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萊抒情詩選 · 一 八 二 〇 年
含 羞 草
第 一 部
一
一棵含羞草在一個花園裡生長,
年輕的風用銀色的露把它餵養。
它向著陽光打開它扇形的葉子;
黑夜同它接吻,它就把葉子關閉。
二
春天在這個美麗的花園裡起身,
它就像個無處不在的愛之精靈;
每一種花草,在大地黑色的胸懷,
從冬眠的沉沉夢境中甦醒過來。
三
可是無論在花園、田野,或是荒郊,
有誰曾像這沒有伴侶的含羞草,
為了幸福而喘息,為幸福而抖索,
像在晌午時刻一頭思春的母鹿。45
四
先是松雪草,隨著便是那紫羅蘭,
在溫暖的雨浸濕的地面上出現,
它們的氣息混合著草泥的清香,
就像婉轉的歌喉配著樂聲悠揚。
五
都醒來啦:斑駁的白頭翁;鬱金香,
亭亭玉立;還有那水仙,它最漂亮,
注視著自己映在水面上的眼珠,
直至為自己可愛的容貌而死去;46
六
還有那鈴蘭,她就像水仙女一般;
熱情使得她蒼白,青春使她嬌艷,
隔著嫩綠的帳幕我們也能看到
她那顫動著的鈴鐺兒正在閃耀。47
七
還有風信子,顏色有紫、有藍、有白,
她的小鈴重新清脆地鳴奏起來,
那音樂是這麼熱烈、溫柔而細膩,
仿佛一陣異香迴蕩在我們心裡;
八
還有玫瑰,像一位入浴的水仙女,
解著衣衫,袒露出紅艷艷的胸脯,
向著那沉醉的空氣,一層又一層,
完全展現出她那美與愛的靈魂;
九
還有百合花,像美娜德一般秀美,48
高高舉起那潔白如月光的酒杯;
它的眼睛49 ,好像一顆火紅的星星,
透過晶瑩露水看著明媚的天心;
十
還有芬芳的素馨;還有那月下香,
它所散發的香味,真是冠絕群芳。
來自各個地域的所有奇草異葩,
在那花園裡生長得茂盛而繁華。
十一
在花朵盛開的樹枝的覆蓋之下,
有一條小河,它的胸懷息息變化,
上面閃動著金色的、綠色的光芒,
返照在它們五色繽紛的天幕上;50
十二
大瓣的蓮花顫巍巍在河面躺著,
星星似的蓓蕾在旁閃閃地晃著,
涓涓流水在它們周圍滑行,跳舞,
發出琤琮的聲音,而且光彩奪目。
十三
羊腸小徑,上面鋪著綠草和苔蘚,
在那花園之中曲折地環繞蜿蜒,
有的沐著陽光,而且享受著輕風,
有的藏在盛開的花樹的濃蔭中,
十四
但都漫生著雛菊和小鈴似的花,
如同那神奇的不凋花51 一樣優雅;
還有些小花,日落時把頭兒低垂,
回到白的、紫的和藍的篷帳之內,
也讓螢火蟲來躲避夜晚的露水。
十五
在這不染塵垢的純潔天堂裡邊,
花朵就像一個嬰孩惺忪的睡眼,
向著媽媽微笑,而她幽婉的歌吟,
使他陶醉,但又必然會使他甦醒,
十六
當天上快樂的風吹得花朵怒放,
像礦工的燈使埋沒的寶石發光,
花朵無不亮閃閃地向天空微笑,
興高采烈,感謝太陽的慈輝普照;
十七
每一朵花兒都滲透著它的伴侶
所散播著的光彩以及香味馥郁,
像青春與愛促成的年輕的情人,
幸福地在相互的戀情之中沉浸。
十八
含羞草從葉到根深感到一種愛,
但只能結出微小的愛的果實來;
它接受的東西最多,它愛得最深,
它最感貧乏,但它有最多的愛情,52
十九
因為它並沒有鮮妍的花朵開放,
它沒有一點絢爛而芬芳的嫁妝;
它像愛神,它深心中的愛情充沛,
它渴望著它短缺的一種東西:美!
二十
輕風不斷卸下負載,用它的翅羽
播送著音樂般悅耳的喃喃細語;
花蕊像一顆顆的星星閃射光芒,
而把花朵的斑斕彩色送到遠方;
二十一
展翅的蟲兒們飛得迅速而自由,53
像風和日暖的海上的艘艘金舟,
它們都滿滿載運著光彩和芳香,
航行在一片綠油油的芳草之上;
二十二
露水變成縹緲無形的朵朵浮雲,
火一般藏在花心,待到紅日高升,
便如精靈似地在晶球之間游移,
每朵雲都因自身的香氣而醉迷;
二十三
在朦朧的中午時分顫動著的霧,54
像一片海在溫暖的土地上飄浮,
每種聲音、香味、光彩,在海中搖動,
好像一枝枝蘆葦擺動在河流中;
二十四
這一切,仿佛是許多位護持天使,
賜給含羞草以甜蜜歡樂的福祉,
而白日的緩慢的時光漸漸逝去,
像無風的雲朵浮過柔和的天宇。
二十五
當夜色終於從高空冉冉地降臨,
大地完全休息了,空中充滿愛情,
歡樂雖無白天輝煌,卻深沉得多,
沉睡的世界揭掉了白天的面幕,
二十六
於是千百種走獸、飛鳥以及昆蟲,
都一聲不響地沉入夢的海洋中,
夢的波浪震動海底「意識」的輕沙,55
卻從不把它的印記在沙上留下;
二十七
(這時唯有在頭上鳴囀著的夜鶯,
隨著白日的消逝,越發唱得動聽;
它唱的是天堂之歌,那一聲一囀,
就和含羞草的夢境交織成一片;)——
二十八
含羞草卻是這花園裡最先一個
被安息摟抱在她那溫軟的胸窩;
像一個孩子厭倦了歡樂的遊戲,
它投進夜的懷抱而得到了安息,
雖然最稚弱,卻最為它母親所喜。
第 二 部
一
在這個美麗的園中有一位「全能」,
這「伊甸園」中的「夏娃」,司園的美神;
她統轄所有醒著或做夢的花朵,
一如上帝統轄星月皎潔的天國。
二
這女郎是她同類中的一個珍異;
一顆美好的心主宰著她的軀體,
心靈的光芒支配了舉止與表情,
就好像一枝海葵花開放在海心。
三
她照拂著這花園,從早晨到晚上:
一顆顆星辰在這月光下的天堂,56
好像夜晚天空上的一盞盞明燈,
在她腳下邊,都露出笑臉兒盈盈!
四
她在這人世間竟沒有一個良伴;
但當晨曦吻得她張開惺忪的眼,
她緋紅色的兩頰與微微的喘息,
說明她剛離天堂夢境,並未昏睡;
五
仿佛有個神明,在良夜未央之時
伴著可愛的她從天堂降臨塵世;
神明的仙姿雖早已為白晝遮蔽,
卻還似逡巡在她身旁,不勝依依。
六
她的腳步像憐惜著底下的綠茵;
隨著她胸脯的起伏,你或能聽清:
她的呼吸就像輕風的來回吹拂,
給她送來歡樂,把激情帶往遠處。
七
她輕悄如風的腳步不論到哪裡,
那背後長長的秀髮就從綠草地
拭去細微的蹤跡,影兒似的一掃,
像金黃的日光將暗綠的海籠罩。
八
我不懷疑,美麗的園中的花兒們,
都為她那款款的腳步聲而歡騰;
我不懷疑,它們會感到從她指尖
散出一種精神,在它們周身流遍。57
九
她汲取小河裡澄清的水來灌澆
那些在日光照射下昏暈的花草;
又從那負荷太重的花兒的酒杯
傾倒出雷雨時所積累著的雨水。
十
她用纖纖素手扶起它們的頭顱;
又用木桿和柳條圈把它們支住。
即使這些花朵兒就是她的嬰孩,
她對待它們,也絕不會更加慈愛。
十一
而所有侵蝕和咬齧花木的害蟲,
和一切污穢的、醜陋可憎的惡種,
她都裝進了一隻印度布袋裡邊,
把它們放逐到遠遠的叢莽之間。
十二
她溫和的手又采了野花和青草,
都是最鮮嫩的,滿滿裝入那布包,
為了那些可憐的遭放逐的蟲豸,
因為它們雖有害,究竟天真無知。
十三
但是蜜蜂,還有那些閃爍的蜉蝣,
電光似地來去,還有飛蛾兒輕柔,
吻著花朵的唇,而從不傷害花朵,
她讓它們充當她的侍從和女僕。
十四
還有許多蛹卵,像未生者的墳冢,
蝴蝶在裡面做著未來生命的夢,
她讓它們在芬芳的香柏上黏附,
那表皮平滑而又烏黑的香柏樹。
十五
從早春時起,這位最秀美的人物,
在那園中徘徊,把花兒草兒照拂,
如此經過整整一個可愛的夏天;
但她竟殞逝了,在黃葉出現之前!
