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子語譯註 · 訓子語補編語
先考事略
嗚呼!履祥其忝①所生矣!先君諱明俊,號九芝,補本邑增廣生員②。孝友仁厚,事上接下,罔弗溫恭,不幸早世,人皆哀之。祥兄弟幼孤不逮③事,言行不能具述,聞從故舊及門得其一二。有曰:「萬曆壬子,以母疾不赴鄉試。乙卯、戊午,再試浙闈,不遇④。雖久病,斆⑤學不輟。」又曰:「遇親友吉凶,曲意周恤⑥,不計有無。教弟子,家貧不登其贄⑦。」又曰:「一日至邑,見故家子逋賦被械⑧,出囊金為之輸而釋其械。」又曰:「平生持二語自勖⑨,云:『行己率由古道,存心常畏天知。』臨沒,以不得終事親、報舊德為恨。」即是思之,概可見矣。
┃ 今譯 ┃
嗚呼!履祥真是有愧於父母所生呀!先父諱明俊,號九芝,補為本縣增廣生員。孝友而仁厚,侍奉長輩、接待晚輩,上上下下無不感受到他的溫良恭敬,不幸過早離世,人人都覺得悲痛。履祥兄弟幼年即成為孤兒,還不懂事,故而先父的嘉言懿行不能詳細講述,僅從先父的故交舊知與及門弟子那邊聽得其中的一二。有人說:「萬曆壬子年,因為母親得了疾病,便不去參加三年一次的鄉試。乙卯、戊午再去參加浙江鄉試,未被錄取。雖然長久患病,依舊教學不輟。」又有人說:「遇到親戚朋友遭遇不幸,就想方設法周濟撫恤,不計較自己有沒有餘錢。教授家境貧窮的弟子,不收他們的學費。」又有人說:「一天到縣城去,見到故人家的孩子,因為欠了賦稅而被戴上枷鎖,便取出自己口袋裡的錢替他交了賦稅,而使其被釋放回家。」又有人說:「平生用這兩句話來自勉:『行己率由古道,存心常畏天知。』臨終的時候,以不能為雙親養老送終、不能報答所受的恩德而遺憾。」從這些話來推想,先父的品德,也就大略可見了。
┃ 簡注 ┃
①忝:辱,有愧於,常作謙辭。
②增廣生員:簡稱增生,明初的科舉定製。生員名額有定數,府學四十人,州學三十人,縣學二十人,人數後有增加,增廣者稱增廣生員。
③不逮:不及。作者父親亡故之時,他還不到八周歲。
④不遇:不得志。
⑤斆(xiào):教導。
⑥曲意周恤:想方設法周濟撫恤。
⑦不登其贄:不收其學費。贄,初次拜師的見面禮。
⑧逋賦:未交賦稅。械:枷鎖。
⑨ 勖(xù):勉勵。
┃ 實踐要點 ┃
本文是張履祥在他的父母都亡故之後,對父母生平事略的追憶,也相當於為其父母所作的小傳。他的父親九芝公卒於萬曆四十六年(1618)正月十九日,年三十七。其父九芝公的事跡,亦見《嘉興府志》本傳。從張履祥的一生來看,父母的言傳身教對其成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尋訪父母的嘉言懿行,並記錄下來成為家訓,對於教育子孫後代,意義是極大的。此處記載其父親孝順母親、關愛自己故交之子以及臨終的遺言等,字字句句讀來,都覺得情真意切。
先慈沈,撫祥兄弟二人、妹一人,勤劬教誨,婚嫁而卒。自飲食寢興,及行步出入,及立身為學,無不諄切教戒。延師締婚,必先君執友中求之。束脩諸費,惟蠶績①是賴,紡木棉,夜分不寐。每泣諭曰:「人惟此志。孔子、孟子亦只孔孟兩家無父之子,惟有志向上,便做到大聖大賢。汝若不能讀書繼志,而父九原②安得瞑目?」祥兄弟以是凜凜③先訓,不敢有忘。崇禎己卯,令君盧公采鄉黨同庠公論,表先慈賢節,扁於門曰「鄒國遺風」④。後因顛沛疾疢,志行弗克紹⑤於前人。倘愷悌⑥君子旁闡幽微,矚其本末,或錫⑦片言以垂不朽,世世銘德。家兄名履禎,與祥皆邑諸生。
┃ 今譯 ┃
先母沈氏,撫養履祥兄弟二人、妹妹一人,辛勤勞苦,諄諄教誨,子女婚嫁之後就去世了。從飲食、睡覺,及走路、出入,及做人、受學,沒有一件事不是懇切教導訓誡的。聘請老師,締結婚姻,必定從先父的摯友中間尋求。老師的束脩等費用,只有蠶桑和紡績可以依靠,所以紡織木棉,到了深夜都不睡覺。每次都哭泣著告訴我們兄弟說:「人只有靠自己的志氣。孔子、孟子也只是孔孟兩家沒有父親的孩子,只是他們有志向上,便做到了大聖大賢。你們如果不能讀書並繼承父親的遺志,你們的父親在九泉之下又怎麼能瞑目呢?」履祥兄弟因為有這威嚴的先人訓誡,所以不敢忘記。崇禎己卯年,縣令盧公採納了鄉黨、同學的公論,表彰先母賢惠貞節,在門戶上題字:「鄒國遺風」。後來因為顛沛流離、疾病纏身,我的志向和品行未能承繼先人。倘若有和樂的君子廣泛闡發幽微之義,記錄我母親的事跡,或者賜給片言而使得先人永垂不朽,則世世都將銘記其恩德。家兄名履禎,與履祥都是縣學的諸生。
┃ 簡注 ┃
①蠶績:蠶桑和紡績。
②九原:又稱九泉,泛指墓地。
③凜凜:威嚴、敬畏的樣子。
④鄒國:春秋時期的古國,今山東鄒城市附近,孟子的故鄉。
⑤克紹:能夠繼承。此處是說他自己因為生逢亂世而顛沛流離、疾病纏身,所以不能承繼先人。
⑥愷悌(kǎitì):和樂平易的樣子。
⑦錫:通「賜」,給予,賜給。
┃ 實踐要點 ┃
張履祥的母親沈孺人卒於崇禎四年(1631)六月十八日,年四十五。此處講述其母親沈氏的一生,如何勤勞,如何教誨子女等事跡,特別是紡織到深夜,哭泣著教導其子,只有效法孔子、孟子這兩位同樣的無父之子,有志向上,方才做到大聖大賢。張履祥與其兄張履禎都成為縣學生員,這在當時也是極不容易的,故而崇禎十二年(1639)縣令盧國柱賜匾「鄒國遺風」,表彰其母的賢德與貞節,真不愧於「孔孟之母」。
先世遺事
履祥遭家不造①,有生八年,先子棄世。易簀②之時,祥猶從群兒戲。既聞先子歸,忻然反室,自謂從大人所,揖誦書屬對,希果餌③、筆墨之授也。及廚,見老婢泣,私問故,對曰:「相公亡矣。」駭之,浸見家人群聚而號,然後疑先子亡也,自此哭泣。先大父④撫祥曰:「天乎哀哉!如此之幼而喪父也!」然後乃信先子之亡,自此哭仆地。嗚呼!人至父死而猶不知也,他尚何知哉!是後撫育教誨,出則先大父,入則先慈。自飲食立行,以及守身修業,與人交友之事,罔不有教,教罔不有淚。是以成童以往,至於弱冠⑤,貧而失學有焉,大過則不敢出也。年二十,先大父棄世。閱一年,先慈又棄世。痛哉天乎!禍變大作,助為虐者紛紛矣。維兄與祥,雖貧窮困厄,未嘗一日忘先教也。然求能繼先人之志,則亦何有?今終喪⑥者又三載於茲矣,年歲日逝,過失日有,恐一旦遂至於不肖,以大殞先德⑦,則罪孰大於此?用是憶先大父、先慈之言語行事,或得之親授,或得之傳聞,書之於簡。兢兢⑧遵守,庶遺教日聞,猶之侍先人以無忘寡過雲耳。丁丑秋九月,男履祥謹述。
┃ 今譯 ┃
履祥遭遇家庭的不幸,出生八年,先父就去世了。臨終之時,履祥還在跟著一群孩子遊戲。聽說父親回來了,便欣然回到家中,自己心裡還在想著在父親處館那邊,作揖、誦讀、對對子,盼望著會給果品、筆墨等東西呢。等到了廚房,看到老婢女在哭泣,悄悄問她原因,回答說:「我家相公已經死了。」於是驚駭起來,漸漸看到家人成群地聚在一起號哭,然後懷疑父親真的死了,自此才開始哭泣。先祖父拍著履祥說:「老天,可憐呀!這麼小的年紀就沒了父親!」然後才真的相信父親已死,就此哭倒在地。嗚呼!一個人到父親死了還不知道,他還能知道什麼呢?自此以後對我的撫育與教誨,出門則有祖父,在家則有母親。從飲食到行住坐臥,以及修身、學業,與他人交往等事,沒有不給予教導的,教導時則沒有不流淚的。因此從兒童時期直到弱冠之年,因為貧窮而過早失學的情況雖然出現過,但大的過錯卻不敢犯。二十歲時,祖父去世了。又過一年,母親也去世了。真是痛心啊,老天爺!禍害變故紛紛發作,助紂為虐的也紛紛而來。只有兄長與我,雖然貧窮困厄,未曾有一天忘記先人的教誨。然而想要能夠繼承先人的志向,那又有什麼辦法呢?如今服喪三年滿後又過了三年,日子一天天過去,過失每日都有,恐怕有一天會淪為不肖者之列,以至於辱沒先人的賢德,那還有比這更大的罪過嗎?用這篇文章來回憶先祖父、先母的言語行事,有的是得之親自傳授,有的是得之傳聞,都寫在紙上。若能謹慎地遵守,大略也同於每日聽聞先人教誨,就好像在陪侍著先人,從而不要忘記應當少犯錯。丁丑年秋九月,男履祥謹述。
┃ 簡注 ┃
①不造:不幸。
②易簀(zé):更換床蓆,指人將死之時。簀,竹蓆。
③果餌:糖果餅餌等食品。餌,糕餅。
④先大父:已經亡故的祖父。大父,祖父。
⑤弱冠:古代男子二十歲行冠禮,即成人禮,然體還未壯,故稱弱冠。後泛指二十歲左右。下文「四叔冠」,也即指行冠禮。
⑥終喪:父母去世,服滿三年之喪。
⑦大殞先德:辱沒了先輩的賢德。殞,沒也。
⑧兢兢:小心謹慎的樣子。
┃ 實踐要點 ┃
本文是對《先考事略》的補充,也是作者對其父母以及祖父生平言行的追憶。丁丑年(1637),張履祥二十七歲,距離他母親去世已經六年了。此段為全文的按語,記述其父親亡故之時家中婢女、祖父的言行以及自己的內心感受頗為詳細,也指出了寫作本文的用意所在。後面幾段一事一記,故題「遺事」。與上文一樣,記錄先人的事跡,首先是為了自我教育,其次才是為了將來教育子孫後代,類似於編撰家訓,其意義是一樣的。在古代,一旦父親去世,多數人都會淪落於卑俗之中,只有少數人能夠奮起,進而成為大聖大賢。張履祥認為自己有祖父、母親的教誨,方才漸漸成材,故而一輩子都很珍惜祖父、母親以及早世的父親的那些言行,謹記而不忘。這種精神,值得後人學習。
先大父曰:「凡作事,無大小,一揆①之理、義、情,庶幾無失。」
┃ 今譯 ┃
先祖父說:「凡是做一件事情,無論大小,都去衡量其中的理、義、情,或許就不會有什麼失誤了。」
┃ 簡注 ┃
①揆(kuí):揣度,衡量,以……為準則。
┃ 實踐要點 ┃
這也就是說,做任何事都要反覆思量,從是否合情合理等方面多想想。
萬曆戊午,先大人應試省闈①,發榜之前一日,與從叔二人往天竺寺②。諸人以為禱科名③也,一叔前聽之,蓋禱大父壽雲。今年掃墓時,叔言及此。叔祖曰:「汝父天性至孝,平時順志無論,即讀書應舉,念念只在顯親④。」壬子八月,亦以鄉試在省,聞母病,即束裝歸。或曰:「試期且至,病猶無恙,何不終場?」持不可,急歸侍。會母病日甚,尋故,哀不欲生者三年。乙卯服終⑤就試。至前所寓室,泫然⑥曰:「念昔年聞病急歸之事。」慘容如喪居者,又周月不已也。
┃ 今譯 ┃
萬曆戊午年,先父到省城參加鄉試,發榜的前一天,與兩個堂叔一起到天竺寺去。同行的人都以為他在祈禱科舉功名,一個叔叔前去偷聽,其實是在祈禱祖父長壽呢。今年掃墓的時候,一個叔叔講到了此事。叔祖說:「你的父親天性至孝,平時都是無論什麼事都要順從長輩的心意,即使是讀書參加科舉考試,心心念念還是在使雙親得到榮顯。」壬子年八月,也是因為鄉試而在省城,聽說母親得病之後,立即就收拾行裝回家了。有人說:「考試的期限馬上就要到了,再說病暫時還不要緊,為何不等終場再說呢?」堅持說不可以,便急忙回家侍奉母親。正好母親的病一日比一日嚴重,不久就病故了,於是痛不欲生度過了三年。乙卯年服喪期滿,方才參加鄉試。到了此前居住過的寓所,流著眼淚說:「想起當年聽說母親得病急忙趕回的事情了。」形容慘澹,如同服喪者的樣子,又是整整一個月哀痛不已。
┃ 簡注 ┃
①省闈:元代以後,各個行省主持的科舉考試,中式者為舉人。又稱鄉闈、鄉試。
②天竺寺:杭州的著名古剎,由上、中、下三寺組合而成,其中下天竺寺最為著名。
③科名:科舉功名。
④顯親:使父母雙親得以榮顯。
⑤服終:即終喪。
⑥泫然:流淚的樣子。
┃ 實踐要點 ┃
此段詳細記述了其父親的仁孝,特別是參加三次鄉試的一些經過,正好可以補充《先考事略》。孝順是傳統美德,而其關鍵則是要由內心真切地生髮出來,張履祥父親的表現就說明了這一點。這些記述,對於教育子孫來說,也是極為寶貴的。
祥襁褓時,三叔祖嘗坐置懷中,飲以酒,及醉而嬉,叔祖觀以為樂。先大人見之,每曰:「酒易縱慾,勿使飲慣,後不能止也。」聞之叔祖雲。憶自七歲就傅①,大人命受學於孫先生。大人語先生曰:「吾名是兒,雖雲與長兒名近,亦欲其異日學金仁山②先生也。」孫先生名台衡。四叔冠,宴客,祥亦往飲。既醉,撻③一婢,穿屐④獨行南田。時天陰雨且晦,不能歸。俄⑤鄰人有持火過者,大呼之,鄰人駭,負之歸。先大人撻之,號於母,母復撻曰:「已就先生讀書矣,尚容爾如此縱恣乎!」自此不許陪客。此祥七歲時也。嗚呼痛哉!今日欲得一杖之加,其可得乎?痛哉,痛哉!
┃ 今譯 ┃
履祥還在襁褓之時,三叔祖曾將我抱在懷中,給了點酒喝,等到有點醉態而玩耍時,叔祖在邊上看著且以此為樂。先父見到,每次都說:「酒容易導致縱慾,不要讓孩子喝慣,否則將來無法停止。」這件事是從叔祖那裡聽說的。記得從七歲開始從師,父親命我跟著孫先生上學。父親跟先生說:「我給這個兒子取名字,雖然跟大兒子的名字相近,但也是想要他將來學習金仁山先生。」孫先生名叫台衡。四叔舉行冠禮時,家中宴客,履祥也前去吃酒。等到醉後,打了一個婢女,穿著木屐獨自跑到了南邊的田裡。這時候天色陰沉,又在下雨,無法回家。不久有一個鄰居手持火把路過,我大聲呼叫,鄰居嚇了一跳,然後把我背回了家。我被父親打了一頓,所以找母親哭訴,母親又打了一頓,還說:「已經跟著先生讀書了,還能容忍你如此放縱嗎?」自此以後不許我再去陪客。這是履祥七歲的時候。嗚呼,痛哉!如今再想要父母打我一頓,還能辦得到嗎?痛哉,痛哉!
