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學門徑 · 蘇格拉底在中國(對話)
——談中國民族性和中國文化的弱點
1947年的夏天,第二次大戰結束快二周了,蘇格拉底看見世界問題集中在東方,忽然動了念頭要看看中國,於是以一個普通遊歷者的身份,乘飛機到了北京。他並沒有引起這座文化城的注意,沒有人到機場去歡迎,也沒有人開會請他演講,他也沒有在北京飯店下榻,只悄悄地投宿在沙灘附近一家小公寓。有一天傍晚,他逛到隆福寺看廟會,正和一位賣雞毛掃帚的談這年頭的物價和生計,惹得一群遊手好閒的圍著看熱鬧。恰巧林老先生和禇教授逛舊書店,路過那裡,不免動了好奇心,駐足看了一看。褚教授看愣住了,他陡然想起柏拉圖在一篇對話里所寫的那位鼻孔朝天、張著大嘴而自誇為希臘美男子的,便上前問道:「先生莫非是蘇格拉底?」那外國人若無其事地回答說:「蘇格拉底就是我。」林老先生聽說是蘇格拉底,吃了一大驚,連忙向他打恭作揖。三言兩語之後,二人和蘇格拉底一見如故。褚教授說:「敝寓離此不遠,蘇老先生可否同林老先生進去坐坐?」這邀請馬上被接受了。蘇格拉底愛走路不愛坐三輪,三人便沿著弓弦胡同和景山大街走去。夕陽照著故宮的紅牆壁琉璃瓦,涼風掠著人行道上的槐樹,一陣陣吹去,各樣車輛和各種人物在街上往來奔走,這世界的色彩顯然不很單調。蘇格拉底常陡然在街心站住出神,害得林,褚二人連催帶拖地才把他帶到褚教授的小書房。褚教授記起蘇格拉底會吃酒,便擺出幾碟菜,一壺白干,他發現《會飲》所記載的不是虛傳。微醉之後,林老先生便提出時常壓在心頭的那個大問題來請教。
林 您到中國,時機真不湊巧,剛逢著時局很不寧靜的時候。我們都覺得中國前途暗淡,苦悶得很。我希望您發表高見,讓我們知道怎樣才可以度過當前的大難關。
蘇 這正是我要向諸位請教的。我初到貴國,情形不熟,在報紙上也常看到關於中國的話,而報紙上的話大半帶有宣傳意味,不足為憑。我這次來,就想親眼察看事實。一個亂國好比一個病人,診治一個病人,我們首先必須認清病的徵候,其次須斷定病的原因,然後才能對症下藥。照您說,中國的病象很深沉,它的徵候究竟如何呢?
林 徵候是很明顯的。就政治說,政府腐敗,官吏貪污。機關名目多,計劃法令多,結果只是勞民傷財,沒有一件事切實做好。加之國內有兩個大政黨,都不體念人民的痛苦,一味用私心,逞意氣,打過來,打過去,未建設的無從建設,已建設的盡行破壞。就經濟說,戰後民生本已凋敝,又加上內戰連綿,生產停頓,消耗增加,重要的供應品都仰給於外國,入超愈大,外債愈多,通貨愈膨脹,豪門和富賈又用盡壟斷的伎倆,使一般老百姓的血都被榨乾了。您說這情形一直拖下去,中國如何得了?
蘇 在紊亂時代,任何國家都不免有這種情形。就是在中國歷史上,這情形似乎也常見。在我們西方,這情形不會持久,因為政府建築在人民的意志之上,而人民不會甘心長久容忍政府蹂躪而不起來革命。據我所聽到的,中國有四萬萬以上的人口,這是一個極大的力量,他們就會甘心讓現在腐敗情形延長下去嗎?