第 三 部
一
美麗的園中的花兒,有三天時間,
像月亮醒來後的星光一樣幽暗,
或者像貝宜灣上的暗淡的波浪,
當維蘇威的濃煙遮蓋住了月亮。58
二
到了第四天上,那含羞草就聽到
送葬者們唱輓歌的悲涼的音調,
抬棺材的人的沉重緩慢的腳步,
和憑弔者們沉痛而低啞的哀哭,
三
聽到疲倦的聲音和呼吸聲沉重,
和死之行列過去時悄悄的行動;
也聞到那棺材蓋底下的隙縫裡
散發出又冷又潮的難聞的氣息。
四
暗綠色的草和草地上面的花朵,
當行列過去時,閃耀著淚珠顆顆;
對人們的嘆息,風也悲哀地共鳴,
坐在松樹上,附和著他們的呻吟。
五
那美好的花園變得淒涼而蕪穢,
就如她的遺體,「花園之魂」的遺體,
最初模樣還很可愛,就像是熟睡,
然後漸漸變了,變成可怕的一堆,
連從來不哭的人看了也要掉淚。
六
夏季像河水似地匆匆流入秋天,
寒霜飄浮在清晨時的薄霧之間,
雖然中午的陽光又皎潔又燦爛,
譏嘲著黑夜的偷偷摸摸的摧殘。
七
玫瑰花瓣,一張張,像深紅的雪片
紛紛墜落,罩住大片草地和苔蘚;
百合花垂頭喪氣,又蒼白又乾枯,
像垂死者低垂的頭、蒼白的肌膚。
八
還有那些印度植物,香味和色彩
在露珠餵養的花草中最為可愛,
日復一日地凋零,一葉葉,一片片,
一起回到萬物的老家——泥土裡面。
九
樹葉兒落下,有棕、有黃、有灰、有紅,
還有那白的,像死者的蒼白面容,
像一隊隊乘著乾燥的風的幽靈,
它們的唏噓聲使得鳥兒們吃驚。
十
長翅膀的種子被陣陣狂風喚醒,
從它們的誕生地——莠草叢中飛出,
然後紛紛依附許多可愛的花莖,
待到花莖腐爛,便一起陷入泥土。
十一
而生長在那條小河裡的各種花,
已經從它們原來的莖梗上掉下;
當風在空中驅逐著落花的殘絮,
河水的旋渦把它們趕來又趕去。
十二
於是雨水來了,那些折斷的花莖
東倒西傾,糾結錯雜地堵住幽徑;
植物寄生的樹叢留下禿的枯枝,
成了廢墟;所有可愛的花也如此。
十三
在那些不颳風,也不下雪的時間,
最可厭的莠草卻開始繁殖、蔓延,
它們粗糙的葉上長滿點點斑痕,
好像水蛇的腹部和蟾蜍的背心。
十四
還有薊草、蕁麻;毒麥的臭氣難聞;
羊蹄草、黑莨菪和潮濕的毒人參;
毒人參伸展著它的莖,又長又空,
窒息著空氣,染臭了那死去的風。
十五
還有些植物,寫進詩篇實在可厭,
它們奇形怪狀,蔓布在整個花園:
長著刺的、爛的、濕的、起泡的、藍灰
或是鉛色,還濺滿了慘白的露水。
十六
長著霉的平茸、菌類迅速地滋生,
像薄霧在濕而冷的土地上升騰,
蒼白、臃腫,好像一具腐朽的屍體,
竟又活動起來,重新獲得了生機!
十七
魚卵、莠草、垃圾,一層污穢的浮渣,
使活潑的小河變得笨重而喑啞;
小河的口上,木樁似粗大的菖蒲,
根與根水蛇般纏著,把河水堵住。
十八
一小時接著一小時,天上沒有風,
那種殺害花木的蒸汽不斷浮升,
早晨能看見、中午能感到這氣體,
晚上它變作星光照不透的黑氣。
十九
油膩的毒氣團,在光天化日之下,
從枝頭到枝頭,無形地亂飛亂爬;
它們降落、停頓在哪兒的樹枝上,
那兒的樹枝就被毒氣損害、灼傷。
二十
含羞草,像受了詛咒而失魂落魄,
它哭呀哭的,淚珠兒一顆又一顆,
含在每一張葉下,當葉子一合攏,
淚水變成傷害它的生機的膠凍。
二十一
因為葉子隨即凋落了,轉眼之間,
枝幹也都被那狂風的闊斧劈斷,
莖內的漿從每個細孔回到根里,
好像血液回到不再跳動的心裡。
二十二
因為冬來了,風是他59 手裡的皮鞭,
一隻凍裂的手指按在他的唇邊,
他把瀑布扯下來,從一座座山上,
瀑布像他腰間的手銬,鋃鐺作響。
二十三
他的呼吸是條沒有聲音的鐵鏈,
緊緊束縛住了江河、空氣和地面;
他來臨了,坐在馬車裡的寶座中,
北極來的颶風把他猛烈地推送。
二十四
於是那些像活死屍一般的莠草,
害怕嚴寒而紛紛向著地下潛逃。
它們以朽腐之身突然躲避寒冬,
就像一個鬼魂,消逝得無影無蹤!
二十五
而在那含羞草根底下的泥土裡,
鼴鼠和睡鼠因沒有食物而餓死;
鳥雀僵硬地從寒冷的空中跌落,
落進赤裸而光禿的枝梢的網羅。
二十六
一陣解凍的雨首先從天上降臨,
抑鬱不歡的雨滴又在枝頭結冰;
然後地上冒起一片冰冷的露水,
同那些雨水的冰珠凝結在一起。
二十七
北方刮來一陣旋風,在空中徘徊,
像一頭狼嗅著一個死嬰的氣味;
它搖著負載很重的、僵硬的枝幹,
又用它有力的利爪,把樹枝折斷。
二十八
冬天終於離去了,春天重又到來,
含羞草已變成一葉不留的殘骸,
可是毒麥、羊蹄草、毒蕈和曼陀羅,
卻殭屍似地從墳墓中一躍而出。
跋 詩
一
這含羞草,或者說它的精神
(從前曾經寄寓於它的枝梗),
現在是否感覺到這種變化,
形體枯死的變化?我不能答。
二
女郎的軀體,已同芳心分開,
她曾像星星閃光似地散播愛;
在她生時留下歡樂的地方,
她的陰魂是否感到很悲傷?