┃ 簡注 ┃
①就傅:從師就學。
②金仁山:即元代大儒金履祥(1232—1303),字仁山,浙江蘭溪人。作者的父親給他取名履祥,一方面是因為他的哥哥名履禎,另一方面則是希望他將來能夠以金履祥為榜樣,後來他果然與金履祥一樣,成為一代大儒,兩個「履祥」都從祀孔廟。
③撻:用鞭、棒等打人。
④屐(jī):木屐,木頭鞋子。
⑤ 俄:頃刻。
┃ 實踐要點 ┃
此段回顧了幼年時候與酒有關的兩件事情,以及父親給自己取名「履祥」的用意。等到父母都已不在之後,再次感受到父母的嚴苛,則又是另一番滋味了。喝酒容易誤事,容易放縱慾望,確實是應當特別注意的。
萬曆己未,水溢,先君子已沒矣。家有貯米,人情震懼。鄰之家欲奪先人產,乃故高其價直,以誘前之售主,因使其求益價,而陽勸止議益其價。先孺人曰:「是弱我孤寡也。價益則米且盡,不益則產歸於彼矣,寧失米而已,產不可失也。」乃盡發其米,如所議而去。是年,米價日貴,先孺人艱難支給,產得無恙。山陰劉先生①《祭田記》曰:「是皆紡績之餘也。登斯田也,粒粒皆辛苦也。奉茲粢盛醴羞也②,滴滴皆啼烏血也。子孫念之。」
┃ 今譯 ┃
萬曆己未年,雨水泛濫,先父當時已經不在了。家中貯藏有大米,人心震驚恐懼。鄰居想要奪取先人的產業,於是故意抬高糧食的價格,用來引誘此前賣給我家米的商人,悄悄讓他漲價,而明里又勸阻他漲價。母親說:「這是欺負我家的孤兒寡母。價格漲了,家中的米都會賣掉。不漲的話,家中的產業都要歸他們了。寧可失去米,也不可失去產業呀!」於是將貯藏的米都拿了出來,按照所議定的價格賣了。這一年,米的價格一日比一日貴,我母親很艱難地支撐著,家中的產業才能夠沒有受到侵害。山陰的劉宗周在《祭田記》中說:「都是辛苦紡績剩餘的呀!走到這田上,粒粒皆辛苦呀!捧著盛放好的美食與美酒,滴滴都是啼哭時嘴角流下的烏血呀!後代子孫要牢牢記住。」
┃ 簡注 ┃
①山陰劉先生:即劉宗周(1578—1645),字念台,號蕺山,浙江山陰(今紹興)人,是作者的老師。
②粢(zī):穀子,泛指穀物。醴(lǐ):甜酒。羞:同「饈」,食物。
┃ 實踐要點 ┃
孤兒寡母,勢單力薄,容易受人欺凌。但是張履祥的母親堅強、勤勞,不被困難打倒,用辛苦紡績支撐著家庭的生活開支。作為子女要懂得感恩父母。現代社會,父母的辛勞同樣值得子女銘記於心。
祥家先業素薄,比先君喪,益貧。母延師誨祥兄弟,束脩之費,皆紡績所就。憶冬之夜,時餘二更,忽忽念曰:「明日先生何以供膳乎?」計所紡木棉未及十五兩,遂復紡成一斤,雞既鳴矣。其勞苦如此。
┃ 今譯 ┃
履祥家祖先留下的產業向來都很瘠薄,等到先父亡故後,就更加貧困了。母親延請老師教誨履祥兄弟,束脩的費用,都是紡紗織布所得。想起冬天的夜晚,時常到了二更之後,母親還在念叨:「明天用什麼給先生提供飯菜呢?」算了一下紡織的木棉,還沒到十五兩,於是繼續紡了一斤(舊時一斤十六兩),這時雞已經開始叫了。母親的勞苦就是如此。
┃ 實踐要點 ┃
此段記述母親支撐家業的艱辛,同時也在強調以勞苦磨鍊人的意志。而父母這種勞苦也可以作為教育孩子的榜樣,因為榜樣的力量往往勝過讀書等其他方式。
家失雞,婢得之鄰家,已系①之死矣。婢以告,先慈曰:「嘻!令人共知,媼②豈不大羞耶?」乃再與之,且慰之曰:「婆子勿為念,我家婢不曉事耳。」次日,其子慚而怨其母。是戊辰秋之事也。
┃ 今譯 ┃
家中不見了一隻雞,婢女從鄰居家找到,已經被繩子捆死了。婢女將此事告訴了先母,先母說:「哎呀!讓人家都知道了,鄰家老婆子豈不是會感到很羞愧?」於是又將雞給了鄰居,還安慰她說:「婆婆不要多想,我家婢女不懂事呀!」第二天,鄰居的兒子感覺慚愧,於是就開始埋怨他自己的母親。這是戊辰年秋天的事情了。
┃ 簡注 ┃
①系:用繩子捆綁。
②媼(ǎo):老婦人,即下文所說的婆子。
┃ 實踐要點 ┃
孤兒寡母的人家艱難,更要處理好鄰里關係,所以鄰家偷了雞,也要如此處理。人都是要面子的,千萬不要讓人家難堪。你維護了別人的面子,別人會有羞愧感恩之心,也會反過來維護你。戊辰年(1628)張履祥十八歲,他將這些往事記下,也是在琢磨如何做人,如何與人相處。
祥一日濯手①,先慈曰:「盥盆中有水。」祥求溫者,不許,曰:「一濯猶畏寒,將何用乎?」終不許。
┃ 今譯 ┃
履祥有一天洗手的時候,先母說:「洗手盆中有水。」履祥想要溫水,先母不許,還說:「洗一洗手都怕冷,將來又有什麼用呢?」終究不許加溫水。
┃ 簡注 ┃
①濯手:洗手。
┃ 實踐要點 ┃
此段體現了張履祥母親家教的嚴苛。嚴父去世,慈母不得不一變而為嚴母。一般人對待子孫往往是寵愛太多,其實管束嚴苛些,用度儉樸些,對孩子的成長更有利。就連溫飽也當控制在七分左右,多給予孩子鍛煉的機會。
先慈嘗戒曰:「不義之財,雖得不富。惟勞苦而得者久長,即義者亦如此也。汝父存日,常與我將今比驗,終無萬一不驗之理。」
┃ 今譯 ┃
先母曾經告誡我說:「不義之財,雖然得到了,也不會富起來。只有通過自己的勤勞辛苦而獲得的,方能長長久久。即便是正當的財富,也是如此。你父親在的時候,常與我將後來發生的事情(指不義則不富,義則長久富貴)加以比照,一萬件中沒有一件不應驗的。」
┃ 實踐要點 ┃
財富的得來,義與不義,以及子孫守得住與否,若加以比照、檢驗,結果往往如此。所以張履祥強調「惟勞苦而得者久長」,這也是歷代家訓文化的一條真理。教育子孫,一定要知勞苦,不求意外之財。
示兒一
甲辰冬日示維恭。汝生,父年視王考①背棄之日,已多十齡②,汝今日視父在王考膝下之日,已多幾旬③。父自幼遭憂④,中年患難變故無歲不有,是以早衰。年來凋損加甚,常恐旦暮不保,使汝失所,以至貽辱先人。前年秋,攜汝棄家從呂先生⑤受業。先生剛直好義,勢利不以動心,吾所深敬,不意遠遊,久而弗返。因復請於嘉興屠先生、海鹽何先生、同縣邱先生、烏程凌先生⑥,皆深造自得,敦善不怠,君子人也。吾所深契⑦,平生切磋受益為多。幸俱見許,汝得納拜。汝事之終身,奉為宗主⑧,便有向上一路。
┃ 今譯 ┃
甲辰年的冬日出示給維恭。你出生的時候,你父親(我)的年齡比你祖父離世的年齡,已經多了十歲,你如今比你父親(我)當年在你祖父膝下的日子,也已經多了好幾旬了。你父親自幼遭受孤兒的憂苦,中年的時候更是患難與變故沒有一年沒有,所以很早就身體衰弱了。近年以來身體凋敗、衰損得更加厲害,經常擔心自己朝不保夕,使得你流離失所,以至於給先人帶來侮辱。前年的秋天,我帶著你離家跟從呂先生接受學業。呂先生剛明、正直,好義勇為,不因勢利而動心,是我深深尊敬的人,沒想到他遠遊他鄉,許久都沒有回來。因此又請了嘉興的屠先生、海鹽的何先生、同縣(桐鄉)的邱先生、烏程的凌先生,都是學有深造而又自己有得,教人從善不敢懈怠,真正是君子呀!我這一生,與他們情投意合,相互切磋學問,受益極多。有幸都得到了他們的允許,你才得以拜在他們的門下。你要終身師從他們,奉為老師,就有了一路向上前進的指引。
┃ 簡注 ┃
①王考:此處當是張履祥對已故父親的敬稱。
②張維恭出生時,張履祥四十七歲;張履祥九歲時喪父,其父年僅三十七歲。
③張維恭出生於順治十四年(1657)五月,此時(康熙三年,1664)約七周歲零六個月;張履祥出生於萬曆三十九年(1611)十月,其父親去世於萬曆四十七年(1619)正月,當時約七周歲零三個月。
④憂:指喪父。
⑤呂先生:呂璜,字康侯,秀水(今浙江嘉興)人。康熙元年冬遠遊;五年,病逝於睦州(今浙江建德)。作者先令其長子師從呂璜,呂璜遠遊後方師從屠安道。
⑥即屠安道、何汝霖、邱雲、凌克貞,下文還有說明,這四人均為塾師,也是作者的同調好友。
⑦契:情意相投。
⑧宗主:眾人景仰的歸依者;某一方面的代表與權威。
┃ 實踐要點 ┃
此信作於康熙三年甲辰(1664),張履祥當時在海鹽半邏(今半路村)的何汝霖家處館,其長子張維恭八歲,在嘉興的屠安道家讀書。張履祥晚年得子,最為擔心的就是自己去世之後,兒子流離失所,得不到照顧與教誨,於是提前安排多位友人,讓其子拜他們為師。做父母的,即便自己身體健康,其實也應當提前為孩子的未來多作打算,以備萬一。而這種打算並不只是購買保險,從物質上考量,還當從教育的角度有所思考,方才真正對孩子的未來有益。就這種打算而言,此信之中耿耿之言,周全、實在,極為難得。
父所守者,「耕田讀書,承先啟後」八字。稼穡艱難,自幼固當知之,但筋力尚待長大。若誦讀講求,童而肄之,至老不可舍。吾請於先生,預為十年之序,始受《小學》,次《大學》《論語》《孟子》《中庸》,次《詩》《書》《禮記》《周易》《春秋》,次《近思錄》《范氏唐鑒》《大學衍義》,以及《性理》《通鑑綱目》等書。①汝能一一聽受先生之教,熟讀精思,則自此以往,好書甚多,然大本已盡於此。自古聖賢,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更無別種道理。成就大小,存乎志力而已。王妣②有言:「孔子、孟子只是孔孟兩家無父之子,只為有志向上,便做到大聖大賢,若是不肯學好,流落無底。」汝切切記之。
┃ 今譯 ┃
你父親所守護的,就是「耕田讀書,承先啟後」八個字。農耕稼穡非常艱辛,自幼本來應當知道,但是筋骨、力氣還有待於長大(若是參加農耕的話)。若是在書冊之中誦讀,講求其中的道理,則應當從兒童時期開始學習,到老年都不可以捨去。我向先生們請求,預備以十年為期限依次進行,開始時教授《小學》,接著是《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再接著是《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再是《近思錄》《唐鑒》《大學衍義》,以及《性理大全》《通鑑綱目》等書。你能夠一一聽先生傳授,熟讀而深思,那麼自此以後,好書雖然還有很多,但是根本的都已經在其中了。自古以來的聖賢,修身以及齊家,治國平天下,更沒有別的一種道理不在其中了。一個人取得的成就的大小,就在於他的志向與努力而已。你祖母曾說:「孔子、孟子也只是孔孟兩家沒有父親的孩子,只是因為有志向上,便能做到大聖大賢,如果是不肯學好,淪落下去也是沒有底的。」你要切切牢記呀!
┃ 簡注 ┃
①《小學》:南宋朱熹、劉子登合編的兒童教育課本。《近思錄》:朱熹、呂祖謙合編的理學入門書。《唐鑒》:北宋范祖禹所撰編年體史書。《大學衍義》:南宋真德秀所撰《大學》註解本。《性理》:明成祖朱棣敕令編撰的《性理大全》,明代以來的科舉參考書。其餘各書,眾所周知,不注。
②王妣:對已故祖母的敬稱。
┃ 實踐要點 ┃
張履祥講到「耕田讀書,承先啟後」,教育兒子自幼就當知生存的艱辛。又回顧自己父親英年早逝之後,他母親「有志向上」的教誨,要兒子切切牢記。一個人成敗與否,無非就是有沒有志向,有沒有努力。然而向上一路總是艱苦的,向下的墮落則也是無底的。牢記先人的話,一心向上,即便做不成聖賢,也不失為能夠繼承父業的孩子。
吾若幸而長年,照顧汝日久,亦汝之幸。然志須是自立,力須是自用,教誨大指,要不能有加。或是力量可及,多置幾冊書,再從事兩三位先生而已。若一日不幸,固是汝命之窮,然能依傍此意,從師受學,知所好惡,亦不到得墜墮。王考有言:「人無父親,固多流落底,亦有興起底,只要讀書守本分耳。」《論語》曰:「父在,觀其志。」汝今日先須立志,要做何等樣人。《中庸》曰:「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汝他日長大,能常念王考志事而敬守之,則吾願畢矣。因屠先生命,將讀書次第書之於簡,以示遵守,並及此言。
┃ 今譯 ┃
我如果幸運能活得久一點,照顧你的日子就可以長久些,也是你的幸運。然而志向必須自己去立,力氣必須自己去用,師長能夠教誨的大義,也不能再增加多少了。或者就是力所能及,也不過是多給添置幾冊圖書,再跟從兩三位先生多學幾年而已。如果有朝一日我不幸早逝,固然是你命運的窮困,然而能夠依靠我講的那些意思,跟從老師求學,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惡,也不至於墮落。你祖父曾說:「一個人如果沒有了父親,固然多有向下墮落的,但也有奮發興起的,只要願意讀書,守住自己的本分即可。」《論語》說:「父親還在的時候,觀察孩子的志向。」你今日必須先立志,要做一個什麼樣的人。《中庸》說:「(什麼叫做孝?)善於繼承父輩的志向,善於傳述父輩的事跡。」你將來長大了,能夠經常想著你祖父的志向、事跡,然後謹慎地守護,我也就心滿意足了。根據屠先生的要求,我將讀書的次第簡要地寫在此信中,以便你遵守,並且記得這些話。
┃ 實踐要點 ┃
父母健在,自然是孩子的福氣,特別是家庭條件還算不錯的,一定要多給孩子準備一些好書,多讓孩子向優秀的老師學習。關鍵則在於,志向必須自己去立,力氣必須自己去用。如果父母不幸早逝,孩子更要奮發,努力創造條件讀書,固守自己的本分。現在的家庭,因為生活水平的提升,大多數孩子都有機會讀到大學,甚至研究生,那麼更要樹立高遠的志向,並且努力去實現。當然,若有可能,繼承先輩的志向,記述先輩的事跡,也是很有意義的。能夠幾代傳承的書香門第,或是一種技藝,都是令人羨慕的。
《小學》是讀書做人基本。《四書》聖學之淵源,義理之統宗。《六經》義理互相發明,不治經,則書義不能通達,異說足以奪之。《易》是家傳一經①,尤當加意。《近思錄》治經之階梯。《范氏唐鑒》讀史之門戶。《大學衍義》經史之條貫。《性理》《通鑑綱目》則經史之匙鑰蓍龜②也。學者當務之急,具此數書,其他經籍文字可以類推。
┃ 今譯 ┃
《小學》一書是講讀書做人的基本道理。《四書》是儒家聖學的淵源,義理的綱領。《六經》是各種義理互相發明,不去研習《六經》,那麼書中的義理不能通達,異端邪說就足以奪取人的心志。《周易》是我們家傳的一種經典,尤其應當多加留意。《近思錄》是研習《六經》的階梯。《唐鑒》是讀史書的門戶。《大學衍義》是經與史的貫通。《性理大全》與《通鑑綱目》則是經史的門徑與標準。學習者的當務之急,就是這幾種書,至於其他的經典文字也可以以此類推。
┃ 簡注 ┃
①家傳一經:因為張履祥本人從小就跟兩位老師學過《周易》,後來還著有《讀易筆記》。
②蓍(shī)龜:借鑑、標準。
┃ 實踐要點 ┃
此處講了《小學》《四書》等幾種經典的重要性。張履祥精選了多種經典,分別開列出來,作為孩子的必讀書目、啟蒙讀物,要兒子聽從老師教學並熟讀精思。雖然說這幾種經典對現在的孩子來說並不都適用,但就國學入門而言,仍然很有參考價值。他的這種講法也值得注意。
呂先生秀水,字康侯,戊申,與伯父同庚。邱先生,字季心,壬子,少父一歲。何先生,字商隱,初字雲士,戊午,少父七歲。屠先生,字子高,庚申,少父九歲。①凌先生,字渝安,初字寧膺,與屠先生同庚。語云:「經師易求,人師難得。」②諸位先生皆當世人師也,況今經學蕪熄③,先生各復精通,幸得及門,終身一師,已足成就。但憂貧薄,無力延請於家,負笈④追隨,不能不聽從先生之便,去留久暫,慮不可知,故令汝先執其禮。亦幸俱在數十里以內,比之古人千里從師,為力已易。其外,予之執友尚多,若事勢各有掣肘⑤,不得已別有商量,但請問先生而往,必然使汝得所。
┃ 今譯 ┃
秀水的呂先生,字康侯,戊申年出生,與你伯父同齡。邱先生,字季心,壬子年出生,比你父親小一歲。何先生,字商隱,起初字雲士,戊午年出生,比你父親小七歲。屠先生,字子高,庚申年出生,比你父親小九歲。凌先生,字渝安,起初字寧膺,與屠先生同歲。古語說:「教授經典的老師好找,教授做人道理的老師難得。」諸位先生都是當代的人師,何況現在經學衰敗,各位先生又各有精通,你有幸成為向他們拜師受業的學生,終身以他們為老師,已經足以有所成就。但是家中貧困、底子薄,無力延請他們到家裡來,只能前往求學相隨,不能不聽從先生的方便,或去或留,或長或短,還無法知道,所以命你先向他們執弟子之禮。所幸的是他們也都在數十里之內,比起古人的千里從師來說,已經容易得多了。此外,我的摯友還有很多,如果形勢各自有所掣肘,不得已而要另外商量,只要請問先生而後作出選擇,必然也會使你得到適當安排。
┃ 簡注 ┃
①以上諸先生的生年:戊申,明萬曆三十六年(1608);壬子,萬曆四十年(1612);戊午,萬曆四十六年(1618);庚申,萬曆四十八年(1620)。
②語出《北周書·盧誕傳》。此句中華書局版、江蘇書局版均作「經師易得,人師難求」,本書據《北周書》改。
③蕪熄:荒蕪湮滅。
④負笈:背著書籍,指外出求學。
⑤掣(chè)肘:比喻做事受到牽制或干擾。
┃ 實踐要點 ┃
張履祥指出,諸位先生都是「當世人師」,因為家貧無力延請到家裡,負笈追隨則更要注意禮節,特別是因為老師們各有各的東家,並不會在一處很久,故而只能順應老師選擇去留。現在的孩子,比起古人來說,讀書的條件極好,所以更要努力向上才是。當然如果做父母的自己有不可抗的困難,那麼將孩子好好託付友人相助,也是人之常情,也就可以向張履祥學習了。
凡人終身不可一日離詩書、師友,若三十以前,識力未定,只宜歲歲從師。事無大小,出入無遠近,咨稟而行,庶幾免於過敗。至於朋友,學問苟成,必無孤立之理。少年徵逐千百人中,難得益友一二。吾三十以前所交,不愧三益①者,惟顏家伯伯一人。(字士鳳,戊申,與伯父同庚。)
┃ 今譯 ┃
一個人終身都不可以有一日離開經典、師友,如果是三十歲以前,由於見識還未確定,就應當年年都跟從老師。事情無論大小,往來無論遠近,如果都稟告之後再去做,大約就可以避免過失了。至於朋友,學問如果有成,必定不會孤立無友。少年時代徵逐於功名利祿的千百個人當中,難得有一兩個益友。我三十歲以前所交的朋友,不愧於「三益」的,只有你顏家伯伯一個人。(顏統,字士鳳,戊申年生,與你伯父同歲。)
┃ 簡注 ┃
①三益:語出《論語·季氏》:「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
┃ 實踐要點 ┃
張履祥也教育兒子要善於擇友,所謂「天才成群而來」,任何人的成功都少不得老師與朋友的幫助。再說人總有惰性,不被外界的壓力所逼,不被朋友的勸勉所逼,總會有意志消沉的時候。所以在年輕的時候,結交益友,也是極為必要的。並且隨著年歲的增大,學問的增長,這樣的朋友也會越來越多了。
凡人從幼至老,只有擇善一路,終身由之,無窮盡,無休息。心非善不存,言非善不出,行非善不行,以至書必擇而讀,人必擇而交,言必擇而聽,地必擇而蹈,小大精粗,無不由是。《論語》曰:「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又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又曰:「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①聖人諄復示人之意切矣。在家在外,總無不與人同處之理,一與同處,薰炙漸濡,勢必相入,所與善進於善,所與不善進於不善,可畏也。己有不善,固當速改,不可因以害人。人有不善,尤宜痛戒,何可使其累我!成湯②聖人猶然檢身若不及,改過不吝;顏子大賢,只是不貳過③,得一善服膺而弗失。若乃見善不遷,有過不改,甚或善惡倒置,好惡拂人,飾非使詐,怙惡不悛④,災己辱先民,斯為下而已。父母愛子,雖雲無所不至,如此等人,豈願有之乎?
┃ 今譯 ┃
一個人從幼年到老年,只有擇善這一條路,終身順從而行,沒有窮盡,沒有休止。心,不是善的不可存留;言,不是善的不可說出;行,不是善的不可踐行。以至於書,必須有所選擇而讀;人,必須有所選擇而交;言,必須有所選擇而聽;地,必須有所選擇而去涉足。無論大小、精粗,沒有不是這樣的。《論語》說:「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又說:「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又說:「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聖人諄諄反覆告知後人,其中的意思可謂真切了。在家裡或在外面,總不會有不與他人一同相處的道理,一旦與人相處,受到他人的薰陶、沾染,勢必會相互影響,若是善的就受到善的影響,若是不善的就受到不善的影響,真是可怕呀!自己若有不善的,固然應當迅速改正,不可因此而害了他人。人家有不善的,尤其應當痛加戒除,怎麼可以使對方連累我呢!成湯雖是聖人,仍然檢點自身言行怕有不及,改正自身過錯毫不吝惜;顏子(顏回)雖是大賢,只是不會第二次犯同樣的錯,見到一種善行,也是牢記心中而不敢失去。如果還是見到善行不知學習,有了過錯不知改正,甚至於善惡顛倒,不顧好惡違背於人,掩飾過錯,使用欺詐,作惡不改,則不僅自己遭受災害,也將侮辱到先人,這都是最為下等的了。父母疼愛孩子,雖說也是無所不至,但如果孩子是這等人,難道也願意有嗎?
