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萊抒情詩選 · 一 八 二 一 年
致 夜
一
快快跨過西方的海，
夜之精靈！
從那迷濛的東方洞穴里出來；
在那兒，長長的、孤寂的一天中，
你編織著歡欣和恐懼的夢，
這使你變得又可怕又可愛；
願你快快飛來！
二
用一件灰大氅裹住你的身子，
大氅上滿綴著星星！
用你的長髮蓋住白日的眼睛，
吻著她，吻到她感覺疲乏，
然後你飄過城市、海洋和陸地，
用你催眠的魔杖點撥一切，——
來呀，我長久地盼望你！
三
我起身時看到曙光，
因而思念你，為你嘆息；
當紅日高照，露水消散，
正午沉重地壓在花和樹上，
當疲憊的白天將要休息，
像一個不知趣的客人還不走開，
我思念你，為你嘆息。
四
你的兄弟，死亡走來叫道：
你需不需要我？
你的愛兒睡眠，睡眼惺忪，
像晌午的蜜蜂嗡嗡細語：
讓我棲息在你身旁？
你要不要我？我回答它：
不，不要你來！
五
等你死後，死亡就會來，
快，啊，太快了；
等你走後，睡眠會來；
對這兩者，我一無所求，
我只要你，可愛的夜呵——
願你快快飛來，
趕快，趕快！
時 間
深不可測的海！它的波浪就是流年；
時間之洋，它那愁苦無底的水，
是人類眼淚中的鹽分所漬咸！
你無邊無際的波瀾，隨著潮漲潮退，
緊緊抓住了人生的極限，
倦於捕食，仍咆哮著不知饜足，
把破碎的船隻嘔吐到無情的岸邊，
平靜時詭譎，風暴起時恐怖，
誰敢在你身上駛航，
你，深不可測的海洋？
致 × ×
音樂，當裊裊的餘音消滅時，
還在記憶之中震盪——
花香，當芬芳的紫羅蘭凋謝時，
還在心魂之中珍藏。
玫瑰花，當她的花時盡了，
用落紅為她的所愛鋪成錦床；
對你的思念也如此，待你遠行了，
愛情就枕著思念進入夢鄉。
歌
一
你真難得，真難得來，
歡樂的精靈！
為什麼從我身邊跑開，
老見不到你的蹤影？
自從你離了我的身邊，
我是多麼煩悶，度日似年。
二
一個人倒霉得像我，
怎麼能把你請回？
你願意同快樂逍遙者一夥，
嘲笑別人的傷悲。
你呀，虛枉的精靈！
只忘不了那些不需要你的人。
三
像草叢中的一條蜥蜴，
風吹草動，馬上逃走；
你一見哀傷，立時躲避。
人心裡感到憂愁，
嘆口氣，責備你不來臨，
但責備你，你就是不聽。
四
讓我把這悲傷的歌曲
譜上快樂的音調；
你來不是為了憐憫痛苦，
而是為了湊湊熱鬧；
憐憫會割掉你殘忍的翅翼，
那樣，你就寸步難移。
五
你所愛的一切我都愛，
歡樂的精靈！
我愛看大地披上蔥綠的新裝，
也愛夜晚的星星；
我還愛秋天的傍晚，
和那拂曉時分的金霧瀰漫。
六
我愛雪花，我愛冰霜，
愛瑩潔霜雪的婉麗多姿；
我愛風，我愛波浪，
也愛那雷鳴電掣，
我愛大自然的一切神工，
只有它們能不沾染人的苦痛。
七
我愛恬靜的獨處，
也愛交遊和良朋，
只要聰明、善良而和睦；
你我究竟有何不同？
我雖愛，而追求不到手，
但你卻應有盡有。
八
我愛愛神，雖然他長著翅膀，
亮光一閃就飛去；
但我愛你，駕乎一切之上，
精靈呵，我最愛你：
你就是愛和生命！你來，你來，
願你再來居住在我的胸懷。
聞拿破崙死訊有感
咦！你132 還活著，而且神氣活現，哦，大地？
你未免太神氣活現了吧？
咦！你倒依然能夠跳躍出來，
披著你那晨曦的歡樂的光輝，
星星之群中最末後一個？
哈！倒依然能夠跳躍出來？
妖魔退了，你的手足不再麻木？
拿破崙已經死啦，你又能動彈？
啊！你那活躍的心臟沒有冷卻？
你的爐心難道還燃著火焰？
啊！他的喪鐘不是在聲聲鳴響？
而你居然健在，大地母親？
當那個最兇猛的精靈逃走時，
你在它那熄滅、冷卻的餘燼上，
烘烤著你年老的手指——
怎麼，母親，現在他死了，你發笑？
「誰知道我的過去？」大地反問道，
「還是誰說出了我的舊事？
太神氣活現的正是你自己。」
