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子譯註 · 卷下
【題解】
本卷是全書的高潮與結局部分。故事情節曲折生動,主要人物燕太子丹與荊軻的性格與形象在此卷得以充分展現,並給讀者留下深長的回味。
太子丹禮待荊軻無所不至,「黃金投龜,千里馬肝,姬人好手,盛以玉盤」,還常與荊軻同案而食,同床而寢。如此三年不改,且不以一言求荊軻,致使荊軻主動請問。這與中卷太子禮田光三月而迫不及待催問田光之時,已迥然有別。可見太子丹雖有急於求成之心,亦有禮賢下士之情。為了復仇雪恥,燕丹可以舉國而獻,但要他出賣亡命來投的樊於期將軍,卻又於心不忍。這從又一個側面表現了燕太子丹重義氣、講友情的性格特徵。
荊軻入燕後,酒宴上一番雄辯,既有懷才不遇的憤懣,又顯示了他遠大的政治抱負,也使他在燕國站穩了腳跟。遊說樊於期一節,在冷酷中見其智謀;易水餞別,慷慨悲歌,成為千古絕唱;獻圖刺秦一節,更使荊軻的形象發出了耀眼的光芒。秦廷上,武陽面如死灰,荊軻卻談笑自若;圖窮匕見,數罪逼盟,何其大智大勇!雙手被砍斷,尚依柱而笑、箕踞而罵,又是何等氣概!何等神威!故陶潛有詩讚道:「其人雖已沒,千載有佘情!」
荊軻之燕,太子自御,虛左〔1〕,軻援綏不讓〔2〕。至〔3〕,坐定,賓客滿坐。軻言曰:「田光褒揚太子仁愛之風,說太子不世之器〔4〕,高行厲天〔5〕,美聲盈耳〔6〕。軻出衛都,望燕路,歷險不以為勤,望遠不以為遐〔7〕。今太子禮之以舊故之恩,接之以新人之敬〔8〕,所以不復讓者,士信於知己也〔9〕!」太子曰:「田先生今無恙乎〔10〕?」軻曰:「光臨送軻之時〔11〕,言太子戒以國事,恥以丈夫而不見信〔12〕,向軻吞舌而死矣〔13〕!」太子驚愕失色,歔欷飲淚曰〔14〕:「丹所以戒先生,豈疑先生哉!今先生自殺,亦令丹自棄於世矣〔15〕!」茫然良久,不怡民氏日〔16〕。
太子置酒請軻,酒酣〔17〕,太子起為壽〔18〕。夏扶前曰:「聞士無鄉曲之譽〔19〕,則未可與論行〔20〕;馬無服輿之伎〔21〕,則未可與決良〔22〕。今荊君遠至,將何以教太子?」欲微感之〔23〕。軻曰:「士有超世之行者,不必合於鄉曲;馬有千里之相者,何必出於服輿?昔呂望當屠釣之時〔24〕,天下之賤丈夫也,其遇文王,則為周師。騏驥之在鹽車,駑之下也〔25〕,及遇伯樂〔26〕,則有千里之功。如此,在鄉曲而後發善,服輿而後別良哉!」夏扶問荊軻〔27〕:「何以教太子?」軻曰:「將令燕繼召公之跡〔28〕,追甘棠之化〔29〕。高,欲令四三王〔30〕;下,欲令六五霸〔31〕。於君何如也!」坐皆稱善,竟酒〔32〕,無能屈。太子甚喜,自以得軻〔33〕,永無秦憂。
後日,與軻之東宮〔34〕,臨池而觀〔35〕,軻拾瓦投龜〔36〕。太子令人奉槃金〔37〕,軻用抵〔38〕,抵盡復進〔39〕。軻曰:「非為太子愛金也〔40〕,但臂痛耳。」後復共乘千里馬。軻曰:「聞千里馬肝美〔41〕。」太子即殺馬進肝。暨樊將軍得罪於秦〔42〕,秦求之急,乃來歸太子,太子為置酒華陽之台〔43〕。酒中〔44〕,太子出美人能琴者〔45〕。軻曰:「好手!琴者。」太子即進之。軻曰:「但愛其手耳!」太子即斷其手,盛以玉槃奉之〔46〕。太子常與軻同案而食,同床而寢〔47〕。
後日,軻從容曰:「軻侍太子,三年於斯矣,而太子遇軻甚厚,黃金投龜〔48〕,千里馬肝,姬人好手,盛以玉槃。凡庸人當之,猶尚樂出尺寸之長,當犬馬之用。今軻常侍君子之側,聞烈士之節,死有重於太山,有輕於鴻毛者,但問用之所在耳〔49〕!太子幸教之。」太子斂袂〔50〕,正色而言曰:「丹嘗游秦〔51〕,秦遇丹不道〔52〕,丹恥與之俱生〔53〕。今荊君不以丹不肖,降辱小國〔54〕。今丹以社稷干長者〔55〕,不知所謂〔56〕!」軻曰:「今天下強國。莫強於秦。今太子力不能威諸侯,諸侯未肯為太子用也。太子率燕國之眾而當之,猶使羊將狼〔57〕,使狼追虎耳〔58〕!」太子曰:「丹之憂計久,不知安出?」軻曰:「樊於期得罪於秦,秦求之急。又督亢之地〔59〕,秦所貪也。今得樊於期首、督亢地圖,則事可成也。」太子曰:「若事可成,舉燕國而獻之,丹甘心焉!樊將軍以窮歸我,而丹賣之,心不忍也〔60〕!」軻默然不應。
