者在這篇序言裡說:「提阿非羅大人哪,有好些人提筆作書,述說在我們中間所成就的事,是照傳道的人從起初親眼看見,又傳給我們的。這些事我既從起頭都詳細考察了,就定意要按著次序寫給你,使你知道所學之道都是確實的。」從這篇序言我們看出:第一,在第三福音的作者作書的時候,已有相當數量的福音書文獻存在,他從批判的觀點提到了它們。第二,既然他把「好些人提筆作書述說在我們中間所成就的事」和「傳道的人,從起初親眼看見又傳給我們的」加以區分,這似乎表明他並不知道有任何由使徒直接著述的福音書。第三,由於他說他的意思並不是想在資料的獨占性來源方面以為由某一使徒所傳授之類,超過他的前人,而是在於這些事他「從起頭都詳細考察了」,這就顯得擺在我們面前的並不是一位使徒的侶伴,儘管從很早的時候起,第三福音的作者就被認為是這樣的一個人。
在上面援引的關於馬可的那段話的之後,哀利尼斯接著說:「保羅的侶伴路加,也把保羅所傳的寫成了一本福音書。」在這裡,仍然和帕皮亞斯關於馬可的見證一樣,我們可以假定,這些話所指的全然是另一本書,因為肯定地保羅所傳的福音,既不是也不像我們現在所有的第三福音或任何其他福音,因為無論是使徒的傳講,或者一般說來,最古的基督徒的傳講,都不是耶穌生平的詳細歷史,而是根據舊約聖經,簡短地證明他的彌賽亞的身份和從死復活,並按著情況的需要,補充說明他的死的救贖能力,設立聖餐的經過,並使聽眾回憶起耶穌所說過的這一或那一重要言論。最難想像保羅會使他的講演具有歷史的面貌:作為耶穌的一個非及門弟子,很難認為他會熟悉耶穌生平的一切詳細情節,而且他似乎也不注重這些。因此,根據希拉尼姆斯的見證,有好些人謹慎地認為路加福音並不是單單得自沒有親自和耶穌在一起過的保羅,而也是得自其他的使徒。因而在這裡,也和馬可的情況一樣,我們發現有一種令人安心 [84] 的說明,即保羅對他的侶伴所寫的福音書作過證明性的評述。當保羅在《羅馬書》第2章第16節,《提摩太後書》第2章第8節說,「照著我所傳的福音」的時候,人們竟立即以為這句話是指路加福音而言,其實這句話絕不是指任何書本而言,而只應理解為是指使徒所口傳的福音而言。
這樣,第三福音對保羅的關係也和第二福音對彼得的關係一樣,歸根結底只等於零而已。不過前者的情況是有點不同的,因為在這裡說明不僅是以教父們的陳述為根據,也是以該書本身的內容為根據。人們都熟知,第三福音僅是一部較大的完整著述的第一部分,「使徒行傳」是其第二部分;在這第二部分里,作者不僅有時以保羅的侶伴的身份出現(這一點我們在下面將會談到)並且顯然對這位使徒以及其在原始基督教會所占有的地位還特別關心。但當我們談到該福音書的內在特徵的時候,我們將會不得不承認其也有同樣的趨勢,因而至少到目前為止,似乎應該承認教會傳統所說第三福音和保羅的關係,比其所說第二福音和彼得本人的關係,更具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