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怪錄譯註 · 卷八

【題解】 本卷共六篇。《侯遹》講述了一個叫侯遹的人，偶然發現四塊黃色的石頭，他便裝入自己的箱子裡，結果這些石頭變成了黃金，他一下子得錢百萬，從此過上奢侈的生活，妻妾成群。後來有一天有個老人將他的侍妾全部用竹筐收去，說是讓他償還所占有的那些金子。老人背起筐，奔跑起來像只飛鳥，最後不知所終，侯遹又回到了原來的貧窮生活狀態。《巴邛人》講述了四川一處橘園中，橘子收穫後，最後剩下兩個極大的橘子，人們將其剖開，裡面分別有兩個老人在下象棋，身長僅尺余，他們的賭資都是人間所沒有的稀奇之物。後來一個老人用草根化為一條龍，他們共乘之飛向空中，最後不知所終。《劉法師》講述了華州的雲台觀有一個姓劉的法師，跟著一個人到了深山中的一處崖壁，崖壁有一扇門，門內又是一番天地，有天地日月星辰，還有其他一些奇異的景象。後來劉法師離開了那裡，但是再想回去，就再也找不到了，悔恨不已。《刁俊朝》講述了一個巴蜀女子的脖子上長了一個瘤子，數年間，越來越大，而且裡面還時常有音樂之聲。後來決定要剖開這個瘤子時，瘤子忽然裂開，跳出一隻猿猴，跳躍著跑走了。原來這是一隻老獼猴精，為了躲避天神的誅殺而躲藏在此。《古元之》借古元之的所見所聞，勾畫出一個無比美好的理想社會——和神國。在這個國家，無論是自然與人，動物與人，還是百姓與官宦的關係，都到了一個極為和諧的程度。當然，這也是人們的一種理想，並不現實。這則故事是《玄怪錄》中的名篇，人們常常將之與陶淵明的《桃花源記》進行比較。《盧公渙》講述了一夥盜墓賊在盜挖一處古墓時發現裡面有銅人、銅馬數百個，全都手持兵器，製作非常精良。墓中先後出來一個穿黃衣服的人和婢女對盜墓賊進行警告，盜墓賊不聽，最後被墓中忽然暴發的洪水淹死，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侯遹 隋開皇初①，廣都孝廉侯遹入城②，至劍門外③，忽見四黃石，皆大如斗。遹愛之，收藏於籠，負之以驢，因歇鞍取看，皆化為金。遹至城貨之，得錢百萬，市美妾十餘人④，大開第宅，近甸良田別墅⑤，貨買甚多。後乘春景出遊，盡載妓妾隨從。下車陳設酒肴。忽有一老翁，負大笈至⑥，廁下坐。遹怒詬之，命蒼頭杖之，皆不嗔恚⑦，但引滿啖炙而笑雲⑧：「吾此來求君償債耳。君昔將我金去，不憶記乎？」盡取遹妓妾十餘人，投之於笈，亦不覺笈中之窄，負之而趨⑨，走若飛鳥⑩。遹令蒼頭馳馬逐之，斯須已失所在⑪。自後遹家日貧，卻復昔日生計。十餘年，卻歸蜀，到劍門，又見前者老翁，攜所將妓妾遊行，嬪御極多，見遹皆大笑。問之不言，逼之又失所在。訪劍門前後，並無此人，竟不能測也。 【注釋】 ①　開皇：隋文帝楊堅的年號（581—600）。 ②　廣都：亦稱都廣，在今四川成都天府新區。孝廉：孝指孝悌者，廉指清廉之士。分別為統治階級選拔人才的科目，始於漢代，在東漢尤為求仕者必由之途，後往往合為一科。亦指被推選的士人。 ③　劍門：古縣名。武則天聖歷二年（699）置，治今四川劍閣東北，因境內有劍門山得名。 ④　市：購買。《木蘭詩》：「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 ⑤　甸：指郊外的地方。古時都城的郭外稱郊，郊外稱甸。 ⑥　笈（jí）：盛器。多竹、藤編織，常用以放置書籍、衣巾、藥物等。 ⑦　嗔恚（chēn huì）：惱怒。 ⑧　引滿：斟酒滿杯飲盡。《晉書•王羲之傳》：「雖不能興言高詠，銜杯引滿，語田裡所行，故以為撫掌之資，其為得意，可勝言邪！」啖炙（dàn zhì）：吃烤肉。 ⑨　趨：快走。 ⑩　走：跑。 ⑪　斯須：片刻，短暫的時間。《禮記•祭義》：「禮樂不可斯須去身。」 【譯文】 隋朝開皇初年，廣都孝廉侯遹進城，到劍門外的時候，忽然看見四塊黃色的石頭，全都像斗一樣大。侯遹很喜愛這幾塊石頭，收起放在籠子裡，馱在驢背上。趁著驢歇著的時候拿出來觀看，此時四塊石頭全都變成了金子。侯遹到城裡把金子賣了，得錢百萬，便從市場上買了十幾個美麗的侍妾，回家後擴建宅院，又在城郊購置了良田和別墅，購置了很多東西。