三
這我不敢說;但是在這人世,
處處有著錯誤、愚昧和爭執,
什麼也不存在,一切皆幻影,
而我們也只是夢中的幽魂;60
四
承認死也跟其他事情無異,
只是一個玩笑,不足為奇,
這種想法固然是平凡得很,
但這麼一想,人就感到高興。
五
那可愛的花園,美麗的女郎,
那園中的一切美態和芳香,
並沒有消逝;變化的是我們,
我們的觀念;而他們卻長存。
六
至於愛情、美以及歡樂、欣喜,
是既不會死亡,也不會變易,
人的軀殼卻遠遠不如它們,
因為人體混濁,透不進光明。
雲
我為乾渴的花朵送去甘霖,
從海洋與河流;
我給綠葉帶來涼爽的庇蔭,
當它們做午夢的時候。
從我的翅膀上搖落滴滴水珠,
灑醒每一顆蓓蕾,
當它們的母親向著太陽跳舞,
它們在她懷裡安睡。
我揮動猛烈冰雹的打禾棒,
給底下的綠野塗上白粉;
然後再用雨水把它洗光,
我還一路響著轟雷般的笑聲。
我篩落雪花到下界的山林,
山上巨松驚慌地號叫;
積雪是我晚上柔軟的白枕,
當我睡於風雪的懷抱。
在我摩天高樓的最高一層,
坐著閃電,我的嚮導;
雷雨卻在底下的洞裡被囚禁,
咆哮、掙扎得不可開交。
閃電溫和地帶領我
在陸地與海洋的上空飛舞;
行動在紫色海洋深底的精靈
用愛情把他誘惑;
他引導我經過岩石、山巒和溪澗,
經過湖泊和曠野,
不論他在何處做夢,在山下或水邊,
他所愛的精靈就在徘徊,
我卻總是在藍天的微笑里沉湎,
當他溶化成為雨水。
當晨星的光芒隱熄,
鮮紅的旭日睜著亮眼,
舒展出一身火紅的羽翼,
跳到我飄蕩的輕霧後邊,
像地震搖撼著一座山嶽時,
在一塊山岩的尖頂上,
老鷹飛來作片刻的棲息,
它的羽翼發出閃閃金光。
當落日從它身下燃燒著的海洋
散發安息和愛情的光華,
當黃昏的猩紅色的帷幔
從太空深處降下,
我就在空中的巢里休息,合攏翅膀,
像一隻孵卵的母鴿,一聲不發。
那閃爍著柔輝的圓臉女郎,
世人稱她為明月;
夜半的微風把我的羊毛地毯鋪在天上,
她閃閃地在這地毯上款步。
她有一雙無形的玉足,
那步音只有天使才能聽見;
當我篷帳的薄頂被她踩破,
星星便從她背後探頭窺看;
我哈哈笑著看它們像一群金黃的蜜蜂,
亂紛紛地飛散、躲開,
當我在風兒為我搭造的篷帳上扯開裂縫,
直到寧靜的河流、湖泊與大海
像一片片從我頭上掉下的碎的天空,
每一片都塗著月亮和群星的光彩。
我給太陽的寶座圍一條火紅的緞帶,
給月亮圍的一條用珍珠綴成;
當旋風把我的旗幟展開,
便顯得火山隱約,星星昏沉。
從這海岬到那海岬,像大橋橫跨天上,
在狂濤惡浪的海洋的上空,
我也像一個屋頂高懸,遮住陽光,
擎住屋頂的圓柱則是群峰。
我浩浩蕩蕩地經過的凱旋門,
就是那五色繽紛的長虹,
我的戰車後綁著被我俘虜的精靈:
太空的火焰、雪片和暴風;
火一般的日球在我頭上繡錦,
潤濕的大地在我身下露出笑容。
我本是土地和水的親生女,
天空是我的乳娘;
我從海和陸的毛孔中來去,
我變化,但永不會死亡。
雨水過去了,天幕光潔異常,
不染絲毫的垢塵,
風與籠罩著天宇的日光
就蓋成藍色的空氣的穹頂,
我暗暗為我這座空墓而發笑,
從雨水的洞窟,
像嬰兒離開子宮,像鬼魂走出墓道,
我又爬起來,拆掉這座空墓。
雲 雀 歌
你好!歡樂的精靈!
你何嘗是鳥?
從悠悠的天庭,
傾吐你的懷抱,
你不費思索,而吟唱出歌聲曼妙。
你從地面升騰,
高飛又高飛,
像一朵火雲,
扶搖直上青冥,
在歌聲中翱翔,在翱翔中歌吟。
萬道金光閃爍,
伴隨一輪落日;
穿過彩雲朵朵,
你飄逸飛馳,
像無形的歡樂,它的生命才開始。
淡紫色的暮雲
在你周圍融化;
你像天邊的星辰,
光天化日之下
看不見你,但我仍聽到你的歡鳴。
你的歌聲尖銳,
像啟明星的銀箭;
白日的光輝
使它的燈盞幽暗,
漸漸模糊了,但覺得它還在那邊。
你嘹亮的歌喉
響徹普天之下,
像從一朵孤雲後邊,
月兒把清輝流灑,
幽暗的夜空於是蕩漾著萬頃光華
我們不知你是誰,
什麼能與你仿佛?
那繽紛的虹霓里
落下的晶瑩水珠
卻比不上你甘霖似的歌曲。
像一位詩人,
在智慧的光芒中,
大膽放歌嘯吟,
世人都被感動,
從此領悟了本不理會的希望和憂恐。
像一位名門閨秀,
索居深宮,
在夜闌人靜的時候,
為了減輕愛的悲痛,
讓幽婉的琴音迴蕩在幽閫。
像一隻金黃的流螢,
盤桓在露水瀼瀼的幽谷,
無形地散發柔輝,
那縹緲的顏色
在它隱身的花草叢中閃爍明滅。
像一朵玫瑰
盛開在綠葉的枝頭,
它芬芳的香味
被溫暖的風竊走,
但偷兒卻被濃郁的芳香熏醉。
潺潺的春雨,
落在閃光的草葉上,
雨水催花朵開放——
但你的音律,
比這一切還要清新,還要歡愉。
靈鳥啊,我請你,
把你那美妙的思想告訴我;
我從未聽見過一曲
愛情或酒的讚歌
傾瀉出你這般滔滔不盡的神聖的歡樂。
婚禮的合唱,
凱旋的吹打,
比起你的歌唱,
完全是浮誇,
總使人感到那滋味如同嚼蠟。
你歡歌的源泉
究竟在哪裡?
在何處原野、滄海或山巒?
在何等樣的天地?
是怎樣獨特的愛情?怎樣的不知憂戚?
你在純潔的歡樂中沉浸,
永遠不知疲倦,
憂鬱的暗影
永不到你身畔,
你愛,但永不會感到愛的不幸的飽饜。
你無論醒時睡時,
對於死的面目,
一定比我們凡夫俗子,
看得更深更透,
否則你的歌聲怎會這樣流瀉自如?
我們瞻前顧後,
為非分之想而憔悴,
衷心的歡笑里也含有
幾分辛酸味;
我們最美妙的歌總是最為傷悲。
然而我們如能消滅
仇恨、驕傲和恐懼,
如果我們心腸如鐵,
不灑一顆淚珠,
我們又怎麼能略嘗你的歡愉。
詩人慕你的藝術
勝於鏗鏘的音調,
勝於千萬卷書
所蘊藏的珍寶,
塵土的蔑視者呵,你常在蒼空逍遙。
請將你胸中的歡樂
贈送一半給我;
如此悠揚的狂曲,
將從我唇中湧出,
世人傾聽,有如現在我靜聆你的歌。
自 由 頌
然而,自由啊,你的旗幟雖破而仍飛揚,
招展著,像一陣雷雨迎著狂風。61
——拜 倫
一
一個光榮的民族又一次
發出照耀萬邦的閃電:自由,
把熊熊的火焰直射到天空,
從心靈到心靈,從高樓到高樓,
在西班牙國土上閃爍著光輝。62
我的靈魂踢開了沮喪的鎖鏈,
雄壯地展開歡歌的翅膀而飛騰,
像年輕的鷹高飛在朝霞中間,
它張著詩歌的翅膀翱翔,尋覓它熟悉的食物;
它一直飛抵榮譽的天庭,
自由精神的旋風將它團團圍住,
照亮著太空的最遙遠的星星,
從它背後射來生命之火的光芒,像浪花
尾隨疾駛的船,於是從太空深處
傳來歌聲,我要把這歌逐字記錄:
二
先前,太陽和最恬靜的月亮,
這些燃燒的星球從深淵裡飛躍,
直射到天心;精巧的地球,
宇宙之海洋上的一個島,
披著那養育萬物的大氣,在空中高懸:
但這最神聖的宇宙還是一片混沌,
一場災禍,因為你63 還未來臨。
只有最邪惡的勢力層層滋生,
野獸的精神、飛禽的精神、
海怪的精神在燃燒、瀰漫;
它們互相爭鬥,它們只感到絕望,
無休止、無盡期地互相交戰,
它們受災的乳母64 在呻吟,
因為獸跟獸戰,蟲跟蟲戰,人跟人戰;
每一顆心都像狂風暴雨的地獄一般。
三
於是人,這最高貴的形體,
在太陽之寶座的華蓋底下,
一代代繁殖:對於這芸芸眾生,
廟宇和監牢,宮殿和金字塔,
就像嶙峋的岩洞之于山間豺狼。
這億萬圓顱方趾的生靈,
都是野蠻、狡猾、盲目而粗暴,
因為你還未來臨;像一片烏雲
懸在茫茫海洋之上,暴君的統治
壓住了這喑啞無聲的人世,
下邊,坐著被奉為神的另一個災星65 ,
奴隸的聚集者;惡霸和教士——
黃金和血的貪嗜染污了他們的靈魂——
從四面八方把驚慌失措的人群
驅入這災星的龐大翅翼的陰影。
四
希臘沉睡的海岬、藍色的島嶼,
她左右兩片海水和雲塊似的山峰
燦爛地沐著寵幸她的天公的慈輝;
預言的聲音,從那些神魔的岩洞,
傳出模糊歌吟的迴響,66
在那無憂的荒原上,穀物、葡萄,
和柔軟的橄欖,還是野生未經人食用;
仿佛海底的花朵還未吐苞,
仿佛人的思想在嬰兒腦海中朦朧地孕育,
仿佛現有的事物包含著未來的東西,
藝術的不朽的夢還深深地埋藏於
培羅斯67 山中的岩石層里;
詩歌還像不會說話的孩子在牙牙學語;
哲學圓睜著永不闔攏的眼睛,
盼待著你;於是,在愛琴海之濱,
五
雅典湧現了,像一座幻想的城市:
那紫色的岩石和白銀的樓塔仿佛雲霧化成;
最高明的石匠看了也自嘆勿如;
黃昏的天空像是覆蓋著它的穹頂,
一片蒼海是鋪在它底下的基石;
它的門洞中居住著攜帶雷電的風,
在它雲霧之翼底下的每一個尖頂,
都戴著日光的燦爛華冠,真是神工!