褚 唉!別再談中國人民!他們一向是些可憐蟲,馴良得可憐,也愚蠢得可憐。像蟲一樣,他們辛辛苦苦地謀他們的簡單的生活,遇著頑童來戲弄,他們先也設法逃避,到逃避不了,便在踐踏之下抽一抽筋結果了生命,反正這都是天意。都是命定。聽天由命是他們的最後的人生哲學。政府是天高皇帝遠,無論是好是壞,他們都只有俯首帖耳,接受已成的事實。政府反正只給他們麻煩,為免去麻煩,他們愈少和政府打交涉愈好。誰能希望他們團結起來成為一個影響政府的力量呢?
蘇 一般人民都是讓人牽著鼻子走,尤其在中國這種龐大的國家,大多數人民沒有受政治教育,這倒不足為奇。在任何社會,開導風氣的,這就是說,影響實際政治的,都是少數知識分子。你們的孔夫子老早就說過:「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我很相信這句話。你們的中國社會素來尊敬士大夫,一般人民都是惟賢士大夫馬首是瞻。我看中國報紙,也常提到「社會賢達」這些社會賢達在幹什麼呢?
褚 蘇老先生,您這一問更叫我們慚愧了。在今日中國,賢者不達,達者不賢。打賢達招牌的心眼裡也還是官階和勢利。有官有勢了,他們也就同流合污。原來多數貪官污吏也就是由賢達起來的。
蘇 我看褚教授這話太憤激也太謙虛。到處都有壞人,到處也都有好人。比如說您二位自己,你們都是中國的知識分子,不可妄自菲薄,說自己不是社會賢達,你們盡了什麼力量來挽救中國呢?
林 您這話固然是當頭棒,令我們羞愧萬分。但是您得知道,好人都潔身自好。現在中國官場已經只是藏垢納污的地方,誰插腳進去,誰就要變成壞人。否則,根本插不進腳,或是縱然插進去就被擠出來。所以在目前中國,是好人就不肯問政治,肯問政治的縱然想做好人也勢有所不能。潔身自好的誰肯睜著眼睛跳下泥潭呢?
蘇 我老是驚訝中國怎樣就會弄成這個局面,原來諸公都在潔身自好。傳說中國有兩條河,一條水全是濁的,一條水全是清的,兩條河並流而不相混,清的固然永遠是清的,濁的也就永遠是濁的。這仿佛有一點像中國社會。但是,我所擔憂的是清水雖然不擾濁水,濁水恐怕要混入清水。中國不是又有「涇以渭濁」一個傳說麼?諸公在講「自好」,恐怕到頭來「潔身」也都大有問題。個人的潔濁事小,整個社會的潔濁事大,禇公都在袖手旁觀,中國社會不就永無澄清的希望麼?
褚 這話也難說。歷史常是循環的,物極必反,一個社會壞到不能再壞的地步,總得要變,既不能變得更壞,那只有朝好的方向去變。有些哲學家以為任何社會都潛伏著自身改變的種子,惡因可以產生善果,這往往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中國民族的生命力本來很強,歷史上我們已經過無數的類似的難關了,可是終於度過。這正是《易經》所謂「否極泰來」,詩人所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很可能地我們目前的「山窮水盡」已潛伏著未來的「柳暗花明」。
蘇 褚公的這種自信,很可佩服。我是西方人,頭腦很簡單,對於你們東方的這套天命哲學還要另找一個機會詳細請教。我不能想像到一塊靜止的石頭怎樣能自己動起來,或是一棵枯死的樹怎樣能自己活轉來,也就不能想像到一個腐濁的社會怎樣能自己變澄清。您提到歷史,依歷史的教訓,許多壞到極頂的社會,像古代的希臘、羅馬的希伯來,中世紀的羅馬教皇統治下的封建社會,以及近代的帝制的法國、俄國和你們親眼見封的滿清,都倒塌了,滅亡了。已經倒塌的就不會再起來,繼之而起的是另一種社會,另一個民族,另一種力量。歸根究底,一切都還靠人的努力。比如說你們中國歷史上有許多朝代的興廢,您看那一朝真正是應天運而不由於人力呢?