有一次侯遹出城遊春，所有的侍妾都乘車跟隨他出去遊玩。下車後，一一擺上酒食。忽然有一個老頭兒，身上背著一個大筐子來到這裡，在蓆子的最後邊坐下。侯遹很生氣並辱罵他，命奴僕用木杖打他，老頭兒也不憤怒，只是喝著斟滿的酒，吃著烤肉，笑著說：「我到這裡來，是求您償還債務的。您以前把我的金子拿去，您忘記了嗎？」說完，將侯遹的十幾個侍妾全都抓住，放到筐子裡，也不覺得筐子狹窄，背起筐子快步走去，奔跑起來像只飛鳥。侯遹令奴僕騎馬去追，可很快就看不見老頭兒在哪裡了。自此以後侯遹家中日漸貧困，又回到了原來的生活狀態。十幾年後，侯遹回歸蜀地，來到劍門，又看見以前那個老頭兒，帶領那些被他背走的侍妾在悠閒地行走，姬妾很多，看見侯遹都大笑。侯遹問他們話，他們卻不回答；接近他們，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侯遹訪遍了劍門的前後左右，也沒有查訪到這個老頭，最終也推測不出是怎麼回事。 巴邛人 有巴邛人①，不知姓名，家有橘園。因霜後，諸橘盡收，余有兩大橘，如三四斗盎②。巴人異之，即令攀摘，輕重亦如常橘。剖開，每橘有二老叟，鬢眉皤然，肌體紅潤，皆相對象戲③，身僅尺余。談笑自若，剖開後亦不驚怖④，但相與決賭⑤。賭訖，一叟曰：「君輸我海龍神第七女發十兩，智瓊額黃十二枚，紫絹帔一副，絳台山霞寶散二庾⑥，瀛洲玉塵九斛⑦，阿母療髓凝酒四鍾，阿母女態盈娘子躋虛龍縞襪八 ⑧，後日於王先生青城草堂還我耳。」又有一叟曰：「王先生許來，竟待不得，橘中之樂，不減商山⑨，但不得深根固蒂，為愚人摘下耳。」又一叟曰：「仆飢矣，當取龍根脯食之。」即於袖中抽出一草根，方圓徑寸，形狀宛轉如龍，毫釐罔不周悉⑩，因削食之，隨削隨滿。食訖，以水噀之，化為一龍，四叟共乘之，足下泄泄雲起⑪。須臾，風雨晦冥⑫，不知所在。巴人相傳云：百五十年來如此，似在陳、隋之間，但不知的年號耳。 【注釋】 ①　巴：四川東部。邛（qióng）：漢置臨邛縣，南朝梁改置邛州，初治所在今邛崍東南的依政，顯慶中移治臨邛（今四川邛崍）。 ②　斗盎（àng）：大盎。盎，一種大腹斂口的盆。唐穀神子《博異志•許漢陽》：「有紅花滿樹未吐，大如斗盎，正對飲所。」 ③　象戲：象棋。北周庾信《進象經賦表》：「臣伏讀聖制《象經》，並觀象戲，私心踴躍，不勝抃舞。」 ④　驚怖：驚慌害怕。 ⑤　決：較量，決定勝負。唐高邁《濟河焚舟賦》：「冀桑榆之未晚，得雌雄之一決。」 ⑥　庾（yǔ）：古代容量單位，一庾等於十六斗。 ⑦　斛（hú）：容量單位，一斛本為十斗，後來改為五斗。 ⑧ （liǎng）：古代計算鞋的單位，相當於「雙」。 ⑨　商山：山名。在今陝西商洛，地形險阻，景色幽勝。秦末漢初四皓東園公唐秉、夏黃公崔廣、綺里季吳實、甪（lù）里先生周術，曾在此隱居。 ⑩　罔：沒有。周悉：周到詳盡。《北齊書•昭帝紀》：「誠如卿言。朕初臨萬機，慮不周悉，故致爾耳。」 ⑪　泄泄（yì）：從容自在的樣子。《詩經•邶風•雄雉》：「雄雉于飛，泄泄其羽。」 ⑫　晦冥：昏暗，陰沉。《史記•高祖本紀》：「是時雷電晦冥，太公往視，則見蛟龍於其上。」 【譯文】 有一個巴邛人，不知道他的姓名，他家裡有一座橘園。下霜之後，其他橘子都被收下來了，只剩下兩個很大的橘子沒收，如同三四個斗盎那麼大。巴人覺得這兩個橘子很奇怪，便讓人爬上樹把它們摘下來，它們的重量倒也與平常的橘子一樣。把橘子剖開，每個橘子裡都有兩個老頭兒，鬍鬚眉毛都是白色的，全身肌膚紅潤，正面對面下象棋，身高只有一尺多。他們談笑自若，橘子剖開之後也不驚慌害怕，依然要與對方決出勝負。賭完之後，一個老頭兒說：「您輸給我海龍神第七女的頭髮十兩，智瓊額黃十二枚，紫色絹披肩一副，絳台山的霞寶散二庾，瀛洲的玉塵九斛，阿母療髓凝酒四鍾，阿母女態盈娘子躋虛龍白襪八雙。後天在王先生的青城草堂給我。」又有一個老頭兒說：「王先生答應來的，竟然沒等來，在橘子中的快樂，與商山相比並不遜色，只是橘子不能根基牢固，還是被愚人給摘下來了。」又一個老頭兒說：「我餓了，需要吃龍根脯了。」