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怪錄譯註 · 卷五

牛僧孺 《玄怪錄譯註》
【題解】 本卷共四篇。《滕庭俊》講述了滕庭俊到洛陽調選,途中投宿在一戶莊戶人家,得到兩位老者的熱情招待,並與老者一起飲酒賦詩。後來莊戶的主人呼喊他,兩個老者就忽然消失了,自己卻坐在廁所里,旁邊只有一隻大蒼蠅和一把禿掃帚,原來這兩個老者是蒼蠅和掃帚變化的,他們所作的詩也暗合了這些東西。不過,滕庭俊原先患的痼疾——發熱病,從此卻痊癒了。《元無有》講述了一個名叫元無有的人,在一處荒涼的院落,夜晚聽到四人吟詩唱和,後來證實這四人分別是故杵、燭台、水桶、破鐺所變化。本篇的奇妙之處是作者將無生命的東西擬人化,敘述過程中處處暗合物體的本來特徵,又在故事結尾處點明事物的本來面目,最後使人恍然大悟。《玄怪錄》中的故事,作者一般會說明故事的來源,以佐證故事的真實性,而本篇的主人公名曰元無有,作者意在說明這個故事出於虛構。《元無有》常被研究者拿來說明唐代小說家開始有意識地進行虛構了。《顧總》講述了小吏顧總愚魯而剛直,屢屢遭到縣令的鞭打,他逃至荒郊野外的墳墓處,有兩個人自稱是他的前生好友王粲、徐幹,而顧總是劉楨的轉世,他們還幫助他回憶起前世的一些舊事。後來顧總把這件事告訴了縣令,得到了優待。本篇宣揚了佛教投胎轉世的觀念。《周靜帝》講述了十幾個伶人數次到居延部落主勃都骨低府邸乞求食物,並表演了「大小相成、終始相生」。這種神奇之術令人震撼。勃都骨低開始非常敬畏他們,後來派人跟蹤並調查他們的來歷,結果發現他們是古墓中的糧食袋子所變,於是將他們全部燒毀,當時哭喊聲撕心裂肺,不絕於耳。不久,骨低全家都相繼死亡。 滕庭俊 文明元年①,毗陵掾滕庭俊②,患熱病積年,每發身如燒,熱數日方定。召醫,醫不能治。後之洛調選③,行至滎陽西十四五里④,天向暮,未達前所。遂投一道旁莊家,主人暫出未至,庭俊心無聊賴,自嘆吟曰:「為客多苦辛,日暮無主人。」即有老父⑤,鬚髮甚禿,衣服亦弊,自堂西出而曰:「老父雖無所解,然性好文章,適不知郎君來⑥,正與和且耶聯句次⑦,聞郎君吟『為客多苦辛,日暮無主人』,雖曹丕『客子常畏人』不能過也!老父與和且耶同作渾家門客⑧,門客雖貧,亦有斗酒接郎君清話耳⑨。」庭俊甚異之,問:「老父居止何所?」老父曰:「仆忝渾家掃門之客,姓麻,名束禾,第大⑩,君何不呼為麻大?」庭俊即謝不敏⑪,與之偕行,繞堂西隅,遂見一門,門啟,華堂復閣甚綺秀,館中有樽酒盤杓。麻大揖庭俊同坐。良久,門中一客出,麻大曰:「和至矣。」庭俊即降階揖讓,還坐⑫,且耶謂麻大曰:「適與君聯句,詩題成未?」麻大自書題目曰:「《同在渾平原門》聯句一首。予已為四句矣。」麻大詩曰:「自與渾家鄰,馨香遂滿身。無關好清淨,又用去灰塵。」且耶良久乃曰:「仆是七言,韻又不同,如何?」麻大曰:「但自為一章,亦不惡。」於是且耶即吟曰:「冬日每去依煙火,春至還歸養子孫。曾向苻王筆端坐,邇來求食渾家門。」庭俊猶未悟,見其館華盛,因有淹留歇馬之計⑬,乃書四言云:「田文稱好客⑭,凡養幾多人?如使馮 在⑮,今希廁下賓⑯。」且耶、麻大皆笑曰:「何得相譏!向使君得在渾家⑰,一日自當足矣。」治飲引滿十巡⑱,主人至,覓庭俊不見,家人叫呼之,庭俊應曰:「唯⑲。」而館宇並麻大二人一時不見,身在廁屋下,傍有大蒼蠅、禿帚而已。庭俊先有熱疾,自此後頓愈,不復更發矣。 【注釋】 ① 文明:唐睿宗李旦的年號(684年2月27日—684年10月18日),使用時間不到八個月。 ② 毗陵:古地名。西漢置縣,治所在今江蘇常州。