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怪錄譯註 · 卷四

牛僧孺 《玄怪錄譯註》
【題解】 本卷共四篇。《柳歸舜》講述了柳歸舜坐船過洞庭湖時,被大風吹至湖中的君山,他獨自一人走入君山深處,發現一處世外桃源,有數千隻鸚鵡在一棵大樹下,它們會說人話,歷經多個朝代。它們述說自己的奇特經歷,朗誦自己所作的詩篇,並對當時的詩歌創作進行了點評。柳歸舜回去後,再回到君山就再也找不到這個地方了。這則故事的敘事手法與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有異曲同工之妙。《崔書生》講述了一個書生偶然遇到在門前行走的一個女子,經過執著的追求,最終與這個女子成親。還家後,崔生的母親因其美麗異常而懷疑是狐狸精之類,令崔生將其休棄,後來得知這個女子是王母的第三個女兒玉卮娘子,如果能與其同住一年,全家都能成仙。崔生追悔莫及。《來君綽》講述了來君綽為了躲避隋煬帝的誅殺,與幾個同伴結夥逃往海州,途中在一處院落投宿,得到主人的熱情招待,並與主人吟詩唱和。第二天早晨離開這裡,後又返回發現主人為大蚯蚓所變化,僕人為蝸牛、田螺、蛤蟆所變化,他們馬上想起昨晚所吃的食物,令他們嘔吐不止,吐出污泥數升。《曹惠》講述了曹惠家中的佛堂里有了兩個木偶——輕紅、輕素,她們會說話,並有人的需求,後來得知她們是南朝沈約送給謝朓的陪葬品,因為墓穴被盜,這兩個木偶傳至多家,最終流入曹惠家中。曹惠了解了她們的經歷以及欲求之後,將她們重新塗了顏色,使之煥然一新,她們最終嫁給了廬山山神。 柳歸舜 吳興柳歸舜①,隋開皇九年②,泛舟抵巴陵③,遇風吹至君山④。因維舟登岸⑤,尋小徑,不覺行三四五里,興酣,逾越溪澗,不由徑路。忽道旁有一大石,表里洞澈,圓而坦平,周匝六七畝⑥。其外盡生翠竹,圓大如盎⑦,高百餘尺,葉曳白雲,森羅映天,清風徐吹,戛戛為絲竹音⑧。石中央又生一樹,高百餘尺,條幹偃陰為五色⑨,翠葉如盤,花徑尺余,色深碧,蕊深紅,異香成煙,著物霏霏。 【注釋】 ① 吳興:郡名。三國吳寶鼎元年(266)置。治烏程(今浙江湖州南,晉義熙初移今湖州)。隋開皇九年(589)廢。唐天寶、至德又曾改湖州為吳興郡。 ② 開皇:隋文帝楊堅的年號(581—600)。開皇九年即589年。 ③ 泛舟:行船,坐船遊玩。漢班固《西都賦》:「泛舟山東,控引淮、湖,與海通波。」巴陵:郡名。南朝宋元嘉十六年(439)置。治所在巴陵(今湖南嶽陽)。隋開皇九年(589)廢。唐天寶元年(742)復置。乾元元年(758)改稱岳州。 ④ 君山:山名。在湖南洞庭湖口,又名湘山。北魏酈道元《水經注•湘水》:「湖中有君山……湘君之所游處,故曰君山矣。」 ⑤ 維舟:繫船停泊。南朝梁何遜《與胡興安夜別》:「居人行轉軾,客子暫維舟。」 ⑥ 周匝(zā):圍繞一周。漢班固《西都賦》:「列卒周匝,星羅雲布。」 ⑦ 盎(àng):古代的一種盆,腹大口小。 ⑧ 戛戛(jiá):象聲詞。宋洪邁《夷堅志•夷堅丙志•魚肉道人》:「夜聞林莽戛戛聲,大蚺蛇入穴,繼之者源源不已。」 ⑨ 條幹:枝幹。《晉書•石崇傳》:「(石崇)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樹,有高三四尺者六七株,條幹絕俗,光彩曜日,如愷比者甚眾。」 【譯文】 吳興的柳歸舜,在隋文帝開皇九年,在洞庭湖坐船去巴陵,遇到大風被吹到君山。他停船登岸,找到一條小路,不知不覺走了四五里,興致酣暢,穿過山間的水流,不按道路隨意行走。忽見道旁有一大石,里外澄澈,圓形而表面平坦,周長六七畝。石頭外圍長了很多綠竹,竹子粗如圓盆,高百餘尺,竹葉仿佛牽引著白雲,繁密雜陳照映天際,清風徐吹,傳來絲竹之音。石頭中央又生長了一棵大樹,高百餘尺,枝幹五色交映,綠葉如盤子大,花朵直徑一尺余,顏色深綠,花蕊深紅,異香匯成煙霧,遇物四散飄揚。 有鸚鵡數千,丹嘴翠衣,尾長二三尺,翱翔其間,相呼姓字,音旨清越。有名武游郎者,有名阿蘇兒者,有名武仙郎者,有名自在先生者,有名踏蓮露者,有名鳳花台者,有名戴蟬兒者,有名多花子者。或有唱歌者曰:「吾此曲是漢武鉤弋夫人常所唱①,詞曰:『戴蟬兒,分明傳與君王語,建章殿里未得歸,朱箔金缸雙鳳舞。』」名阿蘇兒者曰:「我憶阿嬌深宮下淚時②,唱曰:『昔請司馬郎③,為作《長門賦》,徒使費百金,君王終不顧。』」又有誦司馬相如《大人賦》者曰:「吾初學賦時,為趙昭儀抽七寶釵橫鞭④,余痛實不徹⑤,今日誦得,還是終身一藝。」名武游郎者言:「余昔見漢武帝,乘鬱金楫⑥,泛積翠池,自吹縹玉笛⑦,音韻朗暢,帝意歡適。李夫人歌以隨⑧,歌曰:『顧鄙賤,奉恩私;願吾君,萬歲期。』」 【注釋】 ① 鉤弋夫人:漢武帝劉徹晚年寵妃趙氏的稱號。《史記•外戚世家》:「鉤弋夫人姓趙氏,河間人也。得幸武帝,生子一人,昭帝是也。」 ② 阿嬌:漢武帝陳皇后。《史記•外戚世家》:「初,上為太子時,娶長公主女為妃。立為帝,妃立為皇后,姓陳氏,無子。上之得為嗣,大長公主有力焉,以故陳皇后驕貴。」 ③ 司馬郎:即司馬相如(約前179—前118),字長卿,蜀郡成都(今屬四川)人。西漢辭賦家。景帝時為武騎常侍,因病免。去梁,從枚乘等游。所作《子虛賦》為武帝所賞識,因得召見,又作《上林賦》,武帝用為郎。曾為陳皇后作《長門賦》,賦寫陳皇后失寵,細膩地刻畫了宮廷女子的心理及其孤獨悲哀的境遇,抒情委婉曲折。 ④ 趙昭儀:即趙合德,漢成帝的妃子趙飛燕之妹。入宮後,封為昭儀。 ⑤ 不徹:不盡,極言程度之甚。 ⑥ 鬱金:多年生草本植物,姜科。有塊莖及紡錘狀肉質塊根,黃色,有香氣。中醫以塊根入藥,古人亦用作香料,泡製郁鬯,或浸水作染料。晉左芬《鬱金頌》:「伊此奇草,名曰鬱金。越自殊域,厥珍來尋。芬香酷烈,悅目欣心。」這裡指用鬱金染出的黃色。楫:船槳。本文指船。唐溫庭筠《蘭塘詞》:「塘水汪汪鳧唼喋,憶上江南木蘭楫。」 ⑦ 縹(piǎo)玉:淺青色的玉。漢枚乘《柳賦》:「於是樽盈縹玉之酒,爵獻金漿之醪。」 ⑧ 李夫人:漢李延年妹。妙麗善舞,得幸於漢武帝。早卒,武帝圖其形,掛於甘泉宮,思念不已。方士少翁作法,在夜裡張燈設幃,讓武帝坐在其他帳中遙望,看見一個妙齡女子很像李夫人。 【譯文】 有數千隻鸚鵡,紅嘴綠羽,尾長二三尺,翱翔其間,互相呼叫姓名,聲音清脆悠揚。有名叫武游郎的,有名叫阿蘇兒的,有名叫武仙郎的,有名叫自在先生的,有名叫踏蓮露的,有名叫鳳花台的,有名叫戴蟬兒的,有名叫多花子的。有個唱歌的說:「我這首曲子是漢武帝的鉤弋夫人常常唱的,詞為:『戴蟬兒,分明傳與君王語,建章殿里未得歸,朱箔金缸雙鳳舞。』」名叫阿蘇兒的說:「我憶阿嬌深宮下淚時,唱道:『昔請司馬郎,為作《長門賦》,徒使費百金,君王終不顧。』」又有誦讀司馬相如《大人賦》的說:「我開始學賦時,被趙昭儀拿七寶釵凶暴地鞭打,至今猶痛,今日能夠成誦,卻是終身的一項技能。」名叫武游郎的說:「我昔時見漢武帝,乘著黃色的船,行舟於積翠池,自己吹著青玉笛,音韻響亮流暢,漢武帝十分高興。李夫人隨著笛聲歌唱,歌為:『顧鄙賤,奉恩私;願吾君,萬歲期。』」 又名武仙郎者問歸舜曰:「君何姓氏行第?」歸舜曰:「姓柳,第十二。」曰:「柳十二自何許來?」歸舜曰:「吾將至巴陵,遭風泊舟,興酣至此耳。」武仙郎曰:「柳十二官人①,偶因遭風,得臻異境②,此所謂因病致妍耳③。然下官禽鳥④,不能致力生人,為足下轉達桂家三十娘子。」因遙呼曰:「阿春,此間有客。」即有紫雲數片,自西南飛來。去地丈余,雲氣漸散,遂見珠樓翠幕,重檻飛楹⑤,周匝石際。一青衣自戶出,年始十三四,身衣珠翠,顏甚姝美,謂歸舜曰:「三十娘子使阿春傳語郎君,貧居僻遠,勞此檢校⑥,不知朝來食否?請垂略坐,以具蔬饌。」即有捧水晶床出者⑦,歸舜再讓而坐。阿春因呼:「鳳花台鳥,何不看客?三十娘子以黃郎不在,不敢接對郎君⑧。汝若等閒⑨,似前度受捶。」有一鸚鵡即飛至,曰:「吾乃鳳花台也。近有一篇,君能聽乎?」歸舜曰:「平生所好,實契所願。」鳳花台乃曰:「吾昨過蓬萊玉樓,因有一章詩曰:露接朝陽生,海波翻水晶。玉樓瞰寥廓,天地相照明。此時下棲止,投跡依舊楹。顧余復何忝,日侍群仙行。」歸舜曰:「麗則麗矣,足下師乃誰人?」鳳花台曰:「仆在王母左右千餘歲⑩,杜蘭香教我真籙⑪,東方朔授我秘訣⑫。漢武帝求太中大夫⑬,遂在石渠署見揚雄、王褒等賦頌⑭,始曉箴論⑮。王莽之亂⑯,方得還吳⑰。後為朱然所得⑱,轉遺陸遜⑲,復見機、雲製作⑳,方學綴篇什㉑。機、雲被戮,便至於此。殊不知近日誰為宗師?」歸舜曰:「薛道衡、江總也㉒。」因誦數篇示之。鳳花台曰:「近代非不靡麗,殊少骨氣㉓。」俄而阿春捧赤玉盤,珍饈萬品㉔,目所不識,甘香裂鼻㉕。 【注釋】 ① 官人:對男子的敬稱。據清趙翼《陔余叢考》,唐以前唯有官者方稱官人,至宋已為時俗通稱,明代以後遍及士庶,奴僕稱主及尊長呼幼,皆可稱某官人。 ② 臻:到,到達。 ③ 因病致妍:因為病而變得美麗。喻因禍得福。 ④ 下官:泛用於自稱。 ⑤ 重檻飛楹:重重的欄杆和高大的柱子。喻建築精緻。 ⑥ 檢校:查看,探視。晉葛洪《抱朴子•祛惑》:「倉卒聞之,不能清澄檢校之者,鮮覺其偽也。」 ⑦ 床:古代坐具。《禮記•內則》:「父母舅姑將坐,奉席請何鄉;將衽,長者奉席請何趾。少者執床與坐。」 ⑧ 接對:接待應對。晉葛洪《抱朴子•譏惑》:「趨步升降之節,瞻視接對之容,至於三千。」 ⑨ 等閒:輕易,隨便。唐白居易《新昌新居》:「等閒栽樹木,隨分占風煙。」 ⑩ 仆:古時男子謙稱自己。《戰國策•燕策》:「今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強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 ⑪ 杜蘭香:神話傳說中的仙女。東晉干寶《搜神記》:「漢時有杜蘭香者……數詣張傳……可十六七,說事邈然久遠……作詩曰:『阿母處靈岳,時游雲霄際。眾女侍羽儀,不出墉宮外。飄輪送我來,豈復恥塵穢。從我與福俱,嫌我與禍會。』」 ⑫ 東方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今山東惠民)人。西漢文學家。武帝時為太中大夫。性格詼諧滑稽,善辭賦,名篇有《答客難》。 ⑬ 太中大夫:官名。秦官,掌論議,漢以後各代多沿置。 ⑭ 揚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屬四川)人。西漢文學家。漢成帝時為給事黃門郎。王莽稱帝後,任太中大夫。早年以辭賦聞名,有《甘泉賦》《長楊賦》等名篇。王褒:字子淵,蜀資中(今四川資陽)人。西漢辭賦家。宣帝時為諫議大夫。以辭賦著稱,其《洞簫賦》為最早的專門描寫樂器與音樂之作。 ⑮ 箴:文體的一種,以規誡為表達的主題。晉陸機《文賦》:「箴頓挫而清壯。」 ⑯ 王莽之亂:王莽為漢元帝皇后王政君之侄。西漢末掌握朝政。後毒死漢平帝,自立為帝,改國號為新。不久托古改制,引發農民起義。綠林軍攻入長安,被殺,新朝滅亡。 ⑰ 吳:周代諸侯國名。在今江蘇南部和浙江北部,後擴展至淮河下游一帶。 ⑱ 朱然:字義封,丹陽故鄣(今浙江安吉西北)人。三國吳將領。朱治嗣子,以勇烈聞名。 ⑲ 遺(wèi):給予,饋贈。《史記•魏公子列傳》:「公子聞之,往請,欲厚遺之。」陸遜:字伯言,吳郡華亭(今上海松江)人。三國吳大將。孫策女婿,出身江南士族。善謀略,曾與呂蒙定計襲取關羽。 ⑳ 機、云:指晉陸機、陸雲兄弟。陸機,字士衡,吳郡華亭(今上海松江)人。西晉文學家。曾任平原內史,後為成都王司馬穎將軍,兵敗被讒殺。陸雲,字士龍。官至清河內史,與陸機同時遇害。其作品風格清新,與陸機不盡相同。製作:指作品。唐杜甫《留別公安太易沙門》:「數問舟航留製作,長開篋笥擬心神。」 ㉑ 篇什:《詩經》的「雅」和「頌」以十篇為一什,所以詩章又稱「篇什」。《晉書•樂志》:「三祖紛綸,咸工篇什。」 ㉒ 薛道衡(540—609):字玄卿,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人。專精好學,詩文為時所重。歷仕北齊、北周,入隋,為內史侍郎,頗有才名。後因論時政,為煬帝所忌殺,天下稱冤。著有《文集》七十卷。江總(519—594):字總持,濟陽考城(今河南蘭考)人。梁時,官至太常卿。入陳,官至尚書令,雖居執政之位,而不理政務,專與陳後主游宴宮中,時人稱為狎客。陳亡後一度仕隋,後回江南。詩長於七言,為宮體詩代表作家之一。 ㉓ 骨氣:猶氣勢、氣韻。《宋書•王微傳》:「兄文骨氣,可推英麗以自許。」 ㉔ 珍饈:亦作「珍羞」。珍美的肴饌。漢張衡《南都賦》:「珍羞琅玕,充溢圓方。」 ㉕ 裂鼻:使鼻欲裂。形容氣味濃烈。 【譯文】 又有名叫武仙郎的問柳歸舜說:「請問貴姓?排行第幾?」歸舜說:「姓柳,排第十二。」又問:「柳十二從哪裡來?」歸舜說:「我將要到巴陵去,遭遇大風停舟於此,一時興起走到了這裡。」武仙郎說:「柳十二官人,偶然遭遇大風,得以到此異境,這就是所謂的因禍得福。然而我僅是一隻禽鳥,不能夠全力伏侍陌生人,我為您轉告桂家三十娘子。」於是對著遠處呼喊道:「阿春,這裡有客人。」立即有數片紫色雲朵,自西南方向飛來。距地一丈余,雲氣漸漸散去,遂見點綴著綠色帷幕的華麗樓閣,富麗精工,環繞石頭邊緣。一個婢女自門戶中出來,年齡剛剛十三四歲,身穿綴滿珍珠翡翠的衣服,容顏甚為美麗,她對柳歸舜說:「三十娘子使阿春告知您,貧居僻遠,勞駕您前來探望,不知早上至今已吃飯沒有?請略坐一會兒,以準備飯菜。」隨即有人抬出水晶坐榻,柳歸舜一再謙讓才坐下。阿春於是喊道:「鳳花台鳥,為何不來照顧客人?三十娘子因為黃郎不在家,不敢親自接待柳郎君。你若偷懶,會像上次一樣被捶打。」有一隻鸚鵡立即飛到他身邊,說:「我就是鳳花台。最近寫了一篇詩作,您能聽一聽嗎?」柳歸舜說:「我平生喜歡詩,正合所願。」鳳花台於是說:「我昨天經過蓬萊玉樓,因而寫了一首詩:露接朝陽生,海波翻水晶。玉樓瞰寥廓,天地相照明。此時下棲止,投跡依舊楹。顧余復何忝,日侍群仙行。」柳歸舜說:「艷麗倒是很艷麗,您的老師是哪位?」鳳花台說:「我在王母左右一千餘年了,杜蘭香教我道家符籙,東方朔授我修真秘訣。漢武帝訪求太中大夫,於是在石渠署召見揚雄、王褒等作賦頌,我才懂得箴論的作法。趕上王莽之亂,方得返回吳地。後為朱然所得,轉送給陸遜,於是有機會看到陸機、陸雲的文章,才開始學習作詩。陸機、陸雲被殺,便來到此處。竟不知最近誰是文章宗師?」柳歸舜說:「是薛道衡和江總。」於是柳歸舜念了幾篇給鳳花台。鳳花台說:「如今的文章不是不靡麗,只是少了風骨。」不一會兒,阿春捧著紅玉盤來,山珍海味,向所未見,芳香撲鼻。 飲食訖,忽有二道士自空飛下,顧見歸舜曰:「大難得!與鸚鵡相對。君非柳十二乎?君船以風便①,索君甚急,何不促回?」因投尺綺曰②:「以此掩眼,即去矣。」歸舜從之,忽如身飛卻墜,以達舟所。舟人慾發,問之,失歸舜已三日矣。後卻至此,泊舟尋訪,不復見也。 【注釋】 ① 風便:猶順風。唐羅隱《秋日有寄姑蘇曹使君》:「水寒不見雙魚信,風便唯聞五褲謳。」 ② 綺(qǐ):有素地花紋的絲織品。 【譯文】 飯後,忽然有兩個道士自空中飛下來,看見歸舜說:「太難得了!與鸚鵡相對。您是柳十二吧?您的船因為有順風,找您甚急,何不馬上回去?」於是投給他一尺綺布,說:「以此掩眼,就可以離開了。」歸舜跟隨兩個道士,忽然身子飛騰,一會兒就墜落,到達停船的地方。船夫正打算開船,詢問後,才知道自己已經失蹤三天了。後來再來到這裡,停船尋訪,卻再也找不到了。 崔書生 開元、天寶中①,有崔書生者,居東州邏谷口,好植花竹,乃於戶外別蒔名花②。春暮之時,英蕊芬郁,遠聞百步。書生每晨必盥漱獨看。忽見一女郎自西乘馬東行,青衣老少數人隨後。女郎有殊色,所乘馬駿。崔生未及細視,而女郎已過矣。明日又過,崔生於花下先致酒茗樽杓③,鋪陳茵席,乃迎馬首曰:「某以性好花木,此園無非手植。今香茂似堪流盼④。伏見女郎頻日過此,計仆馭當疲,敢具簞醪⑤,希垂憩息⑥。」女郎不顧而過。其後青衣曰:「但具酒饌,何憂不至。」女郎顧叱曰:「何故輕與人言!」言訖遂去。崔生明日又于山下別致醪酒,候女郎至,崔生乃鞭馬隨之,到別墅之前,又下馬拜請。良久,一老青衣謂女郎曰:「車馬甚疲,暫歇無傷⑦。」因自控女郎馬至堂寢下,老青衣謂崔生曰:「君既未婚,予為聘可乎?」崔生大悅,再拜跪,請不相忘。老青衣曰:「事即必定,後十五日大吉辰,君於此時,但具婚禮所要,並於此備酒饌。小娘子阿姊在邏谷中,有微疾,故小娘子日往看省。某去,便當咨啟⑧,至期則皆至此矣。」