┃ 簡注 ┃
①「擇其善」「見賢」「見善」三句:分別語出《論語·述而》《論語·里仁》《論語·季氏》。探湯,探試沸水,形容戒懼。
②成湯:又稱商湯,商朝的開國之君。《禮記·大學》:「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說的就是成湯把告誡自己勤於反省的話作為座右銘。
③顏子:顏回。不貳過:不犯同樣的過錯。
④怙(hù)惡不悛(quān):指堅持作惡,不肯悔改。
┃ 實踐要點 ┃
上文說到擇友,此處則說到了擇善,二者相輔相成。張履祥將《論語》中的幾句話梳理成為如自己有不善當如何,如朋友有不善當如何,講得十分親切明白。特別是強調不知擇善,甚至有過不改、飾非使詐等等,都是連累家人、祖先的行為。所以父母疼愛自己的孩子,就必須要注意讓孩子學會擇善。
幼年同師之友,與師之子,義分自與尋常不同,苟無大故,子孫猶有世講之誼。若讀書其家,叨受厚情,尤宜中心弗忘。王考讀書南莊陸家,臨終尚惓惓言之。父成童以往,讀書甑山錢家,故平生於董氏子孫,與陸氏、錢氏、顏氏兄弟叔侄,相與較厚,本王考之志也。《詩》云:「縱我不往,子寧不來。」①今當反此,縱彼不來,我寧不往。吳忠節公②少嘗讀書鍾氏,後來兄弟貴顯,以女妻鍾氏之子,人稱厚道。此可為法。
┃ 今譯 ┃
幼年時拜在同一老師門下的學友,以及老師的孩子,情義自然與尋常人不同,如果沒有什麼大的變故,到子孫一輩還應當有世交之情誼。如果到他家去讀書,蒙受他家的深情厚誼,尤其應當牢記心中不可忘卻。你祖父在南莊陸家讀書的事情,到臨終的時候還念念不忘。你父親年齡稍大之後,在甑山錢家讀書,所以平生對董氏的子孫,以及陸氏、錢氏、顏氏的兄弟叔侄,交情都比較深厚,這也是本著你祖父當年的意思。《詩經》里說:「縱我不往,子寧不來。」如今應當反過來,縱使對方不來,我為何就不往呢?吳忠節公(吳麟征)少年時曾經在鍾家讀書,後來吳家兄弟顯貴了,就將女兒嫁給鍾家的兒子,人人都稱他們厚道。這當是可以效法的。
┃ 簡注 ┃
①語出《詩經·鄭風·子衿》。
②吳忠節公:吳麟征,字聖生,浙江海鹽人。明天啟二年(1622)進士,官至太常少卿。後守西直門御李自成軍,城破自縊。福王時,諡忠節。
┃ 實踐要點 ┃
此條極為難得。首先是教育孩子要尊重父輩的世交,特別是對父母有恩情的,更當牢記。要懷著感恩的心情,對待老師,以及老師的孩子。這些做人的品格,都是值得現代社會繼承發揚的。同樣的,孩子與自己的同學之間,如何相互交往、共同進步,也是與之相關的;培養什麼樣的同學情誼,也是必須注意的。
昔爾王考早卒,伯父與父詩書之業得以不廢,固賴爾曾王考①尚在,亦緣王妣晨夕勤劬,給其資用。前此,爾王妣積累奩田所入,廣錢店渡②產至四十畝,是以出門從師,得所賴藉。今日此產只存十分之一,每為痛心,將欲稍稍經營,為汝束脩、寄膳③諸費,債負已多,力未之及。但能常念陳布衣④賣油讀書,楊忠愍公⑤負書牧牛,能自興起之義,刻苦奮勵而師法之,則雖貧有加於今日,何憂乎學業之不成矣?
┃ 今譯 ┃
當年你的祖父早逝,你的伯父與父親詩書學業得以不被荒廢掉,固然是因為你的曾祖父當時還健在,也因為你的祖母從早到晚的勤勞,提供了讀書的資費。從前的時候,你祖母積累下陪嫁田產的收入,增添我家在錢店渡的田產到了四十畝,因此當年出門跟著老師求學,也能有所依靠。如今家中的田產只剩十分之一,每次想起這事我都十分痛心,想要稍稍經營一下田產,不過因為給你準備束脩與寄食等費用,負債已經很多,這也是我能力所不及的。但是,如果能夠經常想想陳布衣(陳陶)靠賣油讀書,楊忠愍公(楊繼盛)背著書去放牛,能夠依靠自己而興起的道理,效法他們刻苦奮發,那麼即使比現在還要貧困,又有什麼必要去擔憂學業不成呢?
┃ 簡注 ┃
①曾王考:曾祖父。
②廣:擴充。錢店渡:在今龍翔街道西南的運河北岸,有錢店渡橋。作者的外祖父家在此。
③束脩:饋贈給老師的錢或物,作為酬金。寄膳:在別人家中搭夥吃飯要交的費用。
④陳布衣:陳陶,號三教布衣。五代時嶺表劍浦人。少時遊學於長安。
⑤楊忠愍公:楊繼盛,明代曾任兵部員外郎。因上疏彈劾嚴嵩,遭下獄三年後被殺。後至穆宗時追諡忠愍。少時曾牛角掛書,牧牛讀書。
┃ 實踐要點 ┃
此信最後叮囑兒子要學習古人「賣油讀書」「負書牧牛」等事例,刻苦奮勵,即便父母不在了,即便家中沒有什麼產業了,如果有了奮起的精神,也不愁學業不成、家業不興。勤奮好學的故事,大家都會經常講述,若是能夠結合家族文化來講,結合父母自身的經歷來講,則會對孩子更有啟發。張履祥的這一則《示兒》,有許多東西值得現在做父母的反覆咀嚼。
示兒二
忠信篤敬,是一生做人根本。若子弟在家庭不敬信父兄,在學堂不敬信師友,欺詐敖慢,習以性成,望其讀書明義理,向後長進難矣。欺詐與否,於語言見之;敖慢與否,於動止見之,不可掩也。自以為得則害己,誘人出此則害人。害己必至害人,害人適以害己。人家生此子弟,是大不幸,戒之戒之。
┃ 今譯 ┃
做人要忠實、誠信、厚道、恭敬,這是一輩子做人的根本所在。如果子女、兄弟在家庭之中不能尊重崇信父兄,在學校不能尊重崇信老師和朋友,欺詐,傲慢,習慣後就養成了性格,期望他讀書明義理,以後在學業、品德等方面有進步就難了。為人是否欺詐,可在他的言語中覺察到;為人是否傲慢,可在他的行動中看到,是無法掩飾的。欺詐傲慢的人,自以為得當,就害了自己;引誘別人欺詐傲慢,就害了別人。害自己的一定會害別人,害別人正好是害自己。如果生了這樣的子女,就是大不幸,要引以為戒。
┃ 實踐要點 ┃
此信作於康熙七年(1668),當時張履祥在半邏的何汝霖家處館。信中教育長子張維恭做人要忠實、誠信、厚道、恭敬,不可狡詐騙人、傲慢無禮。並且強調,無論是狡詐或傲慢,其實在言行之中都能看得出來,最終則是害人害己,成為家門不幸。語重心長,人人都應當引以為戒。
與何商隱論教子弟書
凡人氣傲而心浮,象①之不仁,朱②之不肖,只坐「傲」之一字。人不忠信,則事皆無實,為惡則易,為善則難。傲則為戾、為狠③。浮則必薄、必軟④。論其質,固中人以下者也。傲則不肯屈下,浮則義理不能入。不肯屈下,則自以為是,順之必喜,拂之必怒,所喜必邪佞,所怒必正直。義理不能入,則中無定主,習之即流,誘之即趨⑤,有流必就下,有趨必從邪。此見病之勢有然者也。
┃ 今譯 ┃
大凡人氣傲而心地浮躁的,比如象的不仁,丹朱的不肖,都是因為一個「傲」字。人若不忠厚、不誠信,那麼所做的事情都沒有什麼實實在在的,為惡則容易,為善則困難。氣傲就會乖戾、殘忍。心浮則必定輕薄、懦弱。若論這樣的人的氣質,固然就是中人以下的了。氣傲就不肯屈居人下,心浮就會道理不能進入內心。不肯屈居人下,就會自以為是,順應他必然歡喜,拂逆他必然惱怒,所歡喜的必定是邪佞之人,所惱怒的必定是正直之人。道理不能進入其心,那麼心中就沒有確定的主見,學習什麼就流向什麼,誘導什麼就趨向什麼,有了流向必然是往下游的,有了趨向必然是順從邪惡的。由此可見這種弊病的勢頭就是這樣子的。
┃ 簡注 ┃
①象:傳說舜的弟弟名「象」,為人桀驁不馴,曾多次陷害舜。
②朱:即丹朱。堯之長子名「朱」,被封于丹水,故又名丹朱。被認為缺乏仁德,是堯的不肖之子。
③戾(lì):暴戾,乖張。狠:兇狠,殘忍。
④薄:輕薄。軟:懦弱,容易被誘惑。
⑤流:像水一樣流動不定。趨:歸向,容易向某一方向發展。
┃ 實踐要點 ┃
此信作於康熙五年丙午(1666),題目為後人所加。張履祥認為,氣傲與心浮是相互聯繫的兩種弊病,而氣傲會發展成為乖戾、殘忍,不願意屈居人下,自以為是等等;心浮會變得輕薄、懦弱,外在的道理不能進入內心,然後走向下流、邪惡等等。這些分析都是非常到位的,說明了某種性格上的弊病,最終會影響到行為習慣,表現為道德上的善惡。所以對於孩子的性格、氣質,還是要從小注意培養。
藥石之施,在起其敬畏,以抑其傲;進之誠實,以去其浮。莊以蒞之①,正容以悟之②,庶其有敬。輕言輕動,最所當忌。說③而後入之,至誠以感之,尚其有信。疾之已甚,持之過急,亦所宜戒。「法語之言,能無從乎?」從而不改,此由於傲。「巽與之言,能無說乎?」④說而不繹,此由於浮。雖則不從,不以不從廢法語,傲有時不得行。雖則不繹,不以不繹廢巽言,浮或者去太甚。此正術也。
┃ 今譯 ┃
整治氣傲、心浮弊病的對症之藥,在於引起敬畏之心,用來抑制他的氣傲;在於輸進誠實之心,用來去除他的心浮。用莊重的禮儀來對待他,用正直的神色來開悟他,或許就能使其有所敬畏了。輕率地說話或行動,是最應當忌諱的。心中喜悅而後言語能夠進入他的內心,用至誠的話感動他,還能使其有所信服。太快了就會過頭,操之過急,也是應當戒除的。「用合乎禮法的話去說服,還能不聽從嗎?」聽從而不願意改正缺點,這是因為氣傲。「用恭順讚賞的話去說服,還能不愉悅嗎?」愉悅而不能夠明白道理,這是因為心浮。雖然不聽從,不能因為不聽從而廢棄合乎禮法的話,氣傲有時也會不再表現出來。雖然不明白,不能因為不明白而廢棄恭順讚賞的話,心浮或許也會變得不太嚴重。這就是教育的正確方法。
┃ 簡注 ┃
①莊以蒞之:語出《論語·衛靈公》:「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莊以蒞之,則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蒞之,動之不以禮,未善也。」
②正容以悟之:語出《莊子·田子方》:「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
③說:通「悅」,心悅誠服。下同。
④「法語」「巽與」二句:語出《論語·子罕》:「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為貴!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法語之言,以禮法正言規勸。巽與之言,恭順讚許的話。繹,尋繹,理出頭緒,推究巽言之真偽。
┃ 實踐要點 ┃
此處討論了如何來教育氣傲、心浮這兩種性格上的弊病。對於氣傲,關鍵是如何引發其敬畏之心,那就只能莊重有禮,在氣勢上壓制他;對於心浮,關鍵是如何引發其愉悅之心,那就只能順應讚賞,在情緒上控制他。這些道理其實都是明白易懂的,只是要去做到,一方面需要家長的自我調適,一方面需要家長的耐心引導。所以說,要教育孩子,先要教育家長。做家長的什麼時候有了這種覺悟,教育也就成功了一半。
始固未嘗無所敬、無所畏,群非眾議,加於所尊、所親,怨惡積而狠戾日長。初亦豈遂無所說、無所信,顯誘隱導①,出於為殘、為忍,智詐萌而輕薄有加。既已積為怨惡,久與相持,終徒勞罔功。既已用其輕薄,強為摩切②,將求理彌亂。譬諸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譬則瞽矇顛躓③已及,則掖④而後先之。莫若授之以甚說,而易之以所服,服則敬心生,說則語易入。雖未必盡受,十猶有一二。較之每必相反,其益已多。雖不必盡善,猶未至潰決。較之事後追咎,所全尤大。迂愚無術,食息以籌之,中夜以復之,不越此也。
┃ 今譯 ┃
其實開始的時候,他們未嘗無所崇敬、無所畏懼,因為眾多人的非議,再加上所尊敬、所親近的人的批評,他們心中的怨恨、厭惡積累起來而使得殘忍、乖戾之性日益增長。起初的時候,他們豈能就無所喜悅、無所信服,因為明顯的誘惑與暗藏的引導,轉出而成為殘酷、成為容忍,機智、狡詐萌發而輕率、淺薄有加。既然已經積累成為怨恨、厭惡,久久相持,終究是徒勞無功。既然已經變得輕率、淺薄,勉強規勸,想要講道理,反而會更亂。譬如琴瑟已經嚴重不協調的,必定要換掉舊的弦,再安上新的。譬如眼盲而走路跌跌撞撞已經很危險的,就應當攙扶著走在他前面。不如教授給他非常喜悅的,交換給他真正信服的,信服就能心生敬畏,喜悅就能使言語進入內心。雖然未必全部都能接受,十分總能有一二分。比起每次都相反來說,其中的益處已經很多了。雖然不能必定都是善的,但還沒到潰決的地步。比起事後歸咎、悔恨來說,所能保全的更大。我迂腐、愚笨,沒有好的辦法,吃飯、休息時仔細謀劃,半夜裡再反覆思考,也不過就這些辦法了。
┃ 簡注 ┃
①顯誘隱導:明顯的誘惑與暗藏的引導。「顯誘隱導」與「群非眾議」都是指來自外在的不良影響。
②摩切:規勸。
③瞽矇(gǔméng):目盲。瞽,雖瞎而有眼珠。矇,有眸而無珠。顛躓(zhì):倒仆,跌跌撞撞。
④掖:用手扶著別人的胳膊。
┃ 實踐要點 ┃
氣傲的人並非一開始就沒有敬畏心,還是因為外在環境影響,怨恨、厭惡積累起來才形成的;同樣的,心浮的人也並非起初就不會喜悅、信服,也是因為外在的各種引誘而變得輕率、淺薄。因此教育好氣傲、心浮的孩子,不可強要與之處於相持狀態,或硬要與之講道理,應當重新尋找教育的方案,改弦更張。這些說法,應當可以給予現在的家長許多啟示。
猱固有升木之性①,馴服之,禁制之,猶顧忌未敢導之使升。即跳躍四出,莫之收矣。薪蒸②匪為棟宇之材,修剔③之,封植④之,厥成有可俟⑤。傷其本根,將枝葉零敗,弗堪滋已。
┃ 今譯 ┃
獼猴本來就有喜好爬樹的習性,馴服它,禁止他,還能有所顧忌,不敢使其本性發出來去爬樹。如果任由它四處跳躍,就沒有辦法再收服了。用來燒火的那些樹木,本不可用做棟樑之材,修整它,培育它,那麼它的成材也是可以等待的。如果傷害了它的根基,使得它枝葉敗落,就不能再去培育了。
┃ 簡注 ┃
①猱(náo):猿猴的一種,有說即獼猴。升木:即爬樹。
②薪蒸:薪柴,用作燒火的木柴。
③修剔:修整,剔除。
④封植:又作封殖,壅土培育。
⑤厥(jué):其它。俟(sì):等待。
┃ 實踐要點 ┃
張履祥通過訓練獼猴、培育木材這兩個例子說明,雖然在其天性上並不理想的人,如果抓住關鍵時機,進行一番嚴格的教育、引導,還是有可能收到實效,成為人才的;如果錯過了關鍵時機,任何教育、引導都將無法起到作用。所以說,一個人的成敗,教育的關鍵期只有那麼幾年,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答顏孝嘉論學十二則
一
為學之道,始於立志,猶射者未發矢而志已及之。志大而大,志小而小,他日所成無不由是。吾人須思天地生我,是如何賦畀①,父母生我,是如何屬望②,為智為愚,為賢為不肖③,去取斷然,自此分明矣。此志一定,便須實做工夫,以必求其如我所志而後已。日用之間,一切外誘凡可以奪志④者,力屏絕之。如耳之於聲,目之於色,口之於味,鼻之於臭⑤,四肢之於安佚之類,固有不知其然而浸淫⑥入之者。惟有猛提此志,一發深省曰:「吾志為何,而以是自喪乎?」則於學也,將有欲罷不能者矣。
┃ 今譯 ┃
為學之道,從立志開始,好比學習射箭,箭未發出而目標已經在心中了。志大而成就大,志小而成就小,他日所能成就的,沒有不是由此立志而開始的。我們人都必須思考一下天地生我,是給予了什麼樣的責任、擔當?父母生我,又是寄予了什麼樣的期望?成為智者或是愚者,成為賢者或是不肖者,自身如何取捨、如何決斷,從這些地方就可以知曉了。志向一旦確定,就必須扎紮實實去做功夫,要求自己必須實現所定的志向方才可以。日常生活中,會影響原定志向的一切外在的誘惑,都要努力擯棄、斷絕。比如耳朵對於聲音,眼睛對於顏色,嘴巴對於滋味,鼻子對於氣味,四肢對於安逸,等等,都在不知不覺地滲透、蔓延整個身心從而沉溺其中。唯一的辦法就是猛然之間提醒自己曾經的志向,深刻反省:「我的志向到底是什麼,由於什麼原因而喪失自己的志向?」這樣反省以後再去努力奮鬥,就會有欲罷不能的精神動力了。
┃ 簡注 ┃
①賦畀(bì):給予,特指天賦的權利。
②屬(zhǔ)望:期望。
③不肖:品行不好,多用於子弟。
④奪志:迫使改變志向。
⑤臭(xiù):同「嗅」,氣味。
⑥浸淫:逐漸蔓延擴展。
┃ 實踐要點 ┃
顏鼎受,字孝嘉,桐鄉人,作者同學、好友顏統之長子。顏統曾延請作者至其家教授顏孝嘉讀書。此文寫於崇禎十七年(1644),此時顏統已去世,顏孝嘉約十五歲。本文原題《答顏孝嘉》,《光緒桐鄉縣誌》收錄時略其首尾,題作《論學十二則》。
此第一則說「為學之道,始於立志」。一個人想要有所成就,對得起天地給予的責任、父母給予的期望,那麼就必須要從立志開始,志大而大,志小而小。然而志向一旦確立之後,外在的各種誘惑都會出現,這就需要努力去擯棄、斷絕。時時處處都要反省:我的人生志向到底是什麼?又怎麼能夠忘了當初的志向呢?教育孩子,就要隨時提醒孩子。不但做父母的要如此提醒,還要讓孩子自己養成隨時隨地自省的習慣,如此方能激發欲罷不能的不懈動力。
二
學必以聖賢為師,今人以為迂①,予以為特未之思耳。使聖賢之道而在於此身之外,迂之可也。孰非人子?孰非人臣?孰非人弟與人友?思為人子,則求所以事其親;思為人臣,則求所以事其君;思為人弟與人友,則思所以事其兄與施其友。不然,尚可謂人子、人臣、人弟、人友乎?尋②此說也,不至於無父無君,而禽獸不已。孟子曰:「規矩,方員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③然則舍聖賢,其何所師哉?吾人此際既看得定,便是要見賢思齊④;見賢思齊,便是要見不賢而內自省。此身在天地之間,不是上達,即是下達,無有中立之理。才欲善斯可矣,便已是自暴自棄。《孝經》曰:「天地之性,人為貴。」又曰:「父母生之,續⑤莫大焉。」其何忍於陷溺⑥也?