三國吳時,為毗陵典農校尉治所。晉太康二年(281)始置郡,治所移丹徒。歷代廢置無常,後世多稱今江蘇常州一帶。 ③ 調選:選官調職。《史記•袁盎晁錯列傳》:「然袁盎亦以數直諫,不得久居中,調為隴西都尉。」南朝宋裴駰《集解》引三國魏如淳曰:「調選。」 ④ 滎陽:郡名。魏正始三年(242)分河南郡置,治滎陽,轄今河南黃河以南,東至朱仙鎮,西至滎陽,南至新密、尉氏及黃河以北的原陽地。不久廢;西晉復置。北魏轄境略縮。北齊改名成皋郡,隋大業初復改鄭州為滎陽郡,唐改為鄭州。 ⑤ 老父:老翁,老人。宋范成大《後催租行》:「老父田荒秋雨里,舊時高岸今江水。」 ⑥ 郎君:通稱貴家子弟為郎君。《古詩為焦仲卿妻作》:「阿母白媒人:『貧賤有此女,始適還家門。不堪吏人婦,豈合令郎君。』」 ⑦ 聯句:詩人各作一句詩,輪流分吟,聯合而成的集體創作形式。 ⑧ 渾:大的,盛大的。門客:官僚貴族家中豢養的幫閒或幫忙的人。 ⑨ 清話:閒聊,閒談。 ⑩ 第:次第,次序。有時也用於數字前表示次序。 ⑪ 不敏:自謙之辭。《論語•顏淵》:「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⑫ 還(huán)坐:環繞而坐。 ⑬ 淹留:久留,逗留。戰國屈原《離騷》:「時繽紛其變易兮,又何可以淹留。」歇馬:休息。 ⑭ 田文:戰國時齊貴族,襲其父田嬰的封邑薛(今山東滕州南),稱薛公,號孟嘗君。齊愍王任為相國,門下有食客數千。 ⑮ 馮 (xuān):戰國齊國游士,家貧,為孟嘗君門下食客。曾為孟嘗君到封邑薛收債,他當眾焚毀債券,使孟嘗君獲得稱譽。 ⑯ 廁:雜置,參與。《史記•樂毅列傳》:「先王過舉,廁之賓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 ⑰ 向使:假使,假設。 ⑱ 引滿:斟酒滿杯飲盡。《晉書•王羲之傳》:「雖不能興言高詠,銜杯引滿,語田裡所行,故以為撫掌之資,其為得意,可勝言邪!」 ⑲ 唯:急聲回答聲。《史記•范雎蔡澤列傳》:「秦王復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 【譯文】 唐睿宗文明元年,毗陵掾滕庭俊,患有熱病很多年,每次發病身如火燒,燒幾天之後才能好。找了醫生,醫生也治不好。後來去洛陽聽候調遷,行至滎陽西面十四五里的地方時,天色漸晚,可是還沒走到前面的投宿地。他於是就去路旁的一戶莊戶人家投宿,主人暫時出去還沒回來,滕庭俊無所事事,便吟詩道:「為客多苦辛,日暮無主人。」隨即有一老翁,鬢髮稀疏,破履爛衫,從堂屋的西側走出來說:「雖然我對您的詩句不理解,但我向來喜歡文章,剛才不知您來,正與和且耶輪流聯句,聽到您吟詠『為客多苦辛,日暮無主人』,即使是曹丕『客子常畏人』這樣的詩句,也比不上您的詩啊!我與和且耶,同為豪門家的門客,門客雖然很窮,但也有些酒招待您去聊一聊。」滕庭俊覺得很奇怪,便問道:「老人家住在何處?」老翁說:「我忝為豪門家的掃門之客,姓麻,名束禾,排行第一,您何不呼我為麻大呢?」滕庭俊立即向老者道歉,自稱愚鈍,與老翁同行,繞過堂屋西角,看見一扇門,打開門,裡面是華麗的堂屋、迴廊,屋內備有杯盤酒菜。麻大向滕庭俊作揖,請他一起坐下。過了一會兒,從門裡又走來一個客人,麻大說:「和且耶來了。」滕庭俊立即降階作揖,回來坐下,和且耶對麻大說:「剛才和你聯句,你的詩作出來沒有?」麻大自己書寫題目,說:「《同在渾平原門》聯句一首。我已成四句了。」麻大的詩為:「自與渾家鄰,馨香遂滿身。無關好清靜,又用去灰塵。」