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與社會 · 第一章 學校與社會進步

我們很容易從個人主義的角度,把學校看成是教師和學生或教師和家長之間的某種東西。令我們最感興趣的,自然是我們所熟悉的孩子所取得的進步:他的體格的正常發展,在讀、寫、算方面能力的提高,地理和歷史知識的增長,禮儀以及敏捷、守秩序和勤奮習慣的改進——我們正是根據諸如此類的標準來判斷學校的工作成效。這種方法是正確的,但眼界需要擴大。最優秀最明智的父母對子女的期望,也一定是社會對全體兒童的期望。對於我們學校的任何其他的期望,都是狹隘和不妥的;如果依此行動,必定會破壞我們的民主。社會通過學校機構,把自己所成就的一切交付給它未來的成員來安排。社會希望藉助新的可能性而實現所有更好的想法,從而為自己開闢未來。在這裡,個人主義和社會主義重合在一起。社會只有致力於構成它的所有個體的充分發展,才有機會忠實於自己。而且,在如此給定的自我指導上,沒有什麼比學校起的作用更大,因為正如霍勒斯·曼(Horace Mann)所說的,「事物初生之處,一個開創者勝過一千個跟隨者」。 無論何時,一旦我們討論教育中的新運動,採用更廣闊的或社會的視點變得尤為必要。否則,學校制度和傳統方面的變革將被看作是某個教師心血來潮的發明,往壞的方面說,這是變化的時尚;往好的方面說,最好的不過是某些細節上的改善——這是一個我們在考慮學校變革時習慣性採取的觀點。這就像把機車或電報當作個人的發明一樣,具有合理性。教育方法和課程上的修改,既是一種變化的社會情境的產物,也是為了滿足正在形成的新社會的需要而付出的努力,就像在工業和商業模式中所發生的改變一樣。 因此,對於這個問題,我要特別提請讀者注意:根據社會上的重大變化,努力設想大體上可稱之為「新教育」的涵義。我們能把這一「新教育」和事件的一般進程相連嗎?如果我們這麼做,「新教育」將會消除與社會隔離的特徵;它將不再是一個僅僅從具有非凡才智的教育者處理特定學生而引出的事件。它將表現為整個社會進化的部分和片段,而且,至少在其更普遍的特徵上,它是必然的。我們於是來探討社會運動的主要方面;然後轉向學校,以發現它為跟上社會運動而付出了何種努力。既然覆蓋整個基礎是絕不可能之事,大部分情況下,我將把自己限定在現代學校運動中的一個典型事件上——即在手工訓練名稱下所進行的事——如果這件事和被改變的社會條件的關係得以顯現的話,我們將易於承認關於其他教育改革的要點。 我對未能詳細處理正在談論的社會變化不作辯解。我本應提及的變化如此顯著,甚至連快步閃過的人都能察知。我首先想到的是籠罩甚至控制了所有人的變化,即工業上的變化——科學的應用帶來了大規模、廉價地利用自然力的巨大發明:以生產為目的,世界市場、供應這個市場的大規模製造中心,以及遍布各地的便宜而快捷的交通工具和分配途徑,正在發展起來。從最初產生之日算起,到今天為止,這一變化也不超過一個世紀之久;在其許多最重要的方面,它仍處於繼續發展的時期。人們很難相信,在歷史中曾有過如此迅猛、寬廣而徹底的革命。經過這場革命,地球的面貌發生了變化,甚至波及了地球的物理形態;政治邊界或被抹去或被移動,似乎它們真的僅僅是地圖上的一些線條;人口從大地的盡頭匆匆聚攏到城市;生活習慣正在發生著令人驚異的急速全面的變化;對自然真理的尋求被無限地刺激和推動起來,而自然真理在生活中的應用不僅成為可能,而且成為商業的必需。甚至我們關於道德和宗教的觀念和興趣,位於我們本性最深處而最具保守性的事物,都受到了深刻的影響。