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萊抒情詩選 · 一 八 一 八 年
致 尼 羅 河27
一月復一月，陣陣的雨水下降，
灌溉著隱秘的衣索比亞的溪谷；
嚴寒與酷熱奇異地相逢在阿特拉斯山上；
在這些沙漠之國中的雪峰下邊，
綿延著大片覆蓋著白雪的曠原。
在尼羅河上空的天宇中，居住著暴風雨，
狂風和閃電繚繞，它們以猛烈的咒語，
催促尼羅河水奔向偉大的終點。
在埃及歷史悠久的土地上，洪水泛濫，
那是你造成的呵，尼羅河——而且你知道：
你流過哪裡，那裡就瀰漫沁人肺腑的空氣
和邪惡的風暴，那裡就產出甘果和毒藥。
留意著吧，哦，人類，知識之對於你，
必如那湯湯洪水之於埃及。
1818年
一朵凋謝了的紫羅蘭
一
花朵兒的芳香已經散盡，
它像你的吻，曾經向我吐馨；
花朵兒的彩色已經暗淡，
只有你在時，它才鮮妍！
二
那毫無生氣的乾癟形骸，
還伴著我孤單的胸懷；
它以默默安息的冷冷神情，
譏嘲著這顆還是火熱的心。
三
我哭了，我的淚不能使它復生！
我嘆息，它再不會向我吐馨；
我也將接受這樣的命運，就如花朵，
無所抱怨，而保持著沉默。
招 不 幸 女 神
一
來吧，請高興地坐在我身邊，
身穿陰影之衣的不幸女仙！
□覥、躲閃而沉默的新娘，
穿一襲矜持的錦衣，深心憂傷，
你就是神化了的悲愴！
二
來吧，請高興地坐在我身側，
也許你見我帶著悲苦的神色，
我還是遠遠比你歡暢，
姑娘呵，高貴的額上
戴著不幸之冠的姑娘。
三
不幸！我們從來是非常親密，
親密得就像姊姊和弟弟，
我們在那寂寞的家園，
相處多年——我們還將為伴，
一起度過幾多的流年。
四
這雖然是個不幸的運命，
但要使它成為不幸中之大幸；
如果歡樂死了，愛情還能活，
我們相愛吧，在我倆的心窩，
不幸的地獄終將變成天國。
五
來吧，高興地躺在我身旁，
躺在剛修剪的芳草地上，
蚱蜢在草叢裡歡歌——
全世界都使人傷心難過，
興高采烈的就只它一個！
六
我們的篷帳就是那嫩柳，
你的柔臂當做我的枕頭；
讓那悲哀的聲音和氣味——
它們悲哀，因為曾一度甘美，
讓它們催我們入睡，深沉而酣醉。
七
啊！你冰涼的脈搏跳得多迅速，
激盪著滿腔愛情——你不敢傾吐。
你在低語——你在哭泣——
是否你冰一般的胸口跳得迅疾，
而我燃燒的心靈卻睡得昏迷？
八
吻我吧；啊！你的嘴唇冰涼：
你的兩臂摟住我的頸項——
它們雖柔軟，可是寒冷徹骨；
你的眼淚向我頭上傾注，
冷得像冰冷的鉛珠。
九
我倆快快登上新婚的床，
它就鋪設在墳墓的下方：
我們的愛就藏在一團黑暗之內，
遺忘將是我們的衾被，
更無人打擾我倆的安睡。
十
緊緊地擁抱我，讓我倆的心
像兩個影合成一個影；
讓這一場可怖的激動，
在永無盡期的長眠之中
像一片輕霧似地消融。
十一
在那無窮的長眠里，我們會夢見：
我們不再用眼淚洗臉；
拋棄了生活的不幸姑娘，
就如歡樂姑娘夢見你一樣，
你也可同我一起夢見歡樂的形象。
十二
讓我們向著地上的陰影，
開懷地大笑，歡樂盡情，
就像小狗朝著月光下的浮雲狂吠，
那些雲塊像鬼魂穿著屍衣，
成群結隊飛過黑夜的天際。
十三
除了我倆，整個大千世界，
就像成千上萬的傀儡，
在一個舞台上匆匆來去；
在我們倆的心目里，
它們除了滑稽，還有何含義？
詩 數 章
（在那不勒斯附近，心灰意懶時作）
一
暖和的日光，澄碧的長空；
輕快地舞蹈著，閃爍的海波；
藍色的島嶼，雪白的山峰，
披上了晌午的紫色紗羅；
濕土的氣息柔和，
籠罩住未吐的新芽；
像千種聲音唱出一種歡樂，
濤聲、風聲，鳥語吱喳；
像幽婉的低語，那城中的喧譁。
二
我看著人跡不到的海底，
綠的、紫的海藻在那兒生長
我看著浪花向岸邊拍擊，
像流星雨似地發散光芒；
我獨坐在沙岸之上，——
晌午的海泛起燦爛的波紋，
在我四周閃光；起伏的波浪，
有節奏地傳來了一片樂音，
多麼悅耳！但有誰與我共享此情此景？
三
唉！我是環境不安，內心不寧，
我既無希望，又復多恙，
也缺少那種睥睨財富的滿足心境，
那是智者所獨有，靠了默想，
他們頭上環繞著一圈內心的靈光——
我無名、無權、無愛，也無清閒工夫，
這些，有的人卻早已飽嘗，
他們笑著過活，說活著是幸福；——
而對於我，生命之杯卻是這麼悲苦。
四
然而這失望之感卻也輕鬆，
就像那柔和的風聲、濤聲；
我能躺臥著，像一個疲倦的兒童，
在哭泣里忘卻憂患的人生；
除非死亡像睡夢般悄悄降臨，
我總得忍受著這樣的生活；
但有一天我會感到兩頰漸冷，
在溫暖的空氣中；聽著那海波，
在我垂死的耳畔發出單調的吟哦。
五
待我死後，有人也許會傷神，
就像我哀悼這美麗的一天消逝；
我殘破的、早衰的心靈，
已用太早的傷悼玷污這美好的一日。
人們也許為我傷心——因為我生時
不為人所愛，——但終不會悼念我，
像他們悼念這過去了的日子：
當太陽收起它純潔之光而沉落，
這一天也將在記憶中珍藏，像享受過的歡樂。
亞 平 寧 山（斷片）
聽哪，聽哪，瑪麗我愛，
聽亞平寧山喃喃的獨白！
像殷殷雷聲把屋頂震動，
也像被拘禁的俘虜在地洞中
聽到北方的一片海洋
澎湃著浪潮的聲響。
光天化日之下的亞平寧，
是一座大山，莽蒼蒼，黑沉沉，
偃臥在大地和穹蒼之間；
但到了夜晚，一陣可怕的混亂
就在幽暗的星光之下出現，
亞平寧山就隨著風暴一起走動，
籠罩住……
致 拜 倫（斷片）
啊，偉大的心靈，在你深深的激流中，
這時代，像一葉蘆葦在無情的風暴里搖動，
但你何以克制不了自己神聖的忿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