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怪錄譯註 · 卷七
【題解】
本卷共四篇。《張左》寫一個名叫張左的進士講述了他的一件見聞:他偶然結識了一位奇怪的老人,自稱是北朝時人,當時一個占卜人告訴了老人他的前世以及他的奇特經歷,還告訴他能夠長壽。到了唐代貞元年間,這位老人已經二百多歲。後來這位老人不知所終,但可以肯定的是,他還會繼續逍遙自在地活下去。《蕭志忠》講述了蕭志忠準備在臘月初八去山中狩獵,此前一日晚上,一個樵夫深夜在山中看到玄冥使者告知眾多動物,它們中有許多會死於蕭志忠的狩獵。動物們非常害怕,便請東谷嚴四先生出謀劃策。在嚴四先生的指點下,動物們躲過了一場劫難。這則故事也影射了現實世界中的徇私舞弊、行賄受賄。《李汭》講述了一個巴蜀武官的遺孀,因其長得非常漂亮,章仇兼瓊欲納為妾,不料被盧舅捷足先登。兼瓊的士兵包圍了盧舅的居所,那個遺孀穿著華麗的衣服出席了兼瓊舉辦的宴會,震驚四座,令人不敢直視。後來證實盧舅是太元夫人守衛官庫的人,私自偷盜太元夫人的衣服給她穿,武官的遺孀以及盧舅都受到了嚴厲懲罰。《南纘》講述了一個姓崔的官員,馬上要到同州任職督郵,在路途中遇到一個人,也是到同州任督郵,他大為詫異,以為出現了錯誤。原來這個人是任陰間的同州督郵,陰間的督郵便邀請人世間的崔督郵到陰間看一看,結果發現他的妻子正在陰間受審,經過崔督郵的哀求,陰間的督郵便把他的妻子放回了陽間。此篇構思奇特,也以故事中陰間的徇情枉法影射陽間。
張左
前進士張左,嘗為叔父言:少年南次鄠杜①,郊行,見有老父乘青驢②,四足白,腰背鹿革囊,顏甚悅懌,旨趣非凡。叟自斜徑合路,左甚異之,試問所從來,叟但笑而不答。至於再三,叟忽怒叱曰:「年少子,乃敢相逼!吾豈盜賊椎埋者耶③?何必問所從來。」左遜謝曰④:「嚮慕先生高躅⑤,願從事左右耳,何賜深責?」叟曰:「吾無術教子,但壽永者。子當嗤我潦倒,欲噱吾釋志耳⑥。」遂鞭乘促走,左亦撲馬趨,俱至逆旅。叟枕鹿囊,寢未熟,左方疲倦,貰取酒將飲⑦,試就請曰:「單醪期先生共之⑧。」叟跳起曰:「此正吾所好,何子解吾意?」飲訖,左覘其色悅,徐請曰:「小生寡昧⑨,願先生賜言以廣聞見,然非所敢望。」叟曰:「吾所見梁陳隋唐耳,賢愚治亂,國史已具。然請以身所異者語子:
【注釋】
① 次:臨時駐紮和住宿。《左傳•襄公十八年》:「楚師伐鄭,次於魚陵。」鄠(hù)杜:鄠縣(現陝西西安)與杜陵。杜陵,漢宣帝陵墓,靠近長安,為勝地。
② 老父:老翁,老人。宋范成大《後催租行》:「老父田荒秋雨里,舊時高岸今江水。」
③ 椎埋:擊殺人而加以掩埋,泛指殺人。《漢書•王溫舒傳》:「少時椎埋為奸,已而試縣亭長。」
④ 遜謝:自責而請罪。《南史•留異傳》:「異與恪戰,敗,乃表啟遜謝。」
⑤ 高躅(zhú):高尚的行為。《晉書•隱逸傳》:「養粹岩阿,銷聲林曲。激貪止競,永垂高躅。」
⑥ 噱(jué):大笑。
⑦ 貰(shì):買。
⑧ 單醪:樽酒。晉張協《七命》:「單醪投川,可使三軍告捷。」
⑨ 寡昧:謂知識淺陋,不明事理。北魏楊衒之《洛陽伽藍記•平等寺》:「臣既寡昧,識無光遠,景命雖降,不敢仰承,乞收成旨,以允愚衷。」
【譯文】
前科進士張左,曾經對叔父說過一件事:他年少時旅居南方的鄠縣和杜陵,一次在郊外,看到一個老人騎著一頭黑驢,驢的四隻蹄子是白色的。老人背著鹿皮包,和顏悅色,氣質非凡。老人從小道走上大路,張左對他頗為好奇,試探著問他是從什麼地方來的,老人聽了只是笑而不答。張左再三詢問,老人突然憤怒地呵叱道:「年輕人,竟敢如此相逼!我難道是盜賊和殺人犯嗎?何必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張左道歉說:「我只是仰慕先生的高風亮節,甘願服侍在您的左右,何必如此嚴厲地責備我呢?」老人說:「老朽並無什麼法術可以教給你,只是長壽罷了。恐怕你是在嘲笑我年邁潦倒,想要消遣我,使我拋棄志向吧。」說完鞭打驢子催促著奔去,張左驅馬追趕,兩人一起到了客店。老人枕著鹿皮包還沒睡熟,張左因疲勞買了一些酒要喝,便試探著邀請老人說:「有一壺酒請先生與我共飲。」老人跳起來說:「這正是我的最愛,你怎麼如此了解我的心思呢!」喝完酒後,張左偷偷地看到老人滿臉喜悅,慢慢地對他說:「小生愚昧寡聞,願聽先生賜言以廣見聞,但不敢奢望。」老人說:「我所見到的不外是梁陳隋唐幾代的事情罷了,其中的賢愚和治亂,在國史書上都已記載。我只把與史書不同的親身經歷講給你聽聽吧:
「吾宇文周時居岐①,扶風人也②,姓申名宗,慕齊神武③,因改為歡。十八,從燕公于謹征梁元帝於荊州,州陷,大軍將旋,夢青衣二人謂余曰:『呂走夭年,人向主壽。』既覺,吾乃詣占夢者於江陵市④,占夢者謂余曰:『呂走,回字也。人向主,住字也。豈子住乃壽也。』時留兵於江陵,吾遂陳情於校尉托跋烈⑤,許之。因卻詣占夢者曰:『住即合矣,壽有術乎?』
