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學門徑 · 隨感錄(下)

朱光潛 《西學門徑》
——小品文略談之二言 人類思想和語文都逐漸由簡樸而繁富,隨感錄一類文章的特色在簡樸而雋永,所以古代人只要寥寥數語就可以了事。不過近代人也有一個特殊傾向,宜於在隨感錄方面發展,就是他們比古人較銳意求精巧,不惜鉤心鬥角雕章琢句,一方面炫耀自己的才智,一方面博取聽者的驚心奪目。在歐洲,這傾向在第十七八世紀的法國最為顯著,法國人承繼拉丁的「清晰」的理想,思想最尖銳而語文也最靈活,思想尖銳的人們最容易窺探深心的秘奧,也最容易取刺譏或打諢的態度,本著這種民族思想與語文的特性,法國人比較會把一個道理或一種心情輕描淡寫地表達出來,顯得既委婉(elegant)而又有鋒芒(pointed),在十七八世紀,法國社會在客廳里聚談的風氣很盛,一個人能否成功成名頗要看他在客廳里話談得漂亮不漂亮,所謂漂亮並非指滔滔雄辯,而是指微妙精巧,耐人尋味,話不在多,卻要實在能動聽,這恰是隨感錄一類文章所要做到的,而法國人對此在客廳談話中都有嫻熟的訓練,所以隨感錄在近代法國特別成功,法國人也替這類作品奠定了一個極恰當的名稱,這就是pensees,意謂「所感想的」,提起這個名稱,我們當然要想到帕斯卡爾(Pascal),在他以前,蒙田(Montaigne)已經寫過一些近似隨感錄的文章,不過篇幅較長,歸到「試字」(essay)一類較妥。帕斯卡爾才是法國隨感錄體裁的真正的典型,現在摘譯數則以見一斑: 人愈有智慧就發現愈多的優異的人,平常人見不出人與人的分別。 莫說我沒有新鮮話可說:材料的處置總是新鮮的,好比玩手球,你和我們玩的同是一個球,可是我把它擺布得比較好。 自然本色的文章風格令人驚而且喜,因為人本來指望看見一個作家,所發現的卻是一個人。 克莉奧佩特拉(註:非洲皇后,叫幾位羅馬大將傾倒的)的鼻子如果短一分,全世界就會為之改觀。 你為什麼殺我?——什麼?你不是住在河那邊嗎?朋友,你如果住在河這邊,我就算是殺人犯,這樣殺你就不公平;但是你既然住在河那邊,而我是一個好漢,殺你就是公平。 人只是一顆蘆葦,自然界最脆弱的,但是一顆運用思想的蘆葦。要摧毀他,無須全宇宙都武裝起來,一股氣,一滴水,都夠致他死命,但是在宇宙摧毀他時,人依然比摧毀者較高貴,因為他知道自己死,知道宇宙比他占便宜;而宇宙卻毫不知道。 這無窮空間的無終寂靜使我顫慄。 第一流隨感錄的作者往往同時具備哲學家與詩人兩重資格,帕斯卡爾可以為證,惟其是哲學家,才能看得高遠也看得微細,惟其是詩人,才能融情於理,給它一個一個令人欣喜而且不易忘記的表現方式。 和帕斯卡爾同時的還有一位拉羅什富科公爵,寫過一部《箴言錄》(La Rochefoucauld:Maximes),在隨感錄體裁中也久已成為一部古典。過是一位老於世故者,對於人性的較不光榮的一方面特別看得清楚,例如: 自尊心在一切諂媚者之中是最大的一個。 情慾往往產生和它們相反的情慾:貪吝有時生奢侈,奢侈也有時生貪吝;人有時強硬由於軟弱,大膽由於怯懦。 我們都有足夠的力量忍受旁人的痛苦。 有些過失如果我們自己不犯,我們看到旁人犯了,就不會那樣高興。 偽善是罪惡向德行所致的敬禮。 多數人愛公正只怕是自己受到不公正。 人人都埋怨自己的記憶力不好,沒有人埋怨自己的判斷力不好。 我們太慣於對旁人作偽,結果對自己也就作偽了。 愚蠢往往保護我們不受聰明人的欺騙。 全書簡直是一部性惡論,與一般道德家言是兩回事。隨感錄一類文章本宜於在簡潔中露鋒芒,帶一點刺譏的辛辣性容易顯得乾脆而生動。說壞話要俏皮容易,說好話要俏皮難,難在不落平凡,一落平凡,便失去這類體裁的長處。 隨感錄在法國最為發達,作者如林,伏爾泰、香孚(Chamfort)和沃維納格(Vauvenargues)都是所謂「以言語妙天下」的。較晚起的猶伯爾特別值得提及。他自己說過:「如果世間有人嘔盡心肝要把一部書的話寫成一頁,一頁的話寫成一句,一句的話寫成一個字——那就是我。」 英國方面隨感錄作者也很多。斯密斯教授(L. P. Smith)曾輯有一部選本,並且做了一篇論文介紹。對這類文章有興趣的人們可以問津於此。德國方面詩人歌德也是隨感錄的高手,此外為叔本華、尼采諸哲學家亦時有雋語。大約英國人重實際,隨感錄中世故語者多;德國人富於玄想,隨感錄中詩意哲理居多。不過這兩國語文都比法文重拙,所以隨感錄這類體裁併非這兩國人的特長所在。本文意在說明這類體裁的特點,不在窮溯它的歷史,所以姑且從略。 培根說過,有些書是供咀嚼的。隨感錄主要地是供咀嚼的書。雖是零篇斷簡,它們是長久涵養的結晶,讀者須優遊涵泳,有證於經驗,有獎於心懷,才能吸收它們的好處。它們不是茶餘酒後的消遣,也不是「鍥而不捨」的正經功課。唯其如此,當你一氣讀下去的讀品,它們頗像珍味雜陳,不免令人膩味。作者原不是一氣寫下去,讀者也就不宜一氣讀下去,最好今日東取一鱗,明日西取一爪,有時間仔細玩索。它們可供咀嚼,卻也只能當作小點心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