於是促行。崔生在後,即依言營備吉席所要。至期,女郎及姊皆到。其姊亦儀質極麗。遂以女郎歸於崔生。母在舊居,殊不知崔生納室。以不告而娶,但啟聘媵⑨。母見女郎,新婦之禮甚具。經月余日,忽有一人送食於女郎,甘香特異。後崔生覺母慈顏衰瘁,因伏問幾下,母曰:「吾有汝一子,冀得永壽。今汝所納新婦,妖美無雙。吾於土塑圖畫之中,未嘗識此,必恐是狐媚之輩,傷害於汝,遂致吾憂。」崔生入室見女郎,女郎涕淚交下,曰:「本侍箕帚⑩,仗望終天⑪,不知尊夫人待以狐媚輩,明晨即便請行,相愛今宵耳。」崔生掩淚不能言。 【注釋】 ① 開元:唐玄宗李隆基的年號(713—741)。天寶:唐玄宗李隆基的年號(742—755)。 ② 蒔(shì):移植(植物)。 ③ 樽(zūn):古代盛酒的器具。杓(sháo):同「勺」。 ④ 流盼:流轉目光觀看。唐白行簡《望夫化為石賦》:「憑高流盼,心搖搖而有待,目眇眇而不見。」 ⑤ 簞(dān):古代盛飯的圓竹器。《孟子•告子》:「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 ⑥ 垂:敬辭。用於別人(多是長輩或上級)對自己的行動。 ⑦ 無傷:沒有什麼關係,不妨。《孟子•梁惠王》:「(孟子)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 ⑧ 咨啟:猶稟報。《三國志•魏書•明元郭皇后傳》:「宰輔統政,與奪大事,皆先咨啟於太后而後施行。」 ⑨ 媵(yìng):古代嫁女時隨嫁或陪嫁的人。《韓非子•外儲說左上》:「從文衣之媵七十人。」 ⑩ 侍箕帚:用以比喻婦人之職或妻子的代稱。 ⑪ 終天:久遠。謂如天之久遠無窮。晉潘岳《哀永逝文》:「今奈何兮一舉,邈終天兮不反。」 【譯文】 開元、天寶年間,有個姓崔的書生,在東州邏谷口居住,他喜歡種植花卉和竹子,就在戶外另外栽種了名花。每到暮春的季節,鮮艷的花朵香氣濃郁,遠在百步之外就可以聞到。崔書生每天早晨都是先洗漱,然後獨自觀賞花草。有一天,忽然見一年輕女子從西邊騎馬東行,有幾個年老年少的婢女跟隨在後。女子長得非常漂亮,她騎的也是一匹駿馬。崔生還沒來得及細看,年輕女子就已經過去了。第二天這位女子又從這裡經過,崔生就在花叢中先擺上酒茶器皿,鋪上褥墊,迎著年輕女子所騎的馬頭說:「我喜好花草樹木,這個園子裡的花沒有不是我親自種植的。現在花香濃郁,頗值得您觀賞觀賞。我見您這幾天頻繁從這裡經過,估計僕人和馬匹都會疲倦,我斗膽準備了酒食,希望您能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年輕女子沒看一眼就過去了。她身後的婢女說:「只管準備酒席,何愁不來!」年輕女子回頭呵叱婢女:「為什麼輕易與人說話!」說完就走了。第二天崔生又在山下新置辦了一桌酒菜,等年輕女子到後,他便揚鞭策馬跟隨在她的後邊,到了別墅的前面,崔生又下了馬拜請。很久,一年老婢女對年輕女子說:「車夫、馬匹都很疲乏了,暫且歇一歇也不妨。」她親手拉著年輕女子的馬來到廳堂階下,並對崔生說:「您既然未婚,我可以給您做媒嗎?」崔生高興極了,兩次跪拜答謝,請她不要忘記此事。老婢女說:「這婚事必定成功,十五天後是個大吉之日,您在這時,只管置辦婚禮需要的東西,並在這裡備辦酒席。現在小娘子的姐姐在邏谷中,有點小病,所以小娘子天天去看視。我到那裡,就會稟報,婚期到了我們都會到這裡的。」於是催促著要走。在以後的日子裡,崔生就依照老婢女所說的置備婚禮所需的物品。到了約定的日子,年輕女子和她的姐姐都到了。她姐姐的儀表氣質也極佳。於是就把年輕女子嫁給了崔生。崔生的母親在舊居,不知道崔生娶妻。崔生因為沒有稟告母親而私下娶妻,就向母親謊稱娶了一位侍奉自己的婢妾。他母親見到了這位年輕的女子,年輕女子作為新婦十分懂得禮儀。過了一個多月,忽然有人給年輕女子送來食物,食物甜香無比。後來崔生覺得母親衰弱憔悴,於是跪在几案之下,問是怎麼了。母親說:「我只有你這一個兒子,希望能夠長壽。如今你所娶的新媳婦,妖艷美麗無雙。我在塑像圖畫上,也不曾見到過這樣美貌的,一定是狐狸精一類,恐怕對你有傷害,所以使我很是憂慮。」崔生回到內室,見妻子涕淚交下,她說:「我本來希望作為您的妻子,永遠伺候您,沒想到老夫人把我看成狐狸精,我明早就告別,相愛只有今天晚上了。」崔生也淚流滿面,說不出話來。 明日,女郎車騎至①。女郎乘馬,崔生從送之,入邏谷三十餘里,山間有川,川中異香珍果,不可勝紀②。館宇屋室,侈於王者。青衣百許,迎拜女郎曰:「小娘子,無行崔生③,何必將來!」於是捧入④,留崔生於門外。未幾,一青衣傳女郎姊言曰:「崔生遺行⑤,使太夫人疑阻⑥,事宜便絕,不合相見。然小妹曾奉周旋,亦當奉屈⑦。」俄而召崔生入,責誚再三,辭辯清婉,崔生但拜伏受譴而已。遂坐於中寢對食⑧,食訖,命酒,召女樂洽飲⑨,鏗鏘萬變⑩。樂闋⑪,其姊謂女郎曰:「須令崔郎卻回,汝有何物贈送?」女郎遂出白玉合子遺崔生⑫,崔生亦自留別,於是各嗚咽而出。行至邏谷口,回望千岩萬壑⑬,無徑路,自慟哭歸家。常持玉合子,鬱鬱不樂。忽有胡僧扣門求食,崔生出見,胡僧曰:「君有至寶,乞相示也。」崔生曰:「某貧士,何有見請?」僧曰:「君豈不有異人奉贈乎?貧道望氣知之。」崔生因出合子示胡僧,僧起拜請曰:「請以百萬市之⑭。」遂將去。崔生問僧曰:「女郎是誰?」曰:「君所納妻,王母第三女玉卮娘子也。姊亦負美名在仙都⑮,況復人間。所惜君娶之不得久遠,倘住一年,君舉家必仙矣。」崔生嘆怨迨卒⑯。 