【注釋】
① 岐:古邑名。在今陝西岐山東北。周族古公亶父自豳遷於岐山下周原,作邑以居四方來歸之民。
② 扶風:唐貞觀八年(634),以 川縣改名,治所即今陝西扶風。
③ 齊神武:即高歡(496—547)。曾參加葛榮起義軍,後叛降魏。依靠鮮卑武力,聯絡山東士族,掌魏大權,執東魏朝政十六年,挾天子以令諸侯。死後,其子高洋代東魏稱齊帝,他被追尊為神武帝。
④ 江陵:府、路名。唐上元元年(760)升荊州為江陵府。治江陵(今湖北荊州)。轄境相當今湖北枝江以東,潛江以西,荊門、當陽以南地區。市:市場。也指城市中劃定的貿易之所或商業區。漢班固《西都賦》:「九市開場,貨別隧分。」唐李善注引《漢宮闕疏》:「長安立九市,其六市在道西,三市在道東。」
⑤ 陳情:陳訴衷情。《楚辭•九章•惜往日》:「願陳情以白行兮,得罪過之不意。」漢王逸註:「列己忠心,所趨務也。」校尉:軍職名。據《史記》,秦末起義軍中已有此職。漢代始建為常職,其地位略次於將軍,並各隨其職務冠以各種名號。掌管少數民族地區事務的長官,亦有稱校尉者。隋唐以後迄清,為武散官之號,地位逐漸降低。
【譯文】
「我在宇文周時居住於岐山,是扶風人,姓申名宗,因仰慕神武帝而改名申歡。十八歲時,跟從燕公于謹到荊州去征伐梁元帝,攻陷荊州,大軍將要凱旋時,我夢見兩個穿黑色衣服的人對我說:『呂走夭年,人向主壽。』睡醒之後,我便到江陵的街市上去找占夢的人,占夢的人對我說:『呂走,就是回字。人向主,就是住字。豈不是說你住在這裡,便能長壽嗎?』當時士兵駐紮在江陵,我便向校尉托跋烈訴說了自己想留下來的想法,結果被允許了。我又到占夢人那裡說:『住下就符合夢中所言了,要想長壽還有什麼方法嗎?』
「占者曰:『汝生前梓潼薛君胄也①,好服木蕊散,多尋異書,日誦黃老一百紙②,徙居鶴鳴山下,草堂三間,戶外駢植花竹,泉石縈繞。八月十五日,長嘯獨飲,因酒酣暢,大言曰:「薛君胄疏澹若此,何無異人降止?」忽覺兩耳中有車馬聲,因頹然思寢,才至席,遂有小車,朱輪青蓋③,駕赤犢出耳中,各高二三寸,亦不知出耳之難。車有二童,綠幘青帔④,亦長二三寸,憑軾呼御者⑤,踏輪扶下,而謂君胄曰:「吾自兜玄國來,向聞長嘯月下,韻甚清激,私心奉慕,願接清論⑥。」君胄大駭曰:「君適出吾耳,何謂兜玄國來?」二童子曰:「兜玄國在吾耳中,君耳安能處我?」君胄曰:「君長二三寸,豈復耳有國土!倘若有之,國人當盡焦螟耳⑦。」二童曰:「胡為其然⑧!吾國與汝國無異,不信,盍從吾游?或能便留,則君亡生死苦矣。」一童因傾耳示君胄,君胄覘之,乃別有天地,花卉繁茂,甍棟連接⑨,清泉翠竹,縈繞香甸⑩。因捫耳投之⑪,已至一都會,城池樓堞⑫,窮極瑰麗。君胄彷徨,未知所之,顧見向之二童已在側,謂君胄曰:「此國大小於君國⑬,既至此,盍從吾謁蒙玄真伯。」蒙玄真伯居大殿,牆垣階陛⑭,盡飾以金碧,垂翡翠簾帷帳,中間獨坐真伯,身衣雲霞日月衣,冠通天冠,垂旒皆與身等⑮。玉童四人,立侍左右,一執白拂,一執犀如意。二人皆拱手拜伏,不敢仰視。有高冠長鬣絳紗衣人⑯,宣青紙制曰:「肇分太素⑰,國既百億,爾淪下土,賤卑萬品,聿臻於此⑱,實由冥合。況爾清乃躬誠,葉於真宰⑲,大官厚爵,俾宜享之⑳。右可主籙大夫㉑。」君胄拜舞出門㉒,即有黃帔三四人㉓,引至一曹署㉔。其中文簿㉕,多所不識,每月亦無請受㉖,但意有所念,左右必先知,當便供給。因暇登樓遠望,忽有歸思,賦詩曰:「風軟景和麗,異花馥林塘。登高一悵望,信美非吾鄉。」因以詩示二童子,童子怒曰:「吾以君質性沖寂㉗,引至吾國,鄙俗余態,果乃未去,卿有何憶耶!」遂疾逐君胄,如陷落地,仰視乃自童子耳中落,已在舊居處,隨視童子亦不見,因問諸鄰人,鄰人云:「失君已七八年矣。」君胄在彼如數月。未幾而君胄卒,遂生於申家,即今身也。』
【注釋】
① 梓潼:郡名。東漢建安二十二年(217)置。治梓潼(今屬四川)。轄境相當今四川江油、安州以東,綿陽、鹽亭以北,廣元、劍閣以西,陝西寧強、四川青川以南地區。西晉永嘉後與巴西郡同治涪縣(今四川綿陽),合稱巴西梓潼二郡。隋開皇初廢。
② 黃老:黃帝與老子的合稱。道家推為宗祖。《史記•老子韓非列傳》:「申子之學,本於黃老而主刑名。」紙:文件的張、件。《顏氏家訓•勉學》:「鄴下諺云:『博士買驢,書劵三紙,未有驢字。』」
③ 朱輪:古代王侯顯貴所乘的車子。因用朱紅漆輪,故稱。青蓋:青色的車蓋。漢制用於皇太子、皇子所乘之車。《後漢書•輿服志》:「皇太子、皇子皆安車,朱班輪,青蓋。」
④ 幘(zé):頭巾。漢蔡邕《獨斷》:「元帝額有壯發,不欲使人見,始進幘服之。」
⑤ 軾:古代設在車廂前供立乘者憑扶的橫木。《左傳•莊公十年》:「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
⑥ 清論:清雅的言談。
⑦ 焦螟:傳說中一種極小的蟲,亦作「焦冥」。《晏子春秋•外篇不合經術者》:「東海有蟲,巢於蚊睫,再乳再飛,而蚊不為驚……東海漁者命曰焦冥。」