和且耶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是七言,韻也不同,你看行不行?」麻大道:「只要能自成一章,也不差。」於是和且耶馬上吟詩道:「冬日每去依煙火,春至還歸養子孫。曾向苻王筆端坐,邇來求食渾家門。」滕庭俊聽不明白他們的詩,他見館舍華麗寬敞,便有留下歇息之意,於是吟詩道:「田文稱好客,凡養幾多人?如使馮 在,今希廁下賓。」和且耶、麻大都笑了起來說:「幹什麼譏笑我們!假如您能在豪門,一整天都會讓您吃飽喝足的。」於是斟滿酒,喝過十巡,主人回來了,找不見滕庭俊,派家人去呼叫他,他急忙答應一聲:「唯。」然而館舍和麻、和二人,此時都不見了,自己卻坐在廁所里,旁邊只有一隻大蒼蠅和一把禿掃帚。滕庭俊原先患的熱病,從此之後忽然就痊癒了,再也沒有復發。 元無有 寶應中①,有元無有,嘗以仲春末獨行維揚郊野②。值日晚,風雨大至。時兵荒後,人戶逃竄,入路旁空莊。須臾霽止③,斜月自出。無有憩北軒,忽聞西廊有人行聲。未幾至堂中,有四人,衣冠皆異,相與談諧,吟詠甚暢,乃云:「今夕如秋,風月若此,吾黨豈不為文④,以展平生之事?」其文即曰口號聯句也。吟詠既朗,無有聽之甚悉。其一衣冠長人曰:「齊紈魯縞如霜雪⑤,寥亮高聲為予發。」其二黑衣冠短陋人曰:「嘉賓長夜清會時,輝煌燈燭我能持。」其三故弊黃衣冠人,亦短陋,詩曰:「清泠之泉俟朝汲⑥,桑綆相牽常出入⑦。」其四黑衣冠,身亦短陋,詩曰:「爨薪貯水常煎熬⑧,充他口腹我為勞。」無有亦不以四人為異,四人亦不虞無有之在堂隍也⑨,遞相褒賞,雖阮嗣宗《詠懷》亦不能加耳⑩。四人遲明方歸舊所⑪,無有就尋之,堂中惟有故杵、燭台、水桶、破鐺⑫,乃知四人即此物所為也。 【注釋】 ① 寶應:唐肅宗李亨的年號(762—763)。 ② 仲春:春季的第二個月,即農曆二月。因處春季之中,故稱。《尚書•堯典》:「日中,星鳥,以殷仲春。」維揚:揚州的別稱。《尚書•禹貢》:「淮海惟揚州。」惟,《夏本紀》作「維」。後因截取二字以為名。北周庾信《哀江南賦》:「淮海維揚,三千餘里。」 ③ 霽止:雨止天晴。 ④ 黨:朋輩,意氣相投的人。唐韓愈《山石》:「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⑤ 齊紈魯縞(gǎo):齊國和魯國盛產白色的絹。後泛指名貴的絲織品。 ⑥ 泠(líng):清涼。唐李白《登太白峰》:「願乘泠風去,直出浮雲間。」汲(jí):從井裡打水。 ⑦ 綆(gěng):汲水用的繩子。 ⑧ 爨(cuàn):燒火做飯。北魏酈道元《水經注》:「常若微雷發響,以草爨之,則煙騰火發。」薪:柴火。《管子•輕重甲》:「農夫得居裝而賣其薪蕘。」 ⑨ 不虞:意料不到。堂隍(huáng):大的殿堂。《西京雜記》:「文帝為太子立思賢苑,以招賓客,苑中有堂隍六所。」 ⑩ 阮嗣宗:即阮籍(210—263),字嗣宗。魏晉時期著名詩人,「竹林七賢」之一,著有《詠懷》詩八十二篇。加:超過。 ⑪ 遲明:天將亮的時候。《漢書•高帝紀》:「於是沛公乃夜引軍從他道還,偃旗幟,遲明,圍宛城三匝。」 ⑫ 杵(chǔ):舂米或捶衣的木棒。鐺(chēng):烙餅或做菜用的平底淺鍋。 【譯文】 唐肅宗寶應年間,有個叫元無有的人,曾經在二月末,獨自行走在揚州的郊外。正趕上天晚了,狂風暴雨忽至。當時是兵荒馬亂之後,住戶都逃跑了,於是進入道旁空曠的村莊。不久天就晴了,明月漸漸升起。元無有坐在北窗下休息,忽然聽到西廊有人的腳步聲。不一會兒,走到了堂中,有四個人,衣服帽子都很奇特,他們交談很和諧,吟詠很歡暢,於是說:「今天晚上像秋天一樣,清風明月,我們這些朋友怎麼能不作詩,以展示平生之事呢?」