【注釋】 ① 車騎:成隊的車馬。《史記•魏公子列傳》:「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過之。」 ② 不可勝紀:不能逐一記述,極言其多。《漢書•公孫弘卜式兒寬傳》:「漢之得人,於茲為盛,儒雅則公孫弘、董仲舒、兒寬……受遺則霍光、金日 ,其餘不可勝紀。」 ③ 無行:沒有善行,品性惡劣。《漢書•韓信傳》:「家貧無行,不得推擇為吏。」 ④ 捧:簇擁。 ⑤ 遺行:行為有所缺失。戰國宋玉《對楚王問》:「楚襄王問於宋玉曰:『先生其有遺行與?何士民眾庶不譽之甚也?』」 ⑥ 疑阻:疑惑隔閡。《晉書•文帝紀》:「孫壹構隙,自相疑阻。」 ⑦ 奉屈:猶言屈駕。唐李玫《纂異記•劉景復》:「(劉景復)方寢,見紫衣冠者言曰:『讓王奉屈。』劉生隨而至廟。」 ⑧ 中寢:古代天子、諸侯常居治事的正室。亦泛指居屋的正室。 ⑨ 女樂:歌舞伎。《後漢書•馬融列傳》:「常坐高堂,施絳紗帳,前授生徒,後列女樂。」 ⑩ 鏗鏘:形容金玉或樂器等聲洪亮。《漢書•張禹傳》:「優人管弦鏗鏘極樂,昏夜乃罷。」 ⑪ 樂闋(yuè què):樂終。《禮記•文王世子》:「有司告以樂闋。」漢鄭玄註:「闋,終也。告君以歌舞之樂終。」 ⑫ 合:盛物之器。即盒子。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種槐柳楸梓梧柞》:「(梓)十年後……車、板、盤、合、樂器,所在任用。」石聲漢註:「『合』,即現在的『盒』字。」 ⑬ 千岩萬壑:形容高山深谷交迭成群。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顧長康從會稽還,人問山川之美。顧云:『千岩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雲興霞蔚。』」 ⑭ 市:購買。《木蘭詩》:「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 ⑮ 仙都:神話中仙人居住的地方。 ⑯ 迨(dài):等到,達到。 【譯文】 第二天,年輕女子的車馬來了。年輕女子騎馬,崔生跟著相送,進入邏谷三十多里,山間有一條溪流,溪兩岸有特別芳香珍貴的果子,不能逐一記述。館宇屋室,比王府還奢華。婢女有上百人,都向女郎迎拜,說:「小娘子,這個沒有善行的崔生,何必帶來!」於是簇擁著年輕女子進入,把崔生留在門外。沒多長時間,一個婢女傳達年輕女子姐姐的話說:「崔生的行為有缺失,使太夫人對這樁婚事有看法,既然如此,就應該斷絕關係了,不該相見。但小妹曾服侍過你,也應當屈駕至此。」不久,就叫崔生進去,再三責備,語音清亮,說得婉轉,崔生只是拜伏在地接受譴責而已。後來就坐在正房中相對吃飯,飯後命人擺酒,召歌姬演奏,為飲酒助興,樂聲響亮,節奏變化多端。曲終,姐姐對年輕女子說:「該讓崔郎回去了,你有什麼物品贈送給他?」年輕女子就拿出一個白玉盒子贈給崔生,崔生也贈送了禮物,於是各自嗚咽著告別了。崔生行至邏谷口,回頭一望,山巒連綿,沒有路,痛哭著回到家裡。崔生經常拿著玉盒子,悶悶不樂。忽然有個胡僧敲門化緣乞食,崔生出來見他,胡僧說:「您有個寶貝,請讓我看一看。」崔生說:「我是個貧士,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胡僧說:「您難道沒有異人贈送的東西嗎?貧道通過望氣知道了。」崔生拿出玉盒子給胡僧看,胡僧起身行禮,說:「請讓我用一百萬錢購買它。」買後就要離去。崔生問胡僧:「那年輕女子是誰呀?」胡僧說:「您所娶的妻子,是王母的第三個女兒玉卮娘子。她的姐姐在仙界也負有美名,何況在人間呢。只可惜您娶了她時間不長,如果能同住上一年,您全家就都可以成仙了。」崔生一生都為之嘆息懊悔。 來君綽 隋煬帝征遼,十二軍盡沒,總管來護坐法受戮①,煬帝盡欲誅其子。君綽憂懼連誅,因與與秀才羅巡、羅逖、李萬進結為奔走之友②,共亡命至海州③。 【注釋】 ① 來護(?—618):即來護兒,字崇善,江都(今江蘇揚州)人。慷慨有大志。隋初,常為間諜入陳境。煬帝初,積軍功為右驍衛大將軍。得帝信任。大業八年(612),率水軍破平壤外城。縱軍擄掠,被擊退。次年擊楊玄感有功,封榮國公。隨帝至江都,遷左翊衛大將軍,寵信異常。被宇文化及所殺。本文中的來護與史實不符。坐法:犯法獲罪。《史記•田叔列傳》:「後數歲,叔坐法失官。」 ② 奔走:逃走。《北史•叔孫建傳》:「斬首萬餘級,餘眾奔走,投沁水死,水為不流。」 ③ 海州:東魏武定七年(549)改青、冀二州置,治龍沮城(今江蘇灌雲西北)。唐轄境相當今江蘇連雲港、東海、沭陽、贛榆、灌雲、灌南及新沂、濱海部分地區。 【譯文】 隋煬帝征伐遼東,十二支軍隊全被消滅,總管來護兒因此獲罪被處死,隋煬帝還要誅殺來護兒的兒子。來君綽害怕被殺,於是與秀才羅巡、羅逖、李萬進結為同伴,一起向海州逃去。 夜黑迷路,路旁有燈火,因與共投之。扣門數下,有一蒼頭迎拜君綽①。君綽因問:「此是誰家?」答曰:「科斗郎君,姓威,即當府秀才也。」遂啟門,又自閉。敲中門,曰:「蝸兒,外有四五個客。」蝸兒即又一蒼頭也。遂開門,秉燭引客就館客位,床榻茵褥甚備。俄有二小童持燭自中門出,曰:「大郎子出來。」君綽等降階見主人②。主人辭采朗然,文辯紛錯,自通姓名曰「威污蠖」。敘寒溫訖,揖客由阼階③,坐曰:「污蠖忝以本州鄉賦④,得與足下同聲,清宵良會⑤,殊是所願。」即命酒合坐。漸至酣暢,談謔交至,眾所不能對。