居五月,太子恐軻悔,見軻曰:「今秦已破趙國〔61〕,兵臨燕,事已迫急,雖欲足下計,安施之?今欲先遣武陽,何如?」軻怒曰:「何太子所遣,往而不返者,豎子也〔62〕,軻所以未行者,待吾客耳〔63〕!」於是軻潛見樊於期〔64〕,曰:「聞將軍得罪於秦〔65〕,父母妻子皆見焚燒〔66〕,求將軍邑萬戶、金千斤。軻為將軍痛之〔67〕。今有一言,除將軍之辱,解燕國之恥,將軍豈有意乎?」於期曰:「常念之,日夜飲淚,不知所出。荊君幸教,願聞命矣!」軻曰:「今願得將軍之首〔68〕,與燕督亢地圖進之,秦王必喜,喜必見軻〔69〕。軻因左手把其袖〔70〕,右手揕其胸〔71〕,數以負燕之罪,責以將軍之仇〔72〕。而燕國見陵雪〔73〕,將軍積忿之怒除矣!」於期起,扼腕執刀曰〔74〕:「是於期日夜所欲,而今聞命矣!」於是自剄〔75〕,頭墜背後,兩目不瞑。太子聞之,自駕馳往,伏於期屍而哭,悲不自勝。良久,無奈何〔76〕,遂函盛於期首與燕督亢地圖以獻秦〔77〕,武陽為副。
荊軻入秦,不擇日而發〔78〕。太子與知謀者皆素衣冠送之〔79〕。於易水之上〔80〕,荊軻起為壽〔81〕,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82〕。」高漸離擊築〔83〕,宋意和之〔84〕。為壯聲則發怒衝冠,為哀聲則士皆流涕〔85〕。二人皆升車,終已不顧也〔86〕。二子行過,夏扶當車前刎頸以送。
二子行過陽翟〔87〕,軻買肉爭輕重,屠者辱之〔88〕,武陽欲擊,軻止之〔89〕。
西入秦,至咸陽〔90〕,因中庶子蒙白曰〔91〕:「燕太子丹畏大王之威,今奉樊於期首與督亢地圖,願為北蕃臣妾〔92〕。」秦王喜。百官陪位〔93〕,陛戟數百〔94〕,見燕使者〔95〕。軻奉於期首,武陽奉地圖〔96〕。鐘鼓並發〔97〕,群臣皆呼萬歲。武陽大恐,兩足不能相過〔98〕,面如死灰色。秦王怪之。軻顧武陽〔99〕,前謝曰〔100〕:「北蕃蠻夷之鄙人〔101〕,未見天子。〔102〕願陛下少假借之〔103〕,使得畢事於前〔104〕。」秦王曰:「軻起,督亢圖進之〔105〕。」秦王發圖〔106〕,圖窮而匕首出〔107〕。軻左手把秦王袖〔108〕,右手揕其胸〔109〕,數之曰:「足下負燕日久,貪暴海內,不知厭足〔110〕。於期無罪而夷其族〔111〕。軻將海內報仇〔112〕。今燕王母病,與軻促期〔113〕。從吾計則生〔114〕,不從則死。」秦王曰:「今日之事,從子計耳!乞聽琴聲而死。」召姬人鼓琴〔115〕,琴聲曰〔116〕:「羅縠單衣〔117〕,可掣而絕〔118〕。八尺屏風〔119〕,可超而越。鹿盧之劍〔120〕,可負而拔〔121〕。」軻不解音〔122〕。秦王從琴聲,負劍拔之〔123〕,於是奮袖、超屏風而走〔124〕。軻拔匕首擿之〔125〕,決秦王耳〔126〕,入銅柱,火出〔127〕,秦王還斷軻兩手〔128〕。軻因倚柱而笑,箕踞而罵〔129〕,曰:「吾坐輕易〔130〕,為豎子所欺〔131〕。燕國之不報,我事之不立哉〔132〕!」
【注釋】
〔1〕自御:親自駕車。 虛左:古代乘車以左位為尊,空左位以待貴賓,故稱「虛左」。
〔2〕援綏:拉著繩子上車。援,拉;綏,車上供人拉手的繩。
〔3〕至:程校云:「至」原作「自」,據《大典》本改。按:《岱南閣叢書》本作「至」不誤。海按:此從程校本改。
