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子譯註 · 卷中
【題解】
本卷記述了燕太子丹禮賢下士,向隱士田光請教復仇大計,田光舉薦荊軻後吞舌而死等事,是故事的發展。
在這一卷里,燕丹躬身卑辭,禮敬田光,「舍光上館」,「三時進食,存問不絕」為的是請求田光為刺秦事獻上良策。而田光三月後才舉薦了勇士荊軻,並以死促軻及時赴燕,塑造了一個深謀遠慮的智者形象。另一方面,由他對太子門客的評論,不僅勾畫出四種不同類型的勇士的性格特徵,而且還在對比中反襯出荊軻神勇不凡的氣度。荊軻對田光「心向意,投身不顧」的表白,則預示了他將為知己者死的悲壯結局。
田光見太子〔1〕,太子側階而迎〔2〕,迎而再拜〔3〕。坐定,太子丹曰:「傅不以蠻域而丹不肖〔4〕,乃使先生來降弊邑〔5〕。今燕國僻在北陲〔6〕,比於蠻域〔7〕,而先生不羞之〔8〕。丹得侍左右,覩見玉顏〔9〕,斯乃上世神靈保佑燕國,令先生設降辱焉〔10〕。」田光曰:「結髮立身〔11〕,以至於今,徒慕太子之高行,美太子之令名耳〔12〕。太子將何以教之?」太子膝行而前〔13〕,涕淚橫流曰:「丹嘗質於秦,秦遇丹無禮,日夜焦心〔14〕,思欲復之。論眾則秦多,計強則燕弱;欲曰合從,心復不能〔15〕。常食不識位〔16〕,寢不安席。縱令燕秦同日而亡,則為死灰復燃〔17〕,白骨更生〔18〕。願先生圖之。」田光曰:「此國事也,請得思之。」於是舍光上館〔19〕。太子三時進食〔20〕,存問不絕〔21〕,如是三月〔22〕。太子怪其無說〔23〕,就光辟左右〔24〕,問曰:「先生既垂哀恤〔25〕,許惠嘉謀〔26〕,側身傾聽,三月於斯。先生豈有意歟〔27〕?」田光曰:「微太子言〔28〕,固將竭之〔29〕。臣聞騏驥之少〔30〕,力輕千里〔31〕;及其罷朽〔32〕,不能取道〔33〕。太子聞臣時已老矣!欲為太子良謀,則太子不能;欲奮筋力,則臣不能。然竊觀太子客〔34〕,無可用者。夏扶〔35〕,血勇之人〔36〕,怒而面赤;宋意〔37〕,脈勇之人〔38〕,怒而面青;武陽〔39〕,骨勇之人〔40〕,怒而面白。光所知荊軻〔41〕,神勇之人〔42〕,怒而色不變〔43〕,為人博聞強記,體烈骨壯,不拘小節,欲立大功。嘗家於衛〔44〕,脫賢大夫之急十有餘人,其餘庸庸不可稱〔45〕。太子欲圖事,非此人莫可。」太子下席再拜曰:「若因先生之靈〔46〕,得交於荊君,則燕國社稷長為不滅。唯先生成之。」田光遂行,太子自送,執光手曰:「此國事,願勿泄之!」光笑曰:「諾。」
遂見荊軻,曰:「光不自度不肖〔47〕,達足下於太子〔48〕。夫燕太子,真天下之士也!傾心於足下,願足下勿疑焉〔49〕。」荊軻曰:「有鄙志〔50〕,常謂:心向意,投身不顧;情有異,一毛不拔〔51〕。今先生令交於太子,敬諾不違。」田光謂荊軻曰:「蓋聞士不為人所疑,太子送光之時,言此國事,願勿泄,此疑光也。是疑而生於世〔52〕,光所羞也。」向軻吞舌而死〔53〕。軻遂之燕〔54〕。
【注釋】
〔1〕田光見太子:孫案:《太平御覽》禮儀部引作「先生見太子」,字誤也。《文選·王文憲集序》注與今本同。
〔2〕側階:正室旁的北階。《尚書·顧命》:「一人冕,執銳,立於側階。」宋蔡沈《集傳》:「側階,北陛之階上也。」海按:古人迎客不走正階而下側階,以示恭敬。
〔3〕「太子側階而迎」二句:孫案:《史記·刺客列傳》作:「太子逢迎,卻行為導,跪而蔽席。」海按:《戰國策·燕策三》與孫引《史記》略同。
〔4〕蠻域:古代將中原之外的四方邊遠之地稱為蠻域。燕國地處北方邊地,自稱蠻域乃自謙之詞。