⑧ 胡為:為什麼。《詩經•邶風•式微》:「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
⑨ 甍(méng)棟:屋樑。南朝梁劉孝綽《酬陸長史倕》:「朝猿響甍棟,夜水聲帷薄。」
⑩ 甸:田野。
⑪ 捫(mén):按,摸。
⑫ 堞(dié):城上如齒狀的矮牆。
⑬ 此國大小於君國:此句疑有脫誤。
⑭ 階陛:宮中建築的台階。《史記•刺客列傳》:「王僚使兵陳自宮至光之家,門戶、階陛左右,皆王僚之親戚也。」
⑮ 旒(liú):古代帝王禮帽前後懸垂的玉串。《禮記•玉藻》:「天子玉藻,十有二旒。」
⑯ 鬣(liè):某些哺乳動物頸上生長的又長又密的毛。
⑰ 肇:開始,最初。晉張華《正旦大會行禮詩》:「肇建帝業,開國有晉。」太素:物質的起始。《列子•天瑞》:「太素者,質之始也。」
⑱ 聿:古漢語助詞,用在句首或句中。《詩經•大雅•文王》:「無念爾祖,聿修厥德。」
⑲ 葉(xié):和洽。《新唐書•李逢吉傳》:「逢吉與李程同執政,不葉。」真宰:天為萬物的主宰,故稱天為真宰。《莊子•齊物論》:「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
⑳ 俾(bǐ):使。《詩經•邶風•綠衣》:「我思古人,俾無 兮。」毛傳:「俾,使。」
㉑ 主籙:道教職稱之一,主掌符籙圖籍。
㉒ 拜舞:跪拜與舞蹈。古代朝拜的禮節。
㉓ 帔(pèi):一種類似僧人袈裟的衣服。北周甄鸞《笑道論•觀音侍老》:「其服黃帔,乃是古賢之衣。」
㉔ 曹署:猶官署。
㉕ 文簿:文冊簿籍。《後漢書•秦彭傳》:「每於農月,親度頃畝,分別肥塉,差為三品,各立文簿,藏之鄉縣。」
㉖ 請受:官俸,薪餉。宋范仲淹《奏乞陝西主帥帶押蕃部使》:「內只蕃官一千餘人,各自請受。」
㉗ 沖寂:淡泊清靜。《魏書•陽固傳》:「除紛競而靖默兮,守沖寂以無為。」
【譯文】
「占夢人說:『你的前身是梓潼的薛君胄,喜好服用木蕊散,多方尋找奇異之書,日誦黃帝、老子之書一百頁,遷居於鶴鳴山下,有草堂三間,門外種植奇花、竹子,有泉水與山石縈繞其中。有一年的八月十五日,你一個人坐在那裡長嘯獨飲,喝到酣暢時高聲喊道:「薛君胄疏澹若此,難道就沒有異人降臨到我的面前嗎?」忽然覺得兩隻耳朵里有車馬聲,便萎靡不振地想睡覺,才剛剛到蓆子上,就看到眼前出現了小車,紅色車輪青色車蓋,拉車的是紅色的牛犢,小車從自己的耳朵里出來,各高兩三寸,也不覺得從耳朵里出來時怎麼困難。車上有兩個小童,綠頭巾青披肩,也是高兩三寸,靠著車廂前面的欄杆呼喚車夫,踏著車輪扶著車子下來,對君胄說:「我們從兜玄國來,剛才聽到您長嘯於月下,聲韻十分清澈激越,內心深為敬慕,很願聽一聽您的清雅的言談。」君胄大驚道:「你們剛才從我的耳朵里出來,怎麼說是從兜玄國來呢?」兩個童子說:「兜玄國在我們的耳朵裡面,您的耳朵里哪能住下我們?」君胄說:「你們的身高只有二三寸,哪能在耳朵里還有國土!就算有的話,那麼國人也該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蟲子罷了。」兩個童子說:「為什麼不能那樣?我們國家與你們的國家並無不同,不相信的話,為何不跟著我們去看看?假如有可能留在那裡,那您就脫離了生死之苦了。」一個小童便側過耳朵來讓君胄觀看,君胄往裡面一瞧,果然別有天地,花卉繁密茂盛,房屋一棟接著一棟,清泉、翠竹縈繞郊外。於是摸著耳朵跳了進去,便來到一座城市,只見城池樓閣,無比壯觀華麗。君胄正彷徨於街頭,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回頭看到原先見過的那兩個小童已經站在自己身邊,小童對君胄說:「這個國家與你們的國家大小相似,既然到了這裡,何不跟著我們去拜見蒙玄真伯。」蒙玄真伯居住在一座大宮殿里,牆壁與台階都裝飾得金碧輝煌,室內掛著翠簾帷帳,中間獨坐真伯,他身穿繡滿雲霞日月的衣服,頭上戴著通天冠,冠上下垂的玉串與身體等長。四個仙童侍立在真伯左右,一個手執白拂塵,一個手執犀角如意。他們二人拱手行禮,不敢抬頭仰視。有一個頭頂高帽身穿長毛絳紗衣的人走上前來,高聲宣讀青紙文書道:「自有天地以來,國家出現了幾百億個,你們淪落到下流國家,非常卑賤,現在到了這裡,實是由造化而成。況且你高潔而誠實,和諧於上天,高官厚爵,你能夠享受。可以做主籙大夫。」君胄拜謝後走出門,門外有三四個身穿黃帔的人給他引路,領到一處官署。這裡有文冊簿籍,上面的字大都不能認識,每月也沒有官俸,但只要他心裡想的東西,沒等自己開口吩咐,身邊的侍從便預先知道,當即奉獻上來,滿足他的需求。一日閒暇無事,他便登樓遠望,忽然產生了思鄉的念頭,提筆賦詩道:「風軟景和麗,異花馥林塘。登高一悵望,信美非吾鄉。」寫成後送給兩個童子傳閱,童子看後憤怒地說:「原以為你性情沖淡平靜,所以把你引薦到我們國家,沒想到你的鄙俗狀態,至今仍未去除,故鄉有什麼值得懷念的呢?」說完急忙驅逐君胄,君胄覺得好似從什麼地方落到了地上,抬頭一看,原來是從童子的耳朵里掉落下來,依然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回頭再看童子時,已經蹤影全無。詢問鄰居,鄰居說:「您已失蹤七八年了。」而君胄在那邊僅僅住了幾個月。沒過多久君胄便去世了,後來又投胎在申家,也就是現在的你。』