〔4〕不世之器:當世少有的人材。
〔5〕高行厲天:高尚的品行與天齊。厲,與「戾」通。《詩·小雅·采芑》:「彼飛隼,其飛戾天。」《毛傳》:「戾,至也。」馬瑞辰云:「戾者,厲之假借。」《詩·小雅·小宛》:「宛彼鳴鳩,翰飛戾天。」《文選》班固《西都賦》注引《韓詩》正作「厲天」。
〔6〕美聲盈耳:孫案:《意林》引作:「謂太子曰:光揣太子高行厲天,美聲盈耳。」
〔7〕遐:遙遠。 孫案:《意林》引無兩「為」字。
〔8〕新人:新接交的友人。
〔9〕士信於知己也:孫案:《意林》引作:「信知己故也。」
〔10〕田先生今無恙乎:孫案:「今」字從《藝文類聚》人事部、《太平御覽》人事部引補。
〔11〕光臨送軻之時:孫案:《太平御覽》人事部引無「臨」字,與《藝文類聚》所引不同。
〔12〕見信:被信任。 孫案:「恥」下「以」字從《藝文類聚》人事部、《太平御覽》人事部引補。
〔13〕向軻吞舌而死矣:孫案:《文選》江文通《詣建平王上書》注引無「矣」字。
〔14〕歔欷(xū xī):哀嘆、抽泣聲。
〔15〕自棄於世:自絕於世。
〔16〕不怡:不快樂。 民氏日:此三字疑有脫誤。 孫案:「民氏」疑「昏昏」之訛。 程校云:如孫說則「日」字當為「昏」字之下半。然《史記·刺客列傳》有「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等語,則「日」字當在「太子」下。「氏」《大典》本作「氐」。按:孫詒讓《札迻》卷七云:「民氏日」固不可通,孫疑作「昏昏日」亦未安。疑「民」乃「後」之訛,「氏」則衍文也。「後」與「後」同,後文雲「後日與軻之東宮臨池而觀」,又雲「後日軻從容曰」,可證。 海按:孫詒讓之說可從,「民氏日」或為「後日」之訛誤。譯文且作「後日」譯,並在下文「太子」一句之前。
〔17〕「太子置酒」二句:孫案:「太子」二字從《太平御覽》禮儀部引補。 酒酣:酒興酣暢。
〔18〕為壽:向尊者敬酒。
〔19〕鄉曲(jū)之譽:鄉里人的稱讚。 程校云:《大典》本「士」誤作「事」。
〔20〕論行:評論操行。
〔21〕服輿:駕車。 伎:同「技」。
〔22〕決:判決,認定。 孫案:「決」本作「稱」,從《文選·西征賦》注引改。
〔23〕欲微感之:想暗暗打擊他。微,暗中。感,同「撼」,動搖,打擊。
〔24〕呂望:姜姓,呂氏,名尚。相傳垂釣於渭濱,遇周文王,同載而歸。文王說:「吾太公望子久矣!」因又稱呂望、太公望。周武王時尊為師尚父,滅商建周后封於齊。 屠釣:指呂望未遇文王之前,曾作過屠夫、釣徒。
〔25〕駑之下:在駑馬之下。駑馬,劣馬。 「騏驥之在鹽車」比喻人材使用不當。事見《戰國策·楚策四》。
〔26〕伯樂:秦穆公時人,以善相馬著名。《莊子釋文》:「伯樂姓孫名陽,善馭馬。」《釋文》又稱《石氏星經》:「伯樂,天星名,主典天馬,孫陽善馭,故以為名。」
〔27〕夏扶問荊軻:孫案:《文選·景福殿賦》《靈光殿賦》注引皆作:「夏扶謂荊軻曰。」程校云:《大典》本「軻」上無「荊」字。
〔28〕召(shào)公:姓姬,名奭(sì),周的支族,周武王之臣。因封於召,故稱召公或召伯。武王滅紂後又封召公於燕,為燕之始祖。周成王時,與周公旦分陝而治,有政績。
〔29〕甘棠之化:召公的德政、教化。相傳召公巡行鄉邑,曾在甘棠樹下決獄治事。《詩·召南·甘棠》即詠此事。
〔30〕四三王: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武王三個開國之君。使功業與三王一樣,成為「四王」故稱「四三王」,「四」在此作動詞。