因此,認為除了形式和表面風格以外,這一革命不會影響到教育的其他方面——這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事。 工廠制度之前是家庭和鄰里制度。今天的人們只需回溯到一代、兩代或至多三代,就會發現那個時代的典型工作實際上是在家庭中開展的,或者簇集在它的周圍。穿的衣服絕大部分都是在家庭中縫製的,通常,家庭成員都熟悉剪羊毛、紡線、踏織布機的活計。整個照明的過程不是按開關、開電燈這樣簡單輕鬆的事,而是從宰殺牲畜到煉製油脂、到製作燈芯、再到浸入蠟燭等一系列辛苦而漫長的工作。麵粉、木柴、食品、建材、家具,甚至釘子、折葉、錘子等五金,都由左鄰右捨生產,在可隨時走入、一覽無餘的店鋪里出售。這些店鋪常常是鄰里們匯集的中心。整個工業過程從原材料在農場中的生產到最後的產品投入使用,完全暴露在人們的眼前。不僅如此,實際上,家庭的每個成員都分擔一部分工作。隨著體力和能力的提高,兒童漸漸被教以幾個工序的竅門。這事關當下的、個人關注的問題,甚至到了實際參與的程度。 我們不能忽略這種生活中所包含的紀律和品格塑造的因素:在秩序和勤奮的習慣方面的訓練,在責任心和做某事、製造某物的義務的觀念方面的訓練。總有確實應該去做的事情,需要家庭的每一成員忠實履行自己的職責,並與其他成員相合作。在行動中生效的人格,通過行動的中介得到培養、受到檢驗。再次重申,為了教育的目的,我們不能忽視直接接觸自然的重要意義,不能忽視直接面對真實的事物和素材,不能忽視親自參與到支配它們的實際過程並了解它們的使用和社會必要性的重要意義。在所有這些活動中,通過與現實的親密接觸,可以不斷培養一個人的觀察力、才智、建設性的想像力、邏輯思維和現實感。家庭紡織、鋸木工場、磨坊、制桶工廠和鐵工場等工作的教育力量在持續不斷地發揮著作用。 為灌輸知識而組織的實物教學不管有多少,決不能代替關於農場和田園有關動植物的直接知識,這種直接知識是在和動植物親密相處並照料它們的過程中獲得的。學校中為訓練的目的而開設的感官訓練的學科,永遠無法與在熟悉的職業生涯中所表現出的感覺-生活的生動和豐富相媲美。執行任務可訓練語言記憶,科學和數學課程可提供推理能力的訓練;但是,懷著真實的動機期待著真實結果的出現而行事,注意力和判斷力在這種過程中獲得的訓練畢竟遠遠勝於通過上述課程得到的訓練。課程的訓練,畢竟是間接和空洞的。今天,工業的集中化和勞動力的分化已經在事實上取消了家庭工作和鄰里工作——至少是取消了為教育目的而設立的家庭職業和鄰里職業。但是,哀嘆兒童謙虛、質樸、絕對服從的美好歲月一去不復返是無用的,我們無法僅憑嘆息和勸說而使過去的好時光重新回來。環境發生了根本的變化,教育唯有發生同樣根本的變化才足以應對。我們必須重視需要為此作出的補償——寬容精神的增長,社會見識的擴大,對人性的進一步了解,從外在的表現識別人的性格和判斷社會環境的敏銳性,準確地適應不同的人格和接觸更多的商業活動。考慮這些,對於今天城市裡成長的兒童意義重大。但是,也存在一個實際問題,即我們如何留住這些優勢,怎樣把反映生活另一面的東西——要求個人負責和培養兒童與外界現實生活有關的各種作業——引入學校中來呢? 當我們把目光轉向學校,就會發現,當前最為顯著的一個趨勢是所謂手工訓練、店鋪勞作以及諸如縫紉和烹飪等家庭工藝的引入。 這不是懷著一定要現在的學校提供從前家庭中所提供的訓練要素的明確意識而「有目的地」所為的,而是借著本能,通過實驗,發現這一工作能為學生們提供有效的支持,給予他們一些任何其他途徑所不可能給予的東西。