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萊抒情詩選 · 一 八 一 七 年
致 大 法 官16
一
你的祖國在詛咒你！瘟疫一般的宗教，
像一條醜惡、長瘤、多頭的蛀蟲，
咬破我們母親的胸懷；你是蛀蟲頭上最黑的茸毛！
也是埋葬了的死屍的改頭換面的妖魂！17
二
你的祖國在詛咒你！正義被出賣，
真理遭踐踏，自然的豐碑18 被推翻，
用欺騙的手腕積累的成堆金塊，
吼聲如雷地在毀滅之神的座前請願。
三
那永遠聽從變幻指揮的天使，
行動緩慢，雖然一絲不苟；
還遲遲不執行變幻的最高意旨，
雖然全國在哀泣，卻暫時放過你和你的夥友。
四
啊，讓你的靈魂受到一個父親的詛咒，
讓一個女兒把希望寄託於你的墳墓；
兩者一齊落在你的白頭上——像鉛球，
壓得你跌進近在眼前的地獄！
五
我詛咒你，由於懷抱已久的希望成了泡影，
由於一個做父親的備受侮辱的愛，
由於那種你永不能體會的溫暖的感情，
由於悲哀，你冷酷的心無從感受的悲哀；
六
由於那閃著幸福之光的孩子的笑容，
像一個他鄉之客的爐中的火花，
剛燃著就被熄滅了，在無情的暗夜中，
夜色掩蓋了一個可愛的新生的萌芽；
七
由於那牙牙學語的童稚的呼喚，
這在一個做父親的人的心裡，
就像最有智慧的賢人的金玉良言，
觸動人的心弦！——啊，你真是可鄙！
八
由於父母看著兒童成長時心頭的欣喜，
他們有如花朵兒，含苞未吐；
看他們成長，使人悲喜交集，
他們引起最甜蜜的希望和最深的憂慮；
九
由於童年的歲月，將在傭僕的照拂下過去，
那種日子充滿著冷酷的束縛和痛苦的重負，
啊，誰還有比你們更不幸的遭遇？
明明有自己的父親，卻比孤兒還悲苦！
十
由於他們無邪的嘴唇將被人教會虛假的言詞，
像一朵快盛開的花兒給塗上鴆毒；
由於那黑暗的教義的影子，
將遮蓋他們從搖籃到墳墓的路途——
十一
由於你所設的最瀆神的恐怖地獄；
由於所有不幸、瘋狂和你奸詐手腕的罪過——
這些就是你搖搖欲墜的權勢的基礎。
可是他們卻非得無辜地受罪不可。
十二
由於你跟貪慾和仇恨的同謀——
你對黃金的垂涎——對眼淚的嗜好——
欺詐伎倆，你玩弄得得心應手——
奴顏婢膝的行為，你本來老於此道——
十三
由於你最殘忍的冷嘲，還有你的笑容可掬，
由於種種險惡的羅網，你所蓄意布置；
還有，你流淚的本領竟勝過鱷魚——19
由於你的假淚——這些碾碎人腦的磨石；
十四
由於種種的侮辱，阻難著一個父親的關懷，
由於那種對父愛的阻撓：多狠毒的心腸。
由於那雙最野蠻的手，它敢於破壞
自然的最尊嚴的關係；由於你——也由於失望；
十五
是的，「我的孩子們不再屬於我」——
這種失望使一個做父親的涕泣；
儘管他們血管里流著的血仍屬於我，
但是，暴君呵，他們被污損的靈魂卻屬於你；
十六
呵，奴才！我何必恨你，雖然我對你詛咒；
如果你竟撲滅焚燒大地的地獄之火焰，
（你就是這個地獄裡的魔鬼，）在你的墳頭，
這個詛咒將變成祝福。再見，再見！
給威廉·雪萊20
一
海灘上的浪潮一陣陣捲來，
船兒又小又弱；
烏雲蓋住幽暗的大海，
風兒也在怒號。
跟隨我去，可愛的孩子，
跟隨我去，雖然風兒不止，
浪兒兇猛，我們不能停留，
否則法律的僕從會把你搶走。
二
