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學門徑 · 隨感錄(上)

朱光潛 《西學門徑》
——小品文略談之二 依心理學的分析,人類心思的運用大約取兩種方式:一是推證的,分析的,循邏輯的方式,由事實歸納成原理,或是由原理演繹成個別結論,如撥繭抽絲,如堆磚架屋,層次線索,井井有條;一是直悟的,對於人生世相涵泳已深,不勞推理而一旦豁然有所徹悟,如靈光一現,如伏泉暴涌,雖不必有邏輯的層次線索,而厘然有當於人心,使人不能否認為真理。這分別相當於印度因明家所說的比量與現量,也相當於科學與藝術。「言為心聲」,文學作品中也可以見出同樣的分別。有——類文章是「想」出來的,有一類文章是「悟」出來的,「想」由於人力,「悟」由於天機。本來得之於「想」的就可以「想」去了解,把文章的脈絡線索理清楚了,意思也就自然清楚;本來得之於「悟」的就必以「悟」去了解。「悟」須憑經驗涵養的印證,工夫沒有到那步田地,絲毫也不能強求,所以「悟」的文章對於莫明其妙的人們往往帶有神秘色彩——禪宗語錄是最顯著的倒。 就大體說,隨感錄這一類文章是屬於「悟」的。它沒有系統,沒有方法,沒有拘束,偶有感觸,隨時記錄,意到筆隨,意完筆止,片言零語如群星羅布,各各自放光彩。由於中國人的思想長於綜合而短於分析,長於直悟而短於推證,中國許多散文作品就體裁說,大半屬於隨感錄。《論語》可以說是這類作品的典型,隨便幾節為例: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是夫,不舍晝夜。」 子曰:「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夭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山樑雌雉,子路拱之,三嗅而作。子曰:「時哉時哉!」 這類文章大半文詞極簡潔而意味雋永,耐人反覆玩索。雖是零碎的記載,各自獨立,而結集起來全盤看去,仍有一個一貫的生命,因為每句話都表現作者的人格,許多零碎的話借作者的混整的人格貫串起來,終成一個整體,雖雜而卻不至於亂。既是隨感,題材便不必一致,或記人事,或談哲理,或評人物,或論文藝,無所施而不可。中國許多著作都多少有隨感錄的性質。經部如《易》卦彖象辭,《曲禮》,《檀弓》,《春秋》記言;子部如《老子》,韓非《說林》,《韓詩外傳》,《晏子春秋》,劉向《說苑》;集部如雜說雜記筆記語錄詩話之類有許多都是一時興到之作。《論語》以後,取隨感錄的體裁而最成功的當然要推世說新語。這部書儘管是摭拾史乘,儘管是分類記錄,而每條都可以獨立自成一個小天地,如清泉秋潭,印心照眼,令人悠然起遐想。許多宏篇巨製,經作者精心結構,經我們讀者仔細揣摩過的,往往只是一種功課,境過即忘;而這類零星感想卻憑它們的簡單而深刻,平易而微妙的力量滲入我們的肺腑,活在我們的生活里,在漫不經心的時會,突然在我們心裡開花放光,令我們默契欣喜,這是隨感錄這一類文章的妙用。 西方思想本長於推證與分析,所以西方文學大半以結構擅長。講結構不能不窮究本原,尋溯變化,推判終極,亞里士多德在《詩學》里所以特申文藝作品要有頭有尾有中段,那個似平凡而卻緊要的教訓。頭尾全具,變化畢陳,篇幅就不能不延長,所以西方著作無論是哲學科學或是文學的,大半有兩大特色:第一是篇幅長,其次是條理清楚。像一座建築,它有一個架子,柱樑牆壁,門窗戶扇,架得起也拆得開,令人望之一目了然,古代的史詩,近代的小說以及哲學科學名著都是如此。所以隨感錄這一類文章不能算是西方人的本色當行,但是西方心智的發展畢竟是多方面的。在思想方面,從古到今,直悟的綜合的方式也並非沒有卓越的代表人物。因此,隨感錄這一類文章還是有悠久的淵源與廣泛的應用。如果把它們集結起來,成就也頗可觀。 隨感錄在西文中有許多名稱,有時是「格言」(maxims),有時是「雋語」(epigrans),最早見而到現在還習慣用的是aphorisms,意謂「簡雋的斷語」。