〔5〕弊邑:僻遠落後的城邦。古代君主對自己國家的謙稱。
〔6〕北陲:北方邊境。
〔7〕比:靠近。
〔8〕不羞之:不以此感到羞愧。
〔9〕覩:同「睹」,見。 玉顏:稱人面貌的敬辭。
〔10〕設降辱焉:置身於此受到屈辱。設,設身,置身;降,來到,下臨。
〔11〕結髮立身:古代男子二十歲束髮加冠,表示立身成人。意即從束髮成年開始。
〔12〕美:讚美。 令名:美名。
〔13〕膝行:古人跪地移膝前行,表示尊敬或畏服。
〔14〕焦心:心情憂急。
〔15〕不能:不能等待。能,通「耐」。不能,即不耐。
〔16〕食不識位:吃飯時不能辨識座位。 海按:「位」或是「味」之訛。作「味」於義為長。
〔17〕死灰復燃:比喻失敗後重新得勢。也喻死而復生。
〔18〕白骨更生:死人枯骨又長出新肉。喻死而重生。此與上句的意思是:只要能報仇雪恥,即使燕與秦國同歸於盡,那也是您的再生之德。
〔19〕舍:使人住下。做動詞。 上館:上等賓館。
〔20〕三時進食:早、中、晚三時進獻飲食。
〔21〕存問:探望問候。
〔22〕「太子三時進食」三句:孫案:此段《史記·刺客列傳》不載。 海按:此段《戰國策·燕策三》亦不載。
〔23〕無說:沒有任何言詞。即不為出謀獻策。
〔24〕就光:親自去見田光。 辟左右:讓左右的人迴避。 辟,同「避」。
〔25〕垂哀恤:賜予憐憫。
〔26〕許惠嘉謀:答應惠獻良策。
〔27〕豈有意歟:難道有顧慮嗎?
〔28〕微:無,沒有。 言:催問。程校云:「言」字原脫,據《大典》本補。此據程校補。
〔29〕固將竭之:本來就要把我的想法完全告訴您。
〔30〕騏驥:千里馬之通稱。 少:少壯之時。
〔31〕力輕千里:跑千里也感到輕鬆。
〔32〕罷朽:衰弱老朽,罷,同「疲」。
〔33〕取道:上路。孫案:《史記·刺客列傳》作:「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 海按:《戰國策·燕策三》載同《史記》。
〔34〕竊:私下。 客:門客、賓客。此指太子丹所養勇士。
〔35〕夏扶:人名,太子丹所養勇士,不見於《史記》與《戰國策》。《燕丹子》中四見其名。
〔36〕血勇:血氣之勇。古人認為生自血脈的勇氣。
〔37〕宋意:人名。《大典》本作「宋臆」。此人亦不見於《史記》與《戰國策》,《燕丹子》中兩見其名。又見於《淮南子·泰族訓》與陶潛《詠荊軻》中。《文選》與《水經注》引作「宋如意」。
〔38〕脈勇:筋脈之勇。古人認為由筋脈產生的勇氣。
〔39〕武陽:人名,《史記·刺客列傳》作:「秦舞陽,燕國勇士,年十三能殺人,人不敢忤視。」《戰國策·燕策三》作:「燕國有勇士秦武陽,年十二殺人,人不敢與忤視。」
〔40〕骨勇:骨氣之勇。古人認為從骨質中產生的勇氣。 海按:馬總《意林》引作:「血勇怒而面赤,脈勇怒而面青,骨勇怒而面白。」不提夏扶、宋意、武陽三人,與此略異。
〔41〕荊軻:人名。《史記·刺客列傳》載:「荊軻者,衛人也。其先乃齊人,徙於衛,衛人謂之慶卿。」《索隱》:「軻先齊人,齊有慶氏。則或本姓慶。春秋慶封其後,改姓賀。此亦至衛而改姓慶爾。荊、慶聲相近,故隨在國而異其號也。卿者,時人尊重之號,猶如相尊美而稱子然也。」又見《博物志·異聞》載:「荊軻字次非。」此備一說。
〔42〕神勇:精神之勇。古人認為由精神而產生的勇氣。
〔43〕孫案:《意林》、《太平御覽》人事部引作:「光知荊軻者,神勇也,怒而不變。」《史記·刺客列傳·正義》引與今本同。 海按:《史記正義》稱引《燕太子篇》與今本同。
〔44〕參見注〔41〕所引《史記·刺客列傳》。