他們作詩的形式就叫作口號聯句。他們吟詩的聲音很響亮,元無有聽得很清楚。第一個人穿衣戴帽,身材修長,吟詩道:「齊紈魯縞如霜雪,寥亮高聲為予發。」第二個人穿著黑色衣服戴著黑色帽子,矮小貌丑,吟詩道:「嘉賓長夜清會時,輝煌燈燭我能持。」第三個人穿著破舊的黃色衣服,戴著黃色的帽子,也是矮小丑陋,吟詩道:「清泠之泉俟朝汲,桑綆相牽常出入。」第四個人穿著黑色衣服,戴著黑色的帽子,也是矮小丑陋,吟詩道:「爨薪貯水常煎熬,充他口腹我為勞。」元無有也沒認為四個人為奇異之人,四個人也沒有想到元無有就在堂下,他們四人輪流相互褒揚,即使是阮籍的《詠懷》詩,也不能超過他們的詩。四人到天亮後才回去,元無有去尋找他們,堂屋中只有舊杵、燈台、水桶、破鐺,這時才知道那四個人就是它們變化的。 顧總 梁天監元年①,顧總為縣吏②,數被鞭捶③。嘗鬱郁懷憤,因逃墟墓之間,彷徨惆悵,不知所適。忽有二黃衣見顧總曰:「劉君,頗憶疇昔周旋否④?」顧驚曰:「敝宗顧氏,先未曾面清顏⑤,何有周旋之問?」二人曰:「仆二人,王粲、徐幹也⑥。足下生前是劉楨⑦,為坤明侍中⑧,以納賂金謫為小吏,公今當不知矣。然公言辭歷歷⑨,猶有記室音旨⑩。」因出袖中五軸書示總曰:「此君集也,當諦視之⑪。」總試省覽⑫,乃瞭然明悟,便覺藻思泉涌。其集人多有本,惟卒後數篇,記得一章詩,題目曰《從駕游幽麗宮,卻憶平生西園文會,因寄修文府正郎蔡伯喈》,詩曰:「在漢絕綱紀,溟瀆多騰湍。煌煌魏英祖,拯溺靜波瀾。天紀已垂定,邦人亦保完。大開相公府,掇拾盡幽蘭。始從眾君子,日侍真主歡。文皇在春宮,蒸孝逾問安。監撫多餘閒,園囿恣游觀。末臣戴簪筆,翊聖從和鸞。月出行殿涼,珍木清露 。天文信輝麗,鏗鏘振琅玕。被命仰為和,顧己試所難。弱質不自持,危脆朽萎殘。豈意十餘年,陵寢梧楸寒。今朝坤明國,再顧簪蟬冠。侍游於離宮,高躡浮雲端。卻憶西園時,生死暫悲酸。君昔漢公卿,未央冠群賢。倘若念平生,覽此同愴然。」其餘七篇,傳者失本。 【注釋】 ① 天監:南朝梁武帝蕭衍的年號(502—519)。 ② 縣吏:縣之吏役。唐韓愈《贈崔復州序》:「幽遠之小民,其足跡未嘗至城邑,苟有不得其所,能自直於鄉里之吏者鮮矣;況能自辯於縣吏乎?」 ③ 鞭捶(chuí):鞭打。唐張讀《宣室記•李徵》:「忽被疾發狂,鞭捶仆者。仆者不勝其苦。」 ④ 頗:略微,稍。《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廷尉乃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疇昔:昔日,從前。晉左思《詠史》:「雖非甲冑士,疇昔覽穰苴。」周旋:交往,交際應酬。漢末曹操《與荀彧書追傷郭嘉》:「郭奉孝年不滿四十,相與周旋十一年,險阻艱難,皆共罹之。」 ⑤ 清顏:敬稱人的容顏。多用於男性朋友。南朝謝朓《答王世子》:「有酒招親朋,思與清顏會。」 ⑥ 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陽高平(今山東鄒城西南)人。東漢末年著名文學家,「建安七子」之一。徐幹(171—218):字偉長,北海(今山東壽光)人。博學能文,恬淡不仕,「建安七子」之一。 ⑦ 劉楨(?—217):字公幹,東平寧陽(今山東寧陽)人。為曹操丞相掾屬,性亢直,其五言詩在當時負有重名,為「建安七子」之一。 ⑧ 侍中:官職名。秦始置,兩漢沿置,為正規官職外的加官之一。因侍從皇帝左右,出入宮廷,與聞朝政,逐漸變為親信貴重之職。