「占者又云:『吾前生乃出耳中童子。以汝前生好道,已得至兜玄國,然俗想未盡,不可長生。然汝由此壽千歲矣。吾授汝符,即歸。』因吐朱絹尺余,令吞之。占者遂復童子形而滅。自是不復有疾,周行天下名山,迨茲向二百餘歲①。然吾所見異事甚多,並記鹿革中。」因啟囊,出二軸書甚大,字頗細。左不能讀,請叟自宣,略述十餘事,其半昭然可紀②。此卷八事,無非叟之所說。其夕將明,左略寢,及覺已失叟。後數日,有人於炭谷湫見之③,叟曰:「為我致意於張君。」左遽尋之,已復不見。時貞元中④。
【注釋】
① 迨(dài):及,到。茲:現在,此時。《尚書•盤庚》:「茲予大享於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
② 昭然:明顯的樣子。漢孔安國《尚書序》:「序所以為作者之意,昭然義見,宜相附近。」
③ 湫(qiū):洞穴。《呂氏春秋•審分》:「神通乎六合,德耀乎海外,意觀乎無窮,譽流乎無止,此之謂定性於大湫。」漢高誘註:「大湫猶大竇。」
④ 貞元:唐德宗李适的年號(785—805)。
【譯文】
「占夢人又說:『我的前身就是從耳朵里出來的那個童子。因為你的前身愛好道術,所以能到兜玄國去,但因你俗念尚未脫盡,不可長生不老。然而自此以後你可壽命達一千歲。我交給你符籙之後,立即回去。』說完從嘴裡吐出一尺多長的紅絹子,令我吞下。占夢人隨即恢復為童子,接著又消失了。從此之後我再不生病,週遊了天下的名山,至今已經活了二百多歲。我見到的奇異事情非常多,都記載在鹿皮包里呢。」說著,老頭兒就去打開鹿皮包,取出特別大的兩軸書,字極細小。張左不能認讀,便請老人自己說,老人約略講述了十餘件事,其中一半還能清楚地記著。這卷書記載的八件事,都是老人所說的。那天晚上就要天亮時分,張左略有睡意,醒來的時候,老人已經不知所蹤。過了幾天,有人在炭谷山洞看見過他,老人對他們說:「替我向張左致意。」張左聽說後,急忙去找他,但已再也找不到他了。當時是唐德宗貞元年間。
蕭志忠
中書令蕭志忠①,景雲元年為晉州刺史②,將以臘日畋游③,大事罝羅④。先一日,有薪者樵於霍山⑤,暴瘧不能歸⑥,因止岩穴之中,呻吟不寐。夜將艾⑦,似聞谷崒有人聲⑧。初以為盜賊將至,則匍匐於枯木中。時山月甚明,有一人身長丈余,鼻有三角,體被豹鞟⑨,目閃閃如電,向谷長嘯。俄有虎、兕、鹿、豕、狐、兔、雉、雁駢匝百許步⑩,長人即唱言曰⑪:「余玄冥使者⑫,奉北帝之命。明晨臘日,蕭使君當順時畋獵⑬。爾等若干合鷹死,若干合箭死。」言訖,群獸皆俯伏戰懼,若請命者。有老虎洎老麋皆屈膝白長人言曰⑭:「以某之命,死亦以分。然蕭公仁者,非意欲害物,以行時令耳,若有少故則止。使者豈無術救余?」使者曰:「非余欲殺汝輩,但以帝命宣示汝等刑名⑮,即余使乎之事畢矣。自此任爾自為計。然余聞東谷嚴四善謀⑯,爾等可就彼祈求。」群獸皆輪轉歡叫。使者即東行,群獸畢從⑰。
【注釋】
① 中書令:唐朝初年,唐太宗以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三省綜理政務,共議國政。中書令、侍中、尚書僕射分別為三省長官,並為宰相。
② 景云:唐睿宗李旦的年號(710—711)。晉州:北魏建義元年(528)改唐州置,治平陽(隋改名臨汾)。唐轄境相當今山西臨汾、霍州、汾西、洪洞、浮山、安澤等地。
③ 臘日:古時臘祭之日,農曆十二月初八。畋(tián)游:打獵遊樂。南朝梁何遜《七召》:「此武材之矯猛,豈能從我而畋游。」
④ 大事:大力從事,大規模從事。罝(jū)羅:泛指捕捉鳥獸的網。《國語•魯語》:「獸虞於是乎禁罝羅。」三國吳韋昭註:「罝,兔罟;羅,鳥罟也。」
⑤ 薪者:打柴的人。樵:打柴。
⑥ 暴瘧:瘧疾之一,指瘧邪盛發於三陽經者。
⑦ 艾:終止,斷絕。《詩經•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艾。」
⑧ 崒(zú):山峰高聳險峻。
⑨ 鞟(kuò):去毛的獸皮。《論語•顏淵》:「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
⑩ 兕(sì):雌性犀牛。駢匝:聚攏圍繞。
⑪ 唱言:高呼。《資治通鑑•唐太宗貞觀十四年》:「君集命填塹攻之,飛石雨下,城中人皆室處。又為巢車,高十丈,俯瞰城中。有行人及飛石所中,皆唱言之。」
