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學門徑 · 歐洲書牘示例
在另外一篇文章里我已談過中國書牘(見文學雜誌三卷一期),原想再寫一篇談西方書牘以資參較,但是把材料搜集起來,真有「一部二十四史從何說起」之感。從羅馬時代一直到現在,西方作者以書牘著名的多得簡直不可勝數,而且西方人一向看重書牘這個藝術,凡是值得讀的信札大半都印行出來了,一個人可以有幾厚冊之多。這究竟如何談呢?談中國書牘,我們不必處處徵引原文,讀者可以自己依著所談到的去翻閱原著,至於西方書牘還沒有一部好的選譯本,讀者對於它們是陌生的,只是一些人名書名決不能引起興趣。但是談到書牘,西方的又不能置之不談,它們有許多優點是中國書牘所沒有的。中國書牘,像我們已經談過的,不是取法於六朝駢儷,就是取法於唐宋古文,如踩高蹺行路,如拉腔調說話,都難免有幾分做作;西方書牘就不然,它們自古就奠定了一種家常親切的風格,有如好友對面談天,什麼話都可以說,所謂「稱心而言」,言無不盡。我們讀這種書牘,不但對於所說的事情一目了然,而且對於作者的性格和寫信時的興致都有一個活躍的印象。書牘的功用本來是代替面談,必須有這種家常親切的風味才能引人入勝。我們如果多讀一些西方傑作,或許可以矯正中國書牘以往那種板面孔拉腔調的習氣。所以這題目雖是難談,卻仍不能不談。既不能原原本本地談,我想最簡便的辦法是選擇三兩篇代表的書牘,就它們略加釋評。這雖是以一斑窺全豹,究竟還比憑空立論較能給讀者一個具體的印象。我選的三篇是西塞羅寫給庇塔斯的,塞維尼夫人寫給她的女兒的,和濟慈給赫塞的。第一篇代表紀元前一世紀的羅馬,第二篇代表十七世紀的法國,第三篇代表十九世紀的英國。時代,國籍,性別以及信的內容都各各不同。為了篇幅限制,長信無法采入。本文的用意只在讓讀者知道一點西方書牘的風味,因而引起多閱讀這類作品的興趣。
一 西塞羅給庇塔斯的信
據聖茨伯里的看法,歐洲書牘達到文藝的地位是從羅馬時代起。羅馬人特重演說修辭,因為在他們的民主政體中,這是獲取政權的敲門磚。尤其是在紀元前一世紀左右,羅馬在鼎盛時代,文藝的發達登峰造極,書牘的素質也因之提高。當時書牘聖手有兩人,一是西塞羅,一是普林尼(Pliny),就中西塞羅尤其是首屈一指。西塞羅憑他的演說的才能一躍而為羅馬三執政之一,周旋於凱撒與龐培之間,在當時算是一位風雲人物。他最為世人所推重的當然是他的演說詞和哲學對話,但是他的信札現存的還有八百封之多,在他的作品中也占很重要的地位。現在姑譯他寫給庇塔斯(Papirius Paetus)的一封為例:
你的信給我雙重的欣慰:它不僅叫我頂開心,而且也證明貴恙已康復,才能像你向來那樣高興熱鬧。你拿我來開玩笑,我倒不怪,本來我屢次向你挑釁,理應惹起你這一次的嚴酷的譏嘲。我只抱歉我為事所阻,不能如原來所打算的來登門造訪,來做尊府的一分子,不僅做一個客,我若是真來了,你會看出我和從前大不相同了,那時候你老是拿敗味的點心來塞我。現在我卻謹慎地留肚子赴筵席,頂豪氣地衝過來到面前的每一盤菜,從打前鋒的雞蛋一直到殿軍的烤牛肉。你從前所誇獎的那位節約的不耗費的客人現在已過去了。我對愛國志士的一切憂慮都完全告別,並且和我的過去主張的仇敵合夥了:總之,我已經變成一個十足的享樂派哲學家了。