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琴況譯註 · 一曰恬

【題解】 古琴聲音低沉，屬於中低音樂器，適合慢彈和細品，也即青山所說的「諸聲澹則無味，琴聲澹則益有味」。古琴的琴弦較長，中低音區的按音音韻長，高音區按音音韻短，相比其他弦樂器，古琴不適合快彈和激烈的風格，因此古琴曲多以中慢速為主，且樂曲主要部分多在中低音區。當然「恬」和「澹」之意並非特指慢，所指更深處乃是音樂中的一種氣韻。 「恬」況與「澹」況聯繫緊密，青山在「恬」況開篇就提到「琴聲澹則益有味」，「益有味」是說音樂中越來越有味道，那麼這種味道指的是什麼呢？「味道」一詞常用於飲食上。飲食中，人們對酸甜苦辣咸臭各有所好，喜歡某一種味道的人對具有此種味道的食物百吃不厭。青山認為於琴而言，這種味道就是「恬」，「恬」的本意是安靜閒適，並且青山認為這種味道是從「氣」產生出來的。「氣」這個字在傳統文化中比較抽象，但在這裡所指的則是氣息。音樂與氣息的聯繫是很緊密的，從慢速的樂曲中更能體會到這種聯繫。如同說話或朗誦文章，當語速很快時，氣息往往容易受語速的制約；當語速適中或緩慢時，氣息也會變得從容，於是乎就容易產生安靜閒適的「恬」意。 琴樂中的「恬」與「澹」都不是輕易能達到的，彈琴要彈到非常精