⑫ 玄冥:北方之神。一說為水神。《後漢書•祭祀志》:「立冬之日,迎冬於北郊,祭黑帝玄冥。」
⑬ 順時:順乎時宜,不悖時勢。《晉書•武帝紀》:「應天順時,受茲明命。」
⑭ 洎(jì):通「暨」,和,與。《尚書•無逸》:「其在高宗,時舊勞於外,爰暨小人。」
⑮ 刑名:刑罰的名稱,如主刑、從刑、拘役、罰金等。
⑯ 嚴四:即嚴含質。唐朝詩人,著有《題壁》《述懷》,被收錄在《全唐詩》。
⑰ 畢:全部,都,統統。
【譯文】
中書令蕭志忠,唐睿宗景雲元年任晉州刺史,他將要在臘月初八去打獵遊樂,為此大規模地布下了網羅。此前一日,有個樵夫在霍山打柴,因得了暴虐病不能下山,於是留在了山洞中,因病痛呻吟著睡不著覺。夜將盡了,似乎聽到山峰上有人走動的聲音。開始他以為是盜賊來了,於是在枯林中匍匐著藏起來。當時山中月色皎潔,有一個人身高一丈多,鼻子有三個角,穿著豹皮,目光炯炯如閃電,向著山谷長嘯。不久,老虎、犀牛、鹿、野豬、狐狸、兔子、野雞、大雁都聚攏過來,在一百來步的範圍內密密麻麻地圍攏在一起,那個人大聲說:「我是玄冥使者,奉北帝之命而來。明天是臘日,蕭使君會順應天時而打獵。你們中的一些會被老鷹啄死,有一些會被箭射死。」說完,動物們皆跪倒,甚為恐懼,像是請求保命。有一隻老虎和一隻老麋鹿跪著向那人說:「以我們的命,本該如此。然而蕭公是個有仁愛之心的人,並不是想加害生靈,臘日行時令而捕獵,假若稍有意外的事發生,打獵就會停止。您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救我們嗎?」使者說:「並不是我想殺你們,我只是奉北帝之命,而宣布你們該受的刑罰,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現在你們可以想辦法了。但我聽說東谷嚴四先生長於謀略,你們可以到他那裡去祈求。」動物們都環繞著他歡呼。使者向東行走,動物們統統在後邊跟隨。
時薪者疾亦少間①,隨往覘之②。既至東谷,有茅堂數間,黃冠一人③,架懸虎皮,身熟寢,驚起見使者曰:「闊別既久,每多思望。今日至此,得無配群生臘日刑名乎④?」使者曰:「正如高明所問。然彼皆求生於四兄,四兄當為謀之。」老虎、老麋即屈膝哀請。黃冠曰:「蕭使君役人⑤,必恤其饑寒。若祈滕六降雪⑥,巽二起風⑦,即不復遊獵矣。余昨得滕六書,知已喪偶。又聞索泉家第五娘子為歌姬,以妒忌黜⑧。若汝求得美女納之,雪立降矣。又巽二好飲,汝若求得醇醪以賂之,則風立生。」有二狐自稱:「多媚,能取之。河東縣尉崔知之第三妹,美淑嬌艷。絳州盧思由善釀醪⑨,妻產,必有美酒。」言訖而去。諸獸皆有歡聲。
【注釋】
① 少間:謂病好了一些。漢枚乘《七發》:「伏聞太子玉體不安,亦少間乎?」
② 覘(chān):暗中察看。
③ 黃冠:道士所戴束髮之冠。用金屬或木類製成,其色尚黃,故曰黃冠。因以為道士的別稱。一說起於隋代李播,據《新唐書•方技傳》:「李淳風……父播,仕隋高唐尉,棄官為道士,號『黃冠子』。」後世遂用以指道士。
④ 得無:能不,莫非。表測度語氣的語氣詞。《論語•顏淵》:「為之難,言之得無訒乎。」配:分給,配給。群生:眾生物,萬物。《莊子•馬蹄》:「萬物群生,連屬其鄉。禽獸成群,草木遂長。」
⑤ 役人:役使人。
⑥ 滕六:傳說中雪神名。宋范成大《正月六日風雪大作》:「滕六無端巽二痴,翻天作惡破春遲。」
⑦ 巽(xùn)二:古時傳說中的風神名。《易•說卦》有「巽為本,為風」之說,故借巽為名。
⑧ 黜:放逐。《春秋公羊傳•襄公二十七年》:「黜公者,非吾意也。」漢何休註:「黜,猶出逐。」
⑨ 善:善於,擅長。
【譯文】
當時樵夫的病稍好一些了,於是便跟在後邊偷看。到了東谷,有茅草屋數間,道士一人,屋內架上懸掛著一張虎皮,那個人正在床上熟睡,忽然受驚而起,見到使者說:「我們已經闊別很久了,常常想念您。今天到這裡,莫非是來分配臘月初八給動物的刑罰的?」使者說:「正如您所問的。然而它們都想向四兄您求條活路,四兄為他們想想辦法吧。」老虎、老麋鹿立即跪下哀求。道士說:「蕭使君役使人,一定會體恤他們的饑寒。假若祈求滕六下大雪,巽二颳大風,打獵就會停止。我昨天收到滕六的信,得知他的妻子死了。我又聽說他索取泉家第五娘子作歌姬,因為妻子妒忌被趕出家門。假若你們能求得美人送給他,雪就能立刻下起來。巽二喜歡飲酒,你們能求得美酒賄賂他,風就能馬上刮起來。」有兩個狐狸自稱:「我們善於迷惑人,能夠弄到這些。河東縣尉崔知之的三妹,長得美淑嬌艷。絳州盧思由擅長釀酒,他的妻子生了孩子,家裡必然有美酒。」說完就走了。這些動物都高興地叫了起來。