林 人力固然要緊,可是大勢所趨有時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中國目前的病根不僅在自身腐敗,尤其在外來的壓力太大。從滿清末年以來,我們常在受帝國主義的侵略,到現在已失去自主的能力,一切都在受外國人的支配。比如說眼前的僵局,和是和不了,戰也戰不了,原因就在美蘇兩國在背後玩把戲。美蘇不和,我們和不了;美蘇不戰,我們也戰不了。結果我們只有拖,讓老百姓們一直不斷地受苦受難。
蘇 依我看來,這種世界大勢觀骨子裡還是一種命定論。請問,美蘇兩國怎麼就能支配中國呢?中國怎麼就受美蘇支配呢?難道這都是天意註定的?
禇 這當然有長久的歷史,非一朝一夕之故。
蘇 那麼,歷史就是天意註定的?
林 歸根究底,還是我們中國人的質料太壞。
蘇 中國人在歷史上所表現的也並不弱似哪一個民族呀!
林 中國這個民族實在是太老了,暮氣已深,拿不出堅強的力量來應付目前的複雜艱難的局面。
蘇 說到民族的老幼問題,我們誰知道那一個老,那一個幼?大家還不是出自一個共同的祖先?比如說,你們中國邊疆的民族,未必就比你們漢人年輕。嚴格地說,老幼並不能指一個民族來說,只能指一個民族的文化來說。一個文化有老幼,但不一定就依老幼定高低,一個老文化也未必就衰弱。諸位也許知道,今日西方的文化在大體上還是古希臘和古希伯來,聽遺傳下來的,儘管它經過很大的演變。總之,民族無所謂老幼,文化不一定因為老而就有暮氣。一個文化使一個民族顯得有暮氣,那不是因為它老,而是因為它本身有毛病。
林 對呀!我就常這樣想,一個國家的文化就是它藉以生存的潛在的力量。到了它難於生存,而它的文化不能挽救它的厄運,這就足見那文化自身有弱點。所以中國現在的腐敗情形,就是中國文化弱點的暴露。
褚 「文化」這個名詞未免空洞。
蘇 是的,我們應該把這個名詞弄清楚。其實這並不難,我們可以拿一個中國人和一個非洲人來比較,他們生在不同的社會裡,便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理想。那些生活方式和生活理想並非某一個社會分子所特創的或獨有的,它們是一個社會根據長久的經驗與長久的探討所逐漸形成的,一個人投生在那個社會裡便不知不覺地受它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理想所薰染,逐漸養成一個那個社會模型的人,與另一社會模型所養成的人不同,他對於做人處世另有一套看法,也另有一種做法。這種對於個別分子有薰染性的傳統的集團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理想便是文化。「文」是體,「化」是用,「文」是生活方式和生活理想;「化」是對於個別分子薰染的效果。
林 換句話說,文化就是我們中國先聖先賢所著重的「教化」或「風氣」。
蘇 是的,也就是我們西方人所常說的「傳統」或「社會的遺產」。
褚 我還不明白這老玩意兒與我們當前的艱難局面有什麼關係。
蘇 就是這老玩意兒形成了現在的中國人,也就是這老玩意兒釀成了現在的中國社會腐敗。林老先生方才所說的話實在不錯,中國人的質料太壞,現在的中國腐敗情形就是中國文化弱點的暴露。
褚 中國人的質料究竟壞在那裡呢?中國文化究竟弱在那裡呢?
蘇 這就是根本問題。其實這兩個問題歸根還是一個問題。中國文化的弱點形成了中國人民的弱點。不過,我們暫時姑且放下中國文化的弱點,先來檢討中國人民的弱點。在諸位看,中國人民最大的弱點是什麼?
褚 那當然是貪污,個個人都想占一點非分之財,滿足他的低等欲望。
蘇 一個人何以要貪污?
林 這往往也怪不得貪污的人們,現在生活太艱難,工作的報酬太低,逼得許多人非貪污不能過活。
褚 這也不盡然。如今最貪污的人都是最有錢的人。他們的生活本已不成問題,就是窮奢極侈也還辦得到。可是愈有錢的人就愈愛錢,愈愛錢的人就愈不擇手段去抓錢。
蘇 他們要過多的錢去做什麼用?