對這一工作的真正重要性的意識還是如此微弱,乃至於此項工作僅是以三心二意的、混亂的和互不相關的方式在進行。同時,為此項工作提供的論證很不充分,甚至常常是錯誤的。 如果我們盤詰那些即使是最樂於把此項工作引入學校系統的人們,我想,我們通常會發現,其主要理由是此項工作能吸引兒童們的自發興趣和注意力。它能使他們主動、積極和保持活力,而不是消極和被動接受;它能使他們更有用、更有能力,因此,在家庭中更能幫得上忙;在某種程度上,它是他們以後生活的實踐職責的準備——女孩成為更有效的家庭管理者,如果不是廚師和裁縫的話;男孩(如果我們的教育體系只是停留在職業學校層面的話)為他們未來的職業作準備。我不想低估這些理由的價值。對於兒童們改變態度的問題,我將在下次直接討論學校和兒童關係的講座中發表看法。但總體來說,這些觀點是不必要的、牽強的。我們必須把木工和鐵匠、縫紉和烹飪當作生活和學習的方法,而不是刻意的研習。 我們必須從社會意義的角度把它們看作社會藉以存在的過程的形式,看作使兒童明了共同體生活的必要手段,看作人類以不斷增長的洞見和才智滿足上述這些需要的方式;簡言之,看作藉此使學校成為真正活躍的共同體生活的工具,而不是留置出來作為課程學習的場所。 所謂社會,就是以共同的精神為共同的目標而共同勞作的一群人。共同的需要和目標,要求思想的不斷交流和感情的和諧一致。現在的學校不能將自身組織為一個自然的社會單元,其主要原因就在於缺乏這種共同的要素和生產活動。在操場上,在遊戲和運動中,社會組織自發地和必然地產生。某事要完成,某種活動要進行,這就需要勞動力的自然分工、選擇領袖和跟隨者、互相合作和競爭。學校缺少社會組織的動機和凝聚力。從倫理層面來看,現在學校可悲的弱點是它試圖在社會精神條件奇缺的情況下培養社會秩序的未來成員。 當各種作業成為學校生活的明確核心時,由此顯現出來的差異不容易用言語來描述;這是一種在動機、精神和氛圍上的差異。當一個人走進一間一群孩子正積極地張羅食品的忙亂廚房時,其心理的差異,即從多少有點被動、呆板的接受和拘謹狀態向活躍開朗、熱力四射的精神狀態的轉變是如此的明顯,以至於在表情上會不自覺地表現出來。實際上,對於那些對學校有刻板固定印象的人來說,這一變化肯定頗為震撼。但是,社會態度方面的變化同樣是顯著的。只吸取事實和真理是一件極具排他性的個人事件,與人的自私性特徵只有一線之隔。缺乏鮮明的社會動機而只追求學識的獲得,即使有了成績,也不能給社會帶來明顯的益處。實際上,衡量成功的唯一標準是一個競爭性的標準,而且是在競爭這一概念的壞的意義上而言的,即通過比較背誦的結果或考試的結果,看哪個兒童在積累最大信息量方面能成功地領先於其他的兒童。這一風氣影響之大,甚至使一個兒童在學習任務上幫助另一個兒童變成一種犯罪。當學校的工作僅僅是學習課程,互相幫助就不是最自然的合作和聯合形式,而變成解除鄰里的職責的秘密行為。當積極工作在進行的時候,所有這一切發生了改變。幫助他人不是一種使接受者更加依賴別人的施捨形式,而僅僅是一種幫助,使得被幫助者煥發活力、激揚鬥志。自由的交往,觀點、建議和結果的交流,包括之前成功和失敗的經驗,成為課堂練習的主要特徵。引入競爭不是為了比較每一個體所吸收的信息量,而是為了比較已經完成工作的質量——這是真正的共同體的價值標準。學校生活以一種非正式但更為通行的方式在社會基礎上組織起來。 學校的訓練或秩序的原則就存在於這一組織中。當然,秩序只是與某一目的相關的東西。