君綽頗不能平,欲以理挫之,無計,因舉觴曰:「君綽請起一令⑥,以坐中姓名雙聲者,犯罰如律。」君綽曰:「威污蠖。」實譏其姓。眾皆撫手大笑,以為得言。及至污蠖,改令曰:「以坐中人姓為歌聲,自二字至五字。」令曰:「羅李,羅來李,羅李羅來,羅李羅李來。」眾皆慚其辯捷。羅巡又問:「君風雅之士,足得自比雲龍⑦,何玉名之自貶耶⑧?」污蠖曰:「仆久從賓貢⑨,多為主司見屈,以仆後於群士,何異尺蠖於污池乎?」巡又問:「公華宗⑩,氏族何為不載?」污蠖曰:「我本田氏,出於齊威王⑪,亦猶桓丁之類⑫,何足下之不學耶?」既而蝸兒舉方丈盤至⑬,珍羞水陸⑭,充溢其間。君綽及仆者無不飽飫。夜闌徹燭,連榻而寢。遲明敘別,恨恨俱不自勝。 【注釋】 ① 蒼頭:指奴僕。《漢書•鮑宣傳》:「使奴從賓客漿酒霍肉,蒼頭廬兒皆用致富。」 ② 降階:古代賓主相見,以西為尊,主人迎客在東階,客人登從西階。客如表示謙遜,則登主人之階,稱為「降階」。《孔叢子•記義》:「孔子適齊,齊景公讓登,夫子降一等,景公三辭然後登。既坐,曰:『夫子降德,辱臨寡人,寡人以為榮也。而降階以遠,自絕於寡人,寡人未知所以為罪?』」 ③ 阼(zuò)階:東階。《儀禮•士冠禮》:「主人玄端爵 ,立於阼階下,直東序西面。」漢鄭玄註:「阼,猶酢也,東階所以答酢賓客也。」 ④ 忝(tiǎn):辱,有愧於。常用作謙辭。鄉賦:猶鄉貢。唐代不經學館考試而由州縣推薦應科舉的士子。《新唐書•選舉志》:「唐制,取士之科,多因隋舊,然其大要有三:由學館者曰生徒,由州縣者曰鄉貢,皆升於有司而進退之……其天子自詔者曰制舉。」 ⑤ 清宵:清靜的夜晚。南朝梁蕭統《鐘山講解》:「清宵出望園,詰晨屆鍾嶺。」 ⑥ 令:即酒令。古代宴會中,佐飲助興的遊戲,推一人為令官,其餘的人聽其號令,輪流說詩詞或做其他遊戲,違令或輸的人飲酒。《南史•王曇首傳》:「湘東王繹時為丹陽尹,與朝士宴集,屬規為酒令。」 ⑦ 雲龍:喻豪傑。唐白居易《與元九書》:「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時。時之來也,為雲龍,為風鵬,勃然突然,陳力以出。」 ⑧ 玉:敬辭。多用以尊稱對方的身體言行等。 ⑨ 賓貢:古代地方向朝廷推舉人才時,待以賓禮,貢於京師。 ⑩ 華:敬辭。用於跟對方有關的事物。 ⑪ 齊威王:戰國時齊國君。田氏,名因齊。前356—前320年在位,任用鄒忌為相,田忌、孫臏為將和軍師,改革政治,國力漸強。 ⑫ 桓:即齊桓公,姜姓,名小白。春秋時齊國君。前685—前643年在位。襄公被殺後,從莒(今山東莒縣)回國取得政權,任用管仲進行改革,國力富強,多次大會諸侯,訂立盟約,成為春秋時第一個霸主。 ⑬ 方丈:指方丈之食,極言肴饌之豐盛。《孟子•盡心》:「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我得志,弗為也。」漢趙岐註:「極五味之饌食,列於前方一丈。」 ⑭ 珍羞:珍美的肴饌。東漢張衡《南都賦》:「珍羞琅玕,充溢圓方。」水陸:指水中和陸地所產的食物。《晉書•石崇傳》:「絲竹盡當時之選,庖膳窮水陸之珍。」 【譯文】 有一天在夜裡迷了路,發現路旁有燈光,於是一起投奔那裡。敲了幾下門,有一個僕人出來迎接。來君綽便問道:「這是誰家?」那僕人回答說:「科斗郎君,姓威,是本府的秀才。」於是開門,他們進去後,門又自動關閉。那僕人又敲中門叫道:「蝸兒,外邊來了四五個客人。」蝸兒是又一個僕人。於是蝸兒打開門,拿著蠟燭給客人領路,送他們到客房住下,床上的被褥都很齊全。不一會兒有兩個小童僕拿著蠟燭從中門出來,說:「大郎子來了。」來君綽等降階與之相見。主人談吐爽朗,機敏善辯,自報姓名叫「威污蠖」。相互寒暄後,便站在東階上拱手讓客人進屋。大家入座後,主人說:「污蠖忝為本州鄉貢,因而能夠與足下志趣相投,清靜的夜晚,正是聚會的好時辰,也是我非常欣喜期盼的。」於是就上酒圍坐共飲。漸漸地喝到酣暢淋漓的狀態,談笑風生,其他人誰也不能對答。來君綽很不服氣,想在道理上挫敗他,可又沒什麼好辦法,於是舉起酒杯說:「君綽請求說一個酒令,令中的字必須是座中人的姓名,而且有兩個字的聲母必須相同,違犯了就要受罰。」他出令道:「威污蠖。」這其實是在譏諷他的姓。眾人都拍手大笑,以為他說得很巧妙。等輪到威污蠖時,他改酒令說:「酒令中必須以座中人的姓為歌詞,並且由兩個字漸增至五個字。」威污蠖出令道:「羅李,羅來李,羅李羅來,羅李羅李來。」大家都因為他的敏捷善辯而自愧不如。羅巡又問:「君乃風雅之士,完全可以自比豪傑,為什麼要自貶尊名呢?」威污蠖說:「我很早就參加科舉考試,然而多次被主考官壓制,把我排列在眾人之後,這與尺蠖被壓在污池中有什麼區別呢?」羅巡又問:「您家既是華族,可是書上為什麼沒有記載呢?」威污蠖道:「我本來姓田,是齊威王的後代,也就像齊桓公的後人姓桓一樣,您怎麼不知道呢?」接著蝸兒端上了極其豐盛的菜餚,山珍海味,擺得滿滿的。來君綽和僕人們無不酒足飯飽。夜深撤去蠟燭,他們床連著床而睡去。第二天很晚才起來道別,惆悵不已。 君綽等行數里,猶念污蠖,復來,見向所宿處,了無人居①,唯污池。池邊有大螾②,長數尺,又有蝸、螺、丁子③,皆大常者數倍,方知污蠖及二豎皆此物也④。遂共惡昨宵所食,各吐出青泥及污水數升。 【注釋】 ① 了無:全無,毫無。晉葛洪《抱朴子•釋滯》:「空有疲睏之勞,了無錙銖之益也。」 ② 螾(yǐn):蚯蚓。《荀子•勸學》:「螾無爪牙之利,筋骨之強,上食埃土,下飲黃泉,用心一也。」