可是你卻不要以為我贊成近代宴享的流行風氣,只圖無抉擇的豐盛,我們賞識的是較秀雅的奢豪,像從前你在經濟狀況較好時所常擺出的,不過當時你的田產也並不比現在多。所以請你準備著依這種情形來款待我,請記起你所款待的那一位不僅有頂大的食量,而且對於「食不厭精」的道理,讓我告訴你,也很懂得一點,你明白,凡是晚來才動手研究任何一種藝術的人通常都帶有一種特別的自足的神氣。所以你不會覺得奇怪,如果我告訴你須把你的那些餅子和甜食扔掉,那些東西在一切時髦的菜單里現在已經完全不適用了。我對於吃的學問確實已很內行,所以常敢請你的那批講究精緻的朋友像V和C那樣雅人來吃飯。還不僅此,我還更大膽,我請過霍提斯(註:當時著名的講究吃的人)本人來吃晚飯,不過我得承認,我還不曾前進到請他吃孔雀。說句老實話,我的老實的廚夫還沒有本領能仿製他的那種盛饌,只能仿製他的煙薰湯。
關於我的生活情狀,我可以約略奉告。在早晨頭一部分時間我會晤來問候的客人,其中有垂頭喪氣的愛國志士,也有歡天喜地的勝利者,後一批人待我尤其敬禮有加。這套禮節完了,我就退到我的書房,看書或是寫作。這裡我往往被一群聽眾包圍著,他們把我看成一位頂有學問的人,也許只是因為我還不像他們自己那樣愚昧。此外的時間我都花在與學問無大關係的事情上。我對我的不幸的國家已憂愁夠了,我為著國家的苦難太息流涕,還勝過慈母哭獨子的夭亡。
因為你想防備你所儲藏的酒肴落到我的手裡,我請你加意珍衛。我絲毫不客氣地抱定了決心,不讓你託病拒絕我「揩你的油」。祝你安好。
這是一封敲朋友竹槓要他請客的信。我們要記起西塞羅已經當過羅馬執政,文學聲譽滿天下,而且是年近老邁的人,看他的那副詼諧口吻簡直像一個血氣方剛的熱心於酒食遊戲相徵逐的少年。羅馬人講究生活安逸的風氣,友朋宴享的情形,以及西塞羅自己的性格,他的自足和自恃他對於文藝的勤勉以及他對於政治的灰心,在這封短簡里都表現得很明顯。最難得的是他不扮面孔,不擺架子,不打官話,自己站在一個平常人的地位,把對方也當你一個平常人,和他不拘形跡地談家常話,讀之如聞其語,如見其人。西塞羅的時代是紀元前一世紀,約當於中國西漢武昭時代。我們把西漢書牘和他的書牘相較,他的就「近代的」多,第一是他的話不那樣簡約,其次是他的口吻不那樣古板正經。他比較富於「人氣」,也比較富於現實性。我們覺得他不是另一個圈子中人,和我們平常人比較接近。他替歐洲書牘奠定了親切家常的正軌,一直到現在,歐洲書牘作者從來沒有拋棄這個正軌,走到類似中國駢儷或古文的那種彎曲的途徑。
二 塞維尼夫人給她的女兒的信
如果一國書牘只推出一個選手,在任何國家這都不易辦到,可是在法國推出塞維尼夫人(Madame De Sevigne)大概不會引起異議。她沒有旁的著作,她寫過四十多年的信,而這些信在法國書牘中是一座最高的紀念坊,有許多條件使她成為書牘聖手:她生在路易十四時代,那是文學風氣最盛的時代,她生在貴族,受過很理想的教育,會寫文章,也熟悉她所寫的材料——當時朝廷中的軼聞;寫信代替面談,擅長談話的人往往也擅長書牘,十七八世紀歐洲人最講究談話的藝術,尤其是「沙龍」中的貴婦;塞維尼夫人有一個最寵愛的女兒嫁到法國一個偏僻的城市,當時報章未發達,她須天天把巴黎的新聞傳給愛女。有了這些因緣她於是在高乃依,拉辛,莫里哀諸人所照耀的文壇分得一席,現在就她給女兒的信中摘譯一封最為人所熟知的:
女兒,許多年以前的今天,有一個人來到這世間,註定了要愛你甚於愛一切,請你不用左猜想,右猜想,那人就是我自己(註:這封信是1674年2月5日寫的,正逢塞維尼夫人的生辰)。過去三年,我受盡生平最大的痛苦:你離開我到普羅溫斯,現在你還留在那裡。如果我要歷陳別來一切的苦楚,我的信就會很長。……今天我提筆給你寫信,比平日稍早一點。C先生和M小姐在這裡,我請他們吃了飯,我要去聽摩利的一部小歌劇……
冉恩的主教昨天由聖覺曼地方回來,走得頂快,簡直像一陣旋風,他自以為是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他的隨從們更以為他是這樣。他們通過浪特爾(註:巴黎賽因河區),鞳拉,鞳拉,鞳拉!他們碰著一個人騎著馬,卡達,卡達(註:鞳拉狀車輪聲,卡達狀馬蹄聲)!這位可憐的傢伙想讓路,可是他的馬不肯;結果車子和六匹馬把那單人單馬撞倒,就走人馬身上滾過,人馬正在車下,弄得那車子翻來復去,在這時候那單人單馬不想拿被碾斷肢體來開心,奇巧得很,爬了起來,人騎上馬,一溜煙似的盡往前跑,主教的僕人和車夫,連主教自己,都大聲號喊:「站住,讓這王八蛋站住,打他一百鞭!」主教談起這件事,還說:「若是我抓住這個壞東西,我一定砍斷他的胳膊,割去他的耳朵」……
以後是一些普通問訊的話。這封信與西塞羅的信在家常親切上又進了一步。西塞羅還有意做文章,把許多話故意說得俏皮;塞維尼夫人寫就恰如談話,像一個多話的老太婆談話,只要是她覺得有趣的,無論大事小事,都拉雜地扯在一起,說得嘮叨不休。可是她也是一個有訓練的談話家,儘管無意做文章,而文章仍是寫得乾淨而生動。看她敘述主教車撞翻人馬那一段,用很簡單的幾句話把一幕喜劇以及劇中人物寫得多麼活靈活現!同時她對於主教的諷刺既委婉而又尖銳,我們可以想像到她的微笑,她的活潑伶俐的貴婦的面孔,以及那副面孔所表現的心靈。通常人寫信如羅文,總是苦於無話可說;真正會寫信的人會發現到處都是可說的話,俯拾即是:甚至不值得說的話他們也會說得津津有味。塞維尼夫人的信就是如此。女人的感覺通常都比較細膩,女人的話通常也比較嘮叨瑣碎,這種特點最宜於家常親切的書牘,所以西方有許多有名的書牘家都是女人。
三 濟慈給赫塞的信
依一般見解,英國書牘的鼎盛時代是十八世紀,一則因為那是英國散文的黃金時代,一則因為當時談話與寫信都是很流行的消遣,作家對此都很講究。有名的書牘家如蒙特遘夫人,蒲伯,斯威夫特,格雷,華爾浦爾,柯珀諸人的作品都是一般人所愛讀的。我們在這裡不在十八世紀選代表,因為當時英國書牘像一般文學一樣,受法國的影響很深,他們的特點與優點在塞維尼夫人所代表的那種風格中都已經見出,那就是輕便活躍,偏重浮面的人事的描寫與敘述。我們想說明歐洲書牘的一個較新的方向,就是主觀的,內省的,沉思的那個方向(在近代小說,詩,日記乃至於戲劇各種體裁中都有這種傾向),所以選擇詩人濟慈(Keats)給赫塞的一封。濟慈的長詩《月神曲》出版以後,大受守舊派批評家攻擊,有人公布兩信替他辯護,他的好友赫塞(Hessey)把這些信寄給他看,他回了這封信:
我對替辯護的那些先生們不能不感激,此外咧,我對自己的短長得失已開始有一點認識。——若是一個人對於美有不分彼此的愛好,使他對於他自己的作品成為嚴厲的批評者,世間毀譽對於他就只能如過眼雲煙。我的自我批評所給我的苦痛是遠非《黑樹》和《季刊》(註:攻擊濟慈的兩個雜誌)的攻擊所能比擬的。——也就為著這個緣故,我如果覺得自己對,旁人讚賞也不能給我像我私自欣賞真正好的東西時所感到的那種快慰,某君關於不修邊幅的《月神曲》的話全是對的。它是如此,卻不是我的過錯。不是!這話聽起來雖然有一點離奇。我的能力只能做到那樣好——單憑我自己來做。——如果我勉強求它完美,因而請人指教,戰戰兢兢地寫每一頁,它就不會寫成;因為暗中摸路並不是我的本性——我要獨立自主地寫作。以往我獨立自主地無審辨地寫作,此後我可能獨立自主地有審辨地寫作。詩的精靈必須在一個人身上找到它自己的解救。它所藉以成熟的不是法律和教條,而是感覺和醒覺本身。——是創造的東西就須創造它本身。在《月神曲》里我抱頭直跳進大海,因此我摸熟了其中的深淺,流沙和礁石;如果我停留在青蔥的海岸上,吹一支空洞的笛子,喝茶,採納舒適的忠告,我就不能摸熟這些,我從來不怕失敗:我寧願失敗,不願不廁身於最偉大的作者之林。但是我一說話近於說大話了,罷了,請致意T與W諸君。
拜倫曾經散播了一種謠言,說濟慈是被批評家們氣死的。讀了這封信,我們就知道那些是謠言,也就知道濟慈是怎樣坦白,鎮定,謹嚴,冥心孤往,只知效忠於詩而不顧忌世人的毀譽。他要冒險深入,寧願失敗而不願做些看來沒有毛病而實膚淺輕巧的作品來博好評。在這短短的一封信里我們可以看出他的心的光與力以及他的獨立不倚的詩藝主張。他不作態——有意謙虛或是有意驕傲——他只坦率地恰如其分地說明他的見地,同時也顯出他的心境,而那心境是與杜甫寫「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兩句時的心境略相仿佛。濟慈對於詩下過極刻苦的工夫,他在這裡是以過來人的資格自道甘苦,所以看來雖是冷淡,卻仍極親切。拿這種語言來比較中國許多談詩文的書牘,我們就會覺得那些皇皇大文常不免有「門面語」。
以上寥寥三例在歐洲書牘中只是太倉一粟,但是歐洲書牘的風味於此可略見一斑。它們的特色,像我們已經一再指出的,是家常親切,平易近人。這特色的成因大抵有兩種:第一是歐洲文與語的界限不像在中國那樣清楚,寫的和說的比較接近,所以自然流露的意味比較多;其次是歐洲人的性格比中國人較直率坦白,沒有那麼重的「頭巾氣」,有話就說,說就說一個暢快,不那麼吞吞吐吐,裝模作樣的。這種作品對於史學家往往是很可寶貴的文獻。對於心理學家也是了解個性所必依據的資料,不僅是對於愛好文藝者是一種富於興趣的讀品,它們的性質與日記最相近;像日記一樣,它們的形式常為小說家所利用。歐洲有幾部極著名的小說都是用書信體裁寫成的,盧梭的《新愛洛綺絲》,理查遜的《克拉麗莎》(Clarisa Harlowe),以及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都是著例。
不過歐洲書牘的黃金時代似已過去。這有幾種原因:近代生活忙迫,沒有那麼多的閒暇談不關重要的話;報章發達,許多新聞用不著借私信傳遞;郵電工具進步,近地方可以通電話,遠地方可以打電報,寫信的必要就去了一多半,而且近代人面前都有一座打字機,對著打字機寫信總不免有幾分「公事」意味,信筆直書的那種情調和氣氛那就蕩然無餘了,這當然也叫書信減色不少,在近代文明中許多人情味道深厚的東西都逐漸衰謝或沖淡,書牘即其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