這一種作品大半是判而不證,以簡短雋永為貴,它起源於希臘哲學家希波克拉提斯(Hippocrates),他是當時的醫學權威,曾結集一些經驗證為有效而科學系統還不能容納的事實,用簡短的語句表達出來,就成為西方最古的一部aphorisms。其中也有涉及一般人生的: 技藝悠久而生命短促。 性格即命運。 我們不能在同一河流里濯足兩回。 醒者共有一個世界,睡者各有一個世界。 聽得見的樂調是和諧的,聽不見的樂調更和諧。 像這一類話現在已成為一般人的口頭語。羅馬人崇實用而喜詞令,所以格言雋語也很受人欣賞,姑譯數例以見一斑: 民主國由人民統治,但是所謂人民並非烏合之眾,而是團體的集合,團結的主力是尊法律,謀公益。 沒有比所謂「平等」更不平等的。 (以上西塞羅語) 國家愈腐敗,法令愈滋章。 恨我們所害過的人,這是人性。(以上塔西陀語) 到處都去過的人一處也沒有去過。 小債成恩,大債成仇。 (以上塞內加語) 要在愚人面前顯得學問,在學問的面前就顯得是愚人。 如果我們讓婦女們和我們平等,她們馬上就要占我們上風。 (以上昆提利安語) 妻下於夫,這是平等婚姻的唯一路徑。 (馬提爾阿利斯語) 一國的格言可以見出一國的國民性,羅馬人最關心政治倫理,所以這方面的格言比較多。 格言貴在簡雋,在產生時就有兩重目的:一是實用的,經驗之語取便於記憶的形式,可以做生活的指南;一是藝術的,本是平易近人的道理,因為表達的方式簡短而雋永令人一聽到就覺得喜歡,類似一般文學作品的欣賞。它仿佛是一種敷著糖殼的藥丸,藥取其可醫病,糖殼取其甘旨適口,使人樂於接受。普通講道理的話,尤其是關於道德生活的,最易流於平板枯燥。格言雋語的長處就在把平常的道理說得不平板枯燥。世界各國的道德家言大半取aphorisms的形式,用意都在便於記憶與便於流傳。最顯著的例子是希伯來民族的「箴言」(見《舊約》)和中國的「賢文」。 格言雋語本來都屬於隨感錄一類,但是就一般而論,隨感錄比格言雋語較長,尤其在近代事例中,也比格言雋語較易見出作者的個性。最早的例子要推羅馬皇帝馬爾庫斯·奧勒利烏斯(Marcus Aurelius)的《冥思錄》,摘譯數則如左: 我們所說所做的大部分都不必要,如果把這些拋開不說不做,我們就有較多的閒暇和較少的煩惱。因此,在每一時候,一個人應自問:「這是否屬於不必要的一類呢?」他不僅要拋開不必要的舉動,還要拋開不必要的思想,免得有不必要的舉動跟著來。 甲替旁人做了一件功德事,就以為這是一種恩惠而居功自喜。乙不居功自喜,心裡卻仍把那人看成受惠者,自己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丙連自己做了什麼也不知道,做了就算做了,如同葡萄結實。結了實就不追究其他,正如一匹馬走完了路程,一條狗攫獲了獵品,一隻蜂釀成了蜜,一個人做成了一件好事,並不要叫旁人來瞧,而只往下做另一件好事,像葡萄到了另一個季節就結另一批果實。 人們找退隱的地方就到鄉下別墅,海邊或是山里,而你也常存這個願望。但是這樣做就足見這種人最平庸,因為無論什麼時候,你都可以自己作主,退隱到你自身裡面去。一個人退隱到自己的心靈里去,比退隱到任何地方都比較清靜,較不受塵憂俗累的侵擾,尤其是他的內心裡如果有一種思致,省察那種思致就馬上踏進完全靜穆的境界。所以你要時常讓你自己有這種退隱,時常更新你自己,並且你所想的道理須是簡而要,每逢你回頭去省察它們。它們就夠把你的心靈完全洗淨,把你送還到你須回去應付的事情上,絲毫不存一點不樂意的心情。 從這幾個例子看,作者在心理原型上是屬於「內傾」的一種,歡喜朝自己的內心裏面去看。他的這部《冥思錄》是開頭就說明白是「為自己寫的」,本無心問世,所以不存客套,自言自語似的把心事話說出來,這種作風已開近代日記體的先河,它的特點在切己或親密(intimate),後來在比較近代的隨感錄一類文章中日益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