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琴況譯註 · 一曰逸

【題解】 「逸」指的是超凡脫俗的氣質。青山在此引用了兩段先賢的話,一是「以無累之神,合有道之器」,青山認為琴器自身內含大雅之道,只有超凡脫俗的人才能與之氣質相合。另一段是「古樂雖不可得而見,但誠實人彈琴,便雍容平淡」,它所表達意思即「琴如其人」。以此理推之,超凡脫俗的人彈琴,就能看到逸致的樣子。此外,青山還引用了《琴書大全》卷十「道人彈琴」一節中「道人彈琴,琴不清亦清。俗人彈琴,琴不濁亦濁」之語,所表達的也是此義。青山認為這種超凡脫俗的氣質,有的人是天生使然,有的人則是後天學習薰陶所得。 對於「逸」氣的形容,青山用了「形神並潔」四字,通俗地來理解,就是舉止和神情都要乾淨。所謂乾淨,就是不要有多餘的東西,具體而言就是在撫琴時不要有與演奏音樂無關的動作,神態上也是同樣要求。彈琴者須涵養彈琴之度,然後鍛煉指下的功夫,當形神高潔達到「逸氣漸來」的程度時,音樂演奏慢的地方就能夠在舒緩中而有豐富的變化,快的地方旋律迅急而不亂,給聽者的感受是安靜、閒適、灑脫、與眾不同。對這種「潔」的要求能夠做到得心應手,那麼聽到琴音就能感受到彈琴者的氣質,這就體現出了「逸」。 《溪山琴況》至此又為一小節,前面的「和靜清遠」著重於琴樂藝術審美上的論述,而緊接其後的「古澹恬逸」則是針對琴樂的音樂風格進行了闡述。 先正雲①:「以無累之神,合有道之器。」②非有逸致者,則不能也。第其人必具超逸之品③,故自發超逸之音。本從性天流出④,而亦陶冶可到⑤。如道人彈琴⑥,琴不清亦清。朱紫陽曰⑦:「古樂雖不可得而見,但誠實人彈琴,便雍容平淡⑧。」 【注釋】 ①先正:前代的賢人。 ②以無累之神,合有道之器:把無牽無掛的精神和體現大雅之道的琴相結合。《南史》卷二八:「嘗聚袁粲舍。初秋涼夕,風月甚美。(褚)彥回援琴奏《別鵠》之曲。宮商既調,風神諧暢。王彧、謝莊並在粲坐。撫節而嘆曰:『以無累之神,合有道之器。宮商暫離,不可得已。』」累,牽累,束縛。 ③第:假使,只要。必:果真。 ④性天:即天性。《中庸》:「天命之謂性。」 ⑤陶冶:教育,培養。 ⑥道人:出家人。僧、道皆可稱道人。 ⑦朱紫陽:即朱熹(1130—1200)。字元晦,南宋著名哲學家、教育家,儒家理學的集大成者,人稱「紫陽先生」。 ⑧「古樂雖不可得而見」幾句:按,此段原文出自《朱子語類·論語二十一·先進於禮樂章》:「古樂不可得而見矣。只如今人彈琴,亦自可見。如誠實底人彈,便雍容平淡,自是好聽;若弄手弄腳,撰出無限不好底聲音,只見繁碎耳。」但,只。雍容,從容不迫。漢班固《兩都賦序》:「雍容揄揚,著於後嗣。」 【譯文】 先賢說:「把無牽無掛的精神和體現大雅之道的琴相結合。」如果不是有超逸情致的人,那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只要一個人果真具有超逸的品質,便自然會彈奏出超逸的音樂。超逸的品質本是從天性中流露出來的,但也可以通過後天的培養教育而獲得。就像是出家人彈琴,琴不清也清。朱紫陽說:「古代的音樂雖然已經無法聽到了,但只要是忠厚實在的人彈琴,就自然會從容平淡。」 故當先養其琴度①,而次養其手指,則形神並潔,逸氣漸來。臨緩則將舒緩而多韻,處急則猶運急而不乖②。有一種安閒自如之景象,儘是瀟灑不群之天趣:所為得之心而應之手③,聽其音而得其人。此逸之所征也④。 【注釋】 ①度:氣質風度。 ②乖:悖謬,不協調。 ③所為:當即「所謂」。 ④征:驗。 【譯文】 所以應當先涵養彈琴的氣度,然後鍛煉指下的功夫,這樣形和神都會變得高潔,逸氣也會逐漸生出。彈到慢的段落時能夠舒緩而多有韻致,而彈到快的段落時則能疾速而無乖謬。整曲演奏呈現出一種安閒自在的氣象,滿是瀟灑超群的天然意趣:正所謂得心應手,聽其音便能想見其人。從這些地方就能看出「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