褚 有錢才能有勢,許多大官貪污,是蓄積政治資本,可以用來賄賂其上的,收買在下的。
蘇 用賄賂收買去攫取權勢並不是一條正當的路,他們為什麼不憑學識與才能呢?
褚 蘇老先生,您這個問題就顯得有些迂腐了。沒有學識才能的人也還得要權勢,用錢去買,雖不是一個正當的路,卻是一個簡便的路。
蘇 怪不得,人人都說中國人聰明,他們會走簡便的路。但是?我還得請教,為什麼不走正當的路而走簡便的路?
褚 走簡便的路要省事些,用不著出那麼大的力。
蘇 那麼,貪污是因為要省事,不肯出力。
林 還有些人貪污是因為現在中國社會動盪得太厲害,今天保不著明天,每個人都沒有安全感,所以要抓一點錢防未來的饑寒。
蘇 那倒是深謀遠慮,正如猶太人的《聖經》所讚揚的螞蟻,積穀防冬。
林 還要留給子孫。
蘇 那也是一片好心腸。用貪污的方法積下錢來,留給自己將來,或是留給子孫用,是否就絕對有安全感呢?
褚 至少是錢還留在腰包的時候。
蘇 它留得住,留不住呢?我想到昨天在一座古老的房屋裡所看到的一根木柱,柱裡面全是螞蟻,每個螞蟻都在盡力蛀那根柱子,把它蛀得空空的。到後來那柱子只有倒塌,那些螞蟻也無可再蛀。我想這根柱子正如中國,而中國人民全是蛀柱子的螞蟻。可惜的是那裡只有那麼一根柱子,蛀完了就完事大吉。
林 您這個比喻一點也不錯。中國人民應該學的是釀蜜的蜂,而他們實際所做的是蛀柱子的螞蟻,不努力生產,只在消耗。
蘇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
禇 還不是像您方才所說的,走簡便的路,要省事,不肯出力!換句話說,懶惰!因循苟且!
林 是的,我們中國人的病根就在這裡。所以貪污不除,中國永無翻身之日。
蘇 病根並不在貪污,而在中國人性中的因循苟且。這一層除不了,貪污也就除不了。貪污只是因循苟且的一種徵候,貪污只傳染了一部分中國人,而因循苟且卻根深蒂固地潛藏在每一個中國人的血液里。
褚 您這句話似未免過火一點。您似乎放棄了您一向冷靜客觀的態度。和中國人說話,也學得中國人的籠統和武斷。怎麼全中國人都是些壞蛋呢?
蘇 不,我早就說過,到處都有壞人,到處也都有好人。你們的好人也還是要省事,不肯出力,懶惰,因循苟且。
褚 請把您的話說明白一點。
蘇 你們的潔身自好就是你們的因循苟且。你們是中國的知識分子,是社會所屬望的救星,而你們袖手旁觀政府的腐敗,社會的黑暗,人民的愚蠢,整個國家的危亡,心裡毫無所動,只擁著清高的地位,自美其名曰「潔身自好」,問其所以然,還不是要省事,不肯出力!還不是懶惰和因循苟且!
褚 話也不能這麼說。於今社會複雜,一切要分工合作,一個人不能騎兩頭馬,我們是在辦教育。教育也還是國家的根本大計,您老先生須得承認。
蘇 我並不否認教育是國家的根本大計。假如你們把教育辦好,中國就不會弄成現在的局面。可是,你們只是借教育這個職業來維持你們的可憐的生計,自己沒有在學問思想上努力,更沒有在做人方面努力,種瓜得瓜,所以你們的青年也不像有朝氣,都在彷徨無所歸,甚至受社會的惡影響腐化。
褚 您的話說得很直爽,但是,我們也有苦說不出。生活的壓迫是這樣重,時局是這樣動盪不寧,我們未嘗不想盡一份力量,可是力不從心,環境的攪擾太多了。談到青年,他們和我們這一代人已脫了節,我們有話也說不入耳。
蘇 這究竟是誰應該負責任呢?
