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怪錄譯註 · 卷六

牛僧孺 《玄怪錄譯註》
【題解】 本卷共三篇。《劉諷》講述了劉諷投宿一處閒置的館舍,晚上月光普照,院子裡忽然來了一些女子,她們飲酒行令,作曲唱歌,互相戲謔,談論婚嫁,但其婚嫁的對象都不是世間人物,而是陰間官員。後來劉諷果斷驅趕了她們,她們一鬨而散,留下幾個翠釵,亦不是人間飾品。《董慎》講述了兗州佐史董慎,秉性公正率直,精通法律,因此被邀請赴陰間幫助他們處理棘手案件。文中的陰間與人世間一樣,同樣存在人情世故和徇私舞弊。從中我們可以看出,司法公平可以平息各種不平和憤恨,是社會穩定的基石。《袁洪兒夸郎》講述了袁洪兒夸郎偶然捉住一隻翠翠鳥,這隻鳥原是一大戶人家的陪嫁丫鬟。經她介紹,夸郎結識了封郎,前往其住處,府邸極其豪華。經封郎做媒,夸郎娶了封郎的妻妹。夸郎在此流連忘返,樂在其中。後來夸郎得知他們是陰間中人,岳父本為交州牧,要改任并州刺史,就要舉家搬遷。夸郎從此便與他們失去了聯繫。 劉諷 文明年①,竟陵掾劉諷②,夜投夷陵空館③,月明下憩。忽有四女郎西軒至,儀質溫麗,緩歌閒步,徐徐至中軒,回命青衣曰:「紫綏,取西堂花茵來④,兼屈劉家六姨姨、十四舅母、南鄰翹翹小娘子⑤,並將溢奴來⑥,傳語道此間好風月⑦,足得遊樂,彈琴詠詩,大是好事。雖有竟陵判司⑧,此人已睡明月下,不足迴避也。」未幾而三女郎至,一孩兒,色皆絕國。於是紫綏鋪花茵於庭中,揖讓班坐⑨。坐中設犀角酒樽,象牙杓⑩,綠罽花觶⑪,白琉璃盞,醪醴馨香,遠聞空際⑫。女郎談謔歌詠,音詞清婉。一女郎為明府⑬,一女郎為錄事⑭,明府女郎舉觴澆酒曰:「願三姨婆壽等祇果山,六姨姨與三姨婆壽等,劉姨夫得太山府君糾判官,翹翹小娘子嫁得諸餘國太子,溢奴便作諸餘國宰相,某三四女伴總嫁得地府司文舍人,不然,嫁得平等王郎君六郎子、七郎子,則平生素望足矣。」一時皆笑曰:「須與蔡家娘子賞口。」翹翹錄事獨下一籌,罰蔡家娘子曰:「劉姨夫才貌溫茂,何故不與他五道主使,空稱糾判官,怕六姨姨不歡,深吃一盞。」蔡家娘子即持杯曰:「誠知被罰,直緣劉姨夫年老眼暗,恐看五道黃紙文書不得⑮,誤大神伯公事。飲亦何傷。」於是眾女郎皆笑倒。又一女郎起,傳口令,仍抽一翠簪,急說,須傳翠簪,翠簪過令不通即罰。令曰:「鸞老,頭腦好,好頭腦鸞老。」傳說數巡,因令紫綏下坐⑯,使說令,紫綏素吃訥⑰,令至,但稱「鸞鸞」。女郎皆笑,曰:「昔賀若弼弄長孫鸞侍郎⑱,以其年老口吃,又無發,故造此令。」 【注釋】 ① 文明:唐睿宗李旦的年號(684年2月27日—684年10月18日),使用時間不到八個月。 ② 掾(yuàn):原為佐助的意思,後為副官佐或官署屬員的通稱。 ③ 夷陵:古縣名。西漢置,治今湖北宜昌東南。 ④ 茵:鋪墊的東西,墊子、褥子、毯子的通稱。 ⑤ 屈:邀請。 ⑥ 將:帶領,攜帶。 ⑦ 風月:清風明月,指眼前景色閒適。《南史•徐勉傳》:「今夕止可談風月,不宜及公事。」 ⑧ 判司:職官名。唐朝節度使、州郡的僚屬,屬專司批判文牘的小官。 ⑨ 揖讓:作揖謙讓,為古代賓主相見的禮節。《周禮•秋官•司儀》:「司儀掌九儀之賓客擯相之禮,以詔儀容、辭令、揖讓之節。」班坐:依次而坐。《後漢書•來歙傳》:「於是置酒高會,勞賜歙,班坐絕席,在諸將之右。」 ⑩ 杓(sháo):同「勺」。 ⑪ 罽(jì):用毛做成的氈子一類的東西。觶(zhì):古代酒器,青銅製,形似尊而小,或有蓋。 ⑫ 空際:天空,天邊,空中。宋張先《木蘭花•和孫公素別安陸》:「怨歌留待醉時聽,遠目不堪空際送。」 ⑬ 明府:猶言證明人。唐皇甫松《醉鄉日月•明府》:「明府之職,前輩極為重難,蓋二十人為飲而一人為明府,所以觀其斟酌之道。每一明府管骰子一雙,酒杓一隻。」 ⑭ 錄事:指宴飲時執掌酒令的人。 ⑮ 五道:佛教謂天、人、畜生、餓鬼、地獄五處輪迴之所。見《菩薩處胎經》。道教亦承襲此說。見《雲笈七籤》卷十。黃紙:指古代銓選、考績官吏,登記姓名,上報朝廷使用的黃色紙張。《隋書•百官志上》:「若敕可,則付選,更色別,量貴賤,內外分之,隨才補用。以黃紙錄名,八座通署,奏可,即出付典名。」 ⑯ 下坐:坐在末座、末席。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雜藝》:「今世曲解,雖變於古,猶足以暢神情也。唯不可令有稱譽,見役勛貴,處之下坐,以取殘杯冷炙之辱。」 ⑰ 吃訥(nè):說話遲鈍且結結巴巴。《北史•齊紀•孝昭帝》:「廢帝吃訥,兼倉卒,不知所言。」 ⑱ 賀若弼(544—607):字輔伯,洛陽(今屬河南)人。博涉書史,善騎射。北周時,任壽州刺史,封襄邑縣公。入隋任吳州總管,獻取陳十策。開皇九年(589),為行軍總管,大破陳軍於蔣山(南京鐘山),以滅陳功進爵宋國公,官至右武候大將軍。旋以不得為宰相,多怨言,免官。煬帝時,與高熲等議論朝政得失,為人所奏,被殺。 【譯文】 唐睿宗文明年間,竟陵掾劉諷,晚上投宿在夷陵一處閒置的館舍,當時月光普照,他正在院子裡休息。忽然有四個年輕女子從西軒走過來,她們儀態溫和、美麗大方,唱著歌閒逛著慢慢地走到中軒,回頭對婢女說:「紫綏,取西堂花墊子來,再邀請劉家六姨姨、十四舅母、南鄰居翹翹小娘子,並把溢奴也帶過來,告訴她們這裡風清月明,是個能遊玩的地方,彈琴詠詩,大是好事。雖然這裡有竟陵的判司,但此人已在明月下睡著了,不用迴避。」不一會兒,三個年輕女子來了,還有一個小孩兒,都容貌傾國。於是紫綏在院子裡鋪好花墊子,大家謙讓著依次坐好。座中設有犀角酒杯,象牙勺,綠色氈子,雕花酒杯,白琉璃盞,酒香濃郁,瀰漫空中。女子們談笑歌詠,聲音清脆、溫潤。一個女子為明府,一個女子為錄事,明府女郎舉杯祝酒說:「祝願三姨婆壽比祇果山,六姨姨和三姨婆齊壽,劉姨夫得到太山府君糾判官,翹翹小娘子嫁給諸餘國太子,溢奴便做諸餘國的宰相,我們三四個女伴嫁給地府司文舍人,不然,嫁給平等王的六郎子、七郎子,那平生的心愿就滿足了。」一時大家都笑著說:「要罰蔡家娘子喝酒。」翹翹錄事自己先喝了一杯,罰蔡娘子喝酒,說:「劉姨夫有才有貌,性格溫和,為什麼不讓他做五道主使,而空說是糾判官,怕六姨姨不高興,請喝一大杯。」蔡家娘子立刻拿著酒杯說:「知道被罰,只是因為劉姨夫年老眼花,恐怕看不了五道黃紙文書,誤了大神伯的公事。我喝酒又有什麼損失呢!」於是眾女子都笑倒了。又一個女子站起來,行酒令,仍抽出一個翠簪,立即說,傳翠簪,翠簪傳過去,酒令不通者就罰。令說:「鸞老,頭腦好,好頭腦鸞老。」酒令行過數巡,就讓紫綏坐在末座,讓她行令,紫綏向來不善言辭,酒令到了,只是說「鸞鸞」。眾女子都大笑著說:「從前賀若弼作弄侍郎長孫鸞,因其年老口吃,又沒有頭髮,所以製作了這個酒令。」 三更後,皆彈琴擊築①,齊唱迭和②。歌曰:「明月清風,良宵會同。星河易翻,歡娛不終。綠樽翠杓,為君斟酌。今夕不飲,何時歡樂?」又歌曰:「楊柳楊柳,裊裊隨風急。西樓美人春夢中,翠簾斜卷千條入。」又歌曰:「玉戶金 ③,願陪君王。邯鄲宮中,金石絲簧。衛女秦娥④,左右成行。紈縞繽紛,翠眉紅妝。王歡轉盼,為王歌舞。願得君歡,常無災苦。」 【注釋】 ① 築:古擊弦樂器。已失傳,大體形似箏,頸細而肩圓。演奏時,以左手握持,右手以竹尺擊弦發音。 ② 迭和:互相唱和。戰國楚宋玉《高唐賦》:「更唱迭和,赴曲隨流。」 ③ 玉戶:用玉裝飾的門,為門戶的美稱。漢司馬相如《長門賦》:「擠玉戶以撼金鋪兮,聲噌吰而似鍾音。」 (gāng):古代宮室壁帶上的環狀金屬裝飾物。 ④ 秦娥:古代歌女。晉陸機《擬今日良宴會》:「齊僮《梁甫吟》,秦娥《張女彈》。」李周翰註:「齊僮、秦娥,皆古善歌者。」 【譯文】 三更後,都彈琴擊築,互相唱和,唱道:「明月清風,良宵會同。星河易翻,歡娛不終。綠樽翠杓,為君斟酌。今夕不飲,何時歡樂?」又唱道:「楊柳楊柳,裊裊隨風急。西樓美人春夢中,翠簾斜卷千條入。」又唱道:「玉戶金 ,願陪君王。邯鄲宮中,金石絲簧。衛女秦娥,左右成行。紈縞繽紛,翠眉紅妝。王歡轉盼,為王歌舞。願得君歡,常無災苦。」 歌竟,已是四更。即有一黃衫人,頭有角,儀貌甚偉,走入拜曰:「婆提王屈娘子,使請娘子速來。」女郎等皆起而受命,卻傳曰:「不知王見召,適相與望月至此①。既蒙王呼喚,敢不奔赴。」因命青衣收拾盤筵。諷因大聲嚏咳,視庭中無復一物。明旦,諦視之②,拾得翠釵數個,將出示人,更不知是何物也。 【注釋】 ① 適:剛才,方才。相與:共同,一道。東晉陶潛《移居》之一:「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 ② 諦視:仔細察看。唐韓愈《落齒》:「人言齒之豁,左右驚諦視。」 【譯文】 唱完歌,已經是四更天了。這時有一個穿黃衫的人,頭上有角,相貌很是雄偉,走進來行禮說:「婆提王邀請娘子,讓娘子快速來。」女子們都起來聽從命令,回覆說:「不知王召見,剛才我們一起賞月來到這裡。既然承蒙婆提王召見,怎敢不去。」於是就讓婢女收拾筵席。劉諷大聲咳嗽起來,再看院中就什麼也沒有了。