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琴況譯註 · 一曰雅

【題解】 《詩經》由風、雅、頌三部分組成,古人論詩,常以「風雅」指代,而談論琴,則以「大雅」形容,琴為雅中至大者,這是極致的評價了。古代典籍中,有「左琴右書」「君子以琴書自娛」「樂琴書以消憂」等等論述,在文人的精神生活中,琴被擺在與書同樣的高度。社會總是在不停地發展演變,琴樂也一樣,所以每一代琴人都在追尋古音,今人如此,古人亦如此。 不同於文字,在古代音樂是很容易流失的。每一代人也都嘗試承繼古音,但無論如何努力,時代在變,審美習慣也在變。百多年前京劇何其流行,今天卻已經成為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項目。在京劇流行之前,有崑曲,崑曲之前有元雜劇,京劇、崑曲於當時是風還是雅?是流行還是古典?今天又當如何看?「古音淪沒」由此可見一斑。再如清代的琴曲左手技巧大幅度增多,與明代的琴曲風格已然不同,再對照目前僅存的文字譜《碣石調幽蘭》,就能發現古音在古代就已「淪沒」了。為了讓當代人接受,那麼就要做一些讓步,例如在古琴中加一些琵琶的技巧,這樣的改革確實讓人耳目一新,但是琴中高雅的意趣就變成了通俗的音調了。高雅的藝術受眾少,這種情況從古至今一直如此,所以才有宋玉《對楚王問》中《陽春白雪》的「郢人寡和」之嘆。青山認為真正的高雅之士應該是潛心修養自己「清淨貞正」的品性,這種品性可以藉助琴來展現,《樂記》中說「唯樂不可以為偽」,所以通過撫琴奏樂,可以「明心見性」,證見自己的本心本性。至於能不能遇到欣賞的知音,這並不是撫琴的目的,就自身而言,能夠寄託自己的情懷,並將之抒發在琴樂之中,才是大雅! 青山認為雅俗之區別往往只在毫釐之間,之後列舉了在琴樂中取意柔媚、下指用力過大、情緒過於熱鬧、彈得太拘謹、對音質不追求、曲調展開不從容、對指法不講究、氣質浮躁等等落入俗套的例子。青山認為只要能體會到「靜、遠、澹、逸」四字,便能有「正始」之風。「正始」是三國曹魏時期魏齊王曹芳的年號,「正始風」原指這一時期直至西晉立國期間的詩文風格,嵇康和阮籍都是代表人物。正始風崇尚老莊,表象上放浪形骸,注重玄談,實則是追求自然的本心並對人生進行哲理性的深入思考。琴樂的實際情況也是如此,道家思想的曲目占了大部分。 「雅」況的前半部分,青山更多的是從唯心的理念層面來解釋「雅」,而後半部分則講得較為具體和細緻。青山用「靜、遠、澹、逸」四種審美意趣來表述達到大雅之道的氣質,這四個字分別兩兩摘自「和靜清遠」和「古澹恬逸」,這只是一種簡略表述。其餘數況中「和」況涵括全篇自不必說,「清」況中開篇便提到「清者,大雅之原本」,「古」況中「俗響不入,淵乎大雅」與「雅」況最後「俗情悉去,臻於大雅」完全同義,「恬」況中「興到而不自縱」與「具見君子之質,衝然有德之養,絕無雄競柔媚態」等數句,與「雅」況後半部分「喜工柔媚則俗」「性好炎鬧則俗」等句,在表述上異曲同工。故「雅」況實是前面八況的綜合體現。 古人之於詩,則曰「風雅」①;於琴,則曰「大雅」②。自古音淪沒,即有繼空谷之響③,未免郢人寡和④;則且苦思求售,去故謀新,遂以弦上作琵琶聲,此以雅音而翻為俗調也。惟真雅者不然:修其清靜貞正,而藉琴以明心見性⑤。遇不遇,聽之也⑥;而在我足以自況⑦:斯真大雅之歸也⑧。 