┃ 今譯 ┃
為學,必須要把聖賢作為師,如今之人以為這種說法很迂腐,我以為只是因為未曾去思量而已。假使聖賢之道在於此身之外,那麼說迂腐是可以的。哪個人不是人子?哪個人不是人臣?哪個人又不是人弟與人友?作為人子,就要想想如何對待親人;作為人臣,就要想想如何對待君主;作為人弟與人友,就要想想如何對待兄長與朋友。不然的話,怎麼可以稱作人子、人臣、人弟、人友呢?順著這一說法去做,不至於無父無君,乃至禽獸不如。孟子說:「規矩,是畫方畫圓的根本;聖人的言行,是實踐人倫之理的根本。」然而捨棄聖賢,又要師從誰呢?我們在這裡既然看得確定了,便是要能見賢思齊;見賢思齊,便是要能見不賢而內心自我反省。人生在天地之間,不是向上,就是向下,沒有什麼中立的道理。才想到為善就覺得可以停下來,便已經是自暴自棄了。《孝經》說:「天地的本性,在人身上表現得最為珍貴。」又說:「父母生養,延續是最為重要的。」又怎麼忍心讓自己陷溺於向下一路呢?
┃ 簡注 ┃
①迂:迂腐,不切事理。
②尋:順著。
③語出《孟子·離婁上》。員,通「圓」。
④見賢思齊:見到有道德、有才能的人,就向他看齊。《論語·里仁》:「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⑤續:繼承,延續。
⑥陷溺:陷入罪惡或痛苦的境地而不能自拔。
┃ 實踐要點 ┃
第二則說「學必以聖賢為師」。任何人都處在人倫世界之中,作為人子,或者作為人弟、人友等等,都要思考自己應該如何去做,要以聖賢的言行作為依據,努力去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所以說要以聖賢為老師,立足點一定要高,方才不至於淪落。教育孩子也是從立志開始,從向聖賢、偉人學習開始。每一步內心中都應當有榜樣在,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三
吾人生於天地之間,當為可有不可無之人。以一家而論,一家不可無;一鄉而論,一鄉不可無;以至一國天下皆然。所謂「其生也榮,其死也哀」①,方不負父母生我之意。今人志卑氣弱,說及此際,則以為必非人之所能為。噫!人特不為耳。孟子曰:「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②孔子、孟子生於衰周之際,何嘗有父兄師友之成就,乃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③,孟子則「願學孔子」,遂為百世之師。所謂「豪傑之士,無文猶興」④者,此也。乃孔子之所以為孔子者,不過曰:「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⑤孟子之所以為孟子者,亦不過曰:「私淑諸人。」⑥人苟有興起之意,而不欲以凡民自處,前言往行可以私淑者何限,並世之賢可以師資者無窮。乘此年富力強,奮然有為,何患不到聖賢地位。人過三十、四十,去日苦多,不免日暮途遠之憂。習染既深,又有難以自新之慮。若少年未嘗入世,即能從事於此,譬之以璞玉為圭璋⑦,以素絲為文繡,於成也何有?揚子曰:「睎顏亦顏徒,要在用心剛。」⑧願賢者勉之。
┃ 今譯 ┃
我們生於天地之間,應當成為可有不可無的人。從一個家庭來說,一家不可無此人;從一處鄉里來說,一鄉不可無此人;以至於一個國家、整個天下也都是一樣的。古人所說「其生也榮,其死也哀」——生前家國榮耀,死後萬民哀慟,贏得這樣的尊敬愛戴,方才不辜負父母生我養我的一番苦心。現在的人大多志氣卑下,說起要有志氣之類的話,往往也認為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哎!其實都只是不願意去做而已。孟子說:「如果是真正的豪傑人士,即使沒有文王這樣的人號召,也會有所感動而奮起的。」孔子、孟子出生在周王朝衰弱的時候,何嘗有父親、兄長、老師、朋友的幫助,所以孔子「效法堯、舜與周文王、周武王」,孟子則「願意學習孔子」,於是他們都成為世世代代的老師。所謂「豪傑人士,沒有文王也能奮起」,說的就是這個。孔子之所以成為孔子,不過就是說:「沒什麼不可學的,然而又何必要有固定的老師呢?」孟子之所以成為孟子,也不過是說:「私淑這個人(指孔子)。」如果一個人有了奮起的意思,而不想以一個普通人自處,聖人們的前言往行可以私淑的又有什麼限制呢,並世同代的賢人之中可以作為老師效法者是無窮的。趁著現在年富力強,奮發有為,哪裡用得著擔心達不到聖賢的境界呢?人一旦過了三十、四十,已經過去的日子太多了,不免會有日暮而路途遙遠的擔憂。習氣影響既然深了,又有難以自新的憂慮了。如果少年時還未曾真正踏入社會,就能夠從事聖賢事業,譬如用璞玉來製作圭璋,用白色絲綢來製作刺繡作品,又有什麼做不成的呢?揚雄說:「仰慕顏回的就是顏回之徒,關鍵在於用心的剛強。」但願你能夠以此勉勵自己。
┃ 簡注 ┃
①語出《論語·子張》。
②語出《孟子·盡心上》。興,成功。
③語出《禮記·中庸》。祖述、憲章,都是效法的意思。文、武,指周文王、周武王。
④語出《孟子·盡心上》:「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
⑤語出《論語·子張》。
⑥語出《孟子·離婁下》。私淑,私自敬仰而未得到直接的傳授。
⑦璞玉:未經琢磨的玉石。圭璋:玉器。
⑧語出揚雄《法言·學行》。睎(xī),仰慕。顏,指顏回。
┃ 實踐要點 ┃
第三則說「當為可有不可無之人」,強調了人人都可以也都應該成聖成賢的道理。往低一層說,則任何人都應該成為一個家庭可有不可無的人,再推出去,一個鄉、一個國家乃至天下都應當如此。只有有了這樣的志氣,方才不辜負天地、父母的生養,不辜負來做這一世之人。再舉孔子、孟子的例子,也就是學習聖人、賢人的前言往行,學習同時代人中的優秀者,趁著年富力強的時候好好努力而已。張履祥其實處處強調立志,希望學生能夠有所奮起,這一點是教育孩子的時候特別值得注意的。
四
凡人不可以不知勞。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①蓋天之於人,猶父母於子。父母於子,欲其他日克家,必須使其苦慣。若是愛以姑息②,美衣甘食,所求而無不得,所欲而無不遂,養成膏粱紈袴氣體,稼穡艱難有所不知,一與之大任,必有不克荷負者矣。所以勞苦種種,正以為動忍地也,動心忍性,所以為大任地也。吾人生此亂世,兼以孤苦憂患之心,如何不切,直須從百苦中打煉出一副智力,然後此身不為無用,外可以濟天下,內可以承先人。《詩》曰:「夙興夜寐,毋忝爾所生。」③念此,何能不中夜彷徨也。昔陶士行日運百甓,曰:「吾方致力中原,過爾優逸,恐不堪事。」④本朝劉忠宣公⑤教子,讀書兼力農,曰:「習勤忘勞,習逸忘惰,吾困之,正以益之也。」此意不可不知。
┃ 今譯 ┃
一個人不可以不知道勞苦。孟子說:「天要將大的責任降給這個人的時候,必須先要使其心志艱苦,使其筋骨勞動,使其身體肌膚處於飢餓狀態,使其身體受到貧困之苦,使其做事時每一個行動都不能如願,用這些辦法來使其心緒不斷波動,性格變得堅忍,增加過去所沒有的才能。」天對於人,好比父母對於孩子。父母對於孩子,想要孩子他日能夠繼承家業,必須使其習慣艱苦。如果是溺愛而姑息,好的衣食享受,所求的沒有什麼得不到,所想的沒有什麼不順心,養成膏粱紈絝的氣質形貌,農耕稼穡的艱難有所不知,一旦給予他們較大的責任,則必定會有不能背負的。所以種種的勞苦,正是因為動、忍的必要,動心忍性,方能成為重大責任的擔當者。我們生長在這個亂世,加上這孤苦而憂患的心靈,如何不體會真切?必須從上百的苦難之中磨鍊出一副智力,然後這個身體才不會無用,對外可以兼濟天下,對內則可以繼承先人。《詩經》說:「夙興夜寐,毋忝爾所生。」想到這些,怎麼能夠不半夜還在著急彷徨呢?昔日陶士行(陶侃)每日將上百塊磚從室內搬到室外,再從室外搬到室內,說:「我打算將來致力於恢復中原,過得太過悠遊安逸,恐怕不能勝任大事。」明朝的劉忠宣公(劉大夏)教育兒子,讀書兼顧農事,說:「習慣於勤奮就會忘了身處的勞苦,習慣於安逸就會忘了身處的懶惰,我要使其處於困境,正是為了增益其才能啊。」此一點是不可不知的。
┃ 簡注 ┃
①語出《孟子·告子下》。
②姑息:無原則地寬容。
③語出《詩經·小雅·小宛》。意為早起晚睡,勤奮不懈,不要辱沒你的父母。
④語出《晉書·陶侃傳》。陶士行,晉人陶侃,字士行。在任廣州刺史時,恐過於優逸,朝夕運百磚於室內外。甓(pì),磚。
⑤劉忠宣公:即劉大夏,明弘治時任兵部尚書。為人忠誠懇篤。卒諡忠宣。
┃ 實踐要點 ┃
第四則說「凡人不可以不知勞」,也即懂得勞苦對於人的成長的重要性。張履祥引述《孟子》中的那段名言,以及陶侃的例子,說明一個堪當大任的人,必須有過一番艱苦奮鬥的經歷,方能增加其才能。一個人想要獲得才能,必須付出辛勤的汗水,沒有耕耘就沒有收穫。從事艱難的體力勞作,對於磨鍊心性極有幫助,當然從事其他勞苦之事也是一樣的。從少年時代起,就必須正確看待生活的艱辛,自覺主動地接受勞苦的磨鍊,這樣才能真正成材。
五
讀書所以明理,明理所以適用。今人將適用二字看得遠了,以為致君澤民①,然後謂之適用。此不然也。即如今日,在親長之前,便有事親長之理;處宗族之間,便有處宗族之理;以至親戚、朋友、鄉黨、州里,無一不然;以至左右仆妾之人,亦莫不然。此際不容一處缺陷,處之當與不當,正見人實際學問。孟子曰:「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又曰:「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又曰:「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猶未免為鄉人也,是則可憂也。」舜之橫逆②,直從父子兄弟之間起來,較之宗族鄉黨,其難百倍。然自瞽瞍底豫③,以至格及有苗④,無非愛敬之盡處。故曰:「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我必不忠」。⑤《中孚》格及豚魚⑥,誠愛誠敬,豈有終不可格⑦之理?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⑧願吾黨⑨從事於斯。
┃ 今譯 ┃
讀書是為了明白道理,明白道理則是為了適用。如今的人將「適用」二字看得太遠了,以為必須要致君與澤民,然後才可以說是適用。其實這不完全對。比如今日,在親人長輩面前,就有服侍親人長輩的道理;處於宗族之間,就有如何與宗族相處的道理;再至於親戚、朋友、鄉黨、州里,沒有一處不是這樣的;再至於身邊的奴僕、妻妾這類人,也沒有一處不是這樣的。在這中間都不容許有一處有所缺陷,處理得當或不當,正好體現出實際的學問如何。孟子說:「君子要以仁愛存心,要以禮讓存心。」又說:「愛人的人,人都會愛他;敬人的人,人都會敬他。」又說:「舜可以讓天下人效法,名聲可以流傳到後世,我還不免只是一個普通的鄉里之人(沒什麼可以效法、流傳的),這實在是值得擔憂呀!」舜受到的非難、阻力,都是從父子、兄弟之間發展而來的,較之宗族、鄉黨,困難百倍。然而從讓其父瞽瞍得到歡樂,再到讓有苗氏前來服從,無非就是將愛敬做到極處。所以說:「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我必不忠」。《周易·中孚》說的用豚魚之祭而獲得吉祥,誠愛誠敬,難道還有終究不可推究的道理嗎?顏淵曰:「舜是什麼樣的人,我也是什麼樣的人。」但願吾輩也致力於此。
┃ 簡注 ┃
①致君澤民:輔助國君,施恩惠於人民。
②橫逆:受到的非難、阻力。
③瞽瞍:舜的父親。底豫:得到歡樂。事見《孟子·離婁上》。
④格:限制。有苗:上古氏族名,堯舜時常作亂,被舜遷至今敦煌東南。
⑤以上五句引文,語出《孟子·離婁下》。
⑥《中孚》:《易經》卦名。其中說由於忠心誠信,用豚和魚這樣的小祭品祭祀神靈,雖小而吉祥。
⑦格:推究。
⑧語出《孟子·滕文公上》。
⑨ 吾黨:「黨」字古代可作「地方基層組織」解,如「鄉黨」;可作「朋黨、同夥」解;可作「類」解。此處解作「吾輩」。
┃ 實踐要點 ┃
第五則說「讀書所以明理,明理所以適用」。與親人、長輩相處,與社會上的各種人相處,都應當注意的是如何把所學到的理具體用起來。學問好不好,還是要具體落實在各種社會關係當中,落實在各種日常事務當中。學以致用,這是自古以來的準則,不要將學與用完全脫離了。
六
世衰道微,民彝泯亂,邪說暴行比比而是。吾人學問之際,擇善不可不精,信道不可不篤。擇之不精,則惑於異說而不能自知;信之不篤,則遷於彼此而不能自定。究也不免于波流而已。見之明,守之固,非天下之大知,其孰能與於斯?非天下之大勇,其孰能與於斯?
┃ 今譯 ┃
如今世道衰微,人倫昏亂,邪說暴行也比比皆是。我們在做學問的時候,選擇善者不可以不精切,信奉正道不可以不篤實。選擇不精,就會迷惑於異端邪說而不能自知;信得不夠篤實,就會在彼此之間變來變去而不能自安。終究也不能免於隨波逐流。見地的明晰,守護的穩固,不是天下的大智者,誰能做得這樣呢?不是天下的大勇者,誰能做得這樣呢?