第二天早晨,劉諷仔細察看,揀到幾個翠釵,把它拿給別人看,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董慎 隋大業元年①,兗州佐史董慎②,性公直,明法理,自都督以下,用法有不直,必起犯顏而諫之③。雖加誚責④,亦不懼,必俟刑正而後退。嘗因事暇偶歸家,出州門,逢一黃衣使者曰:「太山府君呼君為錄事⑤,知之乎?」因出懷中牒示慎⑥。牒曰:「董慎名稱茂實⑦,案牘精練,將平疑獄⑧,必俟良能⑨,權差知右曹錄事者⑩。」印處分明,及後署曰倨。慎謂使者曰:「府君呼我,豈有不行,然不識府君名謂何?」使者曰:「錄事勿言,到府即知矣。」因持大布囊,內慎於中⑪,負之趨出兗州郭,致囊於路左,汲水調泥,封慎兩目,慎目既無所睹,都不知經過遠近,忽聞大唱曰⑫:「范慎追董慎到。」使者曰:「諾。」趨入。府君曰:「所追錄事,今復何在?」使者曰:「冥司幽秘,恐或漏泄,向請左曹匿影布囊盛之⑬。」府君大笑曰:「使一范慎追一董慎,取左曹布囊盛一右曹錄事,可謂能防慎矣。」便令寫出⑭,抉去目泥,便賜青縑衫、魚須笏、豹皮靴,文甚斑駁⑮,邀登副階⑯,命左右取榻令坐⑰,曰:「藉君公正,故有是請。今有閩州司馬令狐寔等六人,置無間獄。承天曹符⑱,以寔是太元夫人三等親,准令遞減三等。昨罪人程翥一百二十人引例⑲,喧訟紛紜⑳,不可止遏。已具名申天曹㉑。天曹以為罰疑唯輕,亦令量減二等,余恐後人引例多矣,君謂宜如何?」慎曰:「夫水照妍蚩而人不怒者㉒,以其至清無情,況於天地刑法,豈宜恩貸奸慝㉓。然慎一胥吏爾㉔,素無文字㉕,雖知不可,終語無條貫。常州府秀才張審通,辭彩雋拔,足得備君管記㉖。」府君令帖召之。 【注釋】 ① 大業:隋煬帝楊廣的年號(605—618)。 ② 佐史:是「佐」與「史」的合稱,州縣吏員的名號。唐時,州縣各曹司中設有佐與史各數人,負責公文起草、財政會計、檔案保管及一般案件的處理工作。 ③ 犯顏:謂敢於冒犯君王或尊長的威嚴。《韓非子•外儲說左下》:「犯顏極諫,臣不如東郭牙,請立以為諫臣。」 ④ 誚責:責備。 ⑤ 太山府君:即泰山府君。俗稱東嶽大帝,即泰山神。 ⑥ 牒:通常由官方頒發的證明某事的文件。 ⑦ 茂實:原意是茂盛而多實,引申為盛美的德業。 ⑧ 疑獄:疑難案件。《禮記•王制》:「疑獄,泛與眾共之,眾疑赦之。」唐孔穎達疏:「疑獄,謂事可疑難斷者也。」 ⑨ 良能:賢能。指賢良而有才能之人。《後漢書•循吏列傳序》:「又王渙、任峻之為洛陽令,明發奸伏,吏端禁止……亦一時之良能也。」 ⑩ 權:姑且,暫且。《漢書•王莽傳》:「臣聞周成王幼少,周道未成,成王不能共事天地,修文武之烈。周公權而居攝,則周道成,王室安;不居攝,則恐周隊失天命。」差:派遣。唐韓愈《袁州刺史謝上表》:「謹差軍事副將郝泰奉表陳謝以聞。」知:主持,執掌。《國語•越語》:「有能助寡人謀而退吳者,吾與之共知越國之政。」 ⑪ 內:「納」的古字,使進入,放入。漢王符《潛夫論•德化》:「是故凡立法者,非以司民短而誅過誤,乃以防奸惡而救禍敗,檢淫邪而內正道爾。」清汪繼培箋:「內,讀為納。」 ⑫ 唱:叫喊,高呼。《北史•孫修義傳》:「居大言不遜,修義命左右牽曳之,居對大眾呼天唱賊。」 ⑬ 向:剛才。《莊子•庚桑楚》:「向吾見若眉睫之間,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 ⑭ 寫:通「卸」,把東西解取或搬運下來。 ⑮ 斑駁:指一種顏色中雜有別的顏色。 ⑯ 副階:指在建築主體以外另加的一圈迴廊。 ⑰ 榻:狹長而較矮的床形坐具。《後漢書•徐稚傳》:「蕃在郡不接賓客,唯稚來特設一榻,去則懸之。」 ⑱ 天曹:天上的官署。《南齊書•顧歡傳》:「今道家稱長生不死,名補天曹,大乖老、莊立言本理。」 ⑲ 引例:引用判例。《宋史•刑法志》:「凡律、令、敕、式或不盡載,則有司引例以決。」 ⑳ 喧訟:喧鬧聚訟。唐封演《封氏聞見記•貢舉》:「其不第者,率多喧訟,考功不能御。」 ㉑ 具名:在文件、文本上簽署姓名。申:舊時官府下級向上級行文稱申。唐韓愈《復仇狀》:「凡有復父仇者,事發,具其事申尚書省,尚書省集議奏聞。」 ㉒ 蚩(chī):通「媸」,醜陋。《後漢書•張壹傳》:「孰知辨其蚩妍。」 ㉓ 恩貸:施恩寬宥,多用於帝王。《漢書•王訢傳》:「今復斬一訢,不足以增威,不如時有所寬,以明恩貸,令盡死力。」奸慝(tè):指奸惡的人。《尚書•周官》:「司寇掌邦禁,詰奸慝,刑暴亂。」 ㉔ 胥吏:職官名。古代掌理案卷、文書的小吏。《新唐書•車服志》:「胥吏、商賈之妻老者乘葦 車,兜籠舁以二人。」 ㉕ 文字:公文,案卷。