說完就從衣袖中抽出一個草根，粗細一寸左右，形狀宛轉像條龍，絲毫不差，老頭兒就削著它吃，邊削邊長，完整如初。吃完，口含清水噴在它上面，就變成一條龍，四個老頭兒一起騎上，這條龍便從容不迫地飛了起來。片刻之間，風雨交加，天昏地暗，他們就不知到哪裡去了。在巴人中相傳：一百五十年來一直這樣流傳，此事好像發生在陳隋之間，但不知道具體年號。 劉法師 貞元中，華州雲台觀有劉法師者①，鍊氣絕粒，迨二十年。每三元設齋②，則見一人，衣縫掖③，面黧瘦，來居末座，齋畢而去，如此者十餘年，而衣服顏色不改。法師異而問之，對曰：「余姓張名公弼，住蓮花峰東隅。」法師意此處無人之境，請同往。公弼怡然許之，曰：「此中甚樂，師能便往，亦當無悶。」法師遂隨公弼行，三二十里，援蘿攀葛④，才有鳥道⑤，經過崖谷險絕，雖猿狖不能過也，而公弼履之若夷途⑥，法師從行亦無難。遂至一石壁削成，高直千餘仞，下臨無底之谷，一逕闊數寸⑦，法師與公弼側足而立。公弼乃以指扣石壁，中有人問曰：「為誰？」曰：「某。」遂劃然開一門⑧，門中有天地日月。公弼將入，法師隨公弼亦入，其人乃怒，謂公弼曰：「何故引外人來？」其人因闔門⑨，則又成石壁矣。公弼曰：「此非他人，乃雲台劉法師也，余久交，故請來此，何見拒之深也！」又開門，內公弼及法師⑩，公弼曰：「法師此來甚飢，君可豐食遣之。」其人遂問法師：「便能住否？」法師請以後期。其人遂取一盂水，以肘後青囊中刀圭粉和之⑪，以飲法師，其味甚甘香，飲畢而饑渴之想頓除矣。公弼曰：「余昨雲山中甚樂，君盍為戲，令法師觀之。」其人乃以水噀東谷中，俄有蒼龍、白象各一⑫，對舞，舞甚妙。威鳳彩鸞各一⑬，對歌，歌甚清。頃之，公弼送法師回，師卻顧，惟見青崖丹壑，向之歌舞，一無所睹矣。及去觀將近，公弼乃辭。法師至觀，處置事畢，卻尋公弼，則步步險阻，杳不可階，痛恨前者不住，號天叫地，遂成腰疾。公弼更不復至矣。茲昭應縣尉薛公幹為僧孺叔父言也。 【注釋】 ①　華州：西魏廢帝三年（554）改東雍州置，治鄭縣（今陝西渭南華州區）。隋大業初廢。唐武德初復置，治鄭縣。 ②　三元：農曆正月、七月、十月的十五日為上元、中元、下元，合稱「三元」。設齋：備辦素食。向僧尼施食。 ③　縫掖：亦作「縫腋」。大袖單衣，古儒者所服，亦指儒者。《後漢書•王符傳》：「徒見二千石，不如一縫掖。」唐李賢註：「《禮記•儒行》：『孔子曰：「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鄭玄注曰：『逢猶大也。大掖之衣，大袂單衣也。』」 ④　蘿：通常指某些能爬蔓的植物。葛：豆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莖長二三丈，纏繞他物上，花紫紅色。莖可編籃做繩，纖維可織葛布。 ⑤　鳥道：險峻狹窄的山路。唐李白《蜀道難》：「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 ⑥　夷途：平坦的道路。夷，平坦。《老子》：「大道甚夷，而人好徑。」 ⑦　逕（jìng）：步道，小路。《莊子•徐無鬼》：「夫逃虛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逕。」 ⑧　劃然：象聲形容詞。唐穀神子《博異志•陰隱客》：「至一大門……門有數人俯伏而候。門人示金印、讀玉簡，劃然開門。」 ⑨　闔門：關閉門戶。《左傳•定公八年》：「林楚怒馬，及衢而騁。陽越射之，不中。築者闔門。」 ⑩　內（nà）：「納」的古字，使進入，放入。《孟子•萬章》：「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 ⑪　肘後：謂隨身攜帶的。唐杜甫《寄張十二山人彪》：「肘後符應驗，囊中藥未陳。」青囊：古代醫家存放醫書的布袋。唐劉禹錫《閒坐憶樂天以詩問酒熟未》：「案頭開縹帙，肘後檢青囊。唯有達生理，應無治老方。」刀圭：中藥的量器名。晉葛洪《抱朴子•金丹》：「服之三刀圭，三屍九蟲皆即消壞，百病皆愈也。」王明校釋：「刀圭，量藥具。武威漢墓出土醫藥木簡中有刀圭之稱。」 ⑫　蒼龍：傳說中的青龍。