如果你的目的是想讓40—50個兒童學習某些現成的課程,並在教師面前背誦出來,你的訓練方法必須旨在獲得這一結果。但是,如果你的目的是發展社會合作精神和共同體生活精神,那麼你設立的訓練必須脫胎於這個目的並與之相關。事物形成的過程中尚不存在什麼秩序,忙亂的工廠必定存在一定的無序,沉寂是不存在的;人們不會專注於保持某種固定的身體姿勢,他們不是雙臂交叉、正襟危坐的,不會捧著他們的書本,如此等等。他們做著種種不同的事,因而有種種的混亂和喧擾。但是,從職業中,從可產生結果的行事中,從以社會化的和合作的方式的這類作為中,誕生了一種自成一體的訓練方式。當我們獲得這一觀點的時候,學校訓練的整個觀念都發生了變化。在重要關頭,我們都認識到,支持我們的唯一訓練轉化為直覺的唯一訓練,是通過生活本身而得到的。我們從經驗中學習,從僅僅只是與經驗有關的書本或他人的言論中學習。但是,學校卻被如此分化出來,被如此從日常環境和生活動機中孤立出來,以至於兒童們被送去接受訓練的地方變成世界上最難獲得經驗的地方——而經驗配得上全部訓練的發源地這一名稱。只有當一種傳統學校訓練的狹隘僵化的形象占上風的時候,才會有忽視更深入和範圍更廣的訓練的危險。這種更深入和範圍更廣的訓練,來自對建設性工作的參與。這種建設性工作的成果在形式上是明確可見的,通過這一形式可確定人們的責任,並獲得精確的判斷。 這樣,我們在把各種形式的主動作業引入學校的時候,需要記住的重要一點是:通過這些主動作業,學校的整個精神得到了更新。學校有機會把自己與生活連接在一起,成為兒童的家;在這裡,兒童們通過直接的生活而學習。學校也不再僅僅是一個學習課程的地方,而那些課程與將來可能要從事的生計活動只有抽象、間接的關聯。學校有機會成為一個微型的共同體、一個雛形的社會。這是一個根本的事實,從中可得到連續不斷和秩序井然的教學。在我們前面描述的工業制度中,兒童畢竟不是為了參與工作而參與工作,而是為了產品而參與工作,由此得到的教育結果是真實的,但也是偶然和有條件的。但是,在學校中所採納的典型的作業活動沒有任何經濟壓力,其目的不是產品的經濟價值,而是要發展兒童的社會能力和洞察力。正是在單純的效用中的解放,正是向人類精神可能性的開放,使學校中的這些實踐活動成為藝術的夥伴和科學、歷史的中心。 所有科學的統一性可以在地理學科中找到。地理學的意義在於把地球看作人類職業活動的永久家園。與人類活動無關的世界,不是一個完整的世界。人類的勤勞和成就,離開了地球這個根據地,甚至連多愁善感都算不上,更難以給予一個名稱。地球是人類全部事物的最終來源,是人類永久的庇護和安身之處,是人類全部活動的初級原料。人類全部的成就都是為了使它更為人性化和理想化。地球是廣袤的原野,是豐富的礦藏,是熱能、光能和電能的豐沛來源;地球上有浩瀚的海洋,有連綿的山巒,有無數條溪流,有一望無際的平原,我們的農業、礦業、林業、製造業只占用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正是通過這種環境所決定的職業活動,人類才取得了歷史進步和政治進步。正是通過這些職業活動,對自然的理智化和情感化解讀才獲得了發展。正是通過我們在世界中的作為和對世界的作為,我們才能閱讀世界的意義和衡量世界的價值。 用教育的術語來說,這意味著學校中的作業活動不應該只是實踐性的設計或一般職業的模式,以此獲得作為廚師、裁縫或木匠更好的技術技能;而應該作為科學地去理解自然的材質和過程的活動中心。這是兒童開始認識人類歷史發展的起點。