宋范仲淹《耀州謝上表》:「今後賊界差人齎到文字,如依前僭偽,立便發遣出界,不得收接。」 ㉖ 管記:古代對書記、記室參軍等文翰職官的通稱。《陳書•陸玠傳》:「後主在東宮,聞其(陸玠)名,征為管記。」 【譯文】 隋朝大業元年,兗州佐史董慎,公正率直,精通法律,從都督以下的官員,凡有執法不公正的,他都要不顧情面前去規勸。即使遭到責罵也無所畏懼,一定要等到刑罰公正後方才罷休。他曾經因公務清閒,偶爾回家去,走出州城的大門,遇見一位黃衣使者對他說:「泰山府君召您為錄事,您知道嗎?」於是從懷中掏出一紙文書讓董慎過目。文書寫道:「董慎名聲好業績豐,文書寫得精練,想要平冤獄、解疑案,必須依靠他的良知和才能,暫且任命他為右曹錄事。」印章蓋得十分清晰,最後署名倨。董慎對使者說:「府君召我,怎麼能不去,但是府君叫什麼名字啊?」使者說:「錄事不用問了,到了官府之後就知道了。」於是拿出一個大布袋,讓董慎進去,然後背著快步走出了兗州城,把布袋放在路旁,取水和泥,用泥糊住董慎的兩隻眼睛,董慎啥都看不見,不知道究竟走出多遠,忽然聽見有人大聲喊道:「范慎徵召董慎到。」使者說:「是。」然後便快步走了進去。府君說:「你所徵召的錄事,現在哪裡?」使者說:「陰間官署幽深神秘,我怕泄露,剛才用左曹錄事的匿影布袋把他盛著帶來了。」府君大笑說:「范慎徵召董慎,拿左曹錄事的布袋裝右曹錄事,可稱是防範慎重。」說完,便讓人把董慎倒出來,抉去董慎眼睛上的泥巴,賜給他青縑衫、魚須笏、豹皮靴,上面有斑駁的花紋。府君請他登上迴廊,讓身邊的人搬來坐榻請他坐下,說道:「由於您辦事公正,所以才把您請過來。現在有閩州司馬令狐寔等六人,被關押在無間獄中。接到天曹的旨意,因令狐寔是太元夫人三等親戚的緣故,准許在量刑時罪減三等。昨天,犯人程翥等一百二十人,用此事做案例,喧鬧聚訟,無法制止。他們已經聯名向天曹申訴。天曹認為對有疑問的案件要從輕處罰,也令減輕刑罰二等。我擔心後人多以此事為例,您認為該怎麼辦?」董慎說:「水可以照出人們美醜,可人不會發怒,是因為照得很清楚,不講私情,況且天地間的刑法大事,怎麼能隨意施恩寬宥那些有罪的人。我董慎只是一個辦理文書的小吏,向來不善文辭,雖然知道不可以這麼做,但我無法有條理地說清楚。常州府有位叫張審通的秀才,辭彩雋永超群,給府君管理文書綽綽有餘。」府君讓人執帖召他來。 俄頃審通至,曰:「此易耳,君當判以狀申。」府君曰:「君善為辭。」即補充左曹錄事,仍賜衣服如董慎,各給一玄狐①,每出即乘之。審通判曰:「天本無私,法宜畫一②,苟從恩貸③,是恣奸行。令狐寔前命減刑,已同私請④;程翥後申簿訴,且異罪疑。倘開遞減之科,實失公家之論⑤。請依前付無間獄,仍錄狀申天曹者。」即有黃衫人持狀而往。少頃,復持天符曰:「所申文狀,多起異端。奉主之宜,但合遵守。《周禮》八議⑥,一曰『議親』,又《元化匱》中《釋沖符》,亦曰『無不親』。是則典章昭然,有何不可。豈可使太元功德,不能庇三等之親。仍敢愆違,須有懲謫。府君可罰不紫衣六十甲子⑦,余依前處分者。」府君大怒審通曰:「君為判辭,使我受譴⑧。」即命左右取方寸肉塞卻一耳,遂無聞。審通訴曰:「乞更為判申,不允,則甘罪再罰。」府君曰:「君為我去罪,即更與君一耳。」審通又判曰:「天大地大,本以無親。若使奉主,何由得一?苟欲因情變法,實將生偽喪真。太古以前⑨,人猶至朴;中古之降⑩,方聞各親。豈可合太古育物之心,生仲尼觀蠟之嘆⑪。無不親,是非公也,何必引之。請寬逆耳之辜,敢薦沃心之藥⑫。庶其閱實⑬,用得平均。令狐寔等並請依正法。仍錄申天曹者。」黃衣人又持往,須臾又有天符來曰:「再省所申⑭,甚為允當。府君可加六天副正使⑮。令狐寔、程翥等並正法處置者⑯。」府君悅,即謂審通曰:「非君不可以正此獄。」因命左右割下耳中肉,令一小兒擘之為一耳⑰,安於審通額上,曰:「塞君一耳,與君三耳,何如?」又謂慎曰:「甚賴君薦賢以成我美,然不可久留君,當壽一周年相報耳。君兼本壽,得二十一年矣。」即促送歸家。 【注釋】 ① 玄狐:狐狸的一種,毛色深黑,長毛的尖端白色,皮可為裘,甚珍貴。 ② 畫一:一致,一律。《舊唐書•裴度傳》:「軍法嚴肅,號令畫一,以是出戰皆捷。」 ③ 苟從:盲從,無原則地順從。《漢書•元帝紀》:「偷合苟從,未肯極言,朕甚閔焉。」 ④ 私請:為私事有所干求而請見。《荀子•成相》:「君教出,行有律,吏謹將之無鈹滑,下不私請,各以宜,舍巧拙。」唐楊倞註:「請,謁。群下不私謁。」 ⑤ 公家:指朝廷、國家或官府。《三國志•魏書•毛玠傳》:「公家無經歲之儲,百姓無安固之志,難以持久。」 ⑥ 八議:為確定等級身份和調整內部關係所定減輕刑罰的八種條件,包括議親、議故、議賢、議能、議功、議貴、議勤、議賓。 ⑦ 不紫衣:不穿紫色官服,即免職之意。紫衣,古代公服。春秋戰國時國君服用紫。南北朝以後,紫衣為貴官公服,故有朱紫、金紫之稱。甲子:甲為天乾的首位,子為地支的首位。古代以天乾和地支遞次相配,如甲子、乙丑、丙寅之類,統稱甲子。從甲子起至癸亥止,共六十,故又稱為六十甲子。古人用以紀日或紀年。 ⑧ 譴:官吏被貶或謫戍。唐劉禹錫《上杜司徒書》:「又不得已而譴,則為之擇地以居。」 ⑨ 太古:遠古,上古時代。我國史學界在中國歷史分期上,多稱商、周、秦、漢時代為上古。有時亦兼指堯舜禹時代。 ⑩ 中古:上古之後,近代之前的時代。其說不一,多指自秦漢至唐宋。 ⑪ 仲尼觀蠟:孔子觀臘一事見《禮記•禮運》,記述孔子參加蜡祭時,感嘆大同、小康的時代已經過去,自己沒有親眼看到。 ⑫ 沃心:謂使內心受啟發,舊多指以治國之道開導帝王。語出《尚書•說命》:「啟乃心,沃朕心。」唐孔穎達疏:「當開汝心所有,以灌沃我心,欲令以彼所見教己未知故也。」 ⑬ 閱實:審查核實。《尚書•呂刑》:「閱實其罪。」唐孔穎達疏:「檢閱核實其所犯之罪,使與罰名相當。」 ⑭ 省:檢查。《論語•學而》:「吾日三省吾身。」 ⑮ 加:使居其位,擔任。《孟子•公孫丑》:「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其道焉。」漢趙岐註:「加,猶居也。」 ⑯ 正法:公正的法度。《管子•版法》:「正法直度,罪殺不赦,殺僇必信,民畏而懼。」 ⑰ 擘(bò):分開,剖裂。《史記•刺客列傳》:「既至王前,專諸擘魚,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 【譯文】 不久張審通就到了,說:「這很容易,我為您重新呈狀申述。」府君說:「您好好寫。」就補任他為左曹錄事,所賜衣物與董慎一樣,各給他們一隻黑狐狸,每次外出可以騎著。張審通寫道:「上天本來是無私的,法律應該整齊劃一,假如寬宥罪犯,這是在縱容惡人的罪行。上次命令給令狐寔減刑,已經等同私下求情了;程翥後來聯名申訴,實在與『罪疑唯輕』不同。倘若開了遞減罪行的先例,實際上等於失去了國家法律的公正。請依照原判把他們投入無間地獄,仍舊寫訴狀申報天曹。」即刻有一個穿黃衫的使者拿著狀子去了。不一會兒,那使者又拿著天符回來了,天符上寫道:「所申報上來的文狀,大多不合正道。奉事上級,應該遵守其旨意。《周禮》中有八議,第一就是『議親』,又《元化匱》中《釋沖符》上也說『無不親』。這些典章中寫得清清楚楚,有什麼不可以。怎麼能讓太元夫人的功德,不能庇護她的三等親人。還敢拖延違抗,必須得懲罰貶謫。府君免職六十年,其餘的還是依據上次的處置。」府君大怒,對張審通說:「您寫的文狀,使我受到了貶謫。」便立即讓手下人取來一小塊肉,塞住他的一隻耳朵,那隻耳朵便聽不到了。張審通訴說道:「請允許再作一次判詞,如果還不允,就甘心認罪,再受處罰。」府君說:「您為我減去懲罰,我便再給您一隻耳朵。」張審通又作判詞說:「天地之所以廣大,是因為沒有什麼親疏。如果使它有了親疏,怎麼能夠同一呢?假使為了私情而改變法律,那將使奸偽滋生而喪失公正。遠古以前,人們還很淳樸;到了中古,才聽到關於親疏的差別。怎麼能夠使遠古時代哺育萬物的博愛之心失去,從而生出孔老夫子觀蠟之嘆呢!人人都講親疏,這話是不公正的,何必去引用它。請您寬恕我忠言逆耳之罪,冒昧向您舉薦公正處置之方。希望您檢查核實,執行法律沒有輕重之別。對令狐寔等人都依法懲治。仍舊寫文狀申報天曹。」黃衣使者又拿著文狀前往,很快,使者又拿著天符返回,天符上寫道:「再次審查了申報來的文狀,十分公正恰當。府君可加六天副正使的官銜。令狐寔、程翥等人一起正法處置。」府君非常高興,當即對張審通說:「如果沒有您不可能糾正此案。」於是讓手下人割下耳朵里的肉,讓一個小孩兒把那肉掰成耳朵狀,安在張審通的額角上,說:「塞住了您的一隻耳朵,給您三隻耳朵,怎麼樣?」又對董慎說:「全靠您舉薦賢能,才成全了我的美事,但是不能讓您在此久留,我會增加您一整年的陽壽來作為酬謝。加上您本來享有的壽命,您還能活二十一年。」隨即催促送他們回家。 使者復以泥封二人,布囊各送至宅,欻如寫出①,而顧問妻子,妻子云:「君亡精魂已十餘日矣②。」慎自此果二十一年而卒。審通數日額角癢,遂踴出一耳③,通前二耳,而踴出者尤聰。時人笑曰:「天有九頭鳥,地有三耳秀才。」亦呼為雞冠秀才者。慎初見府君稱鄰,後方知倨乃鄰字也。 