於是在電閃般的譏嘲的笑聲里，
她唱道，「凡是我的兒子，
當他們的喪鐘響起，我都摟在懷裡；
而且把生命的動力給予大家，
讓生命像野草似地從死亡中滋生。」
「還活著，而且神氣活現，」大地高聲說，
「我越活越加神氣活現，
死者使我增加千倍萬倍
速度、光彩和快活的心情。
我本來陰沉、寒冷、多愁雲，
像一團混沌的冰塊似地旋轉著，
後來那些強有力的死者的精靈
使我心頭暖和。我就靠我餵養大的來餵養。」
「唔，活著，而且神氣活現，」大地還在嘮叨，
「拿破崙的兇猛精靈曾經奔馳，
激起一片恐怖、血腥、輝煌的浪花，
從生到死，他是一股破壞的激流。
讓那千百萬後來人趁熱打鐵，
別讓它冷卻；他的羞恥，如屍體一般，
蓋在我身上；讓後來者把希望，
從他的榮譽上逃走的希望，加於這羞恥之上吧。」
致 × ×
一
一個字眼133 使用得太濫，
我再也不忍濫使；
一種情感134 太被人小看，
你就不應該蔑視。
一個希望135 和失望相近，
也就談不上破碎；
你的一片憐惜之心，
自比別人的可貴。
二
我不能奉獻所謂愛，
但你難道忍心拒絕
心靈對蒼天的崇拜？
這崇拜，蒼天並不推卻，
仿佛飛蛾對星星的遙戀，
黑夜對黎明的盼望，
人在悲苦的塵世中間
對縹緲夢影的嚮往。
黃昏：在比薩馬勒橋畔（斷片）
一
太陽落下了；燕子也都入睡；
蝙蝠飛馳在蒼茫暮色中；
懶洋洋的蝦蟆爬出潮濕的泥堆；
黃昏的氣息在四處飄動，
卻未把小河從夏夢中喚起，
使那發顫的河面泛起一圈漣漪。
二
今夜沒有露珠浸濕乾草，
樹蔭之下也沒有水汽；
風吹吹停停，乾燥而輕悄；
在微風時不時的吹拂里，
塵土和茅草紛飛，又落到地面，
在城中的街道上飛旋。
三
在那湍湍流動著的小河之上，
映著城市的揉皺了的倒影，
永不靜止，卻不可搬移，不住顫盪，
但是永遠也不會消隱；
去到那……
你，已非當時的你，它卻風光如昔。
四
太陽沉落了，沉落到那個深淵，
深淵被暮雲最幽暗的帳幕蓋緊，
那雲塊就像山上邊再壓座山，
它們膨脹了，成團地向上浮升，
上邊是一片海水似的碧藍，
長庚星銳利的光芒卻把它刺穿。
音 樂（斷片）
一
我渴望著那種神聖的音樂，
我的心乾渴，像一朵枯萎的花；
快傾出樂聲，像傾出醉人的魔酒，
讓音符像銀鈴似的雨，陣陣傾灑；
像一片不毛的平原盼待著甘霖，
我喘息，我昏暈，直到音樂降臨。
二
讓我暢飲那悠揚樂聲的芳醇，
不夠，啊，不夠——我的乾渴未止；
憂愁把一條蛇緊緊捆在我心頭，
音樂解除了它的束縛，使它不致悶死；136
那使人迷醉的音響，經過每一條血管，
在我的心臟和腦海里旋轉。
三
一如生長在銀色湖畔的紫羅蘭，
它的芳香漸漸消散，
當炎熱的正午喝乾了它杯中的露水，
而沒有一絲霧靄來滋潤它乾渴的花瓣；
紫羅蘭奄奄待斃，而它的芬芳
也駕著風的翅膀飄散在碧藍的湖上。
四
有如誰舉起一隻魔杯，
把飛沫、閃耀、低吟的瓊漿狂飲；
一個神通廣大的女巫把酒杯斟滿，
讓他愛上她神奇的一吻……
明 天
你在哪兒呀，可愛的明天？
無論是強的、弱的，青年、老年，
富的、窮的，嘗夠了歡樂與傷悲，
我們總是尋覓你可愛的笑臉，——
終於到得你身邊——啊！可真倒霉！
——偏遇到避之唯恐不及的今天。
詩 數 行
當我漫步在秋天的黃昏，
片片的黃葉飄零，
當我眺望著春日的碧空，——
那冬天的奇妙霜雪，
那夏天的浮雲，——這些陳跡，
如今它們可都在哪裡？
「我 不 願 為 王」（斷片）
我不願為王——
愛，也已經夠苦；
走向權威之路並不康莊，
更有狂風暴雨君臨著高處。
我不願攀登帝王的尊位，
王位原築在冰塊之上；幸運的太陽
會在正午把它融化成水。
再見吧，國王；可是我若為王，
也不至於立刻感到傷悲。
做了國王的我就會去遠方，
去到喜馬拉雅山上牧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