這種作業的重要性,通過從學校的實際作業中的選取的例證,比一般性討論能更好地證明它的現實意義。 對於一個認知水平一般的參觀者來說,沒有什麼事情比讓他看到一群10歲、12歲和13歲的男孩、女孩專心編織縫紉更令人驚奇了。如果從讓男孩子為將來釘扣子、縫補丁做準備的角度來看待這件事,我們獲得的只是一個狹隘和功利的觀念——這一觀念難以解釋學校中的這種作業何以得到如此的重視。但是,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這件事,我們會發現,這種作業為孩子們提供了一個起點,從這裡出發,他們可以追溯和繼承歷史中人類的進步,同時也可以了解工作中使用的材料和涉及的機械原理。把這些作業聯繫起來,就無異於把人類歷史的發展過程重演一番。比如,首先給兒童一些原材料——亞麻、棉花以及剛從羊背上剪下的羊毛(如果我們把他們帶到剪羊毛的現場,效果會更好),他們會對這些材料進行一番研究,看它們可以派上什麼用場。舉例來說,他們會對棉花纖維和羊毛纖維進行比較。直到孩子們告訴我以後,我才知道,與毛紡工業相比,棉紡工業發展得慢一些的原因是因為棉花纖維很難用手從棉鈴里分離出來。一隊孩子花了30分鐘的時間從棉鈴和種子中分離棉花纖維,最後成功分離出不到1盎司的棉花纖維。他們可以很容易地算出一個人用手一天只能分離出1磅纖維,因此,也就懂得他們的祖先穿毛紡衣服而不是棉紡衣服的原因。他們還發現,影響棉花實用效應的另外因素是棉花纖維比羊毛纖維短,棉花纖維的平均長度為三分之一英寸,而羊毛纖維的長度為三英寸;棉花纖維表面光滑不容易粘連,而羊毛纖維表面粗糙容易互相粘連,因此適於紡織。在教師的幫助和引導下,通過比較真實的原材料,孩子們自己得出了這一結論。 接著,兒童按照必要的程序把纖維織成了布料。他們「重新發明」了梳理羊毛的第一台架子——兩塊上面有梳理羊毛的細尖頂針的木板。他們重新設計了紡織羊毛的最簡單的流程——一個打孔的石片或其他別的什麼重物,羊毛從孔中穿過,捻轉石片時就能拉長羊毛;接下來,用一個陀螺,陀螺在地板上旋轉;與此同時,孩子們把羊毛抓在手裡慢慢拉長,並把羊毛纏在陀螺上。然後,按發明史上的順序向孩子們介紹下一個發明,並試著把它造出來,由此體會這一發明的必要性,認識它在這一具體工業上的效果和對社會生活方式的影響——進而以這種方式回顧織布機發展到今天的整個歷程。我不需要談到這其中所涉及的科學——對纖維的研究,對地理特徵的研究,對原料生長環境的研究,對製造和分配核心的研究,以及與生產機械相關的物理學研究;同樣,我也不需要談到歷史方面——這些發明對人類的影響。你可以把全人類的歷史濃縮在從亞麻、棉花和羊毛纖維做成衣服的演進史中。我不是說這就是唯一的或最佳的中心,但研究人類歷史的某些真實而重要的途徑確實因此得以展開——我們由此發現了比在通常的政治記載和編年記錄中所顯示出的更為基本和具有支配作用的影響力量。 兒童把棉花和羊毛的纖維用於紡織品這個例子的一些情況(當然,我只是提到了其中一兩個基礎性的方面),也同樣適用於其他作業中所使用的原料和使用的流程。這種作業為兒童提供了真正的動力。它賦予兒童第一手的經驗,使兒童進入與現實的關係中。它完成了這一切,但除此以外,它通過轉化為歷史與社會的價值和科學對等物而獲得了自由。隨著兒童心智在能力和知識方面的成長,它不再僅僅是一個令人愉快的作業活動,而是越來越變成理解事物的媒介、工具和手段——因此,得到了轉化。 這個轉而會影響科學的教學。在當今時代,所有的活動如果想要獲得成功,必須得到科學專家的指導——這是應用科學的一個事實。