古傳青龍為祥瑞之物。《楚辭•九辯》：「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蒼龍之躣躣。」白象：白色的象，古代以為瑞物。漢張衡《西京賦》：「白象行孕，垂鼻轔囷。」 ⑬　威鳳：瑞鳥，舊說鳳有威儀，故稱。《宋書•符瑞志》：「元康四年，南郡獲威鳳。」彩鸞：鸞鳥，傳說中的神鳥。唐李商隱《寓懷》：「彩鸞餐顥氣，威鳳入卿雲。」 【譯文】 貞元年間，華州的雲台觀有一個姓劉的法師，他練氣辟穀，長達二十年。他每年在正月、七月、十月的十五這三天設素齋，都會有一個穿寬袖單衣、面黑消瘦的人，來到他這裡，坐在末座位置上，吃完了齋就走。十多年間這個人總是如此，衣服和容貌也沒有變化。劉法師很奇怪，就問那個人的來歷，那個人回答說：「我叫張公弼，住在蓮花峰東邊的角落裡。」劉法師心想那是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就請張公弼帶他去看看。張公弼很高興地答應了，說：「那裡很好玩兒，法師能去看看，一定不會覺得煩悶。」劉法師就隨著張公弼走，走了二三十里，就沒有路了，只好拉蘿攀葛，才勉強尋出一條狹窄的山路，懸崖絕壁十分陡峭，就是猿猴恐怕也難以越過，而張公弼像走在平坦的大道上一樣，劉法師跟在後邊竟然也沒有困難。兩個人來到一面石壁前，石壁像刀削的一樣陡峭，高達一千多仞，下面是無底深谷。石壁前只有一條幾寸寬的小路，劉法師與張公弼踮著腳才能站得下。這時張公弼用手指敲了敲石壁，只聽石壁里有人問：「是誰？」回答說：「我。」然後壁上劃然一聲開了一扇門，門裡有天地日月。張公弼要進去，劉法師也要跟進去，裡面的人怒氣沖沖地問張公弼：「你怎麼領外人來了？」那個人說著就把門關上了，又成了一面石壁。張公弼說：「他不是外人，是雲台觀的劉法師，我跟他交往很久了，所以才請他來，何必把他嚴拒門外呢？」於是石門才又開了，讓他倆進去。張公弼說：「劉法師已經很餓了，請給他準備一頓豐盛的飯菜吧。」那人就問劉法師：「要住下嗎？」劉法師說以後再來住。那人就端來一盂水，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布袋裡用匙舀出一些藥末，用水融解了，讓劉法師喝下去，劉法師覺得特別香甜，喝下去後，再沒有饑渴的感覺了。張公弼對那個人說：「我昨天對劉法師說山里很好玩兒，您何不給他變個戲法讓他看看呢？」那個人把含著的一口水噴到東面山谷里，片刻間就出現一條青龍和一頭白象，它們面對著舞蹈，舞姿非常美妙。接著又出現一隻鳳凰和一隻鸞鳥，對著唱歌，歌聲很是純淨。過了一會兒，張公弼就送劉法師出了石壁，送他回去。劉法師回頭再看，只能看見青崖丹壑，剛才所看到的歌舞場面，一切都蕩然無存了。到了離雲台觀不遠的地方，張公弼就告辭了。劉法師回到雲台觀後，把一些事情處理完，又去尋找張公弼，然而山高路險，再也找不到通向那面石壁的山路了。劉法師萬分悔恨當初沒有留在石壁中，一想起來就呼天號地，為此得了腰痛病。張公弼從此再也沒到雲台觀來過。 昭應縣尉薛公幹把這件事告訴了僧孺的叔叔。 刁俊朝 安康伶人刁俊朝①，其妻巴嫗，項癭者②，初微若雞卵③，漸巨如三四升瓶盎，積四五年，大如數斛之囊，重不能行。其中有琴、瑟、笙、磬、塤、篪之響④，細而聽之，若合音律，泠泠可樂⑤。積數年，癭外生小穴如針芒者不知幾億。每天欲雨則穴中吐白雲，霏霏如絲縷，漸高布散，結為屯雲，雨則立降。其家少長懼之，咸請遠送岩穴。俊朝戀戀不能已，因謂妻曰：「吾以迫眾議，將不能庇於伉儷⑥，送汝於無人之境，如何？」妻曰：「此疾誠可憎惡，送之亦死，拆之亦死，君當為我決拆之，看有何物。」俊朝即磨淬利刃⑦，揮挑將及妻前，癭中軒然有聲，遂四分拆裂，有一大猱跳走騰踏而去⑧。即以帛絮裹之，雖癭疾頓愈，而冥然大漸矣⑨。 【注釋】 ①　安康：今屬陝西。伶人：古代樂人之稱。《國語•周語》：「二十四年鍾成，伶人告和。」三國吳韋昭註：「伶人，樂人也。」 ②　癭（yǐng）：囊狀腫瘤。 ③　雞卵：雞蛋。 ④　塤（xūn）、篪（chí）：皆樂器，二者合奏時聲音相應和。 ⑤　泠泠（líng）：形容聲音清越、悠揚。晉陸機《招隱詩》之二：「山溜何泠泠，飛泉漱鳴玉。」 ⑥　伉儷（kàng lì）：妻子，配偶。《左傳•昭公二年》：「晉少姜卒。公如晉，及河。晉侯使士文伯來辭曰：『非伉儷也，請君無辱。』」唐孔穎達疏：「言少姜是妾，非敵身對耦之人也。」 ⑦　淬（cuì）：把燒紅了的鑄件往水或油或其他液體裡一浸立刻取出來，用以提高合金的硬度和強度。 ⑧　猱（náo）：猿屬，身體便捷，善攀援。 ⑨　大漸：謂病危。《尚書•顧命》：「王曰：嗚呼！疾大漸，惟幾。」 【譯文】 安康有位藝人叫刁俊朝，他的妻子是巴地的一位年老女人，脖子上長了個肉瘤子，開始只有雞蛋大，漸漸長到如能裝三四升東西的瓶盎那麼大，過了四五年，大如能裝下幾十斗東西的囊，重得不能走路。肉瘤裡面有琴、瑟、笙、磬、塤、篪等諸多樂器的演奏聲，仔細聽，很合音律，清越動人。又過了好幾年，肉瘤子外面生出像針芒一樣的小洞，不知有幾億個。每到天要下雨時，孔穴中就吹出白雲，霏霏如絲如縷，漸漸向高處飄散開去，集結成雲，雨就立刻降了下來。一家老小都懼怕這個大瘤子，都請求把她送到遠處山洞裡。刁俊朝戀戀不捨，就對妻子說：「我迫於家人的意見，不能再保護你了，我送你到沒有人的地方去，怎麼樣？」妻子說：「我的病確實令人憎惡，送我走是死，拆開它也是死，您就給我拆開它吧，看裡面有什麼東西。」刁俊朝便磨刀，揮刀到妻子面前欲挑肉瘤，肉瘤子裡轟然作響，突然破裂四散分開，一隻大猿猴跳躍著騰空而去。刁俊朝便用帛絮把傷口包紮好，雖然大瘤子立刻好了，可是他的妻子也昏迷不醒，病情危重。 明日，有黃冠扣門曰：「吾乃昨日癭中走出之猱也。本是老獼猴精，解致風雨，無何與漢江鬼愁潭老蛟還往①，常與覘船舫將至，俾他覆之，以求舟中餱糧②，以養孫息③，昨者太一誅蛟④，搜索黨與⑤，故借君夫人蝤蠐之領⑥，以匿性命，雖外不相干，然為累亦甚矣。今於鳳凰山神處求得少許靈膏，請君塗之，幸當立愈。」俊朝如其言塗之，隨手瘡合。俊朝因留黃冠，烹雞設食，食訖，貰酒欲飲。黃冠因囀喉高歌⑦，又為絲匏瓊玉之音⑧，罔不鏗鏘可愛⑨。既而辭去，莫知所詣。時大定中也⑩。 【注釋】 ①　無何：不多時，不久。《史記•越王勾踐世家》：「居無何，則致貲累巨萬。」 ②　餱（hóu）糧：食糧，乾糧。三國魏曹植《應詔》：「雖有餱糧，飢不遑食。」 ③　孫息：子孫。《後漢書•折像傳》：「君三男兩女，孫息盈前，當增益產業，何為坐自殫竭乎？」 ④　太一：天神名。《史記•封禪書》：「天神貴者太一。」唐司馬貞《索隱》引漢宋均云：「天一、太一，北極神之別名。」 ⑤　黨與：同黨之人。《春秋公羊傳•宣公十一年》：「此皆大夫也，其言納何？納公黨與也。」 ⑥　蝤蠐（qiú qí）：蠍蟲。天牛的幼蟲，色白身長。多比喻美女的脖子。《詩經•衛風•碩人》：「領如蝤蠐。」毛傳：「蝤蠐，蠍蟲也。」 ⑦　囀（zhuàn）喉：謂婉轉動聽地歌唱。 ⑧　絲匏（páo）：我國古代樂器通常為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種不同質材所制，絲、匏為其中兩種。 ⑨　鏗鏘：形容金玉或樂器等聲洪亮。 ⑩　大定：南朝後梁宣帝蕭詧的年號（555—562）；北周靜帝年號（581）。本文無法確定是哪個朝代哪個皇帝的年號。 【譯文】 第二天，有一位道士前來叩門，說：「我就是昨天從肉瘤子裡跑出來的猿猴。我本是老獼猴精，能夠掌控颳風下雨，曾與漢江鬼愁潭的老蛟交往，常和他一起窺視江中過往船隻，把船弄翻，弄得船中的糧食，來供養子孫。前些年太一天神誅殺鬼愁潭的老蛟，搜捕他的同黨，我無處躲藏，所以就借您夫人的脖子，以藏性命。雖然我的事與你們毫不相干，但是拖累了你們這麼多年。今天我在鳳凰山神那裡要了一點靈膏，請您把它塗在傷口上，應該能立刻就好。」刁俊朝按照他說的給妻子塗上了靈膏，藥剛塗上，瘡口就癒合了。刁俊朝挽留道士，殺雞招待他，吃完後，買酒欲飲。道士轉動歌喉，放聲高唱，接著又彈奏笙、竽、絲弦，無不鏗鏘悅耳。不多時，道士就辭別而去，不知他到什麼地方去了。這是大定年間的事。 古元之 古元之，不知何許人也，嘗暴疾，屍臥數日，家以為死，已而醒，卻生矣。 