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琴況譯註 · 一曰宏
【題解】
青山開篇說在琴樂中,曲調若無自然大氣之度,於古意上就欠缺了。他的理由是琴是在廟堂中使用的樂器,必須莊嚴端重。然而在《詩經》中,除了廟堂之用外,我們更多看到的是其在宴飲歌詠中的身影。琴人對古意有一種近乎崇拜的迷戀,唐劉長卿所作《聽彈琴》中「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即表達了此種心態,而且此種態度似乎代代相傳。推究其中的本質,上古時期雖然生產力落後,但是人的內心真摯而淳樸,對自然心存敬畏,各種思想行為多來自與自然交流的感觸,也許是出於這種嚮往,故而在琴樂中歷代琴人都表達出對古意的崇拜。
那些時代久遠的古音,曲高和寡,不光琴樂如此,幾乎所有高雅藝術的情況都近似。通俗藝術的娛樂性更強,這原本是從古至今的常態,琴樂也不能避免。古人一直強調古意,但是存世琴譜顯示幾乎每代人都在改譜。故而青山在本篇中強調他所學習的是有古音的琴樂,這些琴曲(當指《大還閣琴譜》中所載)開始沖和閒雅,曲中猱、綽裝飾音的運用意求宏大,因為宏大則音有蒼老之意,蒼老即有古意。而在彈奏中要求指法寬裕純樸,讓每一個音在琴弦上都得到充分而恰當的振動,運指心手如一,音與意和,音樂從宏大的氣度中流淌而出。
強調宏大至此,青山補充說與宏大相呼應的是細小,兩者互應互補。音樂中只有宏大沒有細小,音樂中的情感就達不到細膩的程度。只求細小不求宏大,則音樂中的意趣則會顯得過於雕琢不夠舒展。體現在音樂中的運用,這兩者之間相輔相成,不可偏廢。在本篇之後,青山也直接續以「細」況,加以詳說。最後青山強調若要與古意合,求宏大的方法就是胸懷磊落,即前所述古人之真摯。
調無大度①,則不得古,故宏音先之。蓋琴為清廟明堂之器②,聲調寧不欲廓然曠遠哉③!然曠遠之音,落落難聽④,遂流為江湖習派⑤,因致古調漸違,琴風愈澆矣⑥。
【注釋】
①大度:寬宏的氣度。
②清廟:即太廟,古代帝王的宗廟。《詩經·周頌·清廟》:「於穆清廟,肅雍顯相。」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孟子·梁惠王下》:「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
③寧:難道。廓然:宏曠,空闊。
④落落:孤高寡和。
⑤流:向壞的方面轉變。習派:宗派習氣。指與古雅相對的、專圖娛人耳目的「繁響促調」,即青山在「雅」況中所謂:「自古音淪沒,即有繼空谷之響,未免郢人寡和;則且苦思求售,去故謀新,遂以弦上作琵琶聲,此以雅音而翻為俗調也。」
⑥澆:澆漓。(風俗等)不樸素淳厚,此指琴學的風氣變得浮薄。
【譯文】
曲調如果缺少寬宏的氣度,就不能表現出古雅的品格,所以首先必須使琴音宏大。琴既然是廟堂大雅之器,其聲調難道不正是要宏闊曠遠嗎?但是宏遠的音樂孤高寡和,難以吸引聽眾,於是就流變為江湖習氣,由此導致了對古調的逐漸背離,琴學的風氣也就更加浮薄了。
若余所受則不然:其始作也,當拓其沖和閒雅之度①,而猱、綽之用,必極其宏大。蓋宏大則音老②,音老則入古也。至使指下寬裕純樸③,鼓盪弦中,縱指自如④,而音意欣暢疏越⑤,皆自宏大中流出。
【注釋】
①拓:張開,擴展。閒雅:沉靜文雅。
②老:蒼勁。
③寬裕純樸:寬和宏大,純正質樸。
④自如:靈活自然。
⑤疏越:清揚,悠揚,雋永。
【譯文】
像我所學的卻不是這樣:一開始彈琴,就應當在樂曲中舒展沖和閒雅的氣度,而猱、綽的指法運用,都必須極盡宏大。因為指法宏大了,則音調就會蒼勁飽滿;音調蒼勁飽滿,則樂曲的格調就能古雅。至於使指下達到寬裕純樸,在琴弦中松展鼓盪,運指得以縱放自如,而音樂和意緒能夠歡欣舒暢、清越雋永,這些也都是從宏大中流淌而出的。
但宏大而遺細小,則其情未至;細小而失宏大,則其意不舒。理固相因①,不可偏廢。然必胸次磊落②,而後合乎古調;彼局曲拘攣者③,未易語此。
【注釋】
①固:本來。相因:相互依託,相輔相成。
②胸次:胸懷。磊落:形容胸懷坦蕩。
③局曲:畏縮,不舒展。拘攣(luán):拘泥,拘束。
【譯文】
只是如果一味追求宏大而遺失了細小,那麼樂曲中的情感就不能充分表現;如果一味追求細小而遺失了宏大,那麼樂曲中的意緒就不能舒展暢達。兩者本來就應該相輔相成,不能有所偏廢。但是彈琴人必須胸懷坦蕩,然後才能合於古雅之調;那些畏縮拘束的人,是很難和他們討論其中的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