〔31〕六五霸:春秋時齊桓公、晉文公、宋襄公、秦穆公、楚莊公稱為五霸。使功業可與五霸相比,成為「六霸」,故稱「六五霸」。「六」在此用作動詞。 孫案:兩「令」字從《文選·景福殿賦》《靈光殿賦》注引補。
〔32〕竟酒:直到酒宴結束。竟,始終,從開始到最後。
〔33〕孫案:《文選》江文通《詣建平王上書》注、《太平御覽》蟲豸部引皆作「太子自喜得荊軻。」
〔34〕東宮:太子所居之宮。
〔35〕臨池而觀:孫案:今本「池」下有「水」字,從《文選》江文通《詣建平王上書》注、《太平御覽》人事部、蟲豸部引刪。
〔36〕軻拾瓦投龜:程校云:「龜」原作「蛙」,據《大典》本改。 海按:《史記索隱》引《燕太子篇》亦作「龜」。此從程校本改。
〔37〕奉槃金:捧上一盤金丸。槃,即「盤」。此句《史記索隱》引作「太子金丸進之」。 孫案:今本作「捧盤金」,從《文選》江文通《詣建平王上書》注、《太平御覽》人事部引改。
〔38〕抵:擲、投。《後漢書·禰衡傳》:「(劉)表嘗與諸文人共草章奏,並極其才思。時衡出,還見之,開省未周,因毀以抵地。」
〔39〕軻用抵,抵盡復進:程校云:《大典》本無「用抵」二字,「抵盡」作「投盡」。
〔40〕愛金:惜金。
〔41〕孫案:今本作「馬肝甚美」,從《史記·刺客列傳索隱》《太平御覽》人事部、獸部引改。 海按:《史記索隱》引作「軻曰:馬肝美」,孫校似有誤。
〔42〕暨(jì):至,到。 樊將軍:即樊於期(wū jī)。秦大將,因得罪秦王,父母妻子皆被害,逃亡至燕。秦王懸重賞捉拿。
〔43〕華陽之台:燕宮中台名。 孫案:「為」字從《太平御覽》人事部引補。
〔44〕酒中:飲酒之中,酒飲到一半時。
〔45〕太子出美人能琴者:孫案:《史記·刺客列傳索隱》「能」下有「鼓」字。
〔46〕「太子即斷其手」二句:孫案:今本作「太子斷手」,從《太平御覽》人事部兩引改。《史記·刺客列傳索隱》引作「斷以玉盤盛之」。
〔47〕「太子常與軻同案而食」二句:孫案:《史記·刺客列傳》云:「於是尊荊卿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間進車騎美女,恣荊軻所欲,以順適其意。」《索隱》即引此段為證。
〔48〕程校云:原作「蛙」,據《大典》本改。此從之。
〔49〕孫案:今本作「死有輕於鴻毛,義有重於泰山」,又「問」字作「聞」,從《文選》司馬子長《報任少卿書》注,陸士衡《輓歌》注引改。
〔50〕斂袂:整理衣袖,表示敬意。原作「劍決」,程校據《大典》本改。此從程校改。
〔51〕游秦:遊學於秦國。實際上是「身質於秦」的諱詞。
〔52〕不道:不講道義。
〔53〕丹恥與之俱生:程校云:「與」下原無「之」字,據《大典》本補。此從程校補。
〔54〕降辱:「降志辱身」的省文。意即降低志向,辱沒身份。為謙敬語。《論語·微子》:「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戰國策·韓策二》:「聶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幸以養老母。老母在前,政身未敢以許人也。』」
〔55〕干:請託、託付。
〔56〕所謂:怎麼辦。謂,通「為」,「所謂」即「所為」。
〔57〕將:送。《詩·召南·鵲巢》:「之子于歸,百兩將之。」《毛傳》:「將,送也。」
〔58〕孫案:《意林》引作「太子若以燕當秦,猶以羊捕狼。」
〔59〕督亢:燕國地名。為肥沃、富庶之地。在今河北涿縣、新城、固安一帶。
〔60〕孫案:「忍」本作「善」,從《太平御覽》人事部引改。
〔61〕程校云:「趙」,《大典》本作「燕」。
〔62〕豎子:小子,古代罵人語。
〔63〕《史記·刺客列傳》與《戰國策·燕策三》皆作:「待吾客與俱。」
〔64〕潛見:暗中去見。 孫案:《意林》引作「乃請」。
