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琴況譯註 · 一曰重

【題解】 指有輕重,聲有高下,故輕重之說首先是與音量相關。在中和的標準上,放輕之後,依常理自然也應有音量放開發揚之處。青山將「輕」歸之於情,將「重」屬之於氣。在音樂中情到了就有「輕」意,氣到則有「重」意,並認為這是本性使然。情與氣應當是有一定關聯的,但是青山在此處的表述較為抽象。情中有悠情也有深情,乃至激情,音樂中放輕之處,神思悠遠,氣靜神閒,氣息肯定也是平靜的。而曲中激昂之處,勿論情緒波動,氣息上也必定有波瀾。這如同體育運動,但凡發力之際,必然氣息鼓盪。然而青山指出在琴樂中強調「重」的時候,運指發力不可太猛,氣息不能過度飽滿,這樣發出的樂音會有剛暴之聲。青山對「重」音追求的是「高朗純粹」的效果,使音樂中的和暢之感發揮得淋漓盡致,所蘊含的神情更加透徹清晰地表達出來。很顯然,青山對「重」的審美要求,不僅僅停留在音量上,而且要帶有藝術感染力。 青山從技術上對「重」的分析在於「用力而不覺」,古人所說的「彈欲斷弦,按如入木」專指用力,但如果僅從字面來看,很容易產生誤解。僅僅著重力量的使用,最終導致的是右手僵硬、左手滯澀。前之「堅」「溜」諸況中反覆強調了筋力的鍛煉,筋力強了以後,才能做到用力而不覺。從絕對的力量上來說,彈琴並不需要很大的氣力,一個幼童也可以扯放琴弦,發出各種超過樂音強度的噪音。青山所說的實則是在「重」的運用中,手上對力度需要有相當的控制力。如果手上沒有控制力,往往在發力中容易過重,那麼樂音就有噪音的傾向。控制琴弦在發出重音之時「重如擊石」,但是「毫無剛暴」的感覺,這是青山對「重」況在技術上的要求。 音樂中只有輕重相應競發,才能表現出山嶽江河、雲雨煙霞,才能抒發心思意想、清趣幽情。 諸音之輕者,業屬乎情①;而諸音之重者,乃繇乎氣②。情至而輕,氣至而重,性固然也。第指有重輕③,則聲有高下;而幽微之後,理宜發揚④。倘指勢太猛,則露殺伐之響;氣盈胸臆⑤,則出剛暴之聲。惟練指養氣之士,則撫下當求重抵輕出之法⑥,弦上自有高朗純粹之音⑦,宣揚和暢⑧,疏越神情⑨。而後知用重之妙,非浮躁乖戾者之所比也⑩。 【注釋】 ①業:已經。 ②繇:通「由」。 ③第:只要。 ④宜:應當。 ⑤盈:滿。 ⑥撫:疑當作「指」。重抵輕出:「抵」即手指靠在弦上,所謂「重抵」,不是指手指僵滯繃緊把弦壓動後推出,而是在手臂手指放鬆的前提下以凝重、沉厚之勢觸弦取音。如此則出音雖輕,也仍然厚實有味。否則或流於輕飄,或流於暴戾,都是不可取的。另一方面,「重抵輕出」也體現出一種優遊不迫的意味。正所謂「四兩撥千斤」:有四兩而用四兩、有千斤而用千斤,都會讓人覺得不留餘地、缺乏後勁;有千斤而只用四兩,就較容易產生輕鬆自若、顧盼生姿的美感。 ⑦高朗:高潔明朗。 ⑧宣揚:發揚。和暢:溫和舒暢。 ⑨疏越:當同「疏瀹(yuè)」,疏導,使……舒暢。 ⑩乖戾:指性情反常悖謬,急躁易怒。 【譯文】 樂曲中的輕音已如前述,乃因情而生;而重音,則由氣而來。真情流露的時候指下就會放輕,意氣高漲的時候指下就會加重,這是人的天性使然。只要指力有輕重,那麼聲響也會有高低;而樂曲在探幽入微之後,也理應有所發揚。倘若下指之勢太過剛猛,就會顯露殺伐之氣;意氣充沛填滿胸臆,就會發出剛暴之聲。只有練指養氣之士,會在指下探求重抵輕出之法,由此弦上自然能流出高朗純粹的音樂,和暢之氣得以發揚,神志情意得以舒暢。然後才知道重彈的妙處,不是浮躁乖戾之聲所能相比的。 故古人撫琴,則曰:「彈欲斷弦,按如入木。」此專言其用力也,但妙在用力不覺耳。夫彈琴至於力,又至於不覺,則指下雖重如擊石,而毫無剛暴殺伐之疚①:所以為重歟?及其鼓宮叩角②,輕重間出,則岱嶽江河③,吾不知其變化也。 【注釋】 ①疚:疾病,此指弊病、弊端。 ②鼓宮叩角:在諸弦上彈奏。鼓、叩,彈奏。宮、角,泛指宮、商、角、徵、羽的五音變化。 ③岱嶽江河:意指博大精深,莫知其涯。岱嶽,泰山。江河,長江黃河。 【譯文】 所以古人彈琴,會說:「彈欲斷弦,按如入木。」這是專講彈琴需要用力,只是其妙處卻在於用力而不覺。彈琴要用力,又要達到不覺得是在用力,由此下指即使重如擊石,也完全不會有剛暴殺伐的弊端:這才真正能稱得上是「重」吧!至於在具體的樂曲演奏中輕重之音交錯而出,這就如同岱嶽江河般莫知其涯,我就無法窮盡其中的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