更神聖的是,閃爍著無數圓柱的雅典城
以人的意志作為自己的基礎,
就如建築在一座金剛鑽的山巒之上;
因為你來臨了,並以你創造一切的才具,
用不朽的大理石模擬那些永生的死者,
把他們的形象列滿了那座山68 ——
你最早的寶座,揭示你最新的意旨的神殿。
六
在時光的匆匆奔瀉的水面上,
還映著它滿臉皺紋的影子,
像先前似地映著它總不靜止的形態,
它永遠在顫動,但絕不會消失!
你的歌者和哲人的喉音嘹亮,
就如喚醒大地的雷聲殷殷,
響徹了過去的一個個岩穴;
壓迫嚇得縮手,宗教閉住眼睛;
這鳴響包含著歡樂、愛情和驚奇,
它展翅飛翔,直上希望從未達到的高處,
把時間空間的帷幕撕得粉碎!
一片海洋餵養著雲霧、流水和露珠,
一輪紅日照耀著整個蒼天,
一種偉大精神以生命和愛使萬象更新,
正如雅典使全世界永保你所賜的歡欣。
七
於是羅馬誕生了,從你最美的深厚胸口,
她吸吮著偉大的乳汁,
像狼子從卡德摩斯的神女胸口吸乳;69
雖然你最愛的兒子還未斷絕這天國的美食;70
多少次驚心動魄的正義行為,
由於你的熱愛而成為神聖之舉:
在你的笑容下,在你的身畔,
卡密拉過了神聖的一生,阿梯里堅定地死去。71
但是當眼淚浸濕了你貞潔的白袍,
黃金褻瀆了你卡必托令廟72 里的寶座,
你拍動精靈的翅膀,輕捷地飛起,
離了暴君們把持的議院:他們墮落,
成為一個暴君的順從的奴隸。
巴拉丁山還無力地低吟愛奧尼亞的歌曲,73
你曾駐足一聽,就悲嘆這歌和你的異趣。
八
從北冰洋上哪個遍生松林的海角,
從赫開尼阿的何處幽谷或冰山,74
或者從哪個不可知的遙遠的小島,
傳來你的哀歌,你哀歌故土的淪陷,
你教導樹林、波浪和荒禿的山岡,
以及每一個海仙的冰冷的岩穴,
以悲哀而沉重的音調互相講述
那最崇高的知識,但這知識,人竟不願學?
因為你既不守望斯哥德夢中巫人的羊群,
也不願伴隨德洛伊德的睡眠。75
這又何濟於事,如果眼淚像雨水,
打濕了你披散的發,而隨即吹乾?
你雖呻吟,卻並未哭泣,當加利利的蛇,76
從死亡之海游來,殺人放火,
把你的世界毀壞得不堪入目地殘破。
九
有一千年之久,大地呼喊:「你在哪兒?」
於是,你將要降臨大地時的影子,
投在撒克遜王阿爾弗雷戴橄欖枝的額頭;77
像地層深處被烈焰衝出的岩石,
多少座戰士雲集的堡壘,
崛起於神聖的義大利土地上,78
它們像聳立的高塔一般偉岸,
怒視帝王、教士、奴隸匯合成的狂濤惡浪;
這邪惡的烏合之眾的衝擊,
在堡壘的牆腳下像無力的浪花粉碎;
此時從人類精神的最深處,
響起奇異的音樂,用愛和神威,
使那些雜湊的武器喑啞無聲。
不朽的藝術於是揮動神聖的魔杖,
在地上畫出建築天堂的維妙圖像。79
十
你,比月神更敏捷的獵人!
你,世間豺狼的災星!你身背箭袋;
那陽光似的利箭射穿風暴似的罪惡,
猶如光明來臨,片片暗雲散開,
在一個安寧的地域,旭日東升的早晨!
路德80 瞥見了你使人甦醒的目光,
於是他的鉛矛反射出閃爍的光輝,
像閃電般驅散了夢境中的幻象;
許多民族曾在這墳墓似的夢境中昏睡;
英國的先知唱起頌歌,向你歡呼,
他們尊奉你為女王,那歌聲永不消歇;
彌爾頓,用他的精神代替失明的雙目,81
你曾在他跟前經過,他臉色沮喪,
雖然他陷入了可悲的境地,
黑暗的夜籠罩住他,但他竟看到了你。
十一
那些渴望的時日和盼待的歲月,
像一大群人站在曙光照耀的山頭眺看,
它們克制了高聲呼喊的希望和憂慮,
沉寂無聲,大伙兒擁擠著,黑壓壓一片,
它們於是高呼:「自由!自由!」
忿怒從她的洞裡答應憐憫的呼喚,
死亡在墳墓中驚嚇得臉色鐵青,
「救命!」災禍向著萬物的破壞者高喊,
於是你像一輪旭日,披著燦爛的光環,
升起了,從這個國土到那個國土,
追逐著你的仇敵,像光明追逐影子;
仿佛那籠罩在西方海洋上的夢的夜幕,
忽然間被燦爛的陽光所衝破,
在你陌生的眼睛閃射的電光里,
人們驚醒了,搖搖晃晃,驚喜交集。
十二
你,人間的天堂!是什麼魔咒,
竟能用不祥的暗影將你遮蓋?
一千年歲月在壓迫的深深洞穴中,
在泥污里長大,用血淚染污你清澄的光彩,
直到你的吉星用眼淚把污痕洗除。
在那可怕的葡萄園法蘭西四周,82
站滿了破壞的戴王冠的奴隸,
以及偽善的一群戴教冠的走狗,
全都嗜血若狂!這時卻有一人崛起,83
和他們酷肖,只是遠遠比他們強悍,
他是個奸雄,利用你的被迷惑了的力量;84
於是,千軍萬馬亂紛紛地混戰,
像密密層層的烏雲遮蔽了青空的聖殿,
他,被過去所追逼,已同那些難忘的時日一起安息,
但那些時日的魔影還使勝利的君王在祖傳的城堡里戰慄。
十三
英格蘭還在沉睡:難道她從未被人呼喚?