〔65〕孫案:《意林》引無「聞」字。
〔66〕《意林》引無「燒」字。
〔67〕軻為將軍痛之:孫案:「軻」本作「實」,從《意林》引改。
〔68〕今願得將軍之首:孫案:「今願」二字從《意林》引補。
〔69〕「與燕督亢地圖」三句:孫案:今本無「進之」二字,又作「秦必喜,喜而見軻」,從《意林》引改。
〔70〕軻因左手把其袖:孫案:「因」本作「將」,從《意林》引改。
〔71〕揕(zhèn):刺。 程校云:「揕」原作「椹」,據《大典》本改。 海按:《史記·刺客列傳》《戰國策·燕策三》皆作「揕」,據改。
〔72〕仇:原作「讐」,同「仇」。 孫案:「讐」本作「銜」,從《意林》引改。 程校云:「讐」,《大典》本作「御」。 海按:孫校似誤。
〔73〕見陵雪:洗雪被凌辱之恥。陵,同「凌」。
〔74〕扼腕:手握其腕,表示激憤之情。 程校云:「扼」,《大典》本作「振」。
〔75〕自剄:孫案:「剄」本作「刎」,從《太平御覽》人事部引改。
〔76〕「太子聞之」六句:《意林》僅引作:「太子聞之,伏屍而哭。」
〔77〕函:木匣。 孫案:今本無「燕」字,「圖」下又無「以獻秦」三字,從《意林》引補。
〔78〕上二句《意林》引作「軻不擇日而發」。
〔79〕孫案:《意林》引作「太子賓客皆素衣服送之」。 海按:「服」,《意林》引作「冠」,孫校似有誤。
〔80〕《大典》本作「易水上」。 孫案:「之」字從《太平御覽》地部,樂部引補。
〔81〕《意林》引無「荊」字。《水經·易水注》引此同。
〔82〕「歌曰」三句:程校云:《大典》本無「兮」字。 海按:《文選·雜歌》引此同。
〔83〕高漸離:人名。戰國時燕人,善擊築,與荊軻友善。軻死後,秦始皇捕得他,弄瞎雙眼,使擊築。高漸離以築擊秦始皇,不中,被殺。事見《史記·刺客列傳》。 築:古代弦樂器,有十三弦。《史記索隱》:「築似琴,有弦,用竹擊之,取以為名。」
〔84〕宋意:人名。《文選·雜歌序》引作:「宋如意。」事未詳。 和(hè):按節拍跟唱。 孫案:《北堂書鈔》樂部,《事類賦》樂部注引皆作「高漸離擊築和之」。《意林》、《御覽》樂部引與今本同。 海按:《史記·刺客列傳》、《戰國策·燕策三》皆作「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
〔85〕「為壯聲」二句:孫案:今本作「為壯聲皆流淚」,從《初學記》天部、《意林》引補。《北堂書鈔》樂部引作「為壯聲發皆衝冠」。 海按:「為哀聲」三字《意林》引作「作哀歌」。又《史記·刺客列傳》與《戰國策·燕策三》皆作「復為羽聲忼慨,士皆瞋目,發盡上指冠。」
〔86〕「二人」二句:孫案:二句從《意林》引補。 海按:此二句《史記·刺客列傳》與《戰國策·燕策三》皆作:「於是荊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87〕陽翟:古代地名,相傳為禹之都。春秋時屬鄭,戰國時屬韓。故址在今河南禹縣。
〔88〕「軻買肉」二句:孫案:「者」字從《北堂書鈔》酒食部、《太平御覽》資產部引補。
〔89〕「武陽欲擊」二句:孫案:此段《史記·刺客列傳》不載。 海按:此段《戰國策·燕策三》亦不載。
〔90〕咸陽:地名,秦國都城。遺址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二十里。《意林》引作「荊軻至咸陽。」
〔91〕因中庶子蒙白曰:通過中庶子名叫蒙的人啟奏秦王說。因,通過。中庶子:官名。戰國時秦置中庶子,為太子屬官。蒙,人名。《史記》與《戰國策》皆作「蒙嘉」。 孫按:「因」本作「國」,字之訛也。《史記·刺客列傳》作「蒙嘉」。《漢書·鄒陽傳》云:「秦皇帝任中庶子蒙之言,以信荊軻,而匕首竊發。」師古曰:「蒙者,庶子名也。今流俗書本『蒙』下輒加『恬』字,非也。」與此書合。