褚 都是一些干黨干政治的人,他們利用學生們作他們的工具,叫他們宣傳呀、組織呀,發動學潮呀,以至把學校弄成不是讀書的地方,而是政治鬥爭的場所。
蘇 你們設法制止沒有?我以為這是力量的比較,外面的力量壓倒了你們,足見你們的力量太小了。
禇 在今日中國,少數人的力量確是微弱。
蘇 我已經說過,在中國社會領導風氣的一向是少數知識分子。現在,少數知識分子說他們不能領導風氣,那就足見他們沒有盡他們的力量,負起他們的責任。他們還是誤於因循苟且。對不起,我的話說得太直率了,但是,我一向不肯說謊話,而諸位所要聽的也不是謊話。
林 我們很感謝您以真心待我們,您的話都是對的,我們中國人大半太懶惰,太因循苟且。不過,依我看來,我們的毛病還不僅此,最大的毛病還在自私。唯其自私,所以壞人貪污腐敗,好人只求「自掃門前雪」。旁人的痛癢不能成為自己的痛癢,所以同情心和公益事業在中國都說不上。民主難得實現,病根也就在此。大家都抱個人主義,固執己見,愛爭吵,難團結,四萬萬人只是一盤散沙。您如果仔細觀察,便可以看出中國一切事之糟就糟在自私。
蘇 自私誠然是一個普遍現象。但是我們須得研究:自私是不是最聰明的打算呢?
林 自私的人大半很短見,只看見自己看不見旁人,只看見小處看不見大處,只看見現在看不見未來。比如說,現在中國貪污的情形,大家都貪污,勢必把整個國家弄垮台,整個國家垮了台,貪污的人也就同歸於盡,這是很顯然的,而自私的人卻不肯或是不能看這麼遠。
蘇 對呀!自私的人都像傳說中的鴕鳥,獵戶快追到身邊來了,把頭埋到沙里,以為那就是有安全的保障。人生來有維護個體生命的本能,就生來是自私的。可是,有聰明的自私,有愚蠢的自私。聰明的自私是博愛,是急公好義,大家都享福了,我自己自然也就享福。愚蠢的自私是損人利己,壞團體以求個體的安樂,團體壞了,個體自然也就安樂不了。您說中國人的自私屬於那一種?
林 當然屬於愚蠢的一種。
蘇 中國人在各民族中是以愚蠢顯著麼?
褚 據一般人的統計,中國人的智力相當高。
蘇 我看中國人是極聰明的。極聰明的人偏做極愚蠢的事,這是什麼道理?是由於他們不能思想,還是由於他們不肯思想?
褚 我看是由於不肯思想。
蘇 您看得對,中國人只是不肯思想,不肯徹底地思想。安於短見,愛打小算盤,愛占小便宜。他們為什麼不肯思想呢?
林 還是由於您所說的懶惰,因循苟且。
蘇 一點也不錯。自私的根源還在不肯朝深處想,還在懶惰,因循苟且。現在我們可以把以上的討論作一個結束了,中國人的一切毛病都要歸原於懶惰,因循苟且。這一點諸位該同意?
林 同意。
蘇 但是問題還沒有解決。中國人何以這樣懶惰,這樣因循苟且呢?
褚 這是幾千年來的社會環境造成的。大家相習成風,便不覺得這是一個毛病。所以人人都染上這毛病而不自知。
蘇 這「社會環境」四個字似太籠統,如果它指社會的繁榮或紊亂,如果說過於逸樂的環境容易使人懶惰,那麼中國整部歷史是一部不斷的天災人禍史,我們就不能取這個意義來說中國人的懶惰由於中國的社會環境。如果說社會環境就是社會上懶惰的風氣,那風氣如何起來就還要待解釋。
林 這問題就不容易解答了,也許中國人的生性原來就是懶惰。
蘇 談到生性,人類原來都差不多。而且中國民族在過去歷史上所表現的有許多艱苦卓絕的成就,無論是在學問或是在事功方面。就是說現在,大多數鄉下農民還是能耐勞耐苦,只可惜他們沒有受教育,沒有能力或機會去影響國家的政治和社會風氣。在中國,影響國家政治和社會風氣的還是士大夫階級,而這個階級害病最重,流毒也最深。他們是開創風氣的,我疑心因循苟且的風氣也是由他們播下種子。所以問題就在中國士大夫階級何以養成懶惰或是苟且因循的風氣。
林 士大夫是直接受文化影響最深的,也是文化的傳播者,恐怕病根就在文化本身吧?