【注釋】 ① 欻(xū):忽然,迅速。 ② 精魂:魂靈。漢王充《論衡•書虛》:「生任筋力,死用精魂……筋力消絕,精魂飛散。」 ③ 踴:引申為向上升起,冒出。晉趙至《與嵇茂齊書》:「若乃顧影中原,憤氣雲踴,哀物悼世,激情風烈。」 【譯文】 使者再次用泥巴糊住他們二人的眼睛,用布袋把他們分別送回家中,並迅速把他們從布袋中卸出。董慎向妻子詢問,妻子說:「您失去魂魄已經十多天了。」董慎從此之後,果然又活了二十一年。張審通過了幾天便覺得額角發癢,隨即冒出一隻耳朵,與原來那兩隻耳朵相通,而冒出的那隻格外靈敏。時人與他開玩笑說:「天有九頭鳥,地上有三耳秀才。」也有人稱他為雞冠秀才。董慎想起當初府君自稱為鄰,後來才知道倨是鄰的字。 袁洪兒夸郎 陳朱崖太守袁洪兒,小名夸郎,年二十,生來性好書樂靜,別處一院,頗能玄言①。嘗野見翠翠鳥,命羅得之。袁甚好玩,清夜月明,徹燭長吟②:「露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忽失翠翠鳥所在,見一雙鬟婢子立在其左,曰:「袁郎此篇甚為佳妙,然未知我二十七郎封郎,能押劇韻③,又為三言四言句詩,一句開口,一句合口。《詠春》詩曰:『花落也,蛺蝶舞,人何多疾,吁足憂苦。』如劇韻押法之詩,有一二百首,不能盡記得。」夸郎甚異之,曰:「汝是誰家青衣,乃得至此?且汝封郎,吾可屈致之乎④?」婢子曰:「某王家二十七郎子從嫁⑤,本名翡翠,偶因化身遊行,使為袁郎子羅得。封郎去此不遠,但具主人之禮,少頃封郎即至。」夸郎乃命酒具茶器,未移時⑥,翡翠至,曰:「封郎在門外。」出見一少年,可二十餘,言辭溫雅,風流爽邁,揖讓登席,博論子史⑦,自晡竟夕⑧,賓主相得。夸郎曰:「足下高居⑨,當垂見喻⑩。」封郎曰:「平仲來日當有蔬饌奉邀,然非仆本居,贅於琅琊耳⑪。」再三殷勤而別。 【注釋】 ① 玄言:魏晉間崇尚老莊玄理的言論或言談。 ② 長吟:音調緩而長的吟詠。三國魏嵇康《幽憤詩》:「永嘯長吟,頤性養壽。」 ③ 劇韻:險韻。詩句用艱僻字押韻,人覺其險而能化艱僻為平妥,無湊韻之弊。詩人中有故意為之以炫奇的。 ④ 屈致:委屈招致。《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 ⑤ 郎子:古代對青年才俊的稱呼。《北史•暴顯傳》:「此郎子好相表,大必為良將,貴極人臣。」從嫁:指隨嫁的婢妾。 ⑥ 未移時:不多時,一會兒。 ⑦ 子史:泛指古代典籍。子,先秦百家著作。史,史書,即正史。 ⑧ 晡(bū):申時,即午後三時至五時。《資治通鑑•唐憲宗元和十二年》:「晡時,門壞。元濟於城上請罪,進誠梯而下之。」 ⑨ 高居:對他人居處的敬稱。唐韓愈《與大顛師書》之二:「至此一二日卻歸高居,亦無不可。」 ⑩ 垂:敬辭。用於別人(多是長輩或上級)對自己的行動。喻:告知,把情況通知某人。 ⑪ 贅:就婚於女家與改為女家姓的男子稱為贅婿。對男家來說,出去當贅婿稱為出贅。對女家來說,招女婿稱為招贅。男子到女家當贅婿稱為入贅。 【譯文】 陳朝朱崖太守袁洪兒,他的小名叫夸郎,二十歲時,好讀書,喜安靜,他在家外的一處院子裡居住,很擅長談玄說理。他曾經在野外見到一隻翠翠鳥,讓僕人用網捕到了它。袁洪兒非常有興致,在晴朗的月明之夜,點燭吟詩曰:「露濕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忽然這隻翠翠鳥不知跑哪裡去了,此時見一個頭上有雙鬟的婢女站在他的左側,說:「袁郎這首詩非常妙,然而您不知道我家的二十七郎——封郎,他作詩能押險韻,又能作三言四言詩,一句開口,一句合口。他的《詠春》詩:『花落也,蛺蝶舞,人何多疾,吁足憂苦。』如此押險韻的詩,有一二百首,我不能一一記得了。」夸郎感到非常驚異,說:「你是誰家的婢女,怎麼到這裡來了?你說的封郎,可以請他到這裡來嗎?」婢女說:「我是王家的二十七郎的陪嫁,本名翡翠,偶然因化身遊玩而被袁郎網羅住了。封郎離這裡不遠,只要您能夠做東道主,封郎很快就能到這裡。」於是夸郎讓僕人準備好酒器茶具,沒多長時間,翡翠回來了,說:「封郎在大門外。」夸郎出門見一少年,大約二十餘歲,言辭文雅,爽朗豪邁。二人作揖謙讓入座,對古代典籍侃侃而談,從午後至晚上,賓主相談甚歡。夸郎問:「您住在什麼地方,敬請告知。」封郎說:「我明日準備飯菜邀請,但並不是我自己的家,我本是琅琊入贅的女婿。」最後封郎深情告別了。 及明日辰後①,有小童前拜曰:「封郎使歸兒送書,令從二郎引路。」