〔92〕北蕃臣妾:北方蕃國奴婢。此畏服自貶之詞,多用於外交場合。
〔93〕陪位:陪侍。
〔94〕陛戟:台階上持戟的衛士。
〔95〕見燕使者:孫案:《意林》引作「陛戟見荊軻」,《文選·別賦注》、《太平御覽》人事部引皆與今本同。
〔96〕「軻奉於期首」二句:孫案:《意林》引作「軻奉樊於期首柙並地圖以次進」。
〔97〕鐘鼓並發:孫案:「鼓」本作「聲」,從《文選》江文通《別賦》注、《太平御覽》人事部引改。
〔98〕不能相過:不能邁步。
〔99〕顧:回頭看。《意林》引作「軻笑顧武陽」。
〔100〕謝:致歉,請罪。
〔101〕鄙人:粗人、鄉下人。自謙之詞。
〔102〕「軻顧武陽」四句:孫案:今本作:「軻見請曰:此北鄙小子,希睹天闕。」從《意林》引改。
〔103〕少:同「稍」。 假借:寬容。 程校云:「少假」,《大典》本作「小假」。
〔104〕畢事:完成使命。 孫案:今本作「願大王少假,令得畢辭」。從《意林》引改。
〔105〕「秦王曰」三句:孫案:今本作:「秦王謂軻曰:取圖來進。」從《意林》引改。
〔106〕秦王發圖:孫案:四字從《意林》引補。 海按:《意林》引作「荊軻發圖」。
〔107〕出:《意林》引作「見」。
〔108〕軻:《意林》引作「因」。
〔109〕揕:孫案:《藝文類聚》布帛部引「揕」作「碪」。兩「手」字從《意林》、《北堂書鈔》衣冠部引補。 程校云:「揕」原作「椹」,據《大典》本改。 海按:此從程校本改。
〔110〕厭足:滿足。
〔111〕夷:殺戮,誅滅。
〔112〕軻將海內報仇:孫案:「將」下疑脫「為」字。 海按:譯文從此說。
〔113〕促期:短促的時間。
〔114〕從吾計則生:孫案:「則」本作「即」,又重一「生」字,從《意林》引改。 海按:「吾」字,《意林》引作「我」。
〔115〕鼓琴:奏琴。
〔116〕「召姬人鼓琴」二句:孫案:今本無兩「琴」字,從《意林》、《史記·刺客列傳·正義》引補。《太平御覽》兵部、樂部、章服部引,皆與今本同。
〔117〕羅縠(hú):綾羅絲綢。
〔118〕掣(chè):拉、扯。 絕:斷裂。 孫案:「掣」《北堂書鈔》衣冠部、《太平御覽》兵部引作「裂」。
〔119〕八尺:古尺短於今尺。秦尺約今23.1厘米,八尺約今五尺六寸。
〔120〕鹿盧:寶劍名。因劍柄作鹿盧(轆轤)形而名。《意林》引作「轆轤」。
〔121〕負:背在背上。古代佩劍較長,掛在腰間情急時不易拔出,故背負而拔。
〔122〕軻不解音:孫案:「解」本作「曉」,從《意林》引改。
〔123〕「秦王從琴聲」二句:孫案:今本作「秦王從言」,無下四字,從《意林》引改。
〔124〕奮袖:掙脫衣袖。 孫案:今本上四字作「掣之絕」,「屏風」下有「負劍」二字,從《史記·刺客列傳·正義》、《太平御覽》兵部引改。此段《史記·刺客列傳》不載。 海按:此段《戰國策·燕策三》亦不載。
〔125〕擿:同「擲」。 孫案:「擿」本作「摘」,《文選》盧子諒《覽古詩》注引作「捷」,《太平御覽》兵部引作「擲」。
〔126〕決秦王耳:程校據《大典》本改「耳」為「刃」,屬下句。海按:《史記正義》引《燕太子》云:「荊軻拔匕首擲秦王,決耳,入銅柱,火出。」作「耳」不誤。
〔127〕「入銅柱」二句:程校云:「出」下原有「然」字,據《大典》本刪。 海按:《史記正義》所引亦無「然」字,此從程校刪。
〔128〕還:同「旋」,轉身。《史記·刺客列傳》載:「斷其左股」,又「秦王復擊軻,軻被八創」。《戰國策》所載與《史記》略同。
〔129〕箕踞:兩腿伸前而坐,形如簸箕狀。此為傲慢不敬之態。 孫案:今本作「軻倨詈」,從《意林》引補。