西班牙正在呼喚她,就像維蘇威火山,
以驚心動魄的轟鳴喚醒了艾特納,85
艾特納的回音把白雪覆蓋的岩石震裂成碎片,
在閃著光芒的海上,伊俄利亞的島嶼,86
從皮德古薩到彼羅拉,所有海島,
都在吶喊,跳躍,閃爍,合唱:
「懸掛在天上的燈,我們已不需你照耀!」
英格蘭的鎖鏈是黃金的線,只需她一笑,
就會裂斷;但西班牙的枷鎖卻是鋼,
需用道德的最鋒利的銼刀才能解除。
共命運的兩姊妹啊,向著朦朧的西方87
端坐在寶座上的永恆的歲月呼籲吧!
讓它們把所想和所做的一切,像蓋一枚印章,
蓋在我們心上!時間絕不把這一切隱藏。
十四
阿明尼阿的墓啊,放出你的死者吧!88
讓他的靈魂像守望塔上的旗幟,
盤旋和飄揚在暴君的頭上;
你的勝利將成為他的墓誌,
被帝王欺騙了的德意志啊,
你像酒神似地狂飲真理的神秘的酒,
他雖死而精神永遠活在你國土上。
我們何須恐懼或盼望?你已經自由!
還有你,這神聖而輝煌的世界的
失掉的天國!你花朵盛開的土地!
你不朽之島!你也像一座神廟,
毀滅之神穿著可愛的外衣,
還在膜拜著你的過去的殘跡!
啊,義大利,熱血沸騰吧,趕走,
趕走那些在你聖殿上築巢的野獸!
十五
啊,願自由人把「帝王」這罪惡的名稱
用腳踩碎!否則把它寫下,
讓榮譽之頁上留下一個污斑,
像毒蛇留下的痕跡,輕風會擦掉它,
一片沙土會把它湮沒得不留蹤影!
你們已經聽到了這預言:
舉起閃著勝利之光的寶劍,
把這污穢字眼的戈迪阿之結斬斷!89
這字眼雖已像殘梗似的脆弱,
還能把恐嚇人類的斧鉞和權杖
糾集成為一大捆,非常堅固;
這字眼的聲音中包含著毒漿,
它使生活變得醜惡、腐爛而可憎;
到了適當的時刻,別再因為藐視,
而不用靴跟把這不甘滅亡的蛆蟲踩死。
十六
啊,願智者用他們明慧的心靈,
點亮這黑暗的世界殿堂里的燈盞,
使「教士」這灰色的名稱落入地獄,
地獄本是它最初的來源,
它是魔鬼的一聲瀆神的嘲笑。
讓人的思想只崇拜自己無畏的靈魂,
或者那未知的力量,只朝著這些下跪,
讓這些成為裁判一切的聖明!
啊,別再讓言詞蒙蔽了思想,
思想本是言詞之源:像一片朦朧的霧,
從澄澈的湖上升起,卻蒙蔽了藍天的倒影;
啊,剝去那蒙住言詞真相的薄薄的假面具
和種種虛偽的色彩、皺眉、笑臉和輝煌,
讓它們袒露出赤裸裸的偽與真,
站在裁判者之前,得其應得的報應!
十七
有誰教導人把一切阻難征服,
在那生之旅途上——從搖籃到墳墓,
就無異給人戴上生活之主宰的冠冕。
唉,這也將是徒勞,要是人甘願為奴,
而把壓迫和壓迫者請上寶座!
如果生活會滋生新的欲望,財富會從勞苦者手裡
搶走你90 和藝術的禮物,讓一人坐享千人之福,
即使大地讓饑寒的億萬生靈豐衣足食,
即使思想中蘊含的力量像一棵樹苗,
能發育成大樹,那又於事何補?
即使藝術,這熱情的使者,
展開火一般的翅翼,飛向大自然的寶座,
不讓那偉大的母親俯身來撫愛她,
卻高呼:「賜給我,你的孩子,
以統治高山大海之權!」又何濟於事?
十八
來吧,請從人類的精神深處,
從那最深奧的洞穴,引導出智慧,
像啟明星從伊奧91 的波浪上,
引導出太陽。我聽得她車輛上旗幟飄飛,
像雲朵被火焰推動。難道她和你,92
主宰不朽思想的兩位神明,
不願降臨,憑著莊嚴的真理,
來裁判生活的不平遭遇是否公正?
裁判過去人們所得的榮譽,未來的希望,
盲目之愛,以及同樣盲目的「正義」?
啊,自由!如果這確是你的名字,
你豈能拋棄它們,或者讓它們拋棄你?
如果你的或它們的財寶須用血和淚購買,
那麼,有智慧的、愛自由的人們,
難道沒有把眼淚和眼淚一般的鮮血流盡?
十九
莊嚴的歌聲終止,那慷慨悲歌的精靈,
忽然回返到它深深的淵谷;
像一隻野天鵝雄壯地高飛,
衝破黎明時分雷電轟轟的雲霧,
但雷電擊中了它的頭顱,
於是從金光閃爍的空中一落千丈,
跌落在砰然作聲的荒野;
像夏天的雲卸除了雨水就歸於滅亡,
像遠遠的燭光,隨著夜的消逝而熄滅,
像一隻短命的蟲,隨著晝盡夜來而殞命,
我的歌落下了,它的翅膀失去力量,
曾支持它飛翔的那一片偉大的聲音,
餘音漸漸遠去,在它的上空沉寂,
仿佛才讓溺死者浮游過的海波,
終於在翻騰中將他淹沒。
普洛塞嬪之歌93
——在安那原野採花時所唱
一
聖哉女神,聖哉地母!
從您不朽的胸懷,
誕生了諸神、人類和牲畜,
草葉抽芽,繁花盛開;
願以您至聖的精神,
護持您的親兒,普洛塞嬪。
二
如果您以夜露瀼瀼
滋養這些年輕的花兒,
使它們開得斑斕又芬芳,
成為時季女神94 最美的孩兒,
願以您至聖的精神,
護持您的親兒,普洛塞嬪。
阿 波 羅 之 歌95
一
我睡著,不眠的時季女神守望著我;
周圍懸掛著星光交織的帷幔,
把那滿天燦爛的月光遮隔;
從我矇矓的眼前,她們趕走紛亂的夢幻;
她們喚醒我,當灰色的曙光,她們的母親,
告訴她們,夢幻和月光都已經遠遁。
二
於是我就起身,爬上藍天的穹蓋,
我行走在山峰和波浪的上邊,
還把我的錦袍留贈波濤起伏的大海;
我的腳步使雲塊燃起火焰;
岩穴都被我燦爛的精神所照耀,
風讓綠色的大地袒裸著由我擁抱。
三
日光是我的箭矢,我用這箭矢
射死欺騙,欺騙愛黑夜而害怕白天;
誰幹壞事,或者心中想幹壞事,
看到我就竄逃;而從我燦爛的光線,
善良的心和坦率的行為取得新的力量,
直到夜的統治掩蓋了我的光芒。
四
我賜給花朵、虹霓和流雲
以它們晶瑩的色彩;月神的圓球,
還有那永恆的閨閣中的純潔星星
都蒙受我的力量,像披上了錦繡;
人間天上的無論什麼燈火,
都是我力量的一部分,都屬於我。
五
正午時分我站在蒼天的最高峰,
然後我舉起遲回留戀的腳步,
走下大西洋的黃昏的雲層,
人們惋惜我的離去而哀哭;
我從西方的島嶼微笑著給人們以慰藉,
還有什麼姿容比這微笑更使人欣喜?