啟書讀曰:「佳辰氣茂,思得良會,駐足層台,企俟光儀②,唯足下但東馳耳。」夸郎即策馬從之,可行十里③,忽見泉石瑩徹,異花駢植④,賓館宏敞,窮極瑰寶。門懸青綃幕⑤,下宛一尺余⑥,皆爇獸炭⑦。夸郎與封郎相見,方顧異之,平仲回叱一小童曰:「捧筆奴,早令汝煎火浣幕,何故客至猶未畢。」但令去火,而幕色尤鮮。坐未幾,又有四人出宅,皆風雅士也。封生曰:「主人王二兄、三兄、四兄、六郎子,其名曰准、曰推、曰惟、曰淮。」夸郎相見坐訖,即有六青衣,皆有殊色,悉衣珠翠,捧方丈盤至,珍羞萬品,中有珍異,無不殫盡。王淮曰:「有少家樂⑧,請此奉娛。」即有女娃十餘人並出,別有胡優⑨,咬指翹足,一時拜員外,次即為給舍⑩。淮指一妓曰:「石崇妾仙娥娘也,名稱亞於綠珠⑪。」於是絲竹並作,鏗鏘清亮。日晚⑫,王氏兄弟醉寢,封生謂夸郎曰:「此亦足為富貴,然丈人為太守⑬,當不以此盛⑭。」夸郎曰:「不以鄙賤,願陪行末,不審何以致之?」封生曰:「君誠能結同心,仆便請為行人⑮。拙室有姨⑯,美淑善音,請袁君思之。」夸郎曰:「但恐龍門下難為魚耳。」封生因入白王氏尊長,即出曰:「允矣!明日吉,便為迎日。」夸郎大悅,許之。 【注釋】 ① 辰:用以紀時,辰時即上午七時至九時。 ② 光儀:光彩的儀容。稱人容貌的敬辭。猶言尊顏。 ③ 可:大約。唐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記》:「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 ④ 駢(pián)植:並立。唐柳宗元《游黃溪記》:「祠之上,兩山牆立,丹碧之華葉駢植,與山升降。」 ⑤ 綃(xiāo)幕:薄紗簾帳。唐沈佺期《鳳簫曲》:「八月涼風動高閣,千金麗人卷綃幕。」 ⑥ 宛:凹入,低洼。《詩經•陳風•宛丘》:「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毛傳:「四方高中央下曰宛丘。」 ⑦ 爇(ruò):燒。獸炭:用獸骨燒成的炭或用炭屑和水製成的獸形炭。北周庾信《謝趙王賚絲布啟》:「覆鳥毛而不暖,然獸炭而逾寒。」 ⑧ 家樂:家中所蓄養的歌妓。元喬吉《揚州夢》第一折:「老夫有一家樂女子,頗善歌舞。」 ⑨ 優:古代表演樂舞、雜戲的藝人。宋元以後,亦泛稱戲曲藝人、演員。 ⑩ 給舍:給事中及中書舍人的並稱。按,此句疑有脫訛。 ⑪ 綠珠:晉代歌舞伎,善舞《明君》,又善吹笛,石崇以珠三斛購為妾。後趙王倫專權,倫黨孫秀欲奪之,綠珠跳樓而死。 ⑫ 日晚:猶傍晚。《韓非子•外儲說左上》:「夫嬰兒相與戲也,以塵為飯,以塗為羹,以木為胾,然至日晚必歸餉者,塵飯塗羹可以戲而不可食也。」 ⑬ 丈人:稱妻子的父親,即岳父。 ⑭ 當不以此盛:「盛」字前疑脫一「為」字。 ⑮ 行人:媒人。 ⑯ 拙室:稱自己妻子的謙辭。姨:妻子的姐妹。 【譯文】 到了第二天早晨,有個小童向前行禮說:「封郎讓歸兒送一封書信,讓我給二郎引路。」夸郎打開書信,讀道:「良辰美景,精神旺盛,思量聚會,站在樓台,期待光臨,請您只管騎馬向東奔跑就行。」夸郎就騎馬跟著小童走,大約走了十里,忽然見到一處泉水,泉水裡的石頭晶瑩剔透,異花繁茂,招待賓客的屋子寬敞明亮,裡面瑰寶應有盡有。門口懸著青色薄紗,下面凹入一尺多,燃燒的都是炭獸。夸郎與封郎相見,對此感到奇怪。封平仲回頭訓斥一個小童說:「捧筆奴,早就讓你燒水洗一洗簾幕,為什麼客人都來了,還沒弄完。」封郎讓人把火撤去,簾幕的顏色還很鮮亮。入座沒多長時間,又有四個人從屋子裡出來,都是儒雅之士。封生說:「主人家有王二兄、三兄、四兄、六郎子,他們的名字分別叫王准、王推、王惟、王淮。」夸郎與他們一一見面後入座,有六個丫鬟,長得都很漂亮,都穿戴著珠翠衣飾,她們捧來豐盛的食物,美味珍饈應有盡有。王淮說:「家裡有一些歌妓,讓她們來娛樂助興吧。」於是有十多個女子一起出來,還有一個胡人藝人,咬指翹足,很快拜見員外,依次是給事中和中書舍人。王淮指著一個藝妓說:「石崇的妾仙娥娘,名聲不如綠珠。」接著音樂響起,鏗鏘嘹亮。傍晚,王氏兄弟喝醉睡下,封郎對夸郎說:「這裡也足夠富貴了,然而丈人是太守,當不以此為盛。」夸郎說:「如不嫌棄我卑微,我願意在這裡排行末尾,不知如何才能做到?」封郎說:「您如果真能與我們志同道合,我願意做媒人。我妻子有個妹妹,漂亮賢惠,善解人意,請袁君考慮一下。」夸郎說:「我擔心在豪門之中做一個普通人很難。」封郎到府中告訴了王家的長輩,很快出來對夸郎說:「他們同意了!明天就是吉日,可以成婚。」夸郎非常高興,答應明天迎娶。 