〔130〕坐:因為。輕易:輕視、大意。 程校云:「吾坐」,《大典》本作「坐吾」。
〔131〕「吾坐輕易」二句:《意林》引作「吾為豎子所欺」。 程校云:「欺」,《大典》本訛作「期」。
〔132〕「燕國之不報」二句:孫案:《意林》引作:「吾為豎子所欺,事不濟也。」《太平御覽》服用部引有「秦始皇置高漸離於帳中擊築」,今本無,疑此下尚有闕文。 海按:《史記·刺客列傳》、《戰國策·燕策三》皆有秦王滅燕,殺太子丹,高漸離築擊秦王未中被殺事。
【譯文】
荊軻到了燕國,太子丹親自駕車,空著左邊的座位,荊軻拉著車繩上車並不推讓。到了太子住地,入席安坐,賓客已坐滿了。荊軻說:「田光頌揚太子有仁愛的作風,說太子是當世少有的人材,高尚的品行與天齊,美好的聲譽灌滿人們耳中。我從衛國都城出發,望著去燕的道路,歷盡艱險不覺得辛苦,望著遠方不覺得路途遙遠。如今太子用接待故舊的恩義來禮待我,用迎接新人的恭敬來歡迎我,我所以不再推辭,是因為士人被知己所信任。」太子丹說:「田光先生現在還好嗎?」荊軻說:「田光臨別送我的時候,說太子以國事相告誡,認為作為丈夫卻不被人信任而感到羞恥,便對著我咬斷舌頭,併吞舌死去了!」太子丹驚愕失色,悲哀抽泣說:「我之所以要告誡先生,難道是懷疑先生嗎?如今先生自殺,也使我自絕於人世了!」太子丹茫然若失,很長時間都不快樂。
後來,太子丹安排酒席宴請荊軻。酒興酣暢時,太子丹起身敬酒。夏扶上前說:「聽說士人沒有鄉里的稱譽,就不能與他論操行;馬沒有駕車的技能,就不能認定它優良。如今荊軻君遠道而來,準備用什麼來指教太子呢?」想要暗暗折服荊軻。荊軻說:「士人有超越世俗的操行,不必迎合鄉里的人;馬有奔跑千里的品質,何必從駕車中選出!從前呂望做屠夫、釣徒的時候,是天下低賤的男子。當他遇見周文王,就成為周王的老師。騏驥在拉鹽車時,還比不上劣馬,到它遇上伯樂,就有奔馳千里的功效。像這樣,是在鄉里後才發現士人的長處,拉車後才識別馬的優良嗎?」夏扶問荊軻:「用什麼來指教太子?」荊軻說:「將使燕王繼承召公的業跡,趕上甘棠的德政、教化。最高目標,想使燕繼三王,進而成為四王;往下,想使燕與五霸同,成為第六霸。您認為如何呢?」在座的人都稱道荊軻講得好。直到酒宴結束,沒有人能折服荊軻。太子丹十分高興,自認為得到了荊軻,就永遠不用擔憂秦國。
後來,太子丹與荊軻到東宮,面臨池水觀賞。荊軻拾起瓦塊投擊池中烏龜。太子丹命人捧上一盤金丸。荊軻用來投擲,投完了再進上一盤。荊軻說:「我不是為太子吝惜金子,只是手臂覺得疼痛罷了!」後來又一起乘坐千里馬。荊軻說:「聽說千里馬肝味道很美。」太子丹立即殺了千里馬,將馬肝進獻。至樊將軍得罪了秦王,秦王急令捕捉他,就來投奔太子丹。太子丹在華陽台為他擺下酒宴。飲酒中途,太子丹叫出能彈琴的美人。荊軻說:「手太美了!那彈琴的女子。」太子丹立即將那女子送給荊軻。荊軻說:「我只是喜愛她的手罷了!」太子丹立即斬斷那女子的手,用玉盤盛上奉獻荊軻。太子丹常與荊軻同桌吃飯,同床睡覺。
後來,荊軻從容地對太子丹說:「我侍奉太子,至今三年了,但太子待我一直很優厚,黃金丸投烏龜,殺千里馬取肝,斷美人好手,用玉盤盛上。就是平庸的人面對這些,也樂意獻出自己微小的長處,甘當犬馬之用。如今我經常在太子身邊,聽說過剛烈壯士的節操,有的人死比泰山還重,有的人死比鴻毛還輕,只看用在什麼地方罷了!希望太子賜教。」太子丹整理衣袖,莊重地說:「我曾經遊歷秦國,秦王待我不講道義,我恥於與他同生於世。如今荊軻君不認為我不賢,降志辱身來我小國。現在我把國家託付給您,不知道該怎麼辦!」荊軻說:「如今天下的強國,沒有能強過秦國的。現在太子的勢力不能威懾諸侯,諸侯未必肯為太子出力。太子率領燕國的軍隊去抵擋秦國,就好像把羊群送給狼,讓狼去追趕老虎罷了!」太子丹說:「我憂心計劃了很久,不知道辦法出自哪裡。」荊軻說:「樊於期得罪了秦王,秦王急令捕捉他。還有督亢之地,是秦國貪圖的地方。如果能有樊於期的首級與督亢地圖,那麼事情就可以辦成了。」太子丹說:「如果事情能夠成功,把全燕國獻給您,我也甘心情願!樊將軍因為走投無路來投靠我,我卻要出賣他,內心實在不忍!」荊軻沉默無言。