六
我是宇宙的眼睛,宇宙靠了這目光,
才看見自己,認識自己的神妙;
一切樂器或詩歌聲調的悠揚,
一切預言,一切靈丹良藥,
還有藝術或自然的光彩,都取之於我,
勝利和讚美本來就屬於我的歌。
潘 之 歌96
一
我們來自高原和山區,
我們來自森林;
來自河流圍繞的島嶼,
在那邊,巨浪默默無聲,
傾聽我悠揚的笛音。
蘆葦和燈芯草叢中的風,
百里香的花朵上的蜜蜂,
桃金孃枝頭的小鳥,
菩提樹上的鳴蟬,
和草叢裡的蜥蜴,
都像老特莫魯斯97 一樣靜寂,
傾聽我悠揚的笛音。
二
澄澈的比紐斯河流動不息,
騰皮谷一片黝黑,
躺在悲利翁山的陰影里,98
陰影吞沒了夕暮的殘輝;
河與谷都得到我笛音的祝福。
賽利諾斯、芳恩和西爾萬,99
還有森林和河流的妖女們,
來到河岸潮濕的草地邊緣,
來到露水瀼瀼的山洞口傾聽,
那時在場的一切都懷著滿腔的愛,
默默無言地傾聽;阿波羅!就像你現在,
懷著羨嫉之心傾聽我悠揚的笛音。
三
我歌唱舞蹈著的星星,
我歌唱變化萬千的塵世,
歌唱天國——和巨人們的戰爭,
以及愛情、生和死,——
然後我變換我的笛音,——
歌唱我怎樣離了美納露斯山谷,100
追求一個少女,卻抱住了蘆葦一枝。
神和人呵,我們都這樣受了欺騙!
我們的心靈破碎,流血不止!
如果妒嫉和年歲還未使你們的血液結冰,
我想你們現在都會哭泣涕零,
聽著我蘆笙的悲音。
問 題
一
我夢見自己在道路上躑躅,
淒清的寒冬忽然變成春天,
芬芳的氣息把我引向歧途,
香味還帶來了流水之聲潺潺,
長滿芳草的岸邊有一片叢藪,
一道小河就在岸下呢喃,
綠岸不敢伸出兩臂把小河擁抱,
卻像你在夢中似地,吻一下就逃跑。
二
那兒長著斑駁的白頭翁和紫羅蘭;
雛菊——地上的小熊星座,飾著珍珠顆顆,
星座似的花朵,而且永不暗淡;
櫻草嬌弱;野風信子多麼柔和,
它誕生時,連泥土也毫不動彈;
還有那些亭亭玉立的花朵,
像歡樂的孩子把天國的眼淚擦在母親臉上,
當它聽見了它的遊伴——輕風的聲響。
三
在暖和的矮樹叢中長著多汁的薔薇,
青翠的白南瓜和月光色的山楂;
還有櫻花;還有「潔白的酒杯」,
它的酒是晶瑩的露水,但不在白天喝下;
還有蛇似的常春藤和野玫瑰,
常春藤有深綠的嫩芽和葉子,到處亂爬;
還有碧藍的、黝黑的、鑲金似的各種花朵,
比任何醒著的眼睛看到的還美麗得多。
四
在那微波蕩漾的河邊,
菖蒲開著紫色、白色的花朵,
一顆顆的花蕾閃爍,像星星□眼,
還有耀眼的大荷花在水面漂浮,
它們灩灩的光輝如同月光一般,
照映著矮樹叢邊矗立的橡樹;
還有香蒲;以及濃綠的蘆葦,
對於繚亂的目光,它們有著素淨的美。
五
我想把這些幻境中的花朵採集,
紮成一個花束,精細地配搭那色彩,
使時季之神的這些兒女,在我手裡,
保存那繽紛的、互相輝映的神態,
同它們在自然的園地中無異;
我將怡然自得,我將多麼歡快,
速速奔回我原來出發的地點,
把花束奉獻!——可是,啊!教我向誰奉獻?
兩 個 精 靈(寓言)
〔精靈甲〕
啊,你,張開強烈的欲望的翅膀,
要飛升在大地之上,但須留神!
一片暗影尾隨著你火焰般的飛翔——
黑夜快要降臨!
九霄雲外是多麼光明,
那兒有陣陣的風和明媚的陽光,
在那兒隨意飛行有多麼幸運——
但黑夜快要來臨!
〔精靈乙〕
天上永恆的星星多麼燦爛;
如果我要穿過夜的陰影,
我心中燃著愛情的燈盞,
照亮黑夜,如同白晝!
還有月亮會露出微微的笑容,
將柔光灑上我的金羽,不論飛到哪邊;
流星將照耀我的飛程,
讓黑夜光明如同白晝。
〔精靈甲〕
但要是那黑暗的旋風
喚醒了冰雹、雷雨和閃電;
看,天空的邊際已在顫動——
黑夜快要降臨!
颶風遣出了疾飛的紅色雲片
趕上了那邊的夕陽,天光朦朧,
冰雹噼啪,落遍地面——
黑夜快要來臨!
〔精靈乙〕
我看到了光,我聽到了聲響;
我將在暴風雨的黑暗海洋上行駛,
我內心鎮靜,光明環照四方,
黑夜又如日麗中天:
而你呀,當黑夜深沉而僵冷時,
你抬頭眺望吧,從你沉悶的、昏睡的地上,
也許會看到我像月亮般飛馳,
飄搖地飛得多高多遠。
* * *
人們說,在阿爾卑斯群山深處,
有一片懸崖,十分峻峭,
那兒長著一棵凍死了的大松樹,
在雪堆和冰淵上邊;
疲憊無力的風暴,
向那長著翅膀的精靈追逐,
永遠在那灰白的樹枝周圍飛繞,
風暴的源泉永不枯乾。
人們說,每逢乾燥的夜晚,晴朗無雨,
死之露珠在窪地上昏睡沉沉,
旅人會聽到美妙的耳語,
使黑夜變得白晝般光明:
一個酷肖他初戀情人的銀色幻影,
飄動著她披散的金髮飛去;
當旅人在芳草地上甦醒,
他發現黑夜如白晝般光明。
那 不 勒 斯 頌101
尾 解 Ⅰα
我站在從地下發掘出的城市裡;102
聽見那瑟瑟的秋葉像精靈們
舉起輕輕的腳步走過街頭;
聽見那山峰的陣陣鼾聲103
在那些沒有屋頂的巨廈里顫盪;
預言的雷鳴刺人心骨,
震撼著我停滯的血液里聆聽著的靈魂;
我感到大地把肺腑之言傾吐——
我感到,可沒有聽到。環抱島嶼的海水,
閃閃地映照著大理石柱,
兩片碧藍的天空104 之間的一片光輝!
一座座輝煌的古墓在我周圍閃光;
時光老人,他似乎最愛寬恕死亡,
從不磨滅這些古墓的純粹之美;
每座雕像的栩栩如生的丰姿,
一如當年雕塑家的構思;
石雕的花環上,桃金孃、松枝和常春藤,
像冬天的草葉被一層白雪覆蓋,
只是不會生長和搖擺,
因為空氣像結晶似的寂靜,
蓋住了它們的生機,就如那神聖的力,
撫愛著萬物的神聖的力,籠罩住我的身心。
尾 解 Ⅱα
於是習習的和風,
送來交響的清韻,
混合著奔放的愛渥魯斯琴音105 和山間的芳香;
貝宜海之水,
像輕風似地滾動;
在那綠蔭濃濃的海底,在它的周圍,
一朵朵海花在紫色的洞穴里搖曳,
就像那永遠寧靜的空氣
浮動在天堂的國土上;
它106 像一個天使,帶我在陽光的波浪上航行,
天使的迅捷的輕舟就是一片雲霧,
不會被任何風暴傾覆。
在寧靜的晴空下,
我航行所過之處,
總迴蕩著一縷深情,
從詩歌之王們的107
不可知的墳墓里浮升。
從船尾我看到陰暗的艾俄諾斯108
染黑了地平線上的空間;
蒼穹卻掃清了天堂深處;向著它,
船頭把無形的海水激起雪白的浪花;
從伊納里姆109 ,那座泰夫的山峰,
升起一片燦爛的雲霞,
像一支神兵的旗幟;
從所有的海岸,
響起越來越清晰的預言,
嘹亮,更嘹亮,這聲音漸漸匯合,
飄蕩在神托的森林和神聖的海上,使我神往,
我必須把它們說出!讓它們成為命運!
首 解 Ⅰ
那不勒斯!你,在蒼天的從不閉闔的眼睛下,
永遠赤裸裸地跳動的、人類的心!
天國般的城,叛亂的風暴和海洋
都被你的魔力所制伏:它們嚮往你,
有如睡眠嚮往愛之神!
一座像傾圮了的天堂似的城,
失去多少年才復得,然而還只獲得一半!110
不流血犧牲的輝煌祭壇,111
被武裝的勝利之神
滿綴鮮花,純潔地獻給愛神!