這一關係應該決定它在教育中的地位。這種作業活動即學校里的所謂手工或工藝為引入科學提供了機會,因為科學能闡明作業活動,能使作業活動充實且富有意義,而不僅僅是手眼配合的事情;不僅如此,通過這種方式獲得的科學洞察力還會成為自由而積極地參與現代社會生活必不可少的工具。柏拉圖在某本著作中,把奴隸定義為其行為不是表達自己的觀念而是表達別人的觀念的人。方法、目的、理解應該存在於做工作的人的意識中,他的活動應該對他有意義——這是我們的社會問題,這一問題在現在甚至比在柏拉圖時代更為緊迫。 當我們以這種寬廣而豐富的方式看待學校的作業活動時,我對經常聽到的反對意見感到迷惑不解而又束手無策。這種反對意見認為,這些作業活動不適合在學校進行,因為它們的傾向是唯物主義的、功利主義的,甚至是卑賤的。我經常會想,那些發表這些反對意見的人,一定是生活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我們大多數人生活於其中的世界是這樣一個世界,每個人都有一份職業或工作,都有一些事情要做。其中一些人是管理者,另一些人是下屬。但是,不管是管理者還是下屬,關鍵的一點是每個人都應該接受教育,通過這種教育,他能在自己的日常工作中找到全部重大的屬於人的意義。今天有多少工人已經完全變成了他們所操作的機器的附庸!這或許有一部分原因可歸咎於機器本身,或歸咎於過分強調機器產品的社會體制;但是,更重要的原因在於這一事實:工人們沒有機會發展他們的想像力和他們的同情的眼光,因此也就沒有能力發現自己工作的社會和科學的價值。目前,居於工業體系基礎的衝動,在學校階段實際上要麼被忽略,要麼被扭曲了。除非建設和生產的本能在童年和青年時代被系統地抓住,除非以社會指向來訓練它們,並以歷史的解釋來豐富它們,以科學的方法來控制和啟發它們,否則,我們甚至無法確定經濟罪惡的來源,更不用說有效地處理這些罪惡了。 如果我們把目光投向幾個世紀以前,就會發現,那時存在著對學術的實際壟斷。實際上,「擁有」學識是一件幸福的事。學術曾是一個階級的事。這是社會條件的一個必然結果。大眾沒有任何接近知識資源的途徑,知識被存儲和秘藏在手稿中,需要用很長的時間和幾經周折才能得到這些知識資源中很小的一部分。富有學識的高級教士階層守護著真理的寶藏,而只在嚴格的限制下才向大眾施捨一點知識。這些高級教士階層正是這些條件的必然反映。不過,作為我們談到過的工業革命的直接後果,這種情況已經發生了轉變。印刷術發明了,知識資源被商業化了,書籍、雜誌、論文成倍地增長,費用越來越便宜。由於機車和電報的發明和使用,出現了以郵件和電信為載體的頻繁、快捷和廉價的交流。旅行變得容易了,遷徙自由了,這樣為觀念的交流帶來了無限的便利。於是,帶來了知識的革命,學術得以傳播和流通。儘管仍然存在而且或許會一直存在一個專事研究的特殊階層,但是,一個特殊的學者階級卻從此不可能有了,因為這是違背時代精神的。知識不再是凝固不動的東西;它已經被液化了,在社會所有的支流中流淌。 顯而易見,就知識的內容而言,這一革命帶來了個人態度的顯著變化。知識的洪流從四面八方向我們傾瀉而下。那種單純理智的生活,即學術和學問的生活,因此獲得了一種相當不同的價值。學究式的人物和經院氣不再是榮譽的稱呼,而正在變成嘲弄人的措辭。 所有這一切都意味著學校態度的必然轉變,但是,我們至今卻遠未認識到這種轉變的力量。我們學校的方法和大部分課程都是從過去時代繼承下來的,而在那一時代,學術和某些信條的指令都是十分重要的。