┃ 實踐要點 ┃
第六則說「擇善不可不精」。好的世道,做人做事都容易。遇到了壞的世道,做人做事則都不那麼容易。所以要在為學的時候,精切地擇善,才不會迷惑於各種異端邪說。這樣在具體的言行之中,也就不會隨波逐流,心無主見了。如此方才是智者、勇者。現代社會,信息量極大,獲取各種思想學說也容易,那麼教育孩子走正道,就更要注意好好引導了。
七
古人云:「立身一敗,萬事瓦裂。」①言行己之不可不慎也。年少未嘗涉事,雖有差失,長者為之任過。至於婚冠以往,則有成人之道,當此一舉一動,名教之地分毫得罪不得。若不將修己功夫著實用力,安常處順,幸而保全過了一生,一遇事變,便破敗出來。到得破敗時節,便高才博學一無所濟,顯名盛勢亦一無所濟,誠有所謂「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者」②,可哀也已。若此,皆緣平時不能好修,故至於一敗而不可救也。子夏曰:「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③可者,不得已而可之之意,非謂小者竟可不顧也。百行草草,大節未有能立者,故曰:「不可不敬也。」
┃ 今譯 ┃
古人說:「立身一敗,萬事瓦裂。」說的就是自己的修身之道不可以不謹慎。年少之人未曾涉獵世事,雖然會有一些差失,長者還會為他們承擔過錯。等到了結婚、成人之後,那麼就有成人的道理,到了此時一舉一動,禮儀規範之中分毫都觸犯不得。如果不將修養的功夫著實用力一番,安於常規而處於順境,幸而平安過了一生,一旦遭遇事變,破敗之相便會露出來。等到破敗的時節,即便是高才博學也一無所用,顯赫的名氣、強盛的家勢也一無所用,確實是所謂「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者」,真令人哀嘆。像這樣,都是因為平時不能好好修為,所以才至於一敗而無法挽救。子夏說:「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可的意思,是說不得已而可,並非說小的方面竟然可以不管不顧。各種事情都草草了之,大節之處是沒有辦法確立的,所以說:「不可不敬也。」
┃ 簡注 ┃
①語出柳宗元《寄許克業孟容書》。意為立身之本一旦敗壞,所有事情都會崩潰。
②語出《孟子·離婁上》。意為即使他們的後代是孝子慈孫,經歷一百代也不能更改祖先的惡名。
③語出《論語·子張》。意為大節方面不能逾越界限,小節方面稍微放鬆一點是可以的。逾,越過。閒,柵欄,指界限。
┃ 實踐要點 ┃
第七則說「行己不可不慎」,也即修身之道必須謹慎。少年之人犯錯,長輩們還會有所擔當,到了成人之後,一舉一動,各種禮儀規範若做得不對,就沒有人會再原諒了。所以說,一個人的修養功夫必須從小著手,方才能夠在成人之後遭遇事情的時候不會有太大的差錯。做父母的,必須在孩子小的時候,就謹慎對待各種修養之道。
八
人不可以無友,非不可以無友也,不可以無賢友也。君子、小人並生於天地之間,存乎人之自取而已。吾所取君子也,其過日聞,其德日進,其勢不容於不君子。吾所取小人也,其過日多,其德日損,其勢不容於不小人。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又曰:「泛愛眾而親仁。」又曰:「毋友不如己者。」①示人之意可謂深切矣。自家人骨肉而外,無在不為。朋友交接之際,先須辨別君子、小人。大都溫而厚者,必君子;殘而薄者,必小人。嚴正者,必君子;柔媚者,必小人。好學者,必君子;暴棄者,必小人。告我以過者,必君子;導我以慝者,必小人。辨之既審,與君子日親,與小人日遠,其於學也殆庶幾矣。若清濁不欲太分,必也尊賢而容眾乎?《記》曰:「師無當於五服,五服弗得不親。」②唯友亦然。
┃ 今譯 ┃
人不可以沒有朋友,這不是說不可以沒有朋友,而是說不可以沒有賢良的朋友。君子、小人都生在天地之間,就在於人的自我選擇而已。我所選的是君子,他的過失每天都能聽到,他的品德每日都進步,這樣下去則不可能不成為一個君子。我所選的是小人,他的過失每天都在增多,他的品德每天都在減損,這樣下去也不容許不成為一個小人。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又曰:「泛愛眾而親仁。」又曰:「毋友不如己者。」展示給人的意思真可謂深切呀!自家人的骨肉之外,沒有什麼是不可為的。朋友交往接觸之際,首先必須辨別君子、小人。大體而言,溫和而厚道的,必定是君子;殘忍而輕薄的,必定是小人。嚴正的,必定是君子;奉承的,必定是小人。好學的,必定是君子;自暴自棄的,必定是小人。把我的過錯告訴我的,必定是君子;引導我走向邪惡的,必定是小人。辨別精審以後,與君子一日比一日親,與小人一日比一日遠,對於學習也就差不多了。如果清濁不想分得過於明顯,那一定也要尊重賢者而容納大眾嗎?《禮記》說:「老師並不在五服之列,但是如果沒有老師的教誨,五服之親也不能真正親敬。」朋友之道也是如此。
┃ 簡注 ┃
①「益者」句:語出《論語·季氏》。「泛愛」「毋友」二句:語出《論語·學而》。益友,指正直、誠信、見聞學識廣博的人。損友,指習於歪門邪道、善於阿諛奉承、慣於花言巧語的人。
②語出《札記·學記》。老師並不相當於五服(高祖、曾祖、祖父、父親、自身)的某一親屬,但如沒有老師的教誨,五服之親就不能感情親密。
┃ 實踐要點 ┃
第八則說「不可以無賢友」,也即「擇友」。關鍵是如何區分君子與小人。張履祥列舉了君子、小人各種各樣的不同表現,說得非常具體,對於理解如何選擇好的朋友,如何見賢思齊等等,應當都會有很大的啟示。做父母的,需要提醒孩子的也無非就是這些。對於擇友這個問題,必須一說再說,甚至「喋喋不休」,因為這是一個人成敗的關鍵所在。
九
少年血氣未定,無事不可以引其心。博弈、飲酒之類,智者固有不可。至若作詩寫字,耳目玩好,以及閒雜諸書,此於學者日用最近,往往不免,然亦足以喪志,不可不遠。先儒論舉業曰:「不患妨功,惟患奪志。」夫舉業,朝廷以之取士,士子以之進身,尚猶苦其奪志,他可知已。揚子云曰:「孝子愛日。」①陶士行曰:「大禹尚惜寸陰,吾人當惜分陰。」龜山先生②曰:「此日不再得。」由此思之,此等不獨有所不可,亦有所不暇矣。
┃ 今譯 ┃
人在年輕時血氣還不穩定,什麼事情都可能會吸引他的心。比如博弈、飲酒之類,智者固然不會去做。至於作詩、寫字、耳目方面的各種嗜好,以及閒雜的各種書籍,這些對於學習者來說都是日常生活中離得最近的,往往不免多有涉及,然而也足以讓人喪失心志,所以不可以不遠離。先儒討論科舉之業的時候就說:「不擔心妨礙功夫,只擔心改變志向。」科舉之業,朝廷用來選拔士子,士子用來進取謀個出身,還要苦於被強迫改變志向,那麼其他的也就可想而知了。揚子(揚雄)說:「孝子愛惜時光。」陶侃說:「大禹尚且珍惜一寸光陰,我們更應當珍惜每一分的光陰。」龜山先生(楊時)說:「此日不會再次得到。」由此可知,這些興趣愛好不但是有所不可,也沒空去從事。
┃ 簡注 ┃
①孝子愛日:語出揚雄《法言·孝至》。日,光陰。
②龜山先生:即宋代理學家楊時,字中立,晚年隱居龜山,學者稱龜山先生。
┃ 實踐要點 ┃
第九則說「惜陰」。張履祥講到少年之人,因為血氣未定,所以容易被社會上的各種好玩的事情所吸引。對於年輕人來說,即便是作詩、寫字等等,也最好都要遠離,因為一旦這些東西成為興趣愛好,難免會讓人玩物喪志,耽誤主業。所以珍惜光陰是最為重要的,年少之時更要把握得牢牢的,自己做不到,就需要父母、老師的幫助,制度、規則的約束。
十
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①「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②言感物而動以後,無日而非習矣。一世有一世之習,一方有一方之習,一鄉有一鄉之習,一家有一家之習,一人有一人之習,習之既深,所性幾乎不可復見。所恃以可見者,時時發於惻隱、羞惡、辭讓、是非③,從此充而長之,便是人皆可為堯舜處。而其所以充長之道,全在日用之間操存此心,而無使其梏亡,則自能日生日懋,以至於暢四肢、發事業,而不容已者。若其培養此心,則讀書之力自不能少。吾人讀《風》《雅》便覺興感,讀《春秋》便欲謹嚴,讀《易》便思寡過,推此以論,何書不然?古人云:「非聖之書不讀。」亦所以慎其習也。
┃ 今譯 ┃
孔夫子說:「人的本性是相近的,因為習染不同,所以相距懸遠。」「人生來就是安定的,再往前則無法言說了。」這些話說的是感於外物而後內心有所觸動,沒有一日不在習染之中。一世會有一世的習染,一方會有一方的習染,一鄉也有一鄉的習染,一家也有一家的習染,一人也有一人的習染,習染深了以後,原來的本性就幾乎不可再見了。之所以偶爾還能見到善的本性,憑藉的主要是時時從惻隱、羞惡、辭讓、是非這四端引發出來的東西,由此而擴充而增長,便是人人都可以成為堯舜的根本之處。然而擴充、增長的方法,全都在於日常之間執持此心,而不讓其喪失,那麼就自然能夠越來越盛大,以至於使四肢暢達,使事業發達,都有一種生生不息的樣子。如果就這樣培養人心,那麼讀書的努力自然不能少了。我們去讀《風》《雅》,便會覺得有所興感,讀《春秋》便會想有嚴謹的精神,讀《易》便會思考如何減少過錯,以此類推,什麼書不是這樣呢?古人說:「不是聖人之書不讀。」也就是因為要謹慎地對待習氣的薰染。
┃ 簡注 ┃
①語出《論語·陽貨》。
②語出《二程集》。
③語出《孟子·公孫丑》:「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
┃ 實踐要點 ┃
第十則說「慎習」。一個地方、一個家庭,乃至一個人,都會受到各種習氣的薰染,所以必須要謹慎對待各種習氣的影響。受到外界的習染一旦深了久了,也就必然會導致善的本性的隱藏。所以必須要固守本性之善,要通過努力讀書,體會聖人之言,兩者結合才能擴充而增長本性之善。謹慎對待各種習氣的薰染,這確實是任何社會、任何人必須注意的修養要點。
十一
為學只一件事,非有歧也。今人不知,為應舉者則曰科舉之學,為治道者則曰經濟之學,為道德者則曰道學,為百家言者則曰古學,窮經者則曰經學,治史者則曰史學。噫!學若是歧乎!夫學一而已矣,理義之謂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也,吾唯從事於我心之所同然。修之於身則為道德,見之於行則為事業,發之於言則為文章。事親、從兄,此理也,此義也;敷奏以言,明試以功,此理也,此義也;為法天下,可傳後世,此理也,此義也。《中庸》所謂「溥博淵泉,而時出之」①,《孟子》所謂「學問之道無他」②者,此之謂也。今人所見差異,是以終日讀聖賢書,而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宜哉。
┃ 今譯 ┃
為學其實只有一件事,沒有什麼別的。如今的人並不知道,為了參加科舉的就說是科舉之學,為了治理之道的就說是經濟之學,為了道德的就說是道學,為了百家之學的就是說古學,窮究經典的就說是經學,攻治史書的就說是史學。哎呀!學問有這麼多岔道嗎!所謂的學其實只是一個而已,也就是理義之學。聖人在我想到的那些與他們相同的道理之前就想到了,我所從事的也就是這些相同的道理。用來修身就表現為道德,用來行動就表現為事業,抒發而成為語言文字就表現為文章。服侍親人、順從兄長,都是這個理,這個義;用語言來陳述奏明,應試獲得功名,也是這個理,這個義;作為天下之法,可以傳之後世,也是這個理,這個義。《中庸》所說的「溥博淵泉,而時出之」,《孟子》所謂的「學問之道沒有別的」,都是這個意思。如今的人對為學的理解有了偏差,以至於終日讀聖賢書,然而以臣子弒君的也有,以兒子弒父的也有,當然就會如此。
┃ 簡注 ┃
①語出《中庸》,意思是聖明的人的美德就像淵泉外溢般時常表露。
②語出《孟子·告子上》。
┃ 實踐要點 ┃
第十一則說「夫學一而已矣,理義之謂也」,也即學理義。在張履祥看來,不可以將為學區分得太過瑣碎,什麼科舉、經濟、道德等等,區分得瑣碎了,反而就迷失了為學的根本,也即理義。把握聖賢之書當中一以貫之的理義,方才能夠再去從事其他的具體的致用之學。現代社會,學科分類多了雜了,也是如此,應當注意的還是把握根本。
十二
《孝經》首章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中庸》十九章曰:「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孟子》之四篇①,亦曰:「守身,守之本也。」由此思之,此身為父母之身,即當心父母之心,行父母之行,方可謂之養志。即欲自暴自棄,而實有所不敢,亦有所不忍矣。是以古人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一舉足而不敢忘父母,懼辱先也。既有辱先之懼,則不得不出於立身行道,以顯父母之一路。況吾人幼失父母,有力有勞何從而用,舍志事而外,更無可為人子之職者。今日足下之所為繼志而述事者,唯有學問而已。尊君中道而逝,百事不了,其外無論,一家之勢可謂岌岌矣。堂上二大人在,足下為長孫;懷中三幼弟在,足下為長兄。長孫則有子之道,長兄則有父之道,承前啟後,重大之任,全責於足下之一身。直須待二十年之後,令弟俱婚冠成立,然後事勢可定。若二十年以內,風雨漂搖之懼,何日能忘?此仆每與胡先生②私論及此,未嘗不為之流涕也。若足下果能力學,則亦無難,老者可安,幼者可教,以至門內之不和可以致其和,外侮之窺伺者,可以寢③其侮。家業不厚,何以為撙節④之方?世務未達,何以為通顯之道?種種處置,總不可以無學。至於古人所云「風雨不動安如山」,方見負荷之力。況自此而外,尚有無窮之志,無窮之事乎?仆前所云「動心忍性,生於憂患」,蓋以此也。《孟子》曰:「若曾子,則可謂養志也。」⑤乃其言曰:「士不可以不弘毅。」⑥又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⑦有冰淵之心,而後可為弘毅之學,有弘毅之學,而後可以守身,可為繼述,可謂不毀傷也已。
┃ 今譯 ┃
《孝經》首章說:「身體髮膚,都是父母給的,不敢有絲毫損傷。」《中庸》十九章說:「所謂孝順,就是善於繼承父輩的志向,善於傳述父輩的事跡。」《孟子》之中的第四篇,也說:「守身是根本。」由這些而想開去,這個身體是父母給的身體,就應當心裡想著父母所想,做父母所希望做的事情,方才可以說是養志。即便想要自暴自棄,而實際上則有所不敢,也有所不忍了。因此古人每次說話都不敢忘了父母,每次行動都不敢忘了父母,是害怕侮辱了先人呀!既然害怕侮辱了先人,那麼就不得不出於立身行道,用以顯耀父母這一路了。況且我輩(顏孝嘉與張履祥一樣,都是年紀很小父親就去世了)幼年就失了父母,有力氣、有勞苦從何而使用?除了立志的事業而外,更沒有什麼可以體現作為人子的職責。今日你可以繼承而傳述的,只有做學問而已。你父親中道而逝,各種事情都無法再參與,其他的且不說,一家的家勢就可以說已經岌岌可危了。堂上還有二位大人在,你是長孫;懷中還有三位幼弟在,你是長兄。長孫就有做兒子的道理在,長兄就有做父親的道理在,承前啟後,全部的責任就在你一人身上。必須要到等待二十年之後,你的弟弟都結婚、成人之後,然後家勢可以安定。如果在二十年以內,風雨飄搖的憂懼,何日能夠忘卻?我每每與胡先生私下議論到這裡,未曾不為之而流淚。如果你果然能夠勤奮力學,那麼也沒有什麼太難的,老者可以安之,幼者可以教之,再至於家門之內的不和可以使得他們和諧起來,外在的侮辱以及窺伺者,可以讓他們停止侮辱。家業不太厚,如何來實現節制的辦法?世務未通達,如何來實現通達與顯耀之道?種種的處置方法,都不可以不去學習。至於古人所說的「風雨不動安如山」,方才可見負荷的力量。況且自此而外,還有無窮的志力,無窮的事情呢?我前面所說的「動心忍性,生於憂患」,就是從這個角度來說的。《孟子》說:「至於曾子,才可以說是順從養親之意。」還有如曾子所說:「讀書人不可以不志向遠大,意志堅強。」又說:「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有了履薄冰、臨深淵的謹慎,而後可以為弘毅之學,有了弘毅之學,而後可以守身,可以實現繼承與傳述,可以說就是不敢毀傷了。
┃ 簡注 ┃
①四篇:指《孟子·離婁》。
②胡先生:與作者同為顏統的好友,名不詳。
③寢:止,息。
④撙(zǔn)節:節制,節省。
⑤語出《孟子·離婁上》。
⑥語出《論語·泰伯》。
⑦語出《詩經·小雅·小宛》。
┃ 實踐要點 ┃
第十二則說「行孝道」。張履祥十分熟悉顏家的家境,當時正面臨家族之難,外在力量的影響使得他家有財產敗亡的危險。所以結合孝道的講解,告知作為長孫、長兄的顏孝嘉,注意謹慎對待內外各種事務。如何才能繼父之志而述父之事?首先就是讀書明理,然後協助祖父一起支撐家業,若二十年後,三個弟弟都結婚、成人,方才可以鬆一口氣。這些貼切實際的講解,應當是最為難得的,所謂關愛同學、朋友之子,莫過於此。
右①所陳十有二則,多大綱之言,節目②未備。然有嘗為足下言之者,有未為足下言之者。其已言者,似不必再陳,特以言之有當於足下,或不厭其丁寧也。若立身為學之道,春初所與足下《證人》《人譜》③兩書,其義已無以加,何必更有所言?且仆凡於相知之前,未嘗悉意言此,同學之子雖時與之言,而未嘗托之於書。以德之不修,竊學古人謹言之萬一也。今者因令祖先生之命,足下意復誠厚,不可不答,故有此陳。幸勿徒以往復之常忽之,亦或尊君之志也。
┃ 今譯 ┃
上文所列的十二則,多半還是總綱,細節方面還不完備。然而有些曾經與你說過,有些未曾與你說起。其中已經說過的,似乎不必再寫上去,但是多說說對你總有好處,所以不厭其煩地再三叮嚀。若是說立身為學之道,今年初春與你說起的《證人社約》《人譜》兩本書,其中的道理已經說到極處了,何必再多說什麼呢?而且我一般在相知的人面前,都未曾詳細地說過這些話,對當年那些同學的孩子雖然時常講起,但未曾寫成文字。因為我自以為品德上的修為還不夠,所以暗中將古人謹言的習慣學到萬分之一吧。如今因為你祖父(顏世傑)的囑託,加上你心意誠懇,不可不認真作答,所以才有上面這些文字。希望你不要因為都是些老生常談而忽視,或者可以說,這些話也相當於你父親的心愿。
┃ 簡注 ┃
①右:古人作文從右往左排列,相當於現在從上往下排列。
②節目:條目。此處說上邊陳述的都是綱領性的,具體的條目還沒有展開。
③《證人》《人譜》:均為張履祥的老師劉宗周的著作。《證人》即《證人社約》。
┃ 實踐要點 ┃
上述的立志、以聖賢為師、為可有不可無之人、知勞、明理、擇善、修己、擇友、惜陰、慎習、學理義、行孝道共十二方面的立身為學之道,其實也是張履祥與弟子們(這些弟子大多是當年的同學或至交的孩子)反覆講解的內容,此次因為好友之祖父的叮囑,故而撰寫成文,其中體現了他對弟子的深切關愛。而文章說理清楚,論證有力,是一篇指導青年正確讀書做人的好文章。
澉湖塾約
初覺,即省①昨日所業,與今日所當為。旦而起。
衣冠,讀經義②一二條。先將正文熟誦精思,從容詳味。俟有所見,然後及於傳注,然後及於諸說。洗心靜氣,以求其解,毋執己見以違古訓,毋傍舊說以昧新知。乘此虛明,長養義理。
午膳後,敷述所看經義,以相質問。論說逾時,總期有當身心,勿宜雜及。
日間言語行事,即准於經義而出之。其有不合,必思所以。習心隱慝,種種自形,力使其去。旦晝梏亡③,庶乎免矣。若人事罕接,則讀史書一二種,(無餘力則已。)非徒聞見之資,要亦擇善之務。
日暮,撿點一日所課,有闕則補,有疑則記,有過則自訟不寐④,焚膏繼晷⑤。夫豈徒然對此?良宜深省也。(右五條,日有定程。)
┃ 今譯 ┃
早晨剛醒之時,就要想想昨日所學的,與今日當學的。天亮就起床。
穿衣戴帽,讀經義一二條。先將正文熟讀成誦,細密思考,從容體味。等到自己有了一些見解,然後再去看經文的傳、注,然後再看諸家的評說。應當洗滌心胸,靜養氣息,以尋求經文的正解,不要執著自己的見解而違背古人之訓,不要依傍舊有的說法而蒙昧新知。借著這一點內心的靈明,助長滋養新學到的義理。
午飯之後,陳述所看的經義,相互問難。論說超過一定的時間,總是希望對於身心能有幫助,不要雜亂地涉及其他。
白天說話與做事,就應該用經義所講的道理作為準繩。其中如果有不合的,必須思考其中原因。習得的意念裡頭隱藏著過惡,種種由此而來的表現,要努力使之去除。那麼日後喪失本性的危險,大概就可以避免了。如果人情往來事務較少,就讀一二種史書,(沒有多餘的時間就算了。)這並不僅僅是為了增長見聞,更重要的是學習如何去擇善。
天黑之後,檢查一天所學的功課,如有缺失就要補上,如有疑問就要記錄,如有過錯就要自責而暫不睡覺,日夜用功。難道僅僅如此就可以應付過去嗎?真應當深刻反省呀!(以上五條,每日都有規定的課程。)
┃ 簡注 ┃
①省(xǐng):反省。
②經義:經書的義理。
③旦晝:明日。梏(gù)亡:因為利慾而喪失本心。語出《孟子·告子上》:「其旦晝之所為,有梏亡之矣!」
④自訟:自己責備。寐:睡。
⑤焚膏繼晷(guǐ):形容夜以繼日地用功讀書。焚膏,點起燈燭。晷,日影。
┃ 實踐要點 ┃
清順治十三年(1656),作者應聘至海鹽澉浦吳謙牧(字裒仲)家處館,故作《澉湖塾約》。此「學規」對學子的每日行為,從早到晚,都提出了具體而嚴格的要求。
這五條,其實都是圍繞著經典要義進行的。早上要思考昨日與今日所學的關鍵處;讀經典,先不看前人註解,熟讀經典原文並想想其中意思如何,然後再對照註解之類;有疑惑則勤問,不只是問老師、同學,還要將所理解的道理在言行之中加以考量。從記憶、熟讀、思考、辨析、問難、反省等多個角度來學習經典要義,這些步驟其實都是值得當下研習經典者參考的。
問難之益,彼此共之。有疑則問,無憚其煩。(不止書中義理為然。)仆雖寡知,昔聞於師,敢不罄盡①。其不知者,正可互相稽論,以求其明。勿以遲暮,惘惘②而棄之也。
精神散漫,方寸憧憧③,學者通患。惟主敬④可以攝之。(古人為學之方,多主靜坐,近見人靜坐便欲厭棄事物,故不立為程約。若能凝然收斂,涵養本原,則此功自不可少。)若勞攘⑤之餘,初欲習靜,則抄錄寫仿亦一道也。先儒雲,便是「執事敬」⑥。
古人詩歌,游泳⑦寄託,前哲不廢,特畏溺情喪志耳。餘力涉之,亦興觀之助也。文字雖非急務,間一作之,以征所得。(右三條,無定程,隨時從事。)
┃ 今譯 ┃
問難的好處,彼此之間共同享有。有疑惑就發問,不要害怕繁瑣。(不只是書中的義理。)我雖所知甚少,可是過去從老師那裡學來的,怎敢不全部都傳授呢?其中若有不知道的,正好可以相互討論,以求明白。不要因為我年紀大了,就迷迷糊糊拋棄我呀!