你曾經享有自由,後來卻失去,
現在又獲得,今後再不會喪失自由,
如果希望、真理和正義有效,
萬歲,萬歲,萬歲!
首 解 Ⅱ
你,最年輕的巨人,
在呻吟的大地上誕生,
你披戴著堅不可摧的盔甲從大地的腹中躍出!
祈求者中的最末一個,
你們曾向上帝的愛祈求,
為了反對那些戴皇冠的蟊賊!披著智慧之甲,
昂然轉動你的長槍,
別喪失你英武的氣概,
雖然壓迫者們互相勾結,正從無數的城堡,
匆忙地調兵遣將!
萬歲,萬歲,萬歲!
中 解 Ⅰα
基密里暴君們膽敢咒罵自由和你,112
這算什麼?你的盾牌就像鏡子,113
能使他們盲目的奴隸復明,能以銳利的光芒,
使那飢餓的劍掉頭刺殺它的主子;
他們的罪孽,
和阿克提翁114 一樣,他們將被自己的獵犬吞噬!
願你就像那巴西利斯克王,115
殺死仇敵,而不留劍痕!
注視著壓迫,直到那驚人的關頭,
定叫它恐慌地離開地球。
你不須害怕,只須注視,因為面對著仇敵,
自由人越來越堅強,奴隸卻越來越懦弱;
如果希望、真理和正義有效,
你將創造豐功偉績——萬歲!
中 解 Ⅱα
從自由之神的神聖形體上,
從大自然最深邃的祭壇上,
剝掉一切褻瀆的虛飾,撕去錯誤的層層面幕;
在荒涼的廢墟上,
在傾覆了的虛偽的國土上,
你神態自若,堂皇地端坐;讓毀壞者臉色如土!
願你有平等的法典,
飛翔吧,語言,
讓它們從上帝座前把真理運載到各處。
願你富強,
願你昌盛無疆。萬歲!
中 解 Ⅰβ
你還未聽到西班牙唱起激動人心的凱歌,116
莊嚴地響徹所有的土地,
使靜默的天空迴蕩著音樂?從伊愛亞島,117
直至寒冷的阿爾卑斯山,不朽的義大利
吃驚地聽見了你的歌聲!
威尼斯荒涼的街道周圍的海水
燦爛、悅耳地歡笑;寡婦似的熱那亞,118
在月光下露著蒼白的臉念著祖先的墓誌,
喃喃地說:「多里亞119 在哪裡?」美麗的米蘭,
她的血管里早就流動著
那毒蛇的使人癱瘓的毒液120 ——
她已舉足去踩毒蛇的腦袋。
如果希望、真理和正義有效,
你就是所有這些希望的信號和保障。——萬歲!
中 解 Ⅱβ
佛羅倫薩!陽光之下
最美麗的城,
在她的閨房裡臉兒赧紅,期待著自由;
從充滿著不可熄滅的希望的眼前,
羅馬撕掉了教士的長袍,
從前它靠權力來統治,現在它憑敬仰,
它也如一個袒露的運動員,
從更遠的起點,
爭奪以前在菲利比的岸上喪失的最高的褒獎:121
當年希望、真理和正義曾經存在,
現在詐欺和非正義有用!
尾 解 Ⅰβ
你們聽見那進軍的聲音了嗎,
仿佛地之子要向不死的神道開戰?122
你們可曾聽見千萬個黑暗的風暴,
隆隆地衝破它們渺不可即的住處,
岩石和霹靂的雲塊築成的住處?
你們可看見旗幟在陽光下招展,
上面繡著野蠻人的驕傲的紋章?
粗暴的恫嚇聲打破了遠方的寂靜,
籠罩在我們遼闊的伊甸園之上的靜穆天空
也被刀槍的光芒染污;
北方的暴君們123 帶領著他們的軍隊,
亂鬨鬨,像開天闢地時一般混亂,他們毀壞一切;
成百個部落——靠了乖戾的宗教124
和無法無天的奴役繁殖起來的部落,
涌下白色的阿爾卑斯山凌霄的地區,
這些飢不能待的餓狼,帶來災禍,
踩滅了古老的榮譽留下的光輝足跡,
把我們圓柱聳立的城市蹂躪成廢墟,
他們放縱地發泄野蠻的獸慾——
糟蹋美的遺蹟,
他們來啦!被他們踏過的田野變成焦土,
河水一經他們涉足,泛起血波!
尾 解 Ⅱβ
偉大的精靈,最深厚的愛!
它統治著、推動著
義大利島上生存著的一切;
它把藍天籠罩義大利,
它的森林、山巒、波浪,擁抱義大利;
在大洋西方的天上,它守護著你的星宿;
美的精靈!遵照著它溫和的命令,
陽光和陣雨從大地寒冷的胸懷
攝取一次次的豐收;
啊,讓每一道陽光都成為電閃似的劍,
刺瞎眼睛的劍!讓陣雨降下毒藥!
讓地上的萬物起來奮殺!
讓頭上明朗的天空,
被光明和黑暗環繞的穹蒼,
成為一座巨冢,埋葬那些
企圖埋葬我們、埋葬你的虎狼!
或者,你的熱心,使眾志成城,
鼓舞你的兒女,就如在俯伏的地平線上,
你的燈盞把光芒餵給每一個黃昏的波浪。
讓人類高貴的希望和永不熄滅的心愿
成為實現你神聖意志的工具!
那時,像烏雲躲開陽光,羚羊逃避豹子,
像憂傷和恐懼離開你,
克爾特族的豺狼
將更快地逃避奧索尼亞的牧人。125
無論如何,精靈呵,不管你放棄或守住
你那星空上的寶座,啊,
讓這座崇拜你的城永保自由!
秋:一曲輓歌
一
暖和的太陽漸漸冷卻,淒涼的風在慟哭,
光禿的樹枝在嘆息,蒼白的花朵奄奄待斃;
這一年,
在大地——她臨終的床上,覆蓋著層層死葉,
僅存一息。
來吧,一個月一個月相接,
從十一月到五月,
你們排成最悲哀的行列;
來送走已死的冰冷的年頭,
護送她的靈柩,
而且像一個個陰影在她墓旁廝守。
二
寒雨紛紛,凍僵了的蟲豸在蠕行,
河水洶湧,雷聲像是一陣陣喪鐘,
為了這一年;
快樂的燕子飛走,每一條蜥蜴
都回到洞中;
來吧,一月復一月,
穿上白的、黑的、灰的喪衣;
讓你們快樂的姊妹去嬉戲,
而你們都來誌哀,
來殯葬這冰冷的、逝去的一年的靈柩,
還用點點淚珠把新綠灑遍她的墳頭。
致 月 亮126 (斷片)
你為什麼這般蒼白,
莫非倦於攀登蒼穹,凝望大地?
形單影隻,成年漂泊,
而周遭的星星又和你身世迥異?
莫非倦於盈虧,像一隻抑鬱的眸子,
什麼也不配消受你堅貞的凝視?
自 由
一
一座座火山互相呼喊應答,
它們的轟鳴激起四方的回音;
颶風吹起它的喇叭,
洶湧的海洋就彼此喚醒,
冬之寶座周圍的冰山也搖震。
二
閃電從一片雲層里射出,
一千個島嶼都被照亮;
地震把一座城摧毀成焦土,
一百個城都抖顫和搖晃;
那聲音在地層之下迴蕩。
三
但你目光犀利,遠勝雷電迸射的火花,
你的步伐比地震的腳步還神迅;
你的聲音能使怒吼的海洋喑啞;
你的光芒使火山失色;太陽的神燈
與你相比,不過是磷火熒熒。
四
太陽照射海洋、高山和雲霧,
萬丈光芒刺穿蒸氣和風暴;
從心到心,從民族到民族,
從城鎮到茅舍,你像曙光普照——
暴君和奴隸都成為夜的陰影,
當晨曦的第一道光芒來臨。
夏 天 與 冬 天
一個晴朗、爽快的下午,
陽光燦爛,快到六月末;
北風從地平線上把銀色的雲朵趕攏,
成堆成團,像浮動的山峰;
山峰背後光潔的天空,
越顯得杳遠,越顯得無窮。
陽光下,一切都在歡筆:
河流、玉米田、蘆葦和野草;
還有柳葉在輕風中眨著眼睛,
一棵棵的大樹投下濃密的綠蔭。
冬天來了,鳥兒凍死在林莽深處,
魚兒在透明的冰塊下面僵臥;
甚至溫暖的湖水也結了冰,
湖泥凍結,露出乾癟的皺紋,
堅硬得就像一塊塊的磚頭;
享福的人們,拉著小兒女的手,
圍坐在熊熊的爐火旁還感到冷;
唉,那些無家可歸的年老乞丐怎麼行!