唐楊倞註:「螾與蚓同,蚯蚓也。」 ③ 丁子:古楚地稱蝦蟆為丁子。《莊子•天下》:「郢有天下,犬可以為羊,馬有卵,丁子有尾。」唐成玄英疏:「楚人呼蝦蟆為丁子。」 ④ 豎:童僕。《列子•說符》:「楊子之鄰人亡羊,既率其黨,又請楊子之豎追之。」 【譯文】 來君綽等人已經走出去幾里路了,還在思念威污蠖,於是又返回來看他,只見昨日所宿之處,根本無人居住,只有污水池。池邊有一條大蚯蚓,有幾尺長,還有些蝸牛、田螺、蝦蟆,也都比一般的大幾倍,這才知道原來威污蠖和兩個僕人,全是這些東西。於是大家都噁心起昨夜吃的東西,每個人都吐出好多泥漿和污水。 曹惠 國初①,有曹惠者,制授江州參軍②。官舍有佛堂③,堂中有二木偶人,長尺余,雕飾甚巧,丹青剝落④。惠因持歸與稚兒⑤,方食餅,木偶即引手請之。兒驚報惠,惠笑曰:「取木偶來。」即言曰:「輕紅、輕素自有名,何呼木偶!」於是轉盼馳走⑥,悉無異人。 【注釋】 ① 國初:指唐朝建國之初。 ② 制授:唐任官制度,三品以上為冊授,五品以上為制授,以下分別為敕授、旨授。 ③ 官舍:官吏辦事的場所。《後漢書•王良傳》:「在位恭儉,妻子不入官舍,布被瓦器。」佛堂:供奉佛像以供誦經膜拜的廳堂。 ④ 丹青:丹砂和青雘,古代繪畫時所常用的顏料。 ⑤ 稚:幼小。《史記•屈原賈生列傳》:「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奈何絕秦歡!』懷王卒行。」 ⑥ 轉盼:一轉眼。比喻極短的時間。宋陸游《九月十六日夜夢駐軍河外遣使招降諸城覺而有作》:「朔風捲地吹急雪,轉盼玉花深一丈。」 【譯文】 唐初,有一個叫曹惠的,任江州參軍。官府有一座佛堂,堂里有兩個木偶人,一尺多長,雕刻裝飾巧妙精緻,但塗料已經剝落。曹惠就拿回家給小孩玩兒,小孩正要吃餅,木偶也伸手要吃餅。小孩驚訝地告訴了曹惠,曹惠笑著說:「拿木偶來。」木偶立即說:「輕紅、輕素是自有名字的,為什麼叫我們木偶!」於是它們轉眼間就跑走了,與人沒有什麼兩樣。 惠問曰:「汝何時物,頗能作怪?」輕素曰:「某與輕紅是宣城太守謝家俑偶①,當時天下工巧,總不及沈隱侯家老蒼頭孝忠也②。輕素、輕紅,即孝忠所造。隱侯哀宣城無常③,葬日故有此贈。時輕素壙中④,方持湯與樂家娘子濯足⑤,聞外有持兵稱敕聲⑥,娘子畏懼,跣足化為白螻⑦。少頃,二賊執炬至,盡掠財物,謝郎時頷瑟瑟環⑧,亦為賊敲頤脫之⑨。賊人照見輕紅等,曰:『二冥器不惡,可與小兒為戲具。』遂持出,時天正二年也⑩。自爾流落數家,陳末麥鐵杖猶子咬頭將至此⑪,以到今日。」惠又問曰:「曾聞謝宣城婚王敬則女⑫,爾何遽雲樂家娘子?」輕素曰:「王氏乃生前之妻,樂家乃冥婚耳。王氏本屠酤種⑬,性粗率多力,至冥中猶與宣城琴瑟不睦。伺宣城顏嚴⑭,則磔石抵關以為威脅⑮。宣城自密啟於天帝⑯,帝許逐之。二女一男,悉隨母歸矣。遂再娶樂彥輔第八娘子⑰,美姿質,善書,好彈琴,尤與殷東陽仲文、謝荊州晦夫人相得⑱,日恣追尋。宣城嘗云:「我才方古人,唯不及東阿耳⑲。其餘文士,皆吾機中之肉⑳,可以宰割矣。」見為南曹典銓郎㉑,與潘黃門同列㉒,乘肥衣輕,貴於生前百倍。然十日一朝晉、宋、齊、梁,可以為勞,近聞亦已停矣。」 【注釋】 ① 某:自稱,代替「我」或名字。宣城太守:指謝朓(464—499),字玄暉。著名山水詩人,出身高門望族,曾出任宣城太守,因有「謝宣城」之稱。太守,本為戰國時郡守的尊稱。漢景帝時,改郡守為太守,為一郡行政的最高長官。南北朝時設州漸多,郡的轄境日益縮小,州郡區別無多,至隋初遂廢州存郡,而州刺史即代郡守之任。惟隋煬帝及唐玄宗時均曾又改州為郡,郡置太守,旋仍復舊。 ② 沈隱侯:即沈約(441—513),字休文,諡隱。南朝著名文學家、史學家,出身於門閥士族。 ③ 無常:婉辭。指人死。晉法顯《佛國記》:「共諸同志遊歷諸國,而或有還者,或有無常者。」 ④ 壙(kuàng):墓穴。 ⑤ 湯:熱水。濯(zhuó)足:洗腳。 ⑥ 敕:告誡,囑咐。 ⑦ 跣(xiǎn):光著腳,不穿鞋襪。 ⑧ 頷:口含。 ⑨ 頤:指口腔的下部,俗稱下巴。 ⑩ 天正:南朝梁豫章王蕭棟的年號(551—552)。 ⑪ 麥鐵杖(574—612):陳、隋時人,年輕時勇敢,有臂力,步行如風,性開朗、喜飲酒、好交遊、重信義。陳朝太建年間,鐵杖曾結夥為盜,被廣州刺史捕獲,罰為官府奴隸,後為隋朝大將軍,隨楊素征突厥立功,後戰死在征討高句麗的戰役中。贈光祿大夫、宿國公,諡號武烈。猶子:侄子。《禮記•檀弓》:「喪服,兄弟之子猶子也。」 ⑫ 王敬則(435—498):南朝宋、齊時人,幼好刀劍,業屠狗,以武藝被宋前廢帝選入宮,為細鎧將。宋明帝任為直閣將軍,宋末成為蕭道成心腹,後參與殺宋後廢帝。蕭道成代宋,任侍中,位至司空,明帝時遭疑忌,懼禍,舉兵反,被殺。 ⑬ 屠酤:宰牲和賣酒,亦泛指職業微賤的人。《墨子•迎敵祠》:「舉屠酤者置廚給事,弟之。」《後漢書•郭太傳》:「召公子、許偉康並出屠酤。」種:種子。引申為後嗣。《晉書•劉頌傳》:「及趙王倫之害張華也,頌哭之甚慟。聞華子得逃,喜曰:『茂先,卿尚有種也!』」 ⑭ 伺(sì):觀察,偵候。顏:臉色。 ⑮ 磔(zhé):投擲,砸。抵:扔,擲。關:門閂。 ⑯ 天帝:神話傳說中天上的主神。 ⑰ 樂彥輔:即樂廣(?—304),字彥輔。西晉時名士。因曾任尚書令,被後人稱為「樂令」。 ⑱ 殷仲文(?—407):字仲文。東晉人,曾任東陽太守,故稱之為「殷東陽仲文」。