這一時代的理想大部分依然在控制範圍之內,甚至那些外在的方法和研究發生轉變的地方仍是如此。我們經常聽說把手工訓練、藝術和科學引入初等學校甚至中等學校,它們因為傾向於培養專家而遭非難——說它們偏離了我們現在豐富、自由的文化模式。這種觀點即使不會導致悲劇性的後果,也將是荒唐可笑的。我們現在的教育是高度專業化的、片面的和狹窄的。這是一種幾乎完全被中世紀的學術觀念所統治的教育。它在很大程度上只訴諸我們本性的理智方面,以及我們的學習、積累信息和掌握學術的欲望;而不是訴諸我們實用或藝術上的製作、行動、創造、生產的欲望。手工訓練、藝術和科學作為因技術化和專門化傾向而遭到反對,這一事實本身正可充當證明控制當前教育的專門化目標的證據。除非教育實際上與排他性的理智追求相等同,並與學識相等同,否則,所有這些材料和方法仍將是受歡迎的,仍將受到最熱烈的追捧。 儘管為學術職業而訓練被當作文化類型或一種通才教育,但訓練技工、樂手、律師、醫生、農夫、商人或鐵路管理員則被當作純粹的技術性和職業性訓練。結果就是,我們在自己周圍隨處可見——「文化人」和「工人」的分化,理論和實踐的分離。全部學生中,只有不到1%的人能接受我們所謂的高等教育;只有5%的人能接受我們的高中教育;而遠超過一半的人在完成五年初等教育以前就已經流失掉了。基本的事實是:在大多數人群中,特有的理智興趣並不占主導地位,他們具有所謂實踐的衝動和特質。許多從本性而言具有很強的理智興趣的人,因為受到社會條件的阻礙而不能充分實現其興趣。因此,相當數量的小學生一旦獲得了基礎的教育,一旦具備了在今後謀生中足夠用於閱讀、書寫和計算的符號,就馬上離開了學校。雖然我們的教育領袖談論要把文化的薰陶、個人的發展等等諸如此類當作教育的目的和目標,但是,絕大多數在學校接受教育的人只把它看作掙得一份工資以求生計的單純實用的手段。如果我們以一種不那麼獨有的方式看待我們的教育目的和目標,如果在教育過程中引進適合那些主要興趣在行動和製作的人的活動,那麼,我們會發現,學校對學生的吸引力會更強、更長,也包含更多的文化意義。 然而,我為什麼要不厭其煩地作出這麼一番說明呢?明顯的事實是,我們的社會生活已經發生了全面徹底的變化。如果我們的教育想要對生活有什麼意義的話,它必須要完成一番相應的完全的轉變。這種轉變不是突發的,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它已經發生了,並且正在進行中。我們學校制度的改革,通常僅僅是細節上的變更和內部機制的改良(即使最關心學校改革的人也這麼看,更不用說那些旁觀者了),實際上,這就是發展的標誌和證明。採用主動作業、自然研究、科學常識、藝術和歷史,降低單純的符號和形式方面的教育,改變學校的氛圍、學生和教師的關係,引入更積極的表現性的和自我指導的要素——所有這一切都不只是偶然發生的,它們是更大的社會發展的必然結果。全部這些要素還有待組織起來,它們的全部意義還有待評估,其中所涉及的觀念和理想也有待於為我們的學校體系所消化吸收。這樣做就等於把我們的每個學校變成共同體生活的萌芽,這樣的學校中活躍著作為更大的社會生活反映的職業活動,充滿了藝術、歷史和科學的精神。如果學校帶給每個兒童這樣的社會中的小共同體成員身份,通過這種方式訓練他們,讓他們充分領會服務的精神,為他們提供行之有效的自我指導的手段,那麼,一個有價值的、可愛的、和諧的社會即將到來。我們對此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