宇宙的漂泊者們
一
告訴我,星星呵,你張開發光的翅膀,
像一團火焰似地飛翔,
你飛到黑夜的哪處幽房,
才把你的翅翼合攏?
二
告訴我,月亮呵,你形容憔悴,
在太空跋涉,無家可歸,
要趕到黑夜或白日的何處邊陲,
你的旅途才告終?
三
疲倦的風呵,你到處漂泊,
像世間不受歡迎的旅客,
你可真沒有一個秘密的窩——
樹梢頭,浪花中?
奧 菲 烏 斯127
一 人 獨 唱
離這兒不遠。從那座陡峭的山上,
長著一圈橡樹的那座山上,你就能眺望:
一片黑蒼蒼的、荒蕪的原野,一道河,
一道深而狹的黝黑的河,從那兒緩緩流過;
風吹不起它一圈漣漪;嬌美的月亮
徒然張望,照不見她自己的模樣。
這奇異的河流,你沿著它不毛的河岸上溯,
來到一個黑魆魆的池沼之旁,
這就是小河的源頭,但你看不到
迸涌的池水,因為漆黑的夜把它籠罩;
夜色在穹隆似的岩石之下瀰漫,
岩石遮蔽池沼——那不竭的陰影的源泉,
一縷縷柔和的光線在池邊繚繞,
光線顫抖著,欲與它的情人擁抱,——
但是,像賽林克司逃避潘128 ,黑夜逃避白日,
或者,懷著最嚴厲的、無動於衷的厭恨,
斷然不讓白日得享她天使似的擁抱與溫存。
在這巉岩嶙峋、奇形怪狀的山的一邊,
有一個洞穴,從那兒湧出一片
透明的輕紗似的淡淡迷霧。
迷霧的氣息摧殘著一切有生之物;
它時而籠罩岩石,時而被風吹散,
沿著河流飛盪;或者在岩縫中留戀,
把一切毒死,連昏睡的小蟲也不能倖免。
在那黝黑山岩的一片懸崖上,
長著一叢柏樹;但是它們一點也不像
矗立在你們家鄉山谷里的翠柏,
有著優美的樹尖,而且生氣勃勃,
風兒輕輕地撫弄著它們的枝幹,
而不敢驚擾它們,怕損壞它們的莊嚴。
這些樹卻是疲憊地站著,憔悴不堪,
彼此相依偎;它們無力的枝幹,
在風兒的吹動下嘆息,在疾風中打顫——
它們是風吹雨打受盡磨折的一群!
合 唱 之 群
那是什麼神奇的聲響,輕微而哀怨,
比那喃喃低鳴的風聲還要動聽,
當風兒繞著一座廟宇的圓柱盤旋?
一 人 獨 唱
這是奧菲烏斯的琴音在飄蕩,
風把它帶來;風嘆息著,抱怨自己暴虐的王,
催風兒趕快離開這些滋養著空氣的音符;
但風兒挈帶著這裊裊餘音,像一顆顆露珠,
散布在你們驚訝的感官上。
合 唱 之 群
難道他還在歌吟?
我以為當他失去攸里底斯的時候,
他已忿忿地甩掉了他的豎琴。
一 人 獨 唱
啊,不!
他停頓了片刻。像一隻被逐的可憐的牡鹿,
在一道急流的可怕的岸邊,
抖索了一會,但已追來了,那些殘酷的獵犬,
吠聲震耳欲聾,箭矢紛飛而來——
鹿跳下水去:奧菲烏斯的心也和牡鹿相似,
被無窮憂傷的利牙所咬住、所齧痛,
他像美娜德129 般拿起琴兒在光明的空中搖動,
厲聲叫道:「她在哪裡呀,天又昏暗!」
於是,他就撥動琴弦,
奏一曲沉痛而可怕的音樂。不堪回首!
很久以前,當美麗的攸里底斯活著的時候,
她流盼著明眸,坐在他身畔傾聽,
他溫柔地詠嘆高貴的、天國才有的事情。
就像一道小河,隨著和煦的春風,
泛起一圈圈漣漪——每一圈波紋
就像是太陽的一面閃爍的鏡子,——
琤琮地在蔥綠的兩岸之間流馳,
從不停頓,而且總是澄澈而清新。
他的歌聲也像這河水一般流傾。
他唱出了深深的喜悅與溫柔的愛情,
那是非同凡響的天國里的歌聲。
但這些都是往事了。從可怕的地獄回來,
他找了一個孤獨的座位——一方未琢磨的石塊,
上面蓋滿苔蘚,在不毛的荒野間。
於是從他無窮盡的、不可抑止的悲痛之泉,
向天空噴湧起一片怨怒的歌聲。
它就像一道巨大的瀑布在奔馳,
以強有力的激流衝破岩石;
同時發出可怕的呼喊和怒吼,
讓聲音滾下危岩;從一個四季不竭的源頭,
發出宏亮、猛烈,然而最諧和的吼聲,
永遠竄流、奔瀉,打破空間的寂靜;
當它降落時,一片片的水霧騰起,
太陽給它們穿上伊里斯130 的五彩的外衣。
就這般,他那狂風暴雨似的悲痛的急湍,
用最悅耳的詩的音調和多采的語言來表現。
不同於人類所有的製作,
它永遠不顯得結構鬆弛;經過每一頓挫,
智慧和美,以及宏偉的詩藝的神力,
總是在美好的協調中融成一體。
就像我曾看見猛烈的南風穿過幽暗的太空,
驅逐一大群張翅膀的雲塊不停地向前飛涌,
遵照著它們狂放的牧人的意願;
暗淡的星星在雲的羽翼的隙縫後面眨眼。
不久,天空變得澄澈,變得平靜,
高高的穹蓋布滿繁花似的星星,
罩住搖晃的大地;或是靜悄悄的月亮,
從東方的山巒背後輝煌地升上,
邁出優雅的快步,開始她的遊逛。
我說的是月亮、風、星星,不是說詩歌;
若要我模擬他崇高的歌的風格,
大自然必須借我以無人使用過的字句,
否則我必須從她的傑作中吸取,
以表現他十全十美的藝術的特點。
現在他不再處於不毛的荒野中間,
坐在那石塊上悲吟,
因為常綠的、糾結的冬青,
還有難得擺動枝條的杉樹,
長著可喜的果實的墨綠橄欖樹,
還有榆樹,纏繞著一縷縷葡萄藤,
葡萄紛紛落下,因為藤蘿早已紮緊,
還有長著黑刺的灌木,和它們的幼苗,
開著嫣紅的花;山毛櫸,那是愛侶們所喜好;
還有垂柳;這些植物都或快或慢,
以輕巧的莖葉或高大的枝幹,
圍繞住他的座位;偉大的大地母親,
也從她慈愛的胸懷裡送來一簇簇
星星似的花朵和芬芳的香草,
來鋪設他以詩歌築成的神廟;
猛獅俯伏在他的腳下,
羔羊在他身旁,因為愛而不再害怕。
甚至盲目的昆蟲也似乎聽到他的歌唱。
鳥兒們低垂著頭,悄無聲響,
停息在樹木的最低的枝梢上;
連夜鶯也不插嘴歌唱一聲
來與他較量,而只是默默地傾聽。
彌 爾 頓 之 魂(斷片)
我夢見彌爾頓的靈魂甦醒,
從生命的綠樹上取下他攸累尼亞131 的琵琶;
他一揮弦,就響起雷聲殷殷,
震撼了一切人為的、用以蔑視人的東西,
血腥的皇座和瀆神的祭壇搖搖欲墜,
還有監牢和碉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