唐為門下省長官,乃宰相之職。 ⑨ 歷歷:猶歷錄。 ⑩ 記室:官名。東漢置,諸王、三公及大將軍都設記室令史,掌章表書記文檄。音旨:言辭旨意。 ⑪ 諦視:仔細察看。《三國志•魏書•明帝紀》:「宣王頓首流涕。」南朝宋裴松之注引三國魏魚豢《魏略》:「此是也,君諦視之,勿誤也!」 ⑫ 省覽:審閱,觀覽。《漢書•蓋寬饒傳》:「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唯裁省覽。」 【譯文】 梁武帝天監元年,顧總作為縣吏,多次被鞭打。有一次心情抑鬱,滿懷憤怒,因而逃避到墳墓之地,彷徨惆悵,不知要到哪裡去。忽然有兩個穿黃衣服的人拜見顧總,說:「劉君,是否還記得我們昔日的交往?」顧總驚訝地說:「我姓顧,我們以前從未見過面,怎麼會問起交往之事呢?」二人說:「我們是王粲、徐幹。您前生是劉楨,是坤明的侍中,因收受賂金而貶為小吏,您如今應該不知道了。但您的言辭都有記錄,猶有記室的言辭旨意。」於是從袖中拿出五軸書給他看,說:「這是您的文集,仔細看看吧。」顧總審閱之後,瞭然明悟,便感覺文思如泉湧一般。那本集子人們多有傳本,只佚失了最後幾篇,他記得有一首詩,題目是《從駕游幽麗宮,卻憶平生西園文會,因寄修文府正郎蔡伯喈》,詩曰:「在漢絕綱紀,溟瀆多騰湍。煌煌魏英祖,拯溺靜波瀾。天紀已垂定,邦人亦保完。大開相公府,掇拾盡幽蘭。始從眾君子,日侍真主歡。文皇在春宮,蒸孝逾問安。監撫多餘閒,園囿恣游觀。末臣戴簪筆,翊聖從和鸞。月出行殿涼,珍木清露 。天文信輝麗,鏗鏘振琅玕。被命仰為和,顧己試所難。弱質不自持,危脆朽萎殘。豈意十餘年,陵寢梧楸寒。今朝坤明國,再顧簪蟬冠。侍游於離宮,高躡浮雲端。卻憶西園時,生死暫悲酸。君昔漢公卿,未央冠群賢。倘若念平生,覽此同愴然。」剩餘的七篇,就失傳了。 王粲謂總曰:「吾本短小,無何娶樂進女①,似其父,短小尤甚。自別君後,改娶劉荊州女②。尋生一子,荊州與名似翁奴,今年十八,長七尺三寸,所恨未得參丈人也。當渠年十一,與余同覽鏡,余謂之曰:『汝首魁梧於余。』渠立應余曰③:『防風骨節專車④,當不如白起頭小而銳⑤。』余又謂曰:『汝長大當為將。』又應余曰:『仲尼三尺童子,羞言霸道。況某承大人嚴訓,敢措意於相斫刺乎⑥?』余知其了了過人矣⑦。不知足下生來有郎娘否?」良久沉思,稍如相識,因曰:「二君子既是總友人,何計可脫小吏之厄?」徐幹曰:「君但執前集訴於縣宰,則脫矣。」總又問:「坤明是何國?」幹曰:「魏開國鄴地也。公昔為開國侍中,何遽忘也?公在坤明國家累悉無恙⑧。賢小娘子嬌羞娘⑨,有一篇《奉憶》,昨者已誦似丈人矣⑩。詩曰:『憶爺拋女不歸家⑪,不作侍中為小吏,就他辛苦棄榮華。願爺相念早相見,與兒買李市甘瓜。』」誦訖,總不覺涕泗交下⑫,為一章《寄嬌羞娘》云:「憶兒貌,念兒心,望兒不見淚沾襟。時殊世異難相見,棄謝此生當訪尋。」既而王粲、徐幹與總殷勤敘別。乃攜劉楨集五卷,並具陳見王粲、徐幹之狀,仍說前生是劉楨,縣宰因見楨卒後詩,大驚曰:「不可使劉公幹為小吏。」即解遣以賓禮待之。後不知總所在,集亦尋失矣⑬。時人勖子弟⑭,皆曰:「死劉楨猶庇得生顧總,可不進修哉⑮。」 【注釋】 ① 無何:不多時,不久。《史記•越王勾踐世家》:「居無何,則致貲累巨萬。」樂進(?—218):字文謙,陽平衛國(今河南清豐)人。東漢末年名將。以膽識英烈而從曹操,隨軍多年,南征北討,頗立戰功。 ② 劉荊州:即劉表(142—208),字景升。漢朝遠支皇族。初平元年(190)任荊州刺史,取得豪族蒯良、蒯越等人的支持,後為荊州牧。病死後,子劉琮降於曹操。 ③ 渠:他。 ④ 防風:古代傳說中部落酋長,後被大禹殺死,其骨節極大,其骨頭可以裝滿一整車。《國語•魯語》:「丘聞之,昔禹致群神於會稽之山,防風后至,禹殺而戮之。其骨節專車。」 ⑤ 白起(?—前257):戰國秦之名將,事昭王,因功封為武安君。長平之戰,坑殺趙降卒四十萬,後與應侯范雎有嫌隙,被免官賜死。漢嚴尤《三將軍論》:「臣察武安君小頭而面銳,瞳子白黑分明,視瞻不轉。小頭而面銳者,斷敢決也。瞳子白黑分明者,見事明也。視瞻不轉者,執志強也。可與持久,難與爭鋒。」 ⑥ 措意:留意,在意。斫刺:砍擊刺殺。《後漢書•臧洪傳》:「呂奉先討卓來奔,請兵不獲,告去何罪,復見斫刺?」 ⑦ 了了:聰慧,通曉事理。晉袁宏《後漢紀•獻帝紀》:「小時了了者,至大亦未能奇也。」 ⑧ 家累:家屬,家眷,家中人口。《晉書•戴洋傳》:「初,混欲迎其家累,洋曰:『此地當敗,得臘不得正,豈可移家於賊中乎!』混便止。」 ⑨ 賢:敬辭。多指行輩較低的。小娘子:少女的通稱。用以稱他人之女,亦以稱己女。唐韓愈《祭女拿女文》:「阿爹阿八使汝奶以清酒時果庶羞之奠,祭於第四小娘子拿女之靈。」 ⑩ 昨者:昔日。唐韓愈《歸彭城》:「昨者到京城,屢陪高車馳。」丈人:丈夫。《樂府詩集•相和歌辭十三•婦病行》:「婦病連年累歲,傳呼丈人前一言……屬累君兩三孤子,莫我兒飢且寒。」 ⑪ 爺:父親。《木蘭辭》:「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 ⑫ 涕泗:眼淚和鼻涕。三國魏阮籍《詠懷》:「齊景升丘山,涕泗紛交流。」 ⑬ 尋:頃刻,不久。晉陶淵明《桃花源記》:「未果,尋病終。」 ⑭ 勖(xù):勉勵。 ⑮ 進修:進德修業。《魏書•高允傳》:「又詔允曰:『……朕既篡統大業,八表晏寧,稽之舊典,欲置學官於郡國,使進修之業,有所津寄。』」 【譯文】 王粲對顧總說:「我生來就身材矮小,沒多久就娶了樂進的女兒,她像她的父親,身材尤其矮小。自與您分別以後,我改娶了劉荊州的女兒,不久就生了一個兒子,劉荊州為他起名叫翁奴,今年十八歲,身高七尺三寸,遺憾的是未能拜訪過您。當他十一歲的時候,和我一起照鏡子,我對他說:『你的頭比我大。』他立刻回答我說:『防風氏骨節滿車,不如白起的頭小而勇往直前。』我又對他說:『你長大應該當將軍。』他又回答我說:『仲尼是三尺孩童的時候,就恥於談及霸道。況且我承蒙長輩的嚴訓,怎敢留意於砍擊刺殺之道呢?』我知道他聰明過人。不知您有生以來有沒有郎娘?」顧總思索很久,感覺對他倆稍微熟悉了一些,因此問道:「二位先生既然是顧總的朋友,有什麼辦法可以解脫我當小吏的厄運呢?」徐幹說:「您只要拿著以前的文集向縣宰說明,就可以解脫了。」顧總又問:「坤明是什麼國家?」徐幹說:「是魏武帝開國時的鄴地。您以前是開國侍中,怎麼就忘了呢?您在坤明的家眷都安然無恙。您的小女兒嬌羞娘,有一篇《奉憶》之作,曾經吟誦得如同您一樣。詩曰:『憶爺拋女不歸家,不作侍中為小吏,就他辛苦棄榮華。願爺相念早相見,與兒買李市甘瓜。』」朗誦完畢,顧總不覺涕泗交下,就寫了一首《寄嬌羞娘》詩,詩云:「憶兒貌,念兒心,望兒不見淚沾襟。時殊世異難相見,棄謝此生當訪尋。」接著王粲、徐幹與顧總殷勤話別。顧總於是帶著劉楨文集五卷,並把與王粲、徐幹見面的情況告訴了縣宰,說自己是劉楨轉世,縣宰見到劉楨死後的詩,十分驚訝,說:「不能再讓劉公幹做小吏了。」馬上免去了他的差使,以賓客的禮節對待他。後來不知道顧總去了什麼地方,其文集不久也不知所蹤了。當時人們勉勵年輕後輩都說:「死去的劉楨還能庇護活著的顧總,你們還能夠不追求上進嗎?」 