明日,王氏昆弟方陳設於堂下①,茵榻帷帳,赫然炫目。及夸郎入,簾下有女郎曰:「袁郎行動趨蹌②,猶似把書入學時。」又老青衣過,夸郎拜謝訖,目之,即又笑曰:「禽霏無乳久矣,袁郎何用目之。」將暮,儐樂皆至③,有青衣持箋催妝詩④,夸郎下筆賦詩曰:「好花本自有春暉,不偶紅妝亂玉姿。若用何郎面上粉,任將多少借光儀。」其餘吉禮⑤,無不畢備。篇詠甚多,而不悉記得。唯憶得《詠花扇》詩曰:「圓扇畫方新,金花照錦茵。那言燈下見,更值月中人。」夸郎妻殊麗絕國,舉止閒雅,小名曰從從,正名攜。第二十七儀質亦得類娣娣⑥,辯捷善戲謔,贈袁郎詩曰:「人家女美大須愁,往往丑郎門外求。昨日金剛腳下見,今朝何得此間游?」及後班坐桐陰,封平仲鼓琴,顧謂夸郎曰:「姨夫豈無一言相贈?」夸郎即賦詩曰:「賓匣開玉琴,高梧追煩暑。商弦一以發,白雲飄然舉。何必蒼梧東,激琴懷怨浦。」夸郎日恣飲嗛⑦,遂無歸思。忽覺妻皆慘然,又飾行裝。夸郎問封生,封生曰:「丈人晉侍中王濟也,久為陰道交州牧⑧,近改并州刺史⑨。若足下以賢尊在此⑩,不能俱往,則當從此有終天之別⑪。」其妻嗚咽流涕曰:「君本自殊途,不期與會,致今日之別,亦封郎二兄之過。」遂聞外人呼聲,走出,回顧已蒼然不復見一物。太守求不得已近一年。及至數月,猶惝恍⑫,往往奔至前所,別無所見,復涕泣而退,終歲乃如故。 【注釋】 ① 昆弟:兄弟。《論語•先進》:「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 ② 行動:舉止。趨蹌(qiāng):形容步趨中節。《詩經•齊風•猗嗟》:「巧趨蹌兮,射則臧兮。」 ③ 儐(bīn):接引賓客的人。樂:樂工,精於音樂的人。 ④ 催妝詩:舊時婚俗,往往於新婚之夕,賦詩催促新婦梳妝,所賦詩即為催妝詩。 ⑤ 吉禮:指婚禮。亦指舉辦婚禮時所需之物。 ⑥ 儀質:姿容,風度。娣(dì):姐姐對妹妹的稱呼。 ⑦ 嗛(xián):用嘴含。 ⑧ 交州:東漢建安八年(203)改交趾刺史部為交州,治廣信(今廣西梧州),旋移番禺(今廣東廣州),轄今廣東、廣西的大部和越南平治天以北諸省。牧:古代州的長官。《禮記•曲禮》:「九州之長,入天子之國,曰牧。」 ⑨ 并州:古州名。相傳禹治洪水,劃分域內為九州,并州即為其中之一。據《周禮》,其地相當今河北保定和山西太原、大同一帶。 ⑩ 賢尊:對別人父親的尊稱。唐李公佐《南柯太守傳》:「前奉賢尊命,不棄小國,許令次女瑤芳,奉事君子。」 ⑪ 終天:如天的永久無窮,為永訣之辭。西晉潘岳《哀永逝文》:「今奈何兮一舉,邈終天兮不反。」 ⑫ 惝恍(chǎng huǎng):精神若有所失的樣子。戰國屈原《遠遊》:「步徙倚而遙思兮,怊惝恍而乖懷。」 【譯文】 第二天,王氏兄弟在堂下布置,床榻帷帳,明亮炫目。等夸郎進入房間,簾下有一女子說:「袁郎走路有板有眼,像拿著書進入學堂時一樣。」又有一個老女僕過來,夸郎向她行禮之後,就盯著她看,女子就又笑著說:「禽霏無乳已經很久了,袁郎不用總看她。」傍晚,儐相、樂工都來了,有一個丫鬟拿著紙箋請夸郎寫催妝詩,夸郎於是賦詩道:「好花本自有春暉,不偶紅妝亂玉姿。若用何郎面上粉,任將多少借光儀。」其他婚禮所需要的物品,都非常齊全。他們所詠詩歌很多,不能一一記得。唯一記得的是《詠花扇》詩:「圓扇畫方新,金花照錦茵。那言燈下見,更值月中人。」夸郎的妻子美貌傾國,舉止嫻雅,她的小名叫從從,大名叫王攜。封郎的妻子儀態很像她的妹妹,她能言善辯、詼諧有趣,她贈給袁郎的詩是:「人家女美大須愁,往往丑郎門外求。昨日金剛腳下見,今朝何得此間游?」後來依次坐在桐樹蔭下,封平仲彈琴,回頭對夸郎說:「妹夫難道沒有相贈的詩嗎?」夸郎於是賦詩道:「賓匣開玉琴,高梧追煩暑。商弦一以發,白雲飄然舉。何必蒼梧東,激琴懷怨浦。」夸郎此後每天縱情飲酒作樂,就沒有了回家的想法。忽然有一天,他覺得妻子他們都非常難過,並且在收拾行裝。夸郎問封生,封生說:「岳父是晉侍中王濟,擔任陰間的交州牧很久了,最近改任并州刺史。假若您因為您的父親在本地,不能一起前往,則從此之後就要永別了。」他的妻子嗚咽哭泣著說:「我們本來就是分屬陰陽兩界,沒想到會與您相會,致使有今天的永別,也是封郎二哥的過錯。」夸郎聽到屋外有呼叫聲,便跑出去,回頭一看時已經不復再見一物。夸郎設法尋找他們將近一年的時間。分別幾個月後,依然恍惚似有幻覺,常常跑到以前那個地方,結果到了卻什麼也看不見,又哭泣而返,一年後才恢復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