過了五個月,太子丹恐怕荊軻反悔,去見荊軻說:「如今秦國已攻破趙國,兵臨燕國,形勢已很急迫,即使想用您的計謀,又怎麼實行它?現在想先派遣武陽去,怎麼樣?」荊軻發怒說:「為什麼太子派遣的人有去無回,都是些無用的小子!我所以還沒有行動,是因為要等待我的朋友罷了!」於是荊軻暗中會見了樊於期,說:「聽說將軍得罪了秦王,父母妻子都被燒死,還懸賞黃金千斤,封邑萬戶來捕捉將軍。我為將軍感到悲痛。現在有一條計策,能消除將軍的屈辱,解除燕國的恥辱,將軍是否有心呢?」樊於期說:「常常思念這件事,日夜吞聲飲淚,不知道該怎麼辦。幸有荊君賜教,願意聽從您的安排!」荊軻說:「如果能得到將軍的首級與燕國督亢地圖進獻秦王,秦王必定高興。秦王一高興必定接見我。我便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刺擊他的胸膛,用虧負燕國的罪過數說他,用將軍的仇恨譴責他。這樣就能洗雪燕國被凌辱的羞恥,消除將軍積鬱的憤怒!」樊於期起身,激憤握腕,執刀說:「這是我日夜所想的,如今聽從您的安排吧!」於是舉刀自刎,頭墜落背後,雙目不閉。太子丹聽說了這件事,親自駕車奔往,伏在樊於期屍體上痛哭,悲傷不能自禁。過了許久,無可奈何。於是就用木匣裝著樊於期的首級與燕國督亢地圖以獻秦國,任命武陽為副使。
荊軻決定入秦,不選日期就要出發。太子丹與知道這個計謀的人都穿上白色衣帽來送他。在易水岸上,荊軻起身敬酒,歌唱道:「風聲蕭蕭啊,易水刺骨寒;壯士此一去啊,今生不再還!」高漸離擊築,宋意跟著和唱。歌聲悲壯時,只見怒髮衝冠;歌聲哀切時,就見眾人都流下淚來。荊軻、武陽二人都上了車,始終沒有回頭看。二人車子經過時,夏扶在車前自刎來為他們送行。
荊軻、武陽二人經過陽翟,荊軻買肉時爭肉多少,屠夫侮辱他。武陽想要打屠夫,荊軻制止了他。
向西進入秦國,到達秦都咸陽。通過一個名叫蒙的中庶子啟奏說:「燕太子丹畏懼大王的威嚴,現獻上樊於期首級與督亢地圖,願意成為北方蕃國奴婢。」秦王大喜,百官陪侍,台階上持戟衛士數百人,接見燕國使者。荊軻捧著樊於期的首級,武陽捧著地圖,鐘鼓聲齊鳴,群臣都高呼萬歲。武陽十分恐懼,兩腳不能邁步,面如死灰色。秦王感到奇怪。荊軻回頭看看武陽,上前請罪說:「北方蠻夷鄉野之人,未見過天子。請陛下稍稍寬容他,使我們能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說:「荊軻起身,獻上督亢地圖。」秦王打開地圖,地圖完全展開後現出了匕首。荊軻左手抓住秦王衣袖,右手用匕首刺著秦王胸膛,譴責他說:「您虧負燕國很久,貪婪暴虐天下,不知道滿足。樊於期無罪卻被您誅滅九族。我要為天下人報仇。如今燕王母親生病,給我時間短促。聽從我的計劃就可活命,不從就殺死你。」秦王說:「今天的事情,依從您的計劃罷了!請求聽完琴聲再死。」於是召來侍姬奏琴。琴聲彈道:「羅綢單衣,可以撕裂;八尺屏風,可以跳越;鹿盧佩劍,背上拔得。」荊軻不理解琴音。秦王按照琴聲從背上拔出寶劍,於是掙脫衣袖,跳越屏風而逃。荊軻拔出匕首擲向秦王,穿過秦王耳朵,插入銅柱,火花迸出。秦王轉身斬斷荊軻雙手。荊軻便倚著銅柱發笑,伸開雙腳坐地大罵道:「我因為輕率大意,被你這小子欺騙。燕國的仇不能報,我的功業也不能建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