周靜帝 周靜帝初①,居延部落主勃都骨低②,富虐陵暴,奢逸好樂,居處甚盛。忽有人數十至門,一人先投刺曰③:「省名部落主成多受。」因趨入。骨低問曰:「何為省名部落?」多受曰:「某等數人各殊,名字皆不別造。有姓馬者,姓皮者,姓鹿者,姓熊者,姓獐者,姓衛者,姓斑者,然皆名受,唯某帥名多受耳。」骨低曰:「君等悉似伶官④,不知有何所解?」多受曰:「曉弄碗珠⑤,性不愛俗,言皆經義⑥。」骨低大喜曰:「目所未睹者。」有一優即前曰⑦:「某等肚飢,臈臈恰恰,皮漫繞身三匝,主人食若不充,開口終當不合。」骨低甚驚,命加食。一人曰:「某請弄『大小相成、終始相生』⑧。」於是長人吞短人,肥人吞瘦人,相吞殘兩人,其一人。長者又曰:「請作『終始相生』耳。」遂吐下一人,吐者又吐一人,遞相吐出,人數復足。骨低甚驚,因重錫齎遣之⑨。明日又至,戲弄如初。 【注釋】 ① 周靜帝:即宇文闡(573—581)。原名宇文衍,鮮卑族,周宣帝宇文贇長子,母天大皇后朱滿月。北周最後一位皇帝,579—581在位。 ② 居延:本漢初匈奴地名,指居延澤附近一帶,為當時河西地區與漠北往來要道所經。 ③ 投刺:投遞名帖以求見。《北齊書•楊愔傳》:「既潛竄累載,屬神武至信都,遂投刺轅門。」刺,名帖。 ④ 伶官:樂官。《詩經•邶風•簡兮》毛序:「衛之賢者,仕於伶官。」漢鄭玄箋曰:「伶官,樂官也。伶氏世掌樂官而善焉,故後世多號樂官為伶官。」 ⑤ 碗珠:古雜技,猶今舞碟弄碗之戲。《舊唐書•音樂志》:「又有弄碗珠伎、丹珠伎。」 ⑥ 經義:經書的義理。《後漢書•鍾興傳》:「光武召見,問以經義,應對甚明。」 ⑦ 優:古代表演樂舞、雜戲的藝人。宋元以後,亦泛稱戲曲藝人、演員。《國語•越語》:「信讒喜優。」 ⑧ 弄:古代百戲樂舞中指扮演角色或表演節目。如唐代有「弄參軍」「弄蘭獲陵王」,宋代有「弄懸絲傀儡」。又金元時別稱院本為「五花爨弄」,「爨弄」即表演之意。亦用為劇目名。如福建莆仙戲有《四九弄》《搭渡弄》等。 ⑨ 錫:通「賜」,給予,賜給。《莊子•列禦寇》:「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乘。」齎(jī):把東西送給別人。 【譯文】 周靜帝初年,居延部落主勃都骨低,高傲殘暴,奢侈放逸,喜好玩樂,居住的地方非常華麗。一日,忽然有幾十人來到他的大門前,一個人向前遞上名帖說:「我是省名部落主成多受。」於是就快步走進門。骨低問:「省名部落是什麼部落?」成多受說:「我們幾十人各不一樣,名字都不另起。有姓馬的、姓皮的、姓鹿的、姓熊的、姓獐的、姓衛的、姓斑的,但是名字都叫受,只有我這個當帥的叫多受。」骨低說:「你們都像樂官,不知有什麼擅長的?」成多受說:「我們通曉舞碟弄碗之戲,生性不喜歡粗俗的東西,說的話都符合經書中的義理。」骨低很高興,說:「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人。」有一個優伶立即上前說:「我們肚子飢餓,咕咕嚕嚕地響,肚皮都可以繞身體三圈兒了,主人的飯食如果不充足,我們開口說笑終究也不會符合您的要求。」骨低很驚訝,命人增加飯菜。一個人說:「請允許我為您表演一個『大小相成、終始相生』。」於是,一個高個子吞了一個矮個子,一個胖子吞了一個瘦子,高個子和胖子互相吞了,成了一個人。高個子又說:「請讓我表演『終始相生』吧。」於是他吐出一個人,吐出來的人又吐出一個人,相遞吐出來,人數又夠了。骨低非常吃驚,就重重地賞賜了他們打發他們走了。第二天他們又來了,表演的把戲和原來一樣。 連翩半月①,骨低頗煩,不能設食。