蘇 我也疑心到這一點。不過,中國文化在哪一方面有毛病呢?
褚 我倒有一個想法。所謂懶惰或苟且因循是朝抵抗力量最低的路徑走,是不肯正面直視困難而拿出力量來把它克服,是迂迴逃避,得過且過。所以它是力量貧乏的表現。一個人到了緊要關頭,硬著頭皮說:「不怕,我來沖將過去!」這要一股勁兒,要一點意志力。許多中國人的毛病正在要下決心的緊要關頭,鼓不起那股勁兒,拿不出那點意志力。原因還在他們的體力太弱,生命力不夠。說來說去,精神上的懶惰還是由於身體上的羸弱。中國士大夫階級大半是文人,而「文」與「弱」在中國向來是聯在一起的。因此,他們開了懶惰的風氣,並不足為奇。
蘇 褚教授這番話倒很有意思,也許那竟是一部分的原因。不過這一說唯物主義的氣息很重,我還有一點懷疑。十字架上的耶穌並不是一個強壯的大漢,而許多中國貪官污吏倒是肥頭胖腦,長得挺結實。
林 您提起耶穌,我倒想起一個答案。中國文化的弱點恐怕就在不看重宗教。中國文化向來只看重倫理,它是現世的,實用的,只打眼前盤算的,純由理智出發的,不帶一點奇思幻想,也不帶一點激烈的情操。它徹頭徹尾是一種溫和的塵世主義。所以中國人遇事都冷冰冰的,沒有一點宗教的熱忱。褚教授所說的力量的貧乏正是宗教熱忱的貧乏。臨到決定是非的緊要關頭,中國人沒有一點宗教熱忱去鼓動他說:「我要走這條路,不走那條路。」只馬馬虎虎地混將過去。這正是您所謂因循苟且。
蘇 我們的談話愈來愈有意思了。我們現在所談的不是中國文化問題,而是整個哲學上的一個大問題了。這就是:人類行為的原動力究竟是什麼?它是情感呢,理智呢,還是情感兼理智呢?在林老先生看,它是情感,是不是?
林 問題不這樣簡單,姑且說「是」罷。
蘇 我不願把柏拉圖所記下來的我的許多談話再複述一遍,且請問一個簡單的問題:您如果痛恨一個人,巴不得馬上就把他殺死,是不是?
林 有時是這樣。
蘇 假如您本著一肚子忿怒,毫不遲疑地真把他殺死,您的行為的原動力是您的情感,您的恨和怒,是不是?
林 是。
蘇 可是通常您痛恨一個人,是否馬上就把他殺死呢?
林 這卻不然。我得四面八方地思量一番,想一想殺了他,我在法律上站不站得住腳,在道德上是不是一件虧心事,或是他真該死,我是否不親自動手,要到法庭上去求一個公平的處理。
蘇 您這樣想來想去,您就把殺他的念頭暫時放下了,是不是?
林 自然如此。
蘇 那麼,您的理智節制了您的情感,您停止殺他那一個行為的原動力是您的理智還是您的情感呢?
林 那當然是理智。
蘇 在這個假想的情形之下,您的情感對,還是您的理智對?