〔45〕庸庸不可稱:平常的人不可計說。
〔46〕靈:光。
〔47〕不自度(duó):不自量。
〔48〕達:引薦。 足下:尊稱對方。
〔49〕勿疑焉:不要懷疑這一點。焉,代詞。相當於「之」。
〔50〕鄙志:鄙陋的志向。自謙之詞。
〔51〕「心向意」四句:孫案:今本作:「心合意等,沒身不顧;情有乖異,一毛不拔。」從《北堂書鈔》政術部引改。
〔52〕是疑:或「見疑」之誤。見疑,被人懷疑。程校云:孫詒讓《札迻》卷七云:「是」當作「見」。後文荊軻達田光言「太子戒以國事,恥以丈夫而不見信。」即蒙此文而言。
〔53〕吞舌而死:咬斷舌頭吞下而死。 孫案:《史記·刺客列傳》作:「自刎而死。」 海按:《戰國策·燕策三》作:「遂自剄而死。」
〔54〕之燕:到燕國去。 海按:《史記·刺客列傳》所載,乃荊軻先赴燕與田光結交,後由田光薦於太子丹。
【譯文】
田光謁見太子丹,太子丹在北階上恭迎。迎接時拜了兩拜。賓主坐定後,太子丹說:「少傅不因為燕處蠻域,不因為我不賢,卻使先生下臨我國。如今燕國偏僻,遠在北方邊陲,靠近蠻域,但先生不因此而羞愧。我能侍奉先生左右,親見先生容顏。這是上代神靈保佑燕國,使先生屈身降臨於此。」田光說:「自從我束髮成人,直到今天,只是仰慕太子高尚的品行,讚美太子的美名罷了。太子將用什麼來教誨我呢?」太子丹移膝向前,淚流滿臉說:「我曾在秦國做人質,秦王待我無禮。我日夜心情焦急,想要報復他。論軍隊,則秦國人多;比強大,則燕國勢弱。想要說實行合縱,內心又不能忍耐。經常是吃飯沒有滋味,睡覺枕席不安。即使能讓燕與秦同歸於盡,那也將是死而復生的恩德。希望先生能策劃這件事。」田光說:「這是國家大事,請讓我想想。」於是就安排田光住在上等賓館。太子丹每日早、中、晚三時進獻飲食,不斷地探望問候,像這樣有三個月。太子丹對田光沉默無言感到奇怪,就到田光那裡,避開左右的人,問道:「先生既已賜於憐憫,又答應要出良策,我在此恭身傾聽已有三月,先生難道還有顧慮嗎?」田光說:「沒有太子催問,原本將要把我的想法完全傾吐。我聽說騏驥少壯之時,走千里而足力輕鬆;到它老朽衰弱之時,連路也不能上。太子知道我的時候,我年紀已老了。想要為太子策劃良謀,太子卻不能等待;想要振奮我的體力,而我又無能為力。但是我私下觀察過太子的門客,沒有可以大用的人材。夏扶,是血氣生勇的人,憤怒時面色赤紅;宋意,是筋脈生勇的人,憤怒時面色發青。武陽,是骨質生勇的人,憤怒時面色發白。我所認識的荊軻,是精神勇敢的人,憤怒時面色不變。他為人博聞強記,性烈骨壯,不拘小節,想要建立大功。曾經家住衛國,為十多個賢能的大夫解脫過危急,其餘平常的人不值得一提。太子想要謀劃大事,非此人不可。」太子丹離開席位拜了兩拜說:「如果能借先生的光,得與荊軻君結交,那麼燕國江山就會長存不滅。希望先生能成全這件事。」田光於是上路,太子親自送行,握著田光的手說:「此是國家機密大事,希望不要泄露出去!」田光笑著說:「一定!」
田光終於見到荊軻,說:「我不自量不才,把您介紹給太子丹。燕太子真是天下的賢士,傾心於您,希望您不要對此有懷疑。」荊軻說:「我只有微小的志向。常認為情投意合,可以捨身不惜;情志不同,一毛也不會拔。如今先生讓我與太子丹結交,一定不違您的心愿。」田光對荊軻說:「我聽說士人不應被人懷疑。太子送我出來的時候,說這是國家機密大事,希望不要泄露。這是懷疑我,被人懷疑還活在世上,是我感到羞恥的事。」於是他對著荊軻咬斷了自己的舌頭,吞下後死去。荊軻於是前往燕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