他們搶走了你親愛的姊姊和哥哥，21
使你們不能團聚一處；
他們從小臉上抹掉了淚痕，嚇退了笑渦，
這些在我本是神聖的事物。
他們把含苞欲放似的孩子變做奴隸，
要他們追隨罪惡的信仰和目的；
他們會把你我的姓氏詛咒，
因為我們是無畏而自由。
三
來吧，最可愛的寶貝；
在你親愛的母親憂愁的懷裡，
另一個正在那裡安睡；22
你將會使她感到欣喜，
當你露出最美的、驚異的微笑，
看到那真屬於我們的小寶寶；23
以後在那遙遠的國土，
你就有一個最親密的伴侶。
四
別擔心暴君們的統治沒個完，
也別害怕邪惡信仰的教士；
他們已站在怒吼的河流邊緣，
正是他們自己用殺戮把河水染赤。
河水從千萬個深淵裡奔來，
在他們周圍奔騰、洶湧、澎湃；
我已看到他們的劍、他們的冠冕，
浮蕩在永恆的潮流上，像一隻破船。
五
好孩子，歇著吧，別再啼哭！
你害怕船兒的搖晃，
風浪的吼叫，還是冰冷的水珠？
最親愛的，有我們坐在你身旁：
我，還有你的媽媽；我們心裡明了，
使你如此害怕的海上風暴，
哪怕它像一個個黑暗的、吃人的墳墓，
也不及那些野蠻的奴才們殘酷，
他們追逐我們，教我們在波浪上顛簸。
六
這個時刻，就會在你的記憶里
成為遺忘了的往日的一場夢幻；
我們快到寧靜的、金色的義大利，
或者希臘，那自由之母居住的土地，
我們將住在它們碧藍的海濱；
我將教會你小小的舌尖
用古老的英雄們自己的語言，
去召喚那些古老的英雄；
我將以希臘學問的火焰，
來陶冶你成長著的靈魂，
你將有權說，你是在愛國者之邦長成！
奧西曼狄亞斯24
我遇見一旅人，從某古國來此間；
他說：有兩條極大的石腿，沒有軀體，
站在沙漠中……一張破碎的石臉，
掉在近旁的沙土上，一半沉入沙里：
那癟嘴，蹙著的眉尖，陰森傲慢的威顏，
說明雕刻者熟諳其人的喜怒；
如今這姿態還保存在無情的石塊上，
雖然雕刻家和石像的原型早化作塵土。
石座之上還銘刻著這樣的字句：
「我名奧西曼狄亞斯，王中之王；
看我豐功偉績，強者，快自嘆勿如！」
此外，蕩然無物。巨像的殘骸四圍，
唯有單調而平坦的黃沙漠漠，
無邊無際，伸展到渺渺茫茫的天陲。
大 鷹25
雄偉的鷹！你翩翩飛翔，
在那迷霧籠罩的山間森林之上，
你疾馳在朝暾的光芒里，
像一朵祥雲飄飛，
當夜幕降臨，暴風雨快來到，
你傲然蔑視那烏雲的警告！
撒 旦 脫 逃26 （斷片）
一個金翅膀的天使，
面對著永恆的審判寶座：
他臉色鐵青，惡魔們的血
濺滿了他白淨的手足。
於是聖父和聖子，
得悉鬥爭已經開始。
他們知道撒旦已掙脫鎖鏈，
附從他的魔鬼何至萬千，
又一次竄犯整個人間。
那天使還未把情況說完，
一陣悅耳的呼呼的風聲，
如群鳥鼓翼，越來越近；
突然間，燈盞的光變得暗淡——
就是那七位天使長跟前的燈，
在天堂里一向燃得通明。
音 樂（斷片一）
你是打開淚泉的銀鑰，
靈魂在淚泉邊痛飲，使頭腦如醉如痴；
你是埋葬了千萬種恐懼的、最溫暖的墓穴，
恐懼之母——憂慮——像一個瞌睡的孩子，
在花叢里熟睡了。
音 樂（斷片二）
不，音樂，你不是「愛情的糧食」，
除非愛情吃的就是它可愛的自身，
終於成為音樂所詠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