【譯文】 古元之不知是哪裡人，曾經得了暴病，臥在床上好幾天，家裡人以為他死了，後來又醒過來復生了。 元之云：嘗昏醉時，忽如有人沃冷水於體中①。仰見一衣冠②，絳裳霓帔③，儀容甚偉。顧元之曰：「吾乃古弼也，是汝遠祖，適欲至和神國中，無人擔囊侍從，故來取汝。」即令負一大囊，可重一鈞④。又與一竹杖，長丈二餘，令元之乘騎隨後，飛舉甚速，常在半天。西南行，不知里數，山河愈遠，欻然下地⑤，已至和神國。其國無大山，山皆積碧珉⑥，石際生青彩 篠⑦，異花珍果，軟草香媚，好禽嘲哳⑧。山頂皆正平如砥，清泉迸下者二三百道。原野無凡樹，悉生百果及相思、楠榴之輩。每果樹花卉俱發，實色鮮紅，映翠葉於香叢之下，紛錯滿樹，四時不改。唯一歲一度，暗換花實葉等，更生新嫩，人不知覺。田疇盡長大瓠⑨，瓠中實以五穀，甘香珍美，非中國稻粱所擬⑩。人得足食，不假耕種⑪。原隰滋茂⑫，蕕穢不生⑬。一年一度，出彩絲樹，枝幹悉纏繞五色絲纊⑭，人得隨色織紝，不假蠶杼。四時之氣，常熙熙和淑，如中國二三月。無蚊虻蟆蟣虱蜂蠍蛇虺守宮蜈蚣蛛蟻之蟲⑮，又無鴟梟鴉鷂鴝鵒蝙蝠之禽⑯，又無虎狼豺豹狐狸驀 之獸⑰，又無貓鼠豬犬擾害之類。其人長短妍媸皆等，無有嗜欲愛憎之志。人生二男二女，為鄰則世世為婚姻，笄年而嫁，二十而娶，人壽百二十，中無夭折疾病喑聾跛躄之患⑱。百歲已下，皆自記憶；百歲已外，皆不知其壽幾何。至壽盡則欻然失其所在，雖親戚子孫，皆忘其人，故常無憂戚⑲。每日午時一食，中間惟食酒漿果實耳。餐亦不知所化，不置溷所⑳。人無私積囷倉㉑，餘糧棲畝㉒，要者取之。無灌園鬻蔬，野菜皆足人食。十畝有一酒泉，味甘而香。國人日相攜遊覽歌詠，陶陶然，暮夜而散，未嘗昏醉。人人有婢僕，皆自然謹慎，知人所要，不煩役使。隨意屋室，靡不壯麗。其國六畜唯有馬㉓，馴擾而駿㉔，不用芻秣㉕，自食野草，不近積聚。人要乘則乘，乘訖而卻放，亦無主守。其國千官皆足㉖，而仕官不自知其身之在仕，雜於下人，以無職事操斷也。雖有君主，而君不自知為君，雜於千官，以無職事升貶也。又無迅雷風雨，其風常微輕如煦，襲萬物不至木有鳴條㉗。其雨十日一降，降必以夜，津潤調暢，不至地有淹流。一國之人，皆自相親，有如戚屬，人各相惠多與，無市易商販之輩㉘，以不求利故也。 【注釋】 ①　沃：把水從上澆下。《論衡•偶會》：「使火燃，以水沃之，可謂水賊火。」 ②　衣冠：衣和冠。古代士以上戴冠，因用以指士以上所穿的服裝，亦代稱縉紳、士大夫。 ③　霓帔（ní pèi）：五彩斑斕的披肩。 ④　鈞：古代重量單位，合三十斤。 ⑤　欻（xū）然：忽然。下：落。 ⑥　珉（mín）：像玉樣的美石。 ⑦　青彩 篠（lùxiǎo）：青色深淺不同的細竹。 篠，細竹。 ⑧　嘲哳（zhāozhā）：形容鳥鳴聲嘈雜。宋梅堯臣《依韻和禁菸近事之什》：「小苑芳菲花斗蕊，華堂嘲哳燕爭窠。」 ⑨　田疇：泛指田地。《禮記•月令》：「（季夏之月）可以糞田疇，可以美土疆。」瓠（hù）：瓠瓜。蔬類名，即瓠瓜。《詩經•小雅•南有嘉魚》：「南有樛木，甘瓠累之。」 ⑩　中國：本文指人世間。 ⑪　假：憑藉，依靠。《荀子•勸學》：「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 ⑫　原隰（xí）滋茂：土地濕潤肥沃。 ⑬　蕕（yóu）穢：指臭草和雜草。 ⑭　絲纊（kuàng）：絲和絮衣服的絲綿。 ⑮　蟣（jǐ）：虱子的卵。虺（huǐ）：古書上說的一種毒蛇。守宮：壁虎。 ⑯　鴟梟（chī xiāo）：貓頭鷹。鷂（yào）：一種兇猛的鳥，樣子像鷹，比鷹小，捕食小鳥，通常稱「鷂鷹」「鷂子」。鴝鵒（qúyù）：八哥。 ⑰　驀駁（mò bó）：一種跑得極快的野獸。 ⑱　喑（yīn）：啞，不能說話。躄（bì）：跛腳。 ⑲　憂戚：憂愁煩惱。 ⑳　溷（hùn）所：茅廁。 ㉑　囷（qūn）倉：糧倉。《禮記•月令》：「（孟秋之月）築城郭，建都邑，穿竇窖，修囷倉。」 ㉒　棲畝：將餘糧存積田畝之中。《初學記》引《子思子》：「東戶季子之時，道上雁行而不拾遺，耕耨餘糧宿諸畝首。」 ㉓　六畜：指馬、牛、羊、雞、狗、豬。 ㉔　馴擾：順服，馴伏。 ㉕　芻秣（chú mò）：芻為餵牛羊的草飼料，秣為餵馬的谷飼料。這裡指用草料餵馬。 ㉖　千官：眾多的官員。 ㉗　鳴條：風吹樹枝發聲。 ㉘　市易：交易，貿易。 【譯文】 古元之說：有一次喝醉酒，昏睡了過去，忽然像有人將冷水澆到他身上。抬頭看見一個人儒生打扮，穿著深紅的上衣和霓光閃閃的披巾，儀態容貌高大威武。這人看著古元之說：「我是古弼，是你的遠祖，正好想要到和神國去，沒有人為我挑行李侍候我，所以來找你。」隨即讓古元之背起一個大包袱，重大約三十斤。又給了他一根竹杖，長二丈余，讓古元之騎著跟在後面，飛行的速度特別快，處在半空中。他們向西南飛去，不知飛了多少里，跨過高山大河，忽然就落到地上，已經到了和神國。這個國家沒有高大的山，山上都堆積著碧綠色的美石，石縫裡長著顏色深淺不一的細竹，到處都有奇異的花朵和稀有的果實，細草散發香氣，各種珍禽都在鳴叫。山頂像磨刀石一般平整，有二三百條清泉從山石縫中噴涌而飛濺到山下。田野上沒有普通的樹，全都長著各種各樣的果實以及相思子、楠榴之類。每株樹上的花一齊開放，結著鮮紅的果子，掩映在一叢叢蔥蘢的樹葉中，紛繁交錯結滿樹枝，一年四季都不凋謝。只是一年一次，悄無聲息地新陳代謝，重新生出嫩的來，人們都沒覺察到。田地里到處都生長著瓠瓜，瓠瓜里裝滿了五穀糧食，這些糧食特別甜美，不是人世間的糧食所能比擬的。人們都能豐衣足食，而且不必耕田。土地濕潤肥沃，一點雜草不生。每年一次，長出彩絲樹，枝幹上會長出各種顏色的絲線和絲綿，人們根據彩絲的顏色織布，不需要自己養蠶紡織。四季的氣候，總是溫和而美好，如同人世間二三月的天氣。這裡沒有蚊、虻、蟆、蟣、虱、馬蜂、蠍子、毒蛇、壁虎、蜈蚣、蜘蛛、螞蟻之類的害蟲，沒有貓頭鷹、烏鴉、鷂子、八哥、蝙蝠之類的飛禽，沒有虎、狼、豺、豹、狐狸、驀 等兇猛的野獸，也沒有貓、鼠、豬、狗之類的侵擾危害性動物。這裡的人高矮美醜都是一樣的，沒有貪婪、欲望、喜愛、憎恨。每一對夫妻都生有二男二女，鄰居之間世世代代都結為婚姻，女子十五歲就出嫁，男子二十歲就娶妻，人們的壽命都是一百二十歲，也不會有夭折、疾病、不能說話、耳聾、目盲、跛腿之類的禍患。一百歲以下的人都能記得自己的年齡，只要超過一百歲，便都不記得了。壽命將盡就會突然消失不知道去了哪裡，即便是他的親戚子孫也很快就把他忘記，所以人們從來沒有憂愁悲傷。這裡的人每天中午才吃一次飯，其他時間就僅僅喝點酒吃些果子而已。吃下去的東西也不知道如何消化掉的，不設置茅廁。人們都不私存糧食，多餘的糧食就放在田地里，誰需要誰就去田裡取。也不灌溉園地和賣菜，野菜足夠人們吃了。每隔十畝地有一口酒泉，酒的味道十分香醇。和神國的人每天都扶老攜幼地到處玩耍、唱歌吟詩，十分快樂，到了晚上就各自散去，從來沒有人會喝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奴婢，他們天性謹慎，知道主人的需要，不需要使喚。隨意一座房屋舍院，都奢華無比。這個國家六畜之中只有馬，馬都很溫順，並且高大，不用餵飼料，它們自己吃野草，不走近積聚糧食的田地。有人要騎馬就牽來騎，騎完了就放掉，也沒有人看管。這個國家官員很齊備，但做官的人感覺不到自己在做官，與普通百姓混雜在一起，因為從來沒有什麼公務需要他們去處理。雖然有皇帝，皇帝也不認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混雜在官員們中間，因為從來沒有官員的升職、降職和處分需要皇帝來裁決。也從沒有雷電風雨，風總是輕柔和煦，吹拂萬物卻不至於使樹枝發出聲音。雨每十天下一次，而且一定是在夜晚下，雨水使土地滋潤，河道暢通，但絕不會泛濫淹沒土地。在這個國家，人與人之間相親相愛，好像是親戚一般，人都互施恩惠，也沒有什麼做買賣經商小販之類的人，是因為人們不追求利益的緣故。 古弼既到其國，顧謂元之曰：「此和神國也。雖非神仙，風俗不惡。汝回當為世人言之。吾既至此，回即別求人負囊，不用汝矣。」因以酒飲元之。元之引滿數巡，不覺沉醉冥然。既而復醒，身已活矣。自是元之疏逸，無宦情之意①，遊行山水②，自號知和子，竟不知其終也。 【注釋】 ①　宦情：做官的志趣、意願。《晉書•阮籍傳》：「吾少無宦情，兼拙於人間。」 ②　遊行：出遊，遊逛。 【譯文】 古弼到了這個國家後，對古元之說：「這就是和神國。雖然不是神仙住的地方，但風俗很好。你回到人間向世人說說這裡的情形。我既然已經到了這裡，回去時再找別人給我背行囊，不用你背了。」說完就拿出酒來請古元之喝。元之滿滿地喝了幾杯後，不知不覺間便大醉昏睡。等醒來時，他又復生了。自從這次遊歷之後，古元之變得淡薄超逸，對做官沒了興趣，到處遊山玩水，自號知和子，最終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盧公渙 黃門侍郎盧公渙①，為明州刺史②，屬邑象山縣□□，溪谷迥無人處，有盜發墓者云：初見車轍中有花磚，因揭之，知是古冢墓。乃結十人於縣投狀③，請路旁居止，縣尹允之④。遂種麻，令外人無所見，即悉力發掘，入其隧路⑤，漸至壙中⑥，有三石門，皆以鐵封之。其盜先能誦咒，因齋戒禁之⑦。翌日⑧，兩門開，每門中各有銅人、銅馬數百，持執干戈，其制精巧。盜又齋戒三日，中門一扇開，有黃衣人出，傳語曰：「漢征南將軍劉忘名使來相聞，某生有征伐大勛，及死，敕令護葬及鑄銅人馬等⑨，以象存日儀衛⑩。奉計來此，必要財貨，西門所居之室，實無他物，且官葬不瘞貨寶⑪，何必苦以神咒相侵，若更不已，當不免兩損。」言訖卻入，門複合如初。盜又誦咒數日不已，門開，一青衣又出傳語，盜弗允。兩扇欻辟，大水漂蕩，盜皆溺死。一盜解泅而出⑫，自縛詣官，具說本末。黃門令覆視其墓，其中門內有一石床，骷髏枕之，水漂已半垂於床下，因卻為封兩門，窒其隧路矣。 【注釋】 ①　黃門侍郎：散騎之官，因隸屬門下省，稱為黃門侍郎。 ②　明州：唐開元二十六年（738）置州，以境內有四明山得名，轄境相當今浙江甬江流域及慈谿、舟山群島等地。 ③　投狀：呈遞文狀。《梁書•武帝紀》：「必須畫刺投狀，然後彈冠。」 ④　縣尹：職官名。一縣的首長。《左傳•襄公二十六年》：「此子為穿封戌，方城外之縣尹也。」 ⑤　隧路：在地下鑿成的通路，墓道。南朝宋謝莊《宋孝武宣貴妃誄》：「山庭寢日，隧路抽陰。」 ⑥　壙（kuàng）：墓穴。唐曹鄴《始皇陵下作》：「壘壘壙中物，多於養生具。」 ⑦　齋戒：古人祭祀之前，必沐浴更衣，不喝酒，不吃葷，不與妻妾同寢，以示虔誠莊敬，稱為齋戒。 ⑧　翌日：明日，次日。 ⑨　護葬：護送棺柩入葬。《宋史•楊礪傳》：「廢朝，贈兵部尚書，中使護葬。」 ⑩　儀衛：儀仗與衛士的統稱。 ⑪　瘞（yì）：埋葬。晉潘岳《西征賦》：「夭赤子於新安，坎路側而瘞之。」 ⑫　泅（qiú）：游泳。 【譯文】 黃門侍郎盧公渙，任明州刺史，其屬地象山縣□□，有一處河谷的荒僻處，無人居住。有個盜墓的人說：當初走過那裡，看見車轍中有花磚，因而揭開看，知道是古墓。於是聚集了十個人給縣令寫一封呈文，請求在河谷路旁居住，縣令批准了。他們在那裡種上麻，使外人看不見裡面，隨後就全力挖掘。打開墓道，漸漸進入墓穴，墓穴有三個石門，都用鐵封住。盜賊能誦咒法，於是齋戒施禁咒術。第二天，兩門打開，每個門內各有銅人、銅馬數百個，全都手持兵器，製作非常精巧。盜墓賊又齋戒三日，中門的一扇門打開，有一個穿黃衣服的人出來，傳話說：「漢征南將軍劉忘記了名字讓我來告訴你們，他生前多征戰，立有大功，死後皇帝下令護送棺柩入葬，又鑄了銅人、銅馬等，以保持生前那樣的儀仗衛隊。你們千方百計來到這裡，必然是想盜取陪葬的財物，但他所居住的墓室，其實沒有什麼其他東西，況且官葬不埋財寶，何必苦苦用咒語相侵擾，假如再不停止挖掘，就避免不了雙方都受到損害。」說完就進去了，門又像先前那樣關閉了。盜墓賊又誦咒多日不停，門又開了，一個婢女出來傳話，盜墓賊還是不聽。兩扇門忽然打開，大水漂蕩起來，盜墓賊都被淹死了。有一個會游泳的盜墓賊遊了出來，自縛見官自首，把盜墓的前前後後講了一遍。黃門侍郎盧公渙派人再去查看那個古墓，看到中門內有一張石頭床，有個骷髏躺在上面，水把它漂起來半垂於床下了，於是封了兩門，堵上了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