黃冠乃謂使者曰:「憶含質在仙都,豈意千年為獸身,悒悒不得志①,聊為《述懷》一章。」乃吟曰:「昔為仙子今為虎,流落陰涯足風雨。更將斑毳被余身②,千載空山萬般苦。」「然含質譴謫已滿③,唯有十一日即歸紫府矣④。久居於此,將別不無恨恨⑤。因題數行於壁,使後人知仆曾居於此矣。」乃書北壁曰:「下玄八千億甲子,丹飛先生嚴含質,謫下中天被斑革。六十甲子血食澗飲,廁猿狖⑥,下濁界,景雲元祀升太一⑦。」時薪者素曉書誦,因密記得之。少頃,老狐負美女至,才及笄歲,紅袂拭目⑧,殘妝妖媚。又有一狐負美酒二瓶,香氣芳烈。嚴四兄即以美女洎美酒瓶,各內一囊中,以朱書二符,取水噀之⑨,二囊即飛去。薪者懼其為所見,即尋路卻回。未明,風雪暴至,竟日乃罷,而蕭使君不復獵矣。
【注釋】
① 悒悒(yì):憂愁鬱悶的樣子。《三國志•吳書•虞翻傳》:「然時有所思,端坐悒悒。」
② 毳(cuì):鳥獸的細毛。
③ 譴謫(zhé):貶降。《周書•李賢傳》:「武成二年,除江州刺史。既被譴謫,常憂懼不得志。」
④ 紫府:道教稱仙人所居。晉葛洪《抱朴子•祛惑》:「及到天上,先過紫府,金床玉幾,晃晃昱昱,真貴處也。」
⑤ 恨恨:抱恨不已。《古詩為焦仲卿妻作》:「生人作死別,恨恨那可論。」
⑥ 狖(yòu):古書上說的一種長尾猿。《楚辭•九章•涉江》:「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
⑦ 元祀:元年。《尚書•伊訓》:「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唐陸德明《釋文》:「祀,年也。夏曰歲,商曰祀,周曰年。」太一:即道家所稱的「道」,宇宙萬物的本原、本體。《莊子•天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
⑧ 紅袂(mèi):紅袖。拭目:擦拭眼睛。比喻有所期待。《後漢書•黃瓊傳》:「陛下初從藩國,爰升帝位,天下拭目,謂見太平。」
⑨ 噀(xùn):含在口中而噴出。
【譯文】
道士對使者說:「回想起我嚴含質在仙都的時候,哪裡會想到我會成為野獸,而且已經有一千年了,因此鬱郁不得志,姑且作《述懷》一首。」於是吟曰:「昔為仙子今為虎,流落陰涯足風雨。更將斑毳被余身,千載空山萬般苦。」他又說:「我嚴含質被貶謫期限已滿,再有十一天就要回到紫府了。久居於此,就要離別了,很是傷感。所以要在牆壁上寫幾行詩,讓後人知道我在這裡居住過。」於是在北壁上寫道:「下玄八千億甲子,丹飛先生嚴含質,謫下中天被斑革。六千甲子血食澗飲,廁猿狖,下濁界,景雲元祀升太一。」那個樵夫是識字的,所以能夠默默地背下來。不久,一隻老狐狸背著一個美女回來了,這個美女才剛剛十五歲,用紅色袖子遮住眼睛,殘妝猶存,別有一番嫵媚。又有一隻狐狸背著美酒兩瓶,酒香濃郁。嚴四先生把美女和美酒,各放入一個布袋中,用紅筆寫了兩道符,取來水噴在上面,兩個布袋就飛去了。樵夫害怕被他們發現,就尋找道路回去了。第二天還沒天亮,狂風暴雪忽至,整整一天才停止,蕭使君就沒有去打獵。
李汭
漢中從事李汭言①:天寶中有士人②,尉於巴蜀③,才至成都而卒。時連帥章仇兼瓊哀其妻少而無投止④,因與青城山下置一別墅。又以其色美,欲聘納之,計無所出,謂其夫人曰:「貴為諸侯妻,何不盛為盤筵,邀召女客,五百里內,盡可迎致。」夫人甚悅。兼瓊因命衙官遍報五百里內女郎⑤,即日會成都,意欲因會便留亡尉妻。時已為盧舅納之。盧舅密知兼瓊意,令尉妻辭疾不行,兼瓊大怒,促左右百騎往收捕。盧舅時方食,兵騎繞宅四合,盧談笑自若,殊不苦懷⑥,食訖,謂尉妻曰:「兼瓊之意可知矣,夫人不可不行。少頃即當送素色衣來,便可服之而往。」言訖,乘驢出門,兵騎前攬不得,徐徐而去,追不及矣。俄使一小童捧箱,內有故青裙、白衫子、綠帔子、緋羅、縠、絹、素⑦,皆非世人之所有。尉妻服之至成都,諸女郎皆先期而至,兼瓊覘於帷下。
【注釋】
① 漢中:郡名。治所在南鄭(今陝西漢中東),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南,留壩、勉縣以東,乾祐河流域以西及湖北部分地區。從事:官名。即從事史。漢以後州刺史自辟僚屬,多以從事為稱,如別駕從事史、治中從事史之類,隋代將州從事改為參軍。
② 天寶:唐玄宗李隆基的年號(742—756)。
③ 尉:指擔任尉官。
④ 連帥:泛稱地方高級長官。唐代多指觀察使、按察使。唐崔立言《醉中謔浙江廉使》:「山夫留意向丹梯,連帥邀來出藥畦。」章仇(chóu):複姓。投止:到別人家求宿。《後漢書•張儉傳》:「儉得亡命,困迫遁走,望門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
⑤ 女郎:指年輕女子。《木蘭詩》:「不知木蘭是女郎。」
⑥ 苦懷:猶苦衷,苦思。
⑦ 緋羅:紅色輕軟的絲織品。縠(hú):有皺紋的紗。素:沒有染色的絲綢。
【譯文】