林 在文明社會裡,應該說理智對。
蘇 一切人類行為都可以由此例推。我們應該說,在文明社會裡,行為的原動力往往是,而且也應該是理智,而不是盲目的情感。人類和其他動物,文明人和野蠻人的分別都在此,等級愈低,愈少理智的節制,愈容易受情感的衝動。您方才提起宗教,假如宗教也還是要拿理智節制情感,它就和哲學原無二致;假如它提倡信任盲目的情感,那是回到禽獸和野蠻狀態。事實上確有一些宗教要人趁著熱血來潮,本著盲目的情感,去殺人,去做其他無意義的事。這是狂熱主義(fanaticism)。人類在以往走過許多錯路,做過許多壞事,就由於這狂熱主義在作祟。最近的例子是德國、義大利和日本。他們要違背人性,發揮獸性,所以都受了他們所應受的懲罰。我看你們中國現在許多作政治鬥爭的人們也還在蹈以往的覆轍。他們正是中宗教熱忱的毒,他們不尋求光明而在玩火。
褚 光和熱原來都是不可少的。
蘇 不錯,但是光更重要,沒有火的光不會誤事,沒有光的火十有九要誤事。我老早就有另一個簡單的比喻,情感是馬,理智是韁,馬沒有韁,就會亂跑闖禍。
褚 您這番話與我們所談的中國問題有什麼關係呢?
蘇 謝謝您提醒。我真老糊塗了,繞了這麼一個大彎子。我的意思是,你們中國人因循苟且,不肯出力,並非由於缺乏宗教熱忱,而是由於沒有儘量發揮理智的力量。你們貪污,你們腐敗,你們對著危亡的局面袖手旁觀,你們到處自私,都只有一個病源,你們沒有把事情看明白,沒有把算盤打清楚。所以任低等欲望的驅遣而不顧前途的禍害。總之,你們的病症在力量的貧乏,行為的苟且;你們的病源在思想的不縝密,知識的不周全,你們所患的是半愚昧症。
林 我仍疑心你這個絕對的理智主義太偏。在我們中國的先聖先賢看,情與理要互相融和,一個人才能成為完人。無情的理智容易使一個人冷酷乾枯。
蘇 融情於理,不但是你們的儒家的理想,也是我們希臘人的理想。不過融情的那個理要是周全的理,理不周全,情就不能合理地融在理裡面,結果往往是高等情操不能儘量發展,而低等情操卻橫行無忌。猶如沒有使韁子把馬御好,馬便不發揮它的馴良的走正路的傾向,而發揮它的橫衝直撞,放縱不羈的傾向。理的偏狹自然影響到情的橫邪。目前你們中國正在吃這個虧。你們在半愚昧狀態中,讓低等情慾在橫衝亂闖。
褚 您的形容倒像很對,您以為中國民族的這個弱點是中國文化所釀成的嗎?
蘇 至少是中國文化表現於中國民族的沒有一種很活躍的窮理求知的空氣。你們社會一般人太不philosophial,沒有阿諾德推尊我們希臘人的那種「思想的自由生髮」。
林 原來我們儒家所講究的正在格物致知窮理。
蘇 你們有研究思想的邏輯沒有?
林 墨經里有類似邏輯的部分,後來印度的因明學也傳到中國來,可是都不很發達。
蘇 你們有形上學沒有?
林 沒有。
蘇 你們有知識論沒有?
林 沒有。
蘇 你們對於宇宙人生種種問題有沒有一部有系統有條理的著作?
林 沒有。
蘇 那麼,你們就沒有我們西方人所說的哲學。你們雖是說要致知窮理,恐怕並沒有做到。
褚 我們也有我們的哲學。
蘇 你們的哲學討論些什麼?
禇 大半討論人與人的關係,我們的儒家對於人應該怎樣做人這一點特別著重。
蘇 有什麼重要著作沒有?
林 《論語》《孟子》《禮記》《荀子》以及後來朱程諸儒的集子。
蘇 那些書我倒讀過幾種。它們大半是些記錄,隨感錄,或是短文。此外你們的道家書像《老子》,《莊子》,我也涉獵過。
林 您對它們的意見如何?
蘇 都是一些頂好的書,其中許多話只有學問修養極深的人才說的出。我特別注意到它們同西方著作不同的幾點。頭一層,論興趣範圍,它們誠如林先生所說的,是現世的和實用的。像我們無所為而為的致知窮理的精神在它們裡面似不很顯著。其次,論思想方式,它們是直覺的、綜合的,有結論而無達到結論的線索和步驟,有系統條理地分析思想似非作者所長。第三,論說話口吻,它們大半偏重教訓,作者以權威的身份,把自己的經驗和思想交給讀者,重要的目的不在要他們了解而在要他們信仰、奉行。
林 這些是否都是毛病呢?