【注釋】 ①風雅:《詩經》由風、雅、頌組成,故後人往往用「風雅」代指詩歌創作的典範。魏曹植《與楊德祖書》:「夫街談巷說,必有可采;擊轅之歌,有應風雅。匹夫之思,未易輕棄也。」唐杜甫《戲為六絕句》:「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 ②大雅:《詩經》有大雅、小雅。以「大雅」一詞來形容超乎凡俗的琴音,這種用法多見於明代文獻,已不能限於儒家文藝思想的範圍。 ③空谷之響:指傳為孔子所做的《猗蘭操》,此處當代指雅樂。明謝琳《太古遺音·漪蘭操題解》:「漪蘭,孔子所作也。孔子歷聘諸侯,皆莫能任。自衛返魯,於空谷之中見漪蘭獨茂,喟然嘆曰:『蘭當為王者之香,今乃零落與眾草為伍。』止車,援琴而鼓之,以成此曲,實傷時之言。」按,在《太古遺音》之前各譜的《猗蘭操》題解多作「隱谷」,而我們也無法證明青山是據《太古遺音》而在此處使用了「空谷」,但是「空谷」與蘭花的聯繫則早已有之,如南朝蕭繹的《金樓子》:「蘭生空谷,不為莫用而不芳。」因此從孔子作《猗蘭操》的傳說而聯想到「空谷」一詞實屬自然。或以為「空谷之響」源於「空谷足音」,然「空谷足音」似與雅樂無涉,故仍取前說。 ④郢(yǐng)人寡和:比喻曲高和寡。郢,古邑名。春秋戰國時楚國都城。戰國宋玉《對楚王問》:「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 ⑤明心見性:佛教語,指擯棄世俗雜念,領悟自心本性。 ⑥聽:隨順,聽憑。 ⑦況:比擬。意為用琴曲來寄喻自己的懷抱。 ⑧歸:歸宿。 【譯文】 古人談論詩,就會說「風雅」;談論琴,就會說「大雅」。但自從古樂失傳之後,即使有承續雅樂的創作,也難免會曲高和寡;於是有些人就挖空心思來求得別人的欣賞,拋棄舊曲刻意求新,遂在琴弦上彈奏琵琶之聲,這就把雅音反而變成俗調了。真正高雅的人不是這樣的:他們修養自己清靜貞正的品性,藉助彈琴來擺脫各種紛擾,領悟自己的內心。至於是否能得到他人的欣賞,不過是聽之任之而已;而在自身而言,則已足以借琴曲而寄懷:這才真正是大雅的旨歸啊。 然琴中雅俗之辨,爭在纖微①。喜工柔媚則俗②,落指重濁則俗,性好炎鬧則俗,指拘侷促則俗,取音粗厲則俗,入弦倉卒則俗,指法不式則俗③,氣質浮躁則俗:種種俗態,未易枚舉④。但能體認得靜、遠、澹、逸四字⑤,有正始風⑥,斯俗情悉去⑦,臻於大雅矣⑧。 【注釋】 ①爭:分辨,區分。 ②工:擅長,善於。 ③不式:不合法度。 ④枚舉:一一列舉。 ⑤體認:體察,辨識。 ⑥正始:雅正。《毛詩序》:「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史記·樂書》:「正教者皆始於音,音正而行正。」或以為「正始」指曹魏年號,其時士人多清談風流,故古人亦有以「有正始風」來讚譽人物風神清雅。兩說皆通。 ⑦斯:這樣。 ⑧臻(zhēn):達到。 【譯文】 但是古琴中雅俗的分辨,區別只在纖微之處。追求柔媚就俗,下指重濁就俗,天性喜歡熱鬧就俗,手指拘謹侷促就俗,取音粗厲就俗,入弦倉促就俗,指法不合法度就俗,氣質浮躁就俗:種種俗態,難以一一列舉出來。而只要能夠體察領會到靜、遠、澹、逸這四個字,有雅正之風,那麼各種俗態就可以全部除去,而達到大雅的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