諸伶皆怒曰:「主人當以某等為幻術,請借郎君娘子試之。」於是持骨低兒女弟妹甥侄妻妾等,吞之於腹中,皆啼呼請命,骨低惶怖,降階頓首②,哀乞親屬。伶者皆笑曰:「此無傷,不足憂。」即吐出之,親屬完全如初。骨低深怒,欲伺隙殺之。因令密訪諸伶,果於一廳宅基而滅。骨低聞而令掘之,深數尺,得瓦礫,瓦礫之下得一大木檻,檻中有皮袋數十。檻旁有谷麥,觸即為灰。檻中得竹簡書③,文字磨滅不可識,惟隱隱似有三數字,若是「陵」字。骨低知諸袋為怪,欲舉出焚之,諸袋因號呼檻中曰:「某等無命④,尋合化滅⑤。緣李都尉李少卿留水銀在此,故得且存。某等即李都尉李少卿般糧袋⑥,屋崩平壓,因至時綿歷歲月,今已有命,見為居延山神收作伶人⑦。伏乞存情於神⑧,不相殘毀。自爾不敢更擾高居矣⑨。」骨低利其水銀,盡焚諸袋,無不為冤楚聲,血流漂灑。焚訖,骨低房廊戶牖悉為冤痛之音,如焚袋時,經旬月余日不止。其年骨低舉家病死,死者相繼,周歲,無復孑遺⑩。其水銀後亦失所在也。 【注釋】 ① 連翩:鳥連續飛行。比喻連續不斷。三國魏曹植《名都賦》:「鳴儔嘯匹旅,列坐竟長筵。連翩擊鞠壤,巧捷惟萬端。」 ② 頓首:磕頭。舊時禮節之一。以頭叩地即舉而不停留。《漢書•東方朔傳》:「居有頃,聞上過,朱儒皆號泣頓首。」 ③ 竹簡:用以書寫、記事的竹片。《後漢書•蔡倫傳》:「自古書契多編以竹簡,其用縑帛者謂之為紙。」 ④ 無命:謂沒有好的命運。唐杜甫《狄明府》:「大賢之後竟陵遲,浩蕩古今同一體。比看伯叔四十人,有才無命百寮底。」 ⑤ 合:會集,聚合。《國語•楚語》:「於是乎合其州鄉朋友婚姻,比爾兄弟親戚。」三國吳韋昭註:「合,會也。」 ⑥ 般:後多作「搬」。唐白居易《官牛》:「官牛官牛駕官車,滻水岸邊般載沙。」 ⑦ 見:「現」的古字。 ⑧ 伏乞:向尊者懇求。伏,敬辭。 ⑨ 高居:對他人居處的敬稱。唐韓愈《與大顛師書》:「至此一二日卻歸高居,亦無不可。」 ⑩ 孑遺:遺留,殘存。《詩經•大雅•雲漢》:「周余黎民,靡有孑遺。」 【譯文】 如此連續表演了半個月,骨低變得很煩躁,就不再為他們準備飯食了。伶人們氣憤地說:「主人把我們的表演當成幻術,請借郎君的孩子、妻子給我們試一試。」於是把骨低的兒女、弟妹、甥侄、妻妾等,吞到肚子裡去,他們都在肚子裡大呼救命,骨低異常害怕,到階下來磕頭,哀求把親屬吐出來。伶人們都笑著說:「這無妨,不用擔心。」於是就把他們吐出來,都完好如初。骨低非常生氣,想找機會殺死他們。他便派人秘密地查訪,見他們走到一座宅院的牆基處就消失了。骨低聽說後讓人挖那牆基,挖了幾尺,找到一些瓦礫,在瓦礫下挖到一個大木籠,籠中有數十個皮袋。木籠子旁邊有穀物,用手一碰就變成了灰。從籠中得到一份竹簡,文字已經磨滅不能辨識了,只隱隱約約有幾個字像是「陵」字。骨低知道就是這些皮袋作怪,想要提出來燒了它,皮袋們就在籠子裡哀號哭喊道:「我們沒有好的命運,本來不久就要消失了。由於都尉李少卿在這裡留有水銀,所以得以暫時存活。我們是都尉李少卿的搬糧袋,屋子倒了,平壓下來,經過很長的歲月,現在我們已經有了生命,被居延山神收為伶人。請求您看在山神的情分上,不要殺了我們。從此之後我們再也不敢騷擾您的府邸了。」骨低拿走了水銀,把那些皮袋全燒了,他們無不發出冤痛之聲,血流滿地。燒完之後,骨低家的房廊、門窗都發出冤痛的聲音,與燒皮袋時的情況一樣,經過一個多月,這種聲音也沒有停止。那一年,骨低全家都相繼病死了,一年以後,他家什麼東西都沒有保存下來。水銀也不知到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