謝晦(390—426):字宣明,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東晉東陽太守謝朗之孫,入宋追隨劉裕,曾任荊州刺史,故稱之為「謝荊州晦」。 ⑲ 東阿:指曹植(192—232),字子建。曹操子,著名詩人,富有文學才華,曾分封東阿,並葬於東阿。南朝著名詩人謝靈運曾言:「天下才共一石(一石等於十斗),曹子建獨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享一斗。」 ⑳ 機:通「幾」,几案,小桌子。 ㉑ 南曹:唐吏部掌判選院的員外郎。此指員外郎所在官署。典銓郎:職掌官吏任命等事的員外郎。 ㉒ 潘黃門:即潘岳(247—300),字安仁。西晉文學家,曾任給事黃門侍郎,因此被稱為「潘黃門」。 【譯文】 曹惠問她們說:「你們是什麼時代的木偶,能如此作怪?」輕素說:「我與輕紅是宣城太守謝朓陪葬的木偶,當時天下的能工巧匠,都比不上沈約家的老奴僕孝忠。輕素、輕紅就是孝忠製作的。沈約哀傷謝朓早逝,所以埋葬謝朓時就贈送了木偶。一天輕素在墓穴中,正拿熱水給樂娘子洗腳,忽然聽到外面有人手持武器,發出告誡的聲音,樂娘子很害怕,光著腳就變成了白色的螻蛄。不久,兩個盜賊拿著火把進來,把墓中財物全部盜走,謝朓口含的瑟瑟環,也被盜賊敲碎下巴拿走了。盜賊用火把照著輕素和輕紅說:『這兩個冥器挺好,可以給小孩當玩具。』於是拿了出去,當時是梁朝天正二年。從那以後流落了幾家,到陳朝末年,麥鐵杖的侄子咬頭又把我們帶到這裡,一直到今天。」曹惠又問:「聽說謝朓娶的是王敬則的女兒,你為什麼說是樂娘子呢?」輕素說:「王氏是生前的妻子,樂氏是陰間的婚配。王氏本是低賤人的後代,性情粗魯、莽撞,到了陰曹地府還是與謝朓不睦。她窺伺到謝朓的臉色不好,便投擲石頭和門閂威脅他。謝朓秘密地報告了天帝,天帝准許驅逐她。他們的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都隨母親回娘家了。於是謝朓又娶了樂彥輔的第八個女兒,她貌美優雅,善書法,好彈琴,尤其是與東陽太守殷仲文、荊州刺史謝晦的夫人相處融洽,每天形影不離。謝朓曾經說:『我的才華同古人相比,只是不如曹植。其他的文人,都是我几案上的肉,可以任意宰割。』現在謝朓任南曹典銓郎,與潘岳是一樣的,騎駿馬,穿裘衣,比生前富貴百倍。然而十天朝拜一次晉、宋、齊、梁,他可能非常辛苦,聽說近來已經停止了。」 惠又問曰:「汝二人靈異若此,吾欲舍汝,何如?」即皆喜曰:「以輕素等變化,雖無不可,君意如不放,終不能逃。廬山山神欲娶輕素作舞姬久矣,今此奉辭,便當受彼榮富。然君能終恩,請命畫工,便賜粉黛①。」即令工人為圖之②,使被錦繡。輕素喜笑曰:「此度非論舞姬,亦當彼夫人。無以奉酬,請以微言留別③。百代之中④,但有他人會者,無不為忠臣居大位矣。言曰:『雞角入骨,紫鶴吃黃鼠,甲不害,五通泉室,為六代吉昌。』」言訖而滅。 【注釋】 ① 粉黛:泛指婦女塗飾的顏料。《後漢書•陳蕃傳》:「而采女數千,食肉衣綺,脂油粉黛,不可貲計。」粉,脂粉。黛,婦女用以畫眉的青黑色顏料。 ② 工人:指從事各種技藝的勞動者。《荀子•儒效》:「設規矩,陳繩墨,便備用,君子不如工人。」 ③ 微言:隱微不顯的言辭。留別:離開者給留下的朋友贈送禮品或詩詞。 ④ 百代:百世。比喻年代時間久遠。《晉書•阮種傳》:「德逮群生,澤被區宇,聲施無窮,而典垂百代。」 【譯文】 曹惠又問:「你二人如此靈異,我想放了你們,如何?」輕素和輕紅立即高興地回答說:「雖然憑著我們的變化,沒有什麼做不到的,但如果您不想放,我們終究無法逃脫。廬山山神很久前就想娶輕素作為舞姬,如今領命告辭,就應當可以享受那裡的榮華富貴了。如果您真的願意成全我們,請您找個畫工,給我們化妝塗色。」曹惠立刻命令畫工為她倆塗漆,使她們色彩鮮艷。輕素笑著說:「這回不要說舞姬,都可以做他的夫人了。沒有什麼可以報答您的,就留幾句隱語作為臨別的話。百世之中,但有能夠明白這幾句話的,無不是忠臣和高官。這句話是:『雞角入骨,紫鶴吃黃鼠,甲不害,五通泉室,為六代吉昌。』」說完她們就不見了。 後有人禱廬山神,女巫云:「神君新納一夫人,要翠花釵簪,汝宜求之,當降大福。」禱者求薦之①,遂如願焉。惠亦不能知其微言,訪之時賢皆不識②,或云:中書令岑文本識其三句③,亦不為人說雲。 【注釋】 ① 薦:進,進獻。《梁書•袁昂傳》:「非惟物議不可,亦恐明公鄙之,所以躊躇,未遑薦璧。」 ② 時賢:當時有德才的人。《後漢書•韋彪傳》:「(曹節)欲借寵時賢以為名,白帝就家拜著東海相。」 ③ 中書令:唐朝初年,唐太宗以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三省綜理政務,共議國政。中書令、侍中、尚書僕射分別為三省長官,並為宰相。岑文本(595—645):字景仁。聰慧敏捷,博通經史。十四歲為父申冤,辭情激切,由是知名。貞觀元年(627),以為秘書郎,遷中書舍人,官至中書令,封為江陵子,參與政事。貞觀十九年(645),從征遼東,卒於途中,諡號憲,陪葬昭陵。 【譯文】 後來有人祭祀廬山神時,女巫說:「山神新娶了一位夫人,要翠釵花簪,你應該為他找來,山神會降洪福給你的。」祈禱的人進獻了翠釵花簪,最後這個人的心愿果然得到實現。曹惠不能理解那幾句隱語的意思,求教於當時有道德有學問的人,都解釋不了,有人說:中書令岑文本理解其中三句話,但他不給別人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