精神散漫,內心總是心神不定,這是學習者的通病。只有主敬的工夫可以控制住。(古人講到為學之方,多有主張靜坐的,近來看到有人一靜坐,就有厭棄事物的弊病,所以不將靜坐作為課程、規約。如果能夠通過靜坐來凝聚收斂精神,涵養內心的大本大原,那麼靜坐的功勞也是不可少的。)若能在日常勞碌之餘,開始想要學習靜坐,那麼抄錄(詩文)、摹仿(字帖)的功效其實也是一樣的。以前的大儒說,這就是「謹慎地辦事」。
古人的詩歌,可以陶冶情操、寄託情懷。前輩哲人不廢棄詩歌之學,只是害怕過於沉溺其中而喪失了志向。學有餘力則涉及其中,也可以作為興發、觀摩之助。文章寫作雖然不是要緊的事務,但不妨偶一為之,用以證明自己學習的所得。(以上三條,沒有規定的課程,隨時從事。)
┃ 簡注 ┃
①罄盡:用完,竭盡。
②惘惘:迷迷糊糊,若有所失的樣子。
③憧(chōng)憧:心神不定的樣子。
④主敬:作為一種修養工夫,主要是指內在的精神專注、外在的整齊嚴肅。
⑤勞攘:奔波勞碌的樣子。
⑥執事敬:辦事認真謹慎。語出《論語·子路》。
⑦游泳:涵泳,陶冶。
┃ 實踐要點 ┃
這三條講到了師生或學生之間相互問難的重要性。對於書本知識,必須要經過一個相互問難的過程;培養精神,如何能夠集中注意力去高效率地學習,也是必須注意的一個方面;最後講到了對詩歌、文章的看法,必須是學有餘力方才去讀詩作文,也就是說學習必須分清主次,把握重點。這些話,對於當下教育孩子,依舊非常有啟發:必須安排足夠的時間進行問難,才能有效訓練學生的思維,也要注意學生的精神集中的問題,分清主次的問題。雖然不必每天都注意,但這三點都是要經常提醒的。
為學先須立大規模。「萬物皆備於我」①,天地間事,孰非分內事?不學,安得理明而義精?既負七尺,亦負父兄,愧怍②如何!
功夫須是綿密,日積月累,久自有益。毋急躁,毋間斷,急躁、間斷,病實相因。尤忌等待,眼前一刻,即百年中一刻。日月如流,志業不立,率③坐等待之故。
修德行道,盡其在我。窮通得喪,俟其自天。營營一生,枉為小人者何限?流俗坑塹④,陷溺實深,探湯履虎⑤,未足為喻也。
禍亂之作,傾覆相尋,然聖賢豪傑,恆以興起。處今之士,險難在前,靡有不知,從而動忍者幾人?在於少年,益宜憂患存心,無忘修省之實。
近代學者,廢棄實事,崇長虛浮,人倫庶物,未嘗經心。是以高者空言無用,卑者淪胥⑥以亡。今宜痛懲,專務本實,一遵《大學》條目(自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以往八條。)以為法程。釋義曰:「塾者,熟也。誦之熟,講之熟,思之熟,行之熟,願與子勉之矣!」(右五條,通言大指。)
┃ 今譯 ┃
為學之道,首先必須確立一個大的規模。「天地間萬物之理在我身都具備了」,天地之間的事情,哪一件不是我分內的事情?不學習,怎麼能夠做到道理明晰而涵義精深?既辜負了七尺之軀,也辜負了父兄之期望,不知又該如何慚愧了!
功夫必須下得細緻周密,日積月累,時間長了以後自有好處。不要急躁,不要間斷,急躁與間斷,這兩種毛病其實是相互因襲的。尤其忌諱的是等待,眼前的一刻鐘,就是人生百年之中的一刻鐘。日去月來時光如流水,不能確立志向,都是因為等待的緣故。
修德與行道,都在於我自己。窮困與通達,得與失,則只能等待命運的安排了。忙忙碌碌一輩子,枉自成了小人的又有多少呢?流入庸俗的深溝,陷溺得實在很深,其中的危險,是將手伸到沸水、將腳踩著老虎尾巴都不足以比喻的。
災禍變亂的發作,傾覆接連而來,但是聖賢豪傑,常常因此而興起。如今的士子們,險阻艱難就在前面,很少有不知道的,然而能夠動心忍性的又有幾個?至於你們少年,更加應當存有憂患之心,時刻不忘實實在在地做修身、反省的功夫。
近代以來的學者,往往廢棄切實有益的事,崇尚浮而不實,人倫日常、各類事務都未曾留心。於是高蹈的說些空話、毫無用處,卑下的相繼敗亡。如今應當痛加懲戒(這類現象),專心從事實在的功夫,完全遵循《大學》里的那些條目(從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以下的八條)作為法則。最後解釋一下「塾」的意思:「塾,就是熟。背誦得熟,講解得熟,思考得熟,行動得熟,我願意與諸位學子共勉!」(以上五條,通論為學的指要。)
┃ 簡注 ┃
①語出《孟子·盡心上》。陸九淵:「宇宙內事是己分內事,己分內事是宇宙內事。」
②愧怍(zuò):慚愧,羞愧。《孟子·盡心上》:「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
③率(shuài):都是。
④坑塹(qiàn):壕溝、大水坑。
⑤探湯履虎:湯,燒開的水。履,踐蹈,踩。比喻危險。
⑥淪胥:相率,一個接著一個。
┃ 實踐要點 ┃
最後五條,是從為學之道立大規模,也即立志開始講起,再到具體的如何「修德行道」等方面,從自己的切身體會出發,提出行為準則。比如他說功夫必須要綿密,反之即為急躁、間斷;最為忌諱的就是等待,也即「明日復明日」。所以必須要知道「眼前一刻,即百年中一刻」,不珍惜光陰,不從綿密處下功夫,則終究一事無成。現代的教育,也應當鼓勵孩子修德行道,有著廣闊的胸懷,去努力做一番事業,而落實在具體之中,則還是綿密的功夫。
東莊約語
儒者之學,修身為本,罔間窮通①。克己功夫,寧分老少?只求無忝所生,不負師友,在覆載中,有殊庶物而已。延平先生曰:「愛身明道,修己俟時。」②不可一日忘於心,此其準的也。
┃ 今譯 ┃
儒生的學問,以修身為本,無論身處困頓還是顯達都不間斷。克己的功夫,難道還分老與少?只求不要玷辱父母之所生,不要辜負師友之教誨,在天地之中,與普通人還有一些區別(諸如懂得人倫物理等方面)而已。延平先生說:「愛惜身體,講明道理,修養自己,等待時機。」這個意思在心裡一天都不可忘記,因為這就是做人的標準。
┃ 簡注 ┃
①罔間窮通:無論困頓、顯達都不間斷。
②延平先生:李侗,南宋理學家,學者稱延平先生。朱熹曾受業其門。其語錄由朱熹編為《延平答問》。俟時:等待時機。
┃ 實踐要點 ┃
清康熙八年(1669),張履祥應呂留良之邀,到石門縣東莊處館,教授呂家子弟,故作有《東莊約語》。此處強調為學的目的當是為了修身,無論窮通,毫不間斷,或者說將來成就如何要看時機,只有當下的修身、治學才是根本。不要為功利之心所左右,也是現在的孩子求學之時,父母、師長應當經常講講的。
尺蠖屈以求信①,龍蛇蟄以存身。物無大小,理固皆然。古人言學,藏先於修,游後於息②。未有終日馳騁其耳目知思,而能為益身心者也。盛年百務未歷,履道坦如,尤以收斂翕聚③,為固基植本之計。夙興夕惕④,時哉弗可失也!
┃ 今譯 ┃
尺蠖的彎曲是為了求得伸展,龍蛇的蟄伏是為了保全身體。各種各樣的事物,無論其大小,其中的道理本來都是一樣的。古人講到為學,保藏之心要先於各種知識才能的修習,遊樂之心要後於諸多雜念的止息。沒有人能夠做到耳朵、眼睛、知覺、思慮終日馳騁,而仍然有益於其身心。盛年之時,各種事務未曾經歷,好比行走在坦蕩的道路上,尤其應當收斂身心、會聚精神,方能作為鞏固、培養根本品德之計。白天勤奮學習,夜晚小心謹慎,任何時候都不可以放鬆呀!
┃ 簡注 ┃
①尺蠖(huò):蛾的幼蟲,體柔軟細長,屈伸而行。常用為先屈後伸之喻。信:通「伸」。
②語出《禮記·學記》:「君子之於學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藏,指懷抱,不可到處顯擺。息,指停息各種邪念。
③收斂(liǎn):約束自身,不放縱。翕(xī)聚:會聚。
④夙(sù)興:早晨起來學習、工作。夕惕:夜裡小心謹慎。
┃ 實踐要點 ┃
此處呼應上文,強調藏、息二字,消除功利雜念,安心於培養根本的品德。對孩子,應當談理想、談未來,然而不可過於宣揚升官發財之類的念頭,以至於令其迷失根本。
讀書所期,明體適用。近代學者,徒事空言,宜乎佔畢沒齒①,反己茫然,全無可述也。日用從事,一遵胡安定經義、治事以為之則,庶少壯歲月,不貽枉廢之嘆。
米鹽妻子,庶事應酬,道心處之,無非道者。苟使縈懷,豪傑志氣,不難因之損盡。是以出就燕閒,聽睹不雜,心力易專,養德養身,二益均有。
┃ 今譯 ┃
讀書所期待的,應是明白本體(修己治人的根本)而切於實用。近代以來的學者,徒然從事於空洞的言談,難怪會誦讀了一輩子的詩書,返回到自己的修身上卻是茫然無知,終其一生都沒有什麼事跡可以讓後人記述的。日常行事,完全遵循胡安定先生講求經義、治事兩種學問作為準則。這樣,少壯的歲月,才不至於有枉費的感嘆。
柴米油鹽、妻子孩子,各種瑣碎事務的應酬,一律用平常心來處置,也無非就是講求道義而已。如果總是被瑣事縈繞心懷,即使有著豪傑的志氣,也不難因為這些而損失殆盡了。因此離家出去過一段安寧的求學日子,聽到的、看到的都不會過於雜亂,心力也容易專一,修養德行與修養身體兩種益處也就都有了。
┃ 簡注 ┃
①占(zhàn)畢:誦讀。沒(mò)齒:終身,一輩子。
┃ 實踐要點 ┃
進一步,強調了兩個方面:一是注意經典的研習與致用的講求;一是避免生活瑣事的干擾,離家外出求學對於養德、養身的重要性。現代教育,除了重視知識學習,也應當重視技能的培養,還有強調孩子在高中、大學階段過幾年寄宿制的學習,這些理念正好符合張履祥所講的兩點。
古人澹泊明志①。膏粱之習,克治宜先。長白山齏粥②,可取法也。今即未能,尚師其意,日以蔬食為主,間佐魚肉,然總弗得兼味。
學問之道,固尚從容,然一任優遊,難睎③自得。舉其通病,不出五閒。(閒思慮,閒言語,閒出入,閒涉獵及接閒人與閒事。)果能必有事焉④,其諸慆慢⑤非惟不敢,亦不暇矣。(終日勞擾,實無一事當做,總是閒。)
┃ 今譯 ┃
古人常說淡泊名利,以明高潔之志。膏粱紈絝子弟的習氣,應該最先加以克治。范仲淹小時候在長白山吃醃菜與粥,勤儉苦讀的精神,依舊可以取法。如今即使做不到,還可以效法其中的大意,每日都以吃蔬菜為主,間或也可以魚肉作為佐食,然而不要一餐而兼有兩種以上的菜餚。
治學之道,固然崇尚從容不迫的態度,然而一旦任憑他去悠遊自在,則難以期望其有所得。若要舉出其中的通病,不出這五種「閒」。(閒思閒慮,閒言閒語,閒出閒入,閒涉獵雜書,以及接待閒人與接觸閒事。)如果能夠做到「必有事焉」的狀態,那麼各種怠慢的行為,就非但不敢去做,也不得空閒去做了。(終日勞苦攪擾,其實沒有一件事情是應當做的,也就總是「閒」。)
┃ 簡注 ┃
①澹泊(dànbó):也作「淡泊」,恬淡寡慾,不求名利。諸葛亮《戒子書》:「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②齏(jǐ):切成碎末用醬拌和的菜,泛指醃菜。釋文瑩《湘山野錄》:「范仲淹少貧,讀書長白山僧舍,作粥一器,經宿遂凝,以刀畫為四塊,早晚取兩塊,斷齏數十莖啖之,如此者三年。」
③睎(xī):望。
④語出《孟子·公孫丑上》:「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意思是說,心中一定要在意所做的事情(原指養浩然之氣),但不可預期必定如何,心中既要不忘,也不要拔苗助長。
⑤慆(tāo)慢:怠慢。
┃ 實踐要點 ┃
最後再次強調求學階段一定要少應酬,專心於養德養身,淡泊明志,不要有紈絝子弟的習氣等等。勤與儉,都是最應當提倡的。至於一個「閒」字,以及「閒」的這五種通病,都說得特別到位。人的一生,無論求學階段還是工作階段,如果能夠控制好這個「閒」字,那麼總會有所成就的。
困勉齋記
吳子裒仲①以困勉②名齋,屬予記之,而言其義以相勖③也。裒仲十六七已不甘流俗之學,始聞釋氏之說而說,二十而盡棄之,學聖賢之道。窮理必擇其精,動止必要④諸禮,裒仲之資可謂學而知、利而行者矣。而顧自處以困勉,誠哉其卑以自牧⑤也。予壯志已去,衰及無聞,方奉之為畏友,資切劘⑥之益,何足以勖裒仲?顧其義甚美,樂得而道之。
┃ 今譯 ┃
吳裒仲用「困勉」作為書齋的名字,囑咐我寫一篇「記」文,講述「困勉」的大義,用作對他的勉勵。裒仲十六七歲的時候,已經不甘心從事流俗的學問,開始時聽了佛學的說法感到愉悅,到了二十歲就全部放棄了,轉而學習儒家的聖賢之道。窮究義理必定選擇其中的精華,行動舉止必定探索各種各樣的禮儀,裒仲的資質,可以說是「學而知之」「利而行之」這一類了。但是他仍然自認為必須用「困而知之」「勉而行之」的功夫,真是做到了名字中的「以謙卑自守」呀!我年輕時候的壯志已經遠去,如今衰老而默默無聞,正想將裒仲尊奉為畏友,以得到相互切磋的益處,哪有資格勉勵裒仲呢?看這「困勉」之大義非常好,也就樂意說一說了。
┃ 簡注 ┃
①吳子裒仲:吳謙牧(1631—1659),字裒(póu)仲,海鹽人。張履祥四十六歲時應邀到吳謙牧家處館,《楊園先生全集》另有《吊吳裒仲文》《吳子裒仲墓志銘》以及書信二十四通。
②困勉:即「困知勉行」,不斷克服困難以求知,求知與實行相結合。「困知勉行」以及下文的「生知安行」「學知利行」,語出《中庸》:「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
③勖(xù):勉勵。
④要:通「徼」(jiǎo),探求,求取。
⑤卑以自牧:以謙卑自守。語出《周易·謙卦》。
⑥劘(mó):切磋。
┃ 實踐要點 ┃
友人吳謙牧請其為書齋作記,以作勉學。文中嘉獎了吳謙牧的嚴於律己、好學敏求。由此可見後天的努力學習對於一個人成長、成功的重要性。文中還針對當時「直捷徑省之說」等不良學風展開了批判,提醒學者當從困知勉行處入手。
夫人未有得恃其生資,無勞而聖賢者也。夫子至聖,猶然好古敏求①,至於發憤忘食②。大賢如顏、曾,一則曰拳拳服膺③,一則曰日省其身④。而孟子亦曰有終身之憂也⑤,其告滕世子⑥,則以《書》之「藥不瞑眩,厥疾不瘳」⑦勉之。夫既曰性善,人皆可以為堯舜矣,復進之以是言,有以知其願學。孔子以來,其為瞑眩也多矣。蓋人之生也,固皆具可以為聖賢之資,然而清明純粹者,千百不一人也。入世以後,緣習俗聞見而遷者,又不知其幾。其違道日遠,何惑焉?抑或資之美矣,而過於此者,不及於彼;廣大也,未必精微;高明也,未必中庸。⑧自非擇之精,執之固,明善以誠其身,而徒任其所知以往,則固有自以為中道而已,不知其離道也。一二事之偶中於道而已,不知其餘之皆離道也。
┃ 今譯 ┃
沒有人能夠依仗著他生來的天資,不經過勞累就成為聖賢的。孔夫子是「至聖」,但是依舊「好古敏求」,以至於「發憤忘食」。比如顏回、曾參兩位大賢,一個說要把孔夫子說的話「拳拳服膺」不敢忘記,一個說每日都要「三省吾身」。還有孟子也說一個君子要有「終身之憂」,他告訴滕國的世子,就用《尚書》之中的「藥不瞑眩,厥疾不瘳」來勉勵他。孟子說「性善」,人人都可以成為堯舜那樣的人,而之所以又說這一句話,是因為知道他是願意學習的。自從孔子以來,必須用令人頭暈目眩的猛藥的人也很多了。因為一個人的出生,固然都具有可以成為聖人、賢人的資質,但是天資清明而純粹的人,千百個之中沒有一個。進入社會之後,因為習俗、聞見而改變志願的人,又不知道有多少。他們都背離聖人之道越來越遠,是為什麼而迷惑了呢?或者是因為天資甚高,卻在這方面過頭,而在那方面又不及;學識廣大,卻未必精微;學識高明,卻未必中庸。倘若不是選擇得精到,堅持得穩固,明晰什麼是善並且誠實地修身,只是憑藉自己的所知而一路前行,就當然會自以為是中道,而其實不知早已遠離中道了。一兩件事情偶然合於中庸之道而已,卻不知道其他許多方面都已經背離中道了。
┃ 簡注 ┃
①敏求:勉力以求。語出《論語·述而》:「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②發憤忘食:語出《論語·述而》:「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③拳拳服膺:誠懇信奉、衷心信服。語出《中庸》:「回之為人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④日省其身:語出《論語·學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⑤語出《孟子·離婁下》:「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
⑥滕世子:即後來的滕文公。世子,即太子。事見《孟子·滕文公上》。
⑦藥不瞑(mián)眩,厥疾不瘳(chōu):如果藥物不能使人頭暈目旋,那病是不會痊癒的。語出《尚書·說命上》。
⑧《中庸》:「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
┃ 實踐要點 ┃
這一段講了孔子以及顏回、曾參,即便是聖人、賢人,也都非常注意「為學之道」。孔子的「發憤忘食」,顏回的「拳拳服膺」與曾參的「三省吾身」,其實都是在做「困知勉行」的功夫。再引用孟子對滕世子說的話,指出為學必須要有「藥不瞑眩」的精神,也即必須下猛藥、用苦功。絕大多數人,天資不錯,但並非清明純粹,進入社會之後受到各種誘惑,往往就放棄了少年時代的志向。所以能夠明善、誠身努力實現中庸之道的人,實在是很少很少了。
故聖人不以生知安行為可恃,必下而及夫困而知、勉而行者,與生知安行、學知利行者並列,曰「及其知之一也」「及其成功一也」。至舉其為學之道,則曰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弗知、弗能弗以措也。雖至人一己百,人十己千,苟弗知而弗能,終弗以措也。①
┃ 今譯 ┃
所以聖人不會認為自己有著「生知安行」的資質可以依靠,而是必定要下「困而知之」「勉而行之」的功夫,並且將之與「生知安行」「學之利行」同等看待,會說其中的知是一樣的,其中的成功也是一樣的。至於說到為學之道,就是「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不能做到曉暢有真知,不能做到通達能篤行,是不會停止的。雖然做到了別人學一次自己學一百次,別人學十次自己學一千次,如果還是不能學得曉暢、通達,終究也不敢停止。
┃ 簡注 ┃
①語出《中庸》:「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
┃ 實踐要點 ┃
此段再次申述聖賢的學習,將「生知安行」「學知利行」,與「困知勉行」一樣看待,從不自以為是。並且必須用「人一己百,人十己千」的功夫,必須做到曉暢、通達,真知而篤行才會停止。張履祥告誡世人,不要自以為資質不錯而不去努力學習,即便是聖賢也要用「困知勉行」的功夫,更何況任何人的資質都會有缺陷的地方,不得不將自己歸入「困知勉行」的行列,才能真正獲得成功。
予也嘗學稼事,請以為喻。五穀,種之美者也(此喻天命之性),春而甲坼①,夏而長茂,秋而秀實,冬而斂藏,天之時也,地之利也(此喻率性之道)。其自播種而往,灌之、溉之、耨之、耔之②,晨而耘,午而鋤者,勞苦蓋不可以算,然而水旱有災也,蟲螟③有害也,勞苦有加焉,弗以辭也,如是庶罔弗谷矣。弗敢自信也,必問諸老農而致其力焉,不然者力雖勤,猶鮮獲也。若乃怠棄焉,作輟焉,種則猶是,而秀實不啻倍蓰④矣(此喻修道之教)。
┃ 今譯 ┃
我也曾學習過種植莊稼,就用這個來作比喻吧。五穀,當是糧食作物中的好品種(這是比喻人的天命之本性),春天到了種子外皮裂開,夏天到了生長繁茂,秋天到了果實豐滿,冬天到了收藏起來,這是靠著天氣的時令,田地的便利(這是比喻人應當順從本性而發展)。自從播種開始,灌溉、鋤草、培土,早上除草,中午鋤地,其中的勞苦且不去計算,然而還有水災、旱災,各種蟲子也會產生損害,勞苦雖然加重了,卻不敢懈怠,像這樣就應該會有好收成了。但不敢相信自己,必須向老農請教然後再去用力勞作,不然的話,即使用力雖多,也會收穫很少。如果怠惰荒廢,有時勞作有時停止,種子還是那些種子,但果實的豐收就不只是相差數倍了(這是比喻遵循天道本性而進行修養教化)。
┃ 簡注 ┃
①甲坼(chè):說草木發芽時種子外皮裂開。甲,草木萌芽時的外皮。坼,裂開。
②耨(nòu):鋤草。耔(zǐ):在植物根上培土。
③蟲螟(míng):指危害莊稼的蟲類。
④不啻(chì):不如,比不上。倍蓰(xǐ):亦作倍屣、倍徙,指數倍。
┃ 實踐要點 ┃
此段用種植莊稼作比喻,想要說明的是,同樣的資質,努力的程度不同,方法不同,其結果往往天差地別。所以關鍵不是先天的稟賦,而在於後天的努力。
君子之於道,亦若是而已。孩提之童,莫不知愛其親,及其長也,莫不知敬其兄,固也。然充而養之,猶必居敬以存其心,窮理以致其知。凡夫欲之易流也,窒勿流;忿之易發也,懲弗發。①善之難遷也,必以遷;過之難改也,必以改。言則務其逆於耳,必求直諒②之友而與居;行無務其適於心,必就維則之閒而以動。稂莠③之不芸不敢也,揠苗以助長不敢也。然而疾病之為水旱,憂患之為螟蟲也眾矣。日乾夕惕④,譬未雨而治其溝塍⑤也;殀壽不貳⑥,譬善其鎡基⑦而俟時也。故曰:「思誠者,人之道也」「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⑧
┃ 今譯 ┃
君子和大道之間的關係,也就是這樣子的。小孩子的時候,沒有人不知道要關愛雙親;等到長大後,沒有人不知道要敬順兄長,本性如此呀。然而想要充實其本性而加以培養,還必須用恭敬嚴肅來存養內心,用窮究義理來獲取知識智慧。凡是欲求都容易流變,要克制欲求使其不流變;憤怒都容易發作,要懲治憤怒使其不發作。善良是難以做到的,必須努力做到;過錯是難以改正的,必須努力改正。言語務必使其聽起來不是很順耳,必須尋求正直誠信的朋友與他一同居住;行動務必使其做起來不是很舒適,必須尋求綱領規則的防範才能行動。不敢不去根除雜草,不敢拔苗助長。但是水災、旱災造成的疾病、螟蟲造成的憂患也很多呀!白天黑夜都要勤奮謹慎,比如還沒有下雨就整治溝渠、田塍;短命、長壽不必多想,比如先修理好鋤頭再等待農時的到來。所以說:「求誠,是做人的道理」「奮力不懈以推己及人的恕道去做,沒有比這更接近仁德的了。」
┃ 簡注 ┃
①懲:克制。《周易·損》:「君子以懲忿窒欲。」
②直諒:正直誠信。《論語·季氏》:「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
③稂莠(lángyǒu):泛指對禾苗有害的雜草,常比喻害群之人。
④日乾夕惕:即「朝乾夕惕」,語出《周易·乾卦》。
⑤溝塍(chéng):溝渠和田埂。
⑥殀(yāo)壽不貳:夭折與長壽沒有分別。《孟子·盡心上》:「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⑦鎡(zī)基:亦作「鎡」,即鋤頭。《孟子·公孫丑上》:「雖有鎡基,不如待時。」
⑧「思誠」句:語出《孟子·離婁上》;「強恕」句:語出《孟子·盡心上》。
┃ 實踐要點 ┃
此段具體講述如何做到「困知勉行」,不只是要做居敬窮理的工夫,還要克制欲求,懲治憤怒,並且能聽得進逆耳忠言,能接受不太舒適的日常生活。還要像種莊稼一樣,未雨綢繆,隨時修整好農具,不論白天黑夜,也不論夭折與長壽,盡力做好分內的事情,做到誠與恕。這種時刻準備的心態,才是真正的「困知勉行」。
百餘年來,學者惑於直捷徑省之說,以多聞多見為知之次,而肆焉自居於生而知之。其見之行事,則以我心自有天則,而不必循乎古人之塗轍。於是將廢所謂博學、審問、慎思、明辨者,而致其良知,以為是即一日而聖人矣;是必人皆「不思而得,不勉而中」①,志學之日,即可以「從心所欲不逾矩」也。聖人不能也,夫以七十子之徒,得夫子以為依歸②,博文約禮③之誨,聞之豈不至稔④?然猶不能無過不及之差。自顏子而外,只能日月至焉,不能守之久而不失也。而謂今之人則易然,是何異於指甲坼為穎栗⑤,而無俟乎耘耔⑥也?抑弗思之甚矣!