漢中從事李汭說的一個故事:天寶年間有一個士人,在巴蜀做武官,剛到成都就死了。當時的連帥章仇兼瓊憐惜他的妻子年輕,沒有地方住,於是在青城山下為她建了一處別墅。又因為她長得很漂亮,想納她為妾,但沒有辦法實施,便告訴他的夫人說:「你作為地方大官員的妻子,為什麼不置辦宴會,邀請女性賓客,方圓五百里之內的,盡可邀請過來。」他的夫人很高興地同意了。於是兼瓊命令衙官告訴方圓五百里之內的年輕女子,讓她們當天就來成都,想乘著這次機會把那個已逝武官的妻子留下。當時她已經被盧舅納為妾了。盧舅密知兼瓊的意圖,讓她以病推辭沒有去,兼瓊非常生氣,命令手下百餘人騎馬到那裡抓他們。盧舅當時正吃飯,騎馬的士兵包圍了住宅,盧舅談笑自若,一點也不苦惱,吃完飯,告訴那個武官的妻子說:「兼瓊的意思很明顯,夫人不能不去。稍等就送白色衣服過來,換上衣服就可以去了。」說完,盧舅騎著驢就走,騎馬的士兵沒有攔住,讓他慢慢地走遠了,追也追不上。不一會兒,一個小童捧來一個箱子,裡面有舊青裙、白衫子、綠帔子、緋羅、縠、絹、素,都不是人世間有的。那個武官的妻子穿上那些衣服就跟著去了成都,其他年輕女子都比她早來,兼瓊在帳幕下偷看。
及尉妻入,光彩繞身,美色旁射,不可正視,坐皆懾氣①,不覺起拜。會訖歸,三日而卒,紅壞立盡②。兼瓊大駭,具狀錄奏聞。帝問張果③,果云:「知之,不敢言。請問青城王老。」帝即詔兼瓊求訪王老進之。兼瓊搜索青城山前後,並無此人。惟草市藥肆云:「常有二人日來買山藥,稱王老所使。」二人至,兼瓊即令衙官隨訪。入山數里,至一草堂,王老皤然鬢髮④,隱几危坐⑤。衙官隨入,遂宣詔,兼致兼瓊意。王老曰:「此必多言小子張果也。」因與兼瓊剋期至京師⑥,令先發表⑦,不肯乘傳⑧,兼瓊從之。使才至銀台⑨,王老亦到。帝召問,張果猶在席側,見王老,惶恐再拜。王老叱果曰:「小子何不言之⑩!又遣遠取吾來。」果言:「小仙不敢,專俟仙伯言耳⑪。」因奏曰:「盧二舅即太元夫人庫子⑫,因假下游,以亡尉妻微有仙骨,故納為媵。無何,盜太元夫人衣服與著,已受謫至重⑬,為郁單天子矣。亡尉妻以衣太元夫人衣服,墮無間獄矣。」奏訖,苦不願留,帝命放還,出後不知所在也。
【注釋】
① 懾氣:因恐懼而屏息。唐趙璘《因話錄•商部》:「旬朔內,坊市奸偷宿猾,懾氣屏跡。」
② 紅:通「工」,指紡織、縫紉、刺繡等手工勞動。
③ 張果:唐代方士,隱居於中條山,玄宗曾迎至京。相傳為八仙之一,由白蝙蝠精化身而成,倒騎白驢,日行數萬里,世稱「張果老」。
④ 皤(pó)然:頭髮斑白的樣子。
⑤ 隱几:倚靠几案。《孟子•公孫丑》:「坐而言,不應,隱几而臥。」危坐:挺直身軀端坐。唐元稹《鶯鶯傳》:「張生拭目危坐久之,猶疑夢寐;然而修謹以俟。」
⑥ 剋期:約期。《後漢書•鍾離意傳》:「意遂於道解徒桎梏,恣所欲過,與剋期俱至,無或違者。」
⑦ 發表:呈奏章表。《三國志•魏書•崔琰傳》:「後太祖為魏王,訓發表稱讚功伐,褒述盛德。」
⑧ 乘傳(zhuàn):乘坐傳車驛馬。《漢書•高帝紀》:「橫懼,乘傳詣洛陽,未至三十里,自殺。」
⑨ 銀台:宮門名。
⑩ 小子:對人輕慢或戲謔的稱呼。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方正》:「王爽與司馬太傅飲酒。太傅醉,呼王為『小子』。王曰:『亡祖長史,與簡文皇帝為布衣之交。亡姑、亡姊,伉儷二宮。何小子之有?』」
⑪ 仙伯:仙人之長,亦泛稱仙人。《太平廣記》引《神仙傳》:「(淮南王)安,未得上天,遇諸仙伯。安少習尊貴,稀為卑下之禮,坐起不恭,語聲高亮,或誤稱寡人。於是,仙伯主者奏安雲不敬。」
⑫ 庫子:掌管、守衛官庫的人。
⑬ 謫(zhé):責備,懲罰。
【譯文】
等到那個武官的妻子進來,只見她身上光彩環繞,美色耀人眼目,令人不能直視,在座的人都屏住呼吸,不自覺地站起來迎拜。聚會結束她就回去了,三天後就死了,那些衣物也都很快壞掉了。兼瓊非常害怕,就把這件事寫了一本摺子上奏給了皇帝。皇帝問張果是怎麼回事,張果說:「我知道,但不敢說。去請教青城的王老吧。」皇帝下詔,令兼瓊尋找王老,召之覲見。兼瓊搜遍了青城山的各個角落,沒有發現有這個人。唯有一家草藥市場藥鋪里的人說:「曾有兩個人天天來買山藥,說是王老使用的。」那兩個人來的時候,兼瓊就令衙官跟在他們後邊探訪。進山數里後,到了一座草堂,王老在裡面,鬢髮斑白,倚靠几案端坐。衙官跟著進去,宣布了聖旨,並轉達了兼瓊的意思。王老說:「這一定是張果那傢伙多嘴。」於是王老與兼瓊約定時間到京師,並讓兼瓊先呈章表,王老也不肯乘坐驛站的車馬,兼瓊都聽從了他的意見。兼瓊剛到京師的銀台,王老也到了。皇帝召見問話,張果也在旁邊,見到王老,惶恐地一再施禮。王老斥責張果說:「你這傢伙為什麼不說呢!又讓人把我這麼遠叫來。」張果說:「我不敢,專等著仙伯來說。」王老告訴皇帝說:「盧二舅就是太元夫人守衛官庫的人,乘著下凡的機會,看到武官的妻子略有仙骨,所以納她為妾。不久,偷盜太元夫人的衣服給她穿,他已經受到重罰,現在是郁單天子了。那個武官的妻子因為穿了太元夫人的衣服,已經墮到無間地獄。」上奏完畢,皇帝竭力想留下他,他堅持不留,皇帝便把他放回,走了之後就不知到哪裡去了。
南纘