蘇 不一定是毛病,但是可能成為毛病。至少是從「思想的自由生髮」那個標準來說。比如學問偏重現世實用,它不免就像畫地為牢,把自己囚在裡面,所見的便難得廣大周密;思想偏重直覺綜合,它不免囫圇吞棗,甚至墮入神秘主義的烏煙瘴氣;傳授偏重教條式,權威就代替了親身印證,信仰就代替了思想。這往往養成思想的守舊,懶怠,和奴性化。請兩位平心靜氣地想一想,中國人在思想上是否有這些毛病?
林 把中國文化在以往的表現仔細一看,您所說的這些毛病確是很顯著。
蘇 從西方文化輸入中國以後,你們的思想方法與方式是否已經改變了呢?
褚 改變只是表面的,骨子裡中國人還是中國人。科舉廢了,八股的精神依舊存在;經典被人唾棄了,教條主義依舊占勢力,學校里教科學了,連所謂科學家的思想也往往極不科學。
蘇 這就是你們的致命傷了。你們雖不是一個虔信宗教的民族,可是你們的文化始終沒有脫離宗教的階段,始終沒有進入哲學的或科學的階段。你們的思想方式鑄就了你們的生活理想。你們崇奉中庸主義,不肯走極端,這固然有它的美點;可是,遇事做到徹底的那股蠻勁兒你們沒有,你們只求折衷,結果往往是苟且敷衍。你們聽天由命,到了人力無可如何的時候,便放下手來,不肯作無用的掙扎,這也是你們的智慧,可是這往往做了你們不肯出最後五分鐘力的藉口,天命主義其實還是失敗主義。你們中間聰明人暗地裡都是老莊的信徒,講究清虛無為,相信靜可制動,柔弱可以勝剛強,我不敢否認這是老於世故者的聰明的處世法,可是連帶得你們輕視知識,輕視努力,輕視文化,輕視群眾與團體生活,漸漸地養成了極端的自然主義和極端的個人主義。這一切成為你們中國文化的核心,成為熔鑄你們每個人的心理模型的洪爐烈焰。你們的懶惰和苟且有你們的文化背景,有你們的哲學根據。
林 那麼,我們是否應該徹底放棄中國文化呢?
蘇 這倒大為不必,而且也不可能。俗話說得好,「沒有人能改變他的出身」。是什麼樣祖父,就有什麼樣的兒孫。社會的遺傳和生理的遺傳是同樣不能一筆勾銷的。你們不能放棄中國文化,可是你們必須擴大中國文化。
褚 怎麼擴大?
蘇 當然是吸收西方文化。無論你們願不願意。關是閉不了的,西方文化遲早總要打進中國來。可是你們千萬記著:西方文化的精髓是我們希臘的傳統,是「思想的自由生髮」,是「愛知」。你們如果沒有接收到這點精髓而只接收到近代西方的工商文化,那就猶如你們講道教不透懂老莊而只鍊汞養生,求神問卜。
時間已是深夜了。蘇格拉底的一席話把林先生和褚教授弄得眼瞪口呆,面紅耳熱。二人心裡還不很服。蘇格拉底說話的口吻有時竟近於武斷,動不動就表示自己的意見,不像他在許多對話里那樣從容不迫,撥繭抽絲,一層一層地鞭辟入裡,這一點尤其使他們失望。蘇格拉底自己也明白這一點,他心裡卻有一個打算,以為他說話的對象是中國人,他們腦筋敏捷,用不著像教小孩似的教他們。而且中國人本來就愛一點權威氣派。他也知道林、褚二人心裡還有點疑惑。可是時間不允許他再談下去了,於是站起來說,「今天我們談得很有趣,可惜還沒有盡興,下次有機會再談」。便向林、褚告辭,回到公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