┃ 今譯 ┃
一百多年來,學者迷惑於簡易便捷、直指本心的陽明心學,將多聽多看作為次要的知識,然而卻放肆地以「生而知之」的聖人自居。這樣思想用在做事上,就會讓人以為我的內心自有天道、法則,不必遵循古人的途徑、規矩。於是將要廢棄所謂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等,而致力於心中的良知,以為這樣一天就可以成為聖人了;這樣的話,必定人人都是「不必思索言語行動就能得當,不必勉強為人處事就能合理」,從立志於聖人之學的那一天開始,就可以「隨心所欲而不會逾越規矩」了。其實聖人也不能這樣子呀!比如孔門的七十弟子,得到孔夫子作為求學的參照、旨歸,「博學於文,約之以禮」的教誨,聽得難道不夠熟悉?但是還不能避免過頭或不及的差錯。除了顏回以外,大多數弟子只能一日做到仁,或者一月做到仁,不能守護仁德而長久不失。然而如今的那些學者卻換了個樣子,這與那些指望著種皮剛剛開裂就要得到飽滿的果實,但是不去除草、培土的人又有什麼不同呢?或許也太不注重思考了吧!
┃ 簡注 ┃
①語出《中庸》:「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也。」
②依歸:依託,依靠。
③博文約禮:廣求學問,恪守禮法。語出《論語·雍也》:「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
④稔(rěn):本指莊稼成熟,比喻學有所成。
⑤穎:長出芒的穗。栗:穀粒飽滿堅實。
⑥耘耔:除草培土,泛指從事田間勞動。
┃ 實踐要點 ┃
此段對於晚明以來盛行的陽明心學提出批評。事實上並非陽明心學本身有錯誤,而是「現成良知」「現成聖人」等心學觀念,離開了王陽明等心學的具體語境,就容易被誤解、誤用。張履祥批評的就是學習陽明心學而陷入錯誤認識的那些學者,他們認為不需要經過聞見知識的學習,不需要經過事上的磨鍊,心中就有了良知、天則。張履祥批評這些學陽明心學而走向邪路的人,然後指出即便是孔門弟子,大多數也不能做到孔子所說的仁德,怎麼可能一天就成了聖人?怎麼可能一旦立志就可以「從心所欲不逾矩」?所以張履祥再三強調的就是,學者應該踏實去做「困知勉行」的功夫。
夫孟子所謂「良知」「良能」雲者,為夫世之人以仁義為外鑠①,而自暴棄也。故為之言,曰孩提而有不學慮之知能,是即謂之仁義云爾。若之何其曠安宅而舍正路②也?若夫明庶物,察人倫,而由仁義行,則惟舜為能之,③湯、武而下未之許也。今之世非無好學之士也,一入其說,老死而不知悔,又將斷斷焉執其一偏之聞見,以為聖人復起不能吾易。及徐而考其言行,則與小人之無忌憚者同科。是則可知恃其良知之不如困而知之,恃其良能之不若勉而能之也已。
┃ 今譯 ┃
孟子之所以提出「良知」與「良能」,是因為世人將仁義作為外來的力量,於是自暴自棄。所以才說,小孩子具有不必學習思考就能獲得的良知、良能,這就是仁義的發端。為什麼要荒廢平安的住宅而捨棄正直的大路呢?至於明察萬物,明察人倫,都要通過仁義才能做到,那麼只有舜能做到,成湯、周武王以下的人都不能做到。如今這世上並非沒有好學的人,然而一旦進入陽明心學,到死也不知道悔改,還要堅持執著一些偏見,認為即便是聖人再生也不能改變我的觀念。等到慢慢考察這些人的言行,就會發現與小人的肆無忌憚都是一樣的。這樣就可以知道,與其憑著他所謂的良知,還不如「困而知之」;憑著他所謂的良能,還不如「勉而行之」。
┃ 簡注 ┃
①外鑠:外力。語出《孟子·告子上》:「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
②曠安宅而舍正路:語出《孟子·離婁上》:「仁,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曠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③「明庶物」句:語出《孟子·離婁下》:「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庶物,萬物。
┃ 實踐要點 ┃
此段進一步批評陽明心學,一是指出陽明學其實是對孟子思想的誤讀;二是指出那些錯誤理解了陽明學的學者,固執一些偏見,結果卻陷入肆無忌憚的小人行徑。所以必須指出他們的錯誤,希望他們能夠轉而學習規矩分明的程朱理學,努力去做「困知勉行」的工夫。
夫直捷徑省之說,與釋氏之言最相符,故今之為釋氏之學者,多好言「良知」「良能」,以逞其猖狂無忌之志。裒仲翻然去釋氏之說,而於「良知」家言又卓然不惑,以循循焉從事於困勉。雖以予之無聞知,亦將過而問焉,其進而至於明善誠身①也不難矣。予故樂而道之,且將因是以質諸世之有志於學者。
┃ 今譯 ┃
那些簡易直接的學說,其實與佛教思想最為相符,所以如今從事佛學的學者,大多喜歡講「良知」與「良能」,用來顯示他們肆無忌憚的志向。裒仲幡然醒悟,剔除其佛學的思想,而且對於「良知」之言也能夠見識卓然不被迷惑,從而用循序漸進的方法致力於「困勉」的功夫。雖然我沒有什麼見識,也將拜訪、請教他進而達到明善知惡、以誠立身也就不難了。我因此樂於說說自己的認識,並且以這些認識求教於世上有志為學的人。
┃ 簡注 ┃
①明善誠身:語出《中庸》:「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
┃ 實踐要點 ┃
最後一段,點明良知心學與佛學的關係。晚明思想界多有三教合一之類,從事佛學的人多受陽明學的影響。張履祥讚揚吳裒仲能夠幡然醒悟,能夠不受陽明學的影響,從事「困勉」功夫。整篇文章,其實是說簡易直接的心學、佛學都不應該學習,真正應該學習的就是傳自孔子的「困而知之」「勉而行之」的修養功夫。也就是把自己當作最愚鈍的人,在最危急的時刻,用最平易踏實的功夫,才能獲得真正的成功。
始學齋記
語溪董子①,嘗受學於呂先生。去年,見予於廓如②之樓,今茲執經以來,相與棲止東莊③,歲暮將歸,以「始學」名其齋,願一言以志別。予衰眊④無聞,正如飢歲窮寒,百物凋耗⑤,几几⑥欲盡也,復何言哉?顧教衰俗敝之日,一旦盛年之士懷抱美志,期於進德修業,又如日窮星回,一陽來復,能不喜溢於中,亟述所聞以勖之?
┃ 今譯 ┃
語溪的董載臣,曾經師從於呂留良先生。去年,在廓如樓見到我,如今師從我,自學習儒家經典以來,一起住在呂家東莊,年末即將回去,用「始學」作為自己書齋名字,想求一篇文章紀念此次離別。我衰老昏聵,默默無聞,正好比饑荒的年頭,窮困寒冷,萬物凋零,幾乎就要到盡頭了,還有什麼可以說的呢?但在教化衰微、風俗敗壞的時候,一旦出現正當盛年的讀書人懷抱美好的志向,想要增進德行、修習學業,又好像日暮而星光出現,一陽來復,怎麼能夠不喜悅洋溢於內心,急忙講述一些自己聽說過的話,用來勉勵他呢?
┃ 簡注 ┃
①語溪:崇德縣(今桐鄉)的雅稱。董子:即董杲,字載臣,與呂留良有親戚關係,曾受學於呂留良,亦曾受學於張履祥。《楊園先生全集》有與董載臣書信五通。
②廓如:呂家的樓名。
③東莊:俗稱東莊角,是呂家的農莊,此時呂留良隱居於此,今屬崇福鎮南陽村。
④眊(mào):眼睛失神,引申為昏聵。
⑤凋耗:衰敗,損耗。
⑥几几:幾乎。
┃ 實踐要點 ┃
作者為董載臣的書齋作記,從「始學」出發,勉勵其立身處世當以仁義為本。此段則講述寫作此文的理由,也即因為出現一個好學的年輕人而喜悅。
竊惟天地之生,人為貴。仁義者,人之所以為心也。今予與子處覆載中,服衣冠,負書冊,列於士林,則既貴於人人矣。可不求其所以貴於人人者,以無忝天地之心乎?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孟子曰:「居天下之廣居」「行天下之大道。」①弘者,廣居之量也;毅者,行道之力也。其始,莫不自其一念不安於人人之所為,而守之不變,致知力行,以至於終其身,又自其身推而達之。莫不始自一人獨立不懼,勉焉不已,以漸及於家邦之遠。若火之然②,星星攸灼③,至於燎原野而烈山澤;若泉之達,涓涓盈科④,至於經川瀆⑤而放四海也。故曰:「居仁由義,大人之事備矣。」⑥
┃ 今譯 ┃
我認為天地之間的生物,人是最為尊貴的。仁義,就是作為一個人所要依憑的道理。如今我與你都身處天地之間,穿戴衣冠,背負書冊,列於讀書人之中,那就比一般人都要尊貴了。難道可以不去探求比一般人尊貴的原因,從而無愧於天地之心嗎?曾子說:「讀書人,不可以不抱負遠大,意志堅強。」孟子說:「居住在天下最寬廣的居所」「行走在天下最寬闊的大道。」所謂弘,是寬廣居所的容納量;所謂毅,是履行道義的力量。開始的時候,都是因為他的一個不願意與一般人一樣的念頭,進而固守不變,致知而力行,以至於終其一生,又從自身推而廣之。都是始於一個人的獨立不懼,勉勵而不停止,然後漸漸到達鄉邦、國家那樣遠。好像火的燃燒,星星點點迅速點燃,以至於形成燎原之勢,山川湖澤也烈火熊熊;好像泉水的流淌,涓涓細流,充滿溝溝坎坎,以至於經過河流到達大海。所以說:「內心存有仁心,做事遵循正義,德行高尚的人所做的事就齊備了。」
┃ 簡注 ┃
①語出《孟子·滕文公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廣居,仁也。正位,禮也。大道,義也。」
②然:即燃,「然」是「燃」的本字。
③攸灼:指迅疾地燃燒。
④盈科:水充滿坑坎。
⑤川瀆:泛指河流。
⑥語出《孟子·盡心上》。
┃ 實踐要點 ┃
作者指出,天地之間最為尊貴的就是人,而人最為重要的就是要有仁義之心。讀書人必須弘毅,而且開始的時候發力最為關鍵,好比星星之火的點燃、涓涓之泉的噴發。他還強調,仁義當從自身做起,然後推己及人;仁義還當從小處做起,然後推至家國天下。
然欲居仁,必充其無欲害人之心,以盡其類,則斷一樹,殺一獸,苟為非仁,而有所不忍。欲由義,必充其不取非有之心,以盡其類,則簞食豆羹①,千駟萬鍾,苟為非義,而有所不為。非然者,雖其聲聞權籍,孔昭於當世,使家邦之人皆有賢豪君子之目,究其隱微,終不免於雞鳴而起,孳孳②為利之徒,旦晝所為,梏亡其固有之良而已。揆③其失,惟在辨之不早辨也。
┃ 今譯 ┃
然而想要內心存有仁心,就必須擴充不想害人的心,並類推到各種類別的事物,那麼即便是斷一棵樹,殺一頭獸,如果不符合仁德,也會有所不忍。想要做事遵循正義,就必須擴充不謀取不應該有的東西的心,並類推到各種類別的事物,那麼即便是一簞飯食,一豆羹湯,千乘快馬,萬鍾俸祿,如果不符合正義,也會有所不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雖然名聲、權柄在當世就很顯著,國家、鄉邦的人都將他作為賢人、豪傑、君子看待,推究其細微之處,終究只是雞鳴而起,對利益孜孜以求的人,每天的所作所為,也只是喪失他固有的良知而已。推求其中的失誤,只在於未能早一點辨析是否仁義而已。
┃ 簡注 ┃
①簞(dān):盛飯的竹器。豆:古代盛食物的器皿。
②孳(zī)孳:同「孜孜」,用心力的樣子。
③揆(kuí):揣摩,推求。
┃ 實踐要點 ┃
此段強調要儘早學會辨識其開始之處,是否真正把握了仁義,為了避免成為「孳孳為利之徒」而不自知,這也就是「始學」的意思。
辨之云何?今日者,感民生之憔悴,父子兄弟不能相保,嘗為之惻然於中。見人事之不臧①,欺詐相高,凌軋相競,甚惡其廉恥道喪。非不耿然甚明,乃人心何嘗葆之不易。凡諸寢興食息之恆,動作云為之際,無不內省諸己:孰為仁,孰為非仁,孰為義,孰為非義。不表飾於大廷,不苟馳於幽隱。人知之惟是,人不知亦惟是。切切焉,未免鄉人以為憂,有初鮮終以為戒。歷茲以往,百行皆然。當其窮,入孝出弟,閒②聖道以正人心。及其行,以不忍人之心遏惡揚善,正君而定國,約困而不隕,通顯而不盈。庶乎不失任重道遠之義,而後無負於衣冠書冊,中處覆載間也。
┃ 今譯 ┃
辨析什麼是仁義?生在今日,感受到民生的憔悴,父子兄弟不能相互保全,曾經因為這些而心中惻然。見到人與事不夠善良,相互欺詐,相互欺凌,非常厭惡那些廉恥之道的喪失。並非不能耿耿明白,而是人的心中想要保有仁義,還是不容易的。凡是睡眠、起床、飲食、休息等日常之事,舉動言論之際,沒有不需要內心作自我反省的:什麼是仁,什麼是不仁;什麼是義,什麼是不義。不在乎得到朝廷的表彰,也不在乎只是身處低微、隱蔽之地。有人知道是如此,沒有人知道也是如此。內心急切,不能避免鄉里人所擔心的,要以有始而少能有終為戒。歷代以來,各種行當、事業都是這樣的。當他不得志的時候,能夠「入則孝,出則悌」,保衛聖人之道而端正人心。等他能有一番作為的時候,用不忍人的心態來遏制惡行、弘揚善行,糾正人君而安定國家,貧窮困頓而不墮落,通達顯赫而不自滿。差不多就能不失「任重道遠」之義,而後也不會辜負位於讀書人之列,身處天地之間了。
┃ 簡注 ┃
①臧:善,好。
②閒:保衛,維持。
┃ 實踐要點 ┃
此段具體講述什麼是仁義,進一步則說明推廣仁義的具體方法。作者結合「廉恥道喪」的現狀,認為君子窮則「入孝出弟」以正人心,達則「遏惡揚善」正君定國。此外,還要注意「有初鮮終」,能夠將仁義之心、仁義之行堅持到底的,更不容易了。只有無論自己窮困,還是顯達,都能堅持仁義,才能說是不辜負一個讀書人的身份,也不辜負身處於天地之間。張履祥對讀書人的要求,可以說是很高的,然而作為君子,就應當「弘毅」,體會「任重道遠」之義。
疇昔之日,所聞於師者如此。予悔始之不力,冉冉而老,無能為也已。子其勉諸。積學有待,是猶耕三餘一,水旱不能為災也;日新厥德,亦猶旭日東升,長夜漫漫有時復旦也。子其勉諸。東莊終歲之聚,可以慰呂先生夙願,予與有餘樂矣。
┃ 今譯 ┃
從前的時候,從老師那裡聽到的就是這些。我後悔自己開始的時候不夠努力,漸漸老了,也就無能為力了。董生你要努力做好這些呀!積累學識而有所期待,好比是耕種三年,結餘一年的糧食,即便碰到水災、旱災也不會造成損失;每天增進自己的德行,也就像是旭日東升,漫長的黑夜總有光明的時候。董生你要努力做好這些呀!東莊一整年的團聚,可以安慰呂先生的夙願,我也就有了更多的快樂。
┃ 實踐要點 ┃
最後寄託希望,自己已經年老體衰,所以只能希望董載臣從開始為學的時候就勉勵自己,漸漸積累學識,增進德行。努力學習,也是對東莊主人呂留良給予二人團聚機會的最好報答。
自箴並說
自智、自愚、自賢、自不肖、自尊、自卑、自貴、自賤、自成、自敗、自禍、自福
自公、自私、自敬、自肆、自誠、自偽、自厚、自薄、自貞、自淫、自淑、自慝、自弛、自張、自作、自輟、自出、自處、自語、自默、自安、自危、自理、自亂、自廢、自興、自存、自亡
自取、自舍、自得、自失、自苦、自樂
自暴、自棄、自是、自聖、自縱、自姿、自擅、自用、自封、自殖、自文、自解、自畫、自侮、自甘、自暇、自耽、自溺、自乖、自賊
自鏡、自反、自怨、自艾、自浣、自藥、自新、自拔自知、自行、自勉、自求、自修、自治、自昭、自致、自任、自立、自器、自珍、自充、自牧、自檢、自製、自憂、自惕、自強、自復
自為(去聲)、自主、自好(去聲)、自圖、自決、自擇
箴言諄諄①,已未之思也,為說以申之。
天之生人,一而已,其有智愚、賢不肖之異,孰為之?自為之也。尊卑、貴賤於是乎分,成敗、禍福於是乎別,無非自者。此第一節。
┃ 今譯 ┃
這篇箴言,反覆告誡,但還有一些思想未能表達清楚,所以再作一篇「說」,將其中的意思展開一下。
天地生人,其實都是一樣的,其中有智慧與愚蠢、賢良與不肖的區別,這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是他自己造成的!尊貴、卑賤由此而區分,成敗、禍福由此而有別,無非都是他自己造成的。這是《自箴》第一節的意思。
┃ 簡注 ┃
①諄諄:反覆勸告、再三叮囑的樣子。
┃ 實踐要點 ┃
箴,是古代表達告誡、規勸的一種文體。此文圍繞自我修養,以一百個帶「自」字的詞,提出了一百條勸誡,而在「說」之中則對「箴」中的意思分別作了相應的解讀。第一節十二個「自」指出,一個人的尊卑與貴賤、成敗與禍福,其實都是自己造成的,提醒人們對自己的人生作出正確的選擇。
公私敬肆,誠偽厚薄,貞淫淑慝,弛張作輟,所以智,所以愚,所以賢不肖,其異異於是。出處語默,安危理亂,廢興存亡,所以尊卑,所以貴賤,所以成敗禍福,其分其別,罔不恆於是。此第二節。
┃ 今譯 ┃
大公與小私、恭敬與放肆,誠實與偽詐、厚重與輕薄,貞節與淫蕩、淑良與邪慝,鬆弛與緊張、勞作與停輟,之所以智慧,之所以愚蠢,之所以賢良或不肖,其中的差異,就在於這些方面:自己把握得如何。出仕或退隱、言語或沉默,安全或危險、條理或混亂,荒廢或興盛、存留或消亡,之所以尊榮或卑微,之所以華貴或低賤,之所以成功或失敗、或禍或福,其中的分別,無不都是起因於這些方面:自己做得如何。這是《自箴》第二節的意思。
┃ 實踐要點 ┃
第二節二十八個「自」指出,學習、工作、生活的態度如何,決定了自己成為什麼樣的人,決定了自己的人生選擇,也就決定了自己未來的發展方向。成敗與禍福,就在於自己每一次或大或小的選擇之中。張履祥一生最看重做人處事的態度,也看重各自面臨身處的時代如何進行選擇,細微之處決定成敗。
人之取捨有得有失,則苦樂隨之。結上文。此第三節。
┃ 今譯 ┃
每個人自己的取捨,總是有得有失,然後就有或苦或樂的人生體驗隨之而來。此處是總結上文。這是第三節的意思。
┃ 實踐要點 ┃
這一節六個「自」,總結上文,強調人生總是有得有失,有苦有樂。既然是自己造成的,也是自己選擇的,也就不必糾結。現代人比古代人更多糾結,往往看不清一切都是起因於自己;若總是歸因於外在的人與事,總會糾結不清,也就難以自拔了。
人之大患,非自暴則自棄耳。自暴者,惡之剛也,自是自聖、自縱自恣、自擅自用、自封自殖之類是也。①自棄者,惡之柔②也,自文自解、自畫自侮、自甘自暇、自耽自溺之類是也。③始於自乖,終於自賊。此第四節。
┃ 今譯 ┃
人生最大的禍患,不是因為自暴,就是因為自棄。自暴,是一種剛性的惡,自以為是、自以為是聖人、放縱自我、放任自我、擅作主張、自行其是、自我封閉、自我高標,這些都是自暴的表現。自棄,是一種柔性的惡,自我文過飾非、自我辯解、自我限制、自我侮辱、自認甘心、自留空閒、自行耽誤、自甘沉溺,這些都是自棄的表現。開始於自己的乖張,終止於自己傷害自己。這是第四節的意思。
┃ 簡注 ┃
①自聖:自以為才智勝人。自用:自行其是,不接受別人的意見。自殖:自己給自己過多過高的評價。
②《孟子·離婁上》:「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為也。」意謂一個剛愎,聽不進勸善;一個軟弱,無動力改過。
③文:文飾,掩蓋過錯。畫:劃分界限。甘:自甘,心甘情願。
┃ 實踐要點 ┃
這一節二十個「自」,將人的行為分為自暴、自棄兩大類,前者為剛性的,後者為柔性的。無論剛柔,都是自己對自己的行為把握不夠,無法正確行動。現代社會中,各種欲望更多,然而一個人成功的關鍵還是在於堅持,一旦選定目標,決不自暴自棄,才能取得最終的勝利。
愚與不肖之形也①,然則如之何?能自鏡自反②,則能自怨自艾;能自浣自藥③,則能自新自拔。此第五節。
┃ 今譯 ┃
愚蠢與不肖的形象一旦生成,那麼又將怎麼辦呢?能夠自己做自己的鏡子,自我對照,反躬自省,就能自我悔恨、自我改正;能夠自行淨化,自我救治,就能自強不息、自我拯救。這是第五節的意思。
┃ 簡注 ┃
①原校,一本作「入於愚不肖之形也」。
②自鏡:對照自己,引以為戒。自反:反躬自問,自我反省。
③自浣:自淨。自藥:自我救治。
┃ 實踐要點 ┃
這一節八個「自」,講述對於自我形象的態度,特別是被他人認為愚蠢、不肖之後,又當如何選擇?能夠自己對照、反省,然後自我拯救,就能夠自新而自拔。現代社會競爭更加激烈、殘酷,一時之間的成敗,一人一事的看法,既要認真對待,自我反思,又不可太過在意,以至於無法自拔。
去愚不肖,入於賢與智之門也,何以智?何以賢?智者勉而求其知,賢者勉而求其行。知無疆,行無疆,修治以下,則勉求之目也。勉求不已之謂自強,自強不息乃為自復。復者,復其天之所生而已。此第六節。
┃ 今譯 ┃
離開愚蠢、不肖的境地,進入賢良、智慧的大門,什麼是智慧?什麼是賢良?智慧的人勤勉而追求知識,賢良的人勤勉而追求踐行。知識無窮盡,踐行無窮盡,修身、治國以下的事情,都是勤勉追求的目標。勤勉追求而不停止,就被稱為自強,自強不息才能恢復先天的品性。所謂的「復」,恢復其天地之所生成的本性而已。這是第六節的意思。
┃ 實踐要點 ┃
這一節二十個「自」,接著上一段,講述擺脫愚蠢、不肖之後,如何成為賢良、智慧的人。關鍵在於「勤勉」,也即「困知勉行」。知與行的追求,都是無窮無盡的,最終實現的就是天生本性的美好。無論古今中外,「勤勉」都是一切成功者的法寶。
凡此在人自為①而已。自為之意深,而後能自主。亦在人自好②而已。自好之心篤,而後能自圖。孰得孰失?何取何舍?宜如之何抉擇焉?此第七節。
┃ 今譯 ┃
凡是這些都在人的自覺而已。自覺的意願深刻,而後也就能夠自我作主了。同時也在人的自我喜好而已。自我喜好的心思篤定,而後也就能夠自我圖謀了。哪樣是得,哪樣是失?何者當取,何者當舍?應當如何進行抉擇?這是第七節的意思。
┃ 簡注 ┃
①自為(wèi):自覺。
②自好(hào):自我喜好。
┃ 實踐要點 ┃
第七節六個「自」,探討得失、取捨背後的深層原因,自我的覺醒與否,喜好與否,決定了各自的行動。也就是說,激發一個人的內在驅動力,當是決定其成敗最為重要的因素。
總結上文。七者復之期也,百者成數也,引而伸之,其義畢矣。孔子曰:「小子聽之,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自取之也。」①己酉季秋,念芝②識。
┃ 今譯 ┃
總結上文,「七」是「七日來復」的日期,「百」是一個成數,引申講述的七段,將這一百個帶「自」的詞的含義說完了。孔子說:「晚輩們聽著,滄浪之水清則可以洗我的纓,滄浪之水濁則可以洗我的足,都是自己的選擇呀!」己酉年暮秋,張履祥識。
┃ 簡注 ┃
①語出《孟子·離婁上》:「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聽之!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自取之也。』」
②念芝:作者的別號。
┃ 實踐要點 ┃
最後的結語,張履祥講了「七」與「百」這兩個數字的意味。還有《孟子》中的一段,反覆申明,一切的一切,都在於自己,所謂咎由自取,所謂如人飲水,「自」字的深意,一百個詞語也講不完,故而這一篇《自箴》,也只是點到為止而已。
辛丑元旦春聯
率素履①攸行,耕則良農,讀則良士;學古訓有獲,勤以養德,儉以養身。
┃ 今譯 ┃
以樸實無華的態度來行事,耕田就能成為優秀農民,讀書就能成為優秀士人。
學上古名人的訓誡有收穫,勤勞便可以修養品德,儉樸便可以修養身心。
┃ 簡注 ┃
①素履:用樸實無華的態度行事。《易·履》:「素履之往,獨行願也。」
┃ 實踐要點 ┃
張履祥教育子女以耕讀傳家,此一聯語概括了他的主要思想。良農、良士,養德、養身,無論是普通勞動者還是讀書人,都要注意品德的修養、身心的健康,故而儉樸生活與終身讀書都是必須堅持的。
《補農書》總論選二
習勤
凡事各有成法,行法在人。《中庸》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①家政亦如之。歸安茅氏,農事為遠近最;吾邑莊氏,治桑亦為上七區首,今皆廢棄。一者由天,世亂而盜起也;一者由人,膏粱之久,不習稼穡艱難也。司馬溫公居洛,有田三頃,躬親庶務,不舍晝夜。劉忠宣公教子,讀書兼力農,曰:「困之,將以益之。」晏安害人,游閒廢事,古之人無不懼之。
┃ 今譯 ┃
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各自現成的方法,但是實行成法、把事辦好的關鍵還是在人。《中庸》里說:「周文王、周武王的施政,都記載在典籍里。當他們在位的時候,他們的政策就能夠施行;當他們去世之後,他們的政策也就停息了。」其實家政也是這樣的。歸安縣(今屬湖州市)茅氏,他家的農耕之事是遠近地區最有名的;我們縣裡的莊氏,他家種植的桑樹也是上七區里第一,如今卻都廢棄了。一是因為天災,世道變亂之後,盜賊蜂起;一是因為人禍,做了太久的膏粱子弟,就無法習慣稼穡的艱難了。司馬光居住在洛陽的時候,有農田三頃,各種雜務全都事必躬親,而且夜以繼日。劉大夏教授兒子,要兼顧讀書與農耕,還說:「讓他們生活得困苦一些,他們將會從中得益。」安樂的生活害人,遊手好閒荒廢正事,古人沒有不害怕這種情形的。
┃ 簡注 ┃
①語出《中庸》第二十章「哀公問政」。布,陳列。方策,典籍。
┃ 實踐要點 ┃
所謂富不過三代,歸安茅氏的農事、桐鄉莊氏的蠶桑,過了幾代也就都廢棄了。究其原因,一是天時,一是人事。想要子孫過得好,就要讓子孫從小習慣於勞苦的生活,不要養成膏粱子弟遊手好閒的習氣。這一點,無論什麼時代,其實都是一樣的。司馬光自身的事必躬親,劉大夏教子的耕讀相兼,也都是在強調「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教訓。
今《農書》所載者,法也,苟非其人,法不虛行。行法之要,一曰「忠信」,一曰「精勤」。忠信以待人,則人無不盡之心;精勤以立事,則事無不成之勢。要之,忠信本也。《衛詩》「星言夙駕,說於桑田」①,言勸課之勤也;而終之以「秉心塞淵,騋牝三千」②,言其操心誠實而淵深,故雖畜馬之眾,亦至於三千也。農桑之務,用天之道,資人之力,興地之利,最是至誠無偽。百穀草木,用一分心力,輒有一分成效,失一時栽培,即一見荒落。我不能欺彼,彼不能欺我。卻不似末世,人情作偽,難處也。
然與世人相交,農終易處。以僱工而言,口惠無實,即離心生;夙興夜寐,即朝氣作。俗曰:「做工之人要三好:銀色好,吃口好,相與好。作家之人要三早:起身早,煮飯早,洗腳早。」三好以結其心,三早以出其力,無有不濟。推之事事,殆一輒也。
┃ 今譯 ┃
如今的《農書》所記載的,都是成法,如果不是合適的人,成法就不能真正施行。施行的關鍵,一是「忠信」,一是「精勤」。用忠信對待他人,他人就不會不盡心;用精勤創立事業,事業就不會不成功。總之,忠信是最為根本的。《衛詩》中說「星言夙駕,說於桑田」,說的就是衛文公勸農的勤勞;而最終又說「秉心塞淵,騋牝三千」,說的是衛文公用心的誠實與深遠,所以雖然蓄養馬匹眾多,也達到三千了。農桑之事,是依靠自然的規律,憑藉人的力量,利用土地的條件,最為誠實而沒有偽裝。百穀與草木,用了一分心力,就會有一分的成效,失去一時的栽培,就會看到荒疏。我不能欺騙土地,土地也不能欺騙我。卻不像這個末世的時代,人心常常作偽,所以很難相處。
然而與世人交往,農夫終究還是最容易相處的。以僱工來說,口頭上承諾的恩惠,如果沒有落到實處,就會生出分離之心;白天勞作,晚上睡覺,就會朝氣振作。俗話說:「對做工的人要有三好:發工佃銀子的成色要好,吃的伙食要好,相處感情要好。當家的人需要三早:起身要早,煮飯要早,洗腳收工要早。」用「三好」來凝聚僱工的人心,用「三早」來鼓勵僱工出力,則沒有不成功的。推而廣之,每一件事情其實也都是一樣的。
┃ 簡注 ┃
①語出《詩經·鄘風·定之方中》。此句是說衛文公星夜駕車,在桑田之間休息。
②語出同上。秉心,用心。塞淵,誠實而深遠的樣子。騋(lái),高七尺以上的馬。牝(pìn),雌性的鳥獸。此句是說衛文公用心實在而深遠,有良馬三千。
┃ 實踐要點 ┃
《農書》所記載的只是好的方法,而關鍵還是在於人本身:忠信待人,精勤立事。張履祥認為,只有土地上的勞作最為誠實無偽,用一分心力就有一分成效,失一時栽培就有一片荒落。而與人打交道,農民終究容易相處,主人以「三好」「三早」來促進僱工同心協力,就不愁農事不成。對於現代人來說,此處說到的精神,還是值得學習的,特別是以誠實的態度對事對人。除了土地上的事,其他各種事情的成功,最終還是要依靠踏實、到位地去做。對待務農的僱工要注意所謂「三好」與「三早」,對待其他行業的員工其實也是如此,關鍵也是誠懇、實在而已。
耕讀相兼
人言耕讀不能相兼,非也。人只坐無所事事,閒蕩過日,及妄求非分,營營朝夕,看得讀書是人事外事。又為文字章句之家,窮年累歲而不得休息,故以耕為俗末,勞苦不可堪之事,患其分心。
若專勤農桑,以供賦役、給衣食,而絕妄為,以其餘閒讀書、修身,盡優遊也。農功有時,多則半年。諺云:「農夫半年閒。」況此半年之中,一月未嘗無幾日之暇,一日未嘗無幾刻之息。以是開卷誦習,講求義理,不已多乎!竊謂「心逸日休」①,誠莫過此。
┃ 今譯 ┃
有人說耕田與讀書不能兼顧,這是錯誤的。有的人只是因為無所事事,閒蕩地過日子,以及存有非分之想,從早到晚地奔走忙碌,將讀書看成是人生以外的事情。又有的人成了文字章句之學的專家,一年到頭也不能得到休息,所以認為耕田是世間最末等、最不堪的事情,擔心從事之後就會分心。
如果專心勤勞於農桑,用來供給服役、供給衣食,從而杜絕胡作非為,再用其餘的空閒時光讀書、修身,盡可以寬裕自如呢!農耕上頭下功夫,最多就是半年的時光。農諺說:「農夫半年閒。」何況在這半年之中,一個月中未嘗沒有幾日的空暇,一日之中未嘗沒有幾刻的休閒。用這些時光來閱讀、研習,講求書中的義理,不也已經足夠了嗎?我私下以為「心逸日休」,事實上也不過就是如此。
┃ 簡注 ┃
①語出《尚書·周官》:「作德,心逸日休;作偽,心勞日拙。」此句是說不費心機反而日子悠閒。
┃ 實踐要點 ┃
本條為《補農書》的《總論》一篇的最後一條,討論了耕田和讀書的關係。一般認為二者不能結合,比如有些人無所事事,卻又將讀書看作人事之外的事;有些人窮年累月專注於文字章句,又將農耕看作俗事、末事、勞苦不堪之事,以為從事農耕就會分心。事實上,農業生產有季節性,「農夫半年閒」,此半年之中一月也有幾天空閒,一日也有幾刻空閒,都可以開卷讀書,講求義理。就現代人或者城市中的人來說,農耕已經成為遙遠的傳說了,然而適當地從事體力勞作,還是極有必要的,一是為了謀生,一是為了鍛煉身體且養成勤儉的習慣;然而在勞作謀生之餘,還當多讀點書,特別是提升智慧的書,任何人都應當抱有終身讀書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