廣漢守南纘①,嘗為人言:至德中有調選得同州督郵者②,姓崔,忘名字,輕騎赴任③,出春明門,見一青袍人乘馬出,亦不知其姓字,因相揖偕行。徐問何官,青袍人云:「新授同州督郵。」崔云:「某新授此官,豈不錯誤乎?」青袍人笑而不答。又相與行,悉雲赴任,去同州數十里,於斜路中,有官吏拜迎。青袍人謂崔君曰:「君為陽道錄事,某為陰道錄事。路從此別,豈不相送耶?」崔生異之,即與連轡入斜路④,遂至一城郭,街衢局署,亦甚壯麗。青袍人至廳,與崔生同坐,伍伯通胥徒僧道等訖⑤,次通辭訟獄囚⑥,崔之妻與焉。崔生大驚,謂青袍人曰:「不知拙室何得至此⑦?」青袍人即避大案後,令崔生自與妻言。妻云:「被追至此已是數日,君宜哀請錄事耳。」崔生即祈求青袍人,青袍人因令胥吏促放崔生妻令回。崔生試問妻犯何罪至此,青袍人曰:「君寄家同州,應同州亡人皆聽勘過⑧。蓋君管陽道,某管陰道。」崔生淹留半日⑨,即請卻回。青袍人令胥吏拜送,曰:「雖陰陽有殊,然俱是同州也,可不拜送督郵哉!」青袍人亦偕餞送,再三勤款,揮袂⑩,又令斜路口而去。崔生至同州,問妻子,妻子病七八日,冥然無知⑪,神不識生⑫,愈才得一日。崔生計之,恰放回日也。妻不記陰道見崔生時,崔生言之,妻始悟如夢,亦不審記也⑬。
【注釋】
① 廣漢:古縣名。漢高帝置。治今四川射洪南。
② 至德:唐肅宗李亨的年號(756—758)。同州:西魏廢帝三年(554)改華州置州,治武鄉(今陝西大荔)。唐轄境相當今陝西大荔、合陽、韓城、澄城、白水等地。督郵:督郵書掾、督郵曹掾等的簡稱。漢代各郡的重要屬吏,代表太守督察縣鄉,宣達教令,兼司獄訟捕亡等事。每郡有分兩部、四部和五部的,每部各有一督郵,唐以後廢。
③ 輕騎:裝備輕便、行動迅速的騎兵。《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去長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
④ 連轡:騎馬同行。唐張說《贈崔公》:「一朝驅駟馬,連轡入龍樓。」
⑤ 伍伯:衙門中行刑的役卒。唐韓愈《寄盧仝》:「立召賊曹呼伍伯,盡取鼠輩屍諸市。」通:傳到。胥徒:《周禮•天官•冢宰》:「胥十有二人,徒百有二十人。」唐賈公彥疏:「胥,有才智,為什長。徒,給使役,故一胥十徒也。」後泛指官府中供役使的人。
⑥ 辭訟:亦作「詞訟」。爭訟,訴訟。《周禮•地官•小司徒》:「聽其辭訟,施其賞罰。」
⑦ 拙室:稱自己妻子的謙辭。
⑧ 聽勘:聽候勘問、審訊。元無名氏《鴛鴦被》楔子:「我如今有罪赴京聽勘。」
⑨ 淹留:羈留,逗留。戰國屈原《離騷》:「時繽紛其變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⑩ 揮袂(mèi):猶揮手,表示告別。西晉陸機《於承明作與弟士龍》:「分塗長林側,揮袂萬始亭。」
⑪ 冥然:昏迷的樣子。唐薛用弱《集異記補編•凌華》:「命酒與華對酌,別飲數杯,冥然無所知。」
⑫ 神:神志,精神意識。生:活著的人。
⑬ 審:詳盡,仔細。
【譯文】
廣漢太守南纘曾經對人說過一件事:唐肅宗至德年間,有一個通過選調得到同州督郵官職的人,姓崔,忘了他的名字,輕裝騎馬去赴任,出了春明門,見到一個穿青袍的人騎馬也出來了,不知道他的姓氏和名字。二人互相作揖,一同趕路。崔生慢慢問青袍人現居何官,青袍人說:「剛剛被任命為同州督郵。」崔生說:「我剛剛得授此職,豈不是出現錯誤了嗎?」青袍人笑而不答。他們又一起行走,都說赴任,在距離同州數十里的地方,在一條斜路上,有官吏拜迎。青袍人對崔生說:「您為陽世的錄事,我是陰間的錄事。在這裡就得分開了,您難道不送我一送嗎?」崔生很好奇,就與他騎馬同行進入斜路,到了一座城市,看到街道公署,也非常壯麗。青袍人到了辦公地點,與崔生一塊坐下,役卒通知眾多衙役、僧道等候,再通知告狀的人和獄囚,崔生的妻子也在裡面。崔生非常驚訝,問青袍人說:「不知為什麼我的妻子也在這裡?」青袍人便躲避到公案的後邊,讓崔生自己與他的妻子說話。他的妻子說:「我被追捕到這個地方已經好幾天了,您應該哀求錄事把我放回去。」崔生就祈求青袍人,於是青袍人命令衙役趕快把崔生的妻子放回去。崔生試著問了問妻子犯了什麼罪到了這裡,青袍人說:「您寄居同州,我凡是同州的亡人都應該審訊過。只不過您是管理陽間的,我是管理陰間的。」崔生在這裡逗留到了半日,請求回去。青袍人令衙役恭送崔生,說:「雖然陰陽兩道不同,然而都是同州這個地方,怎麼能不恭送督郵呢!」青袍人也為崔生餞行,一再殷勤款待,最後揮手告別,又讓他在斜路口處離去。崔生趕到同州,問他的妻子的情況,妻子病了七八日,昏迷不醒,喪失了知覺,病才好了一天。崔生計算了一下,正好是妻子被放回的那個時間。妻子已經不記得陰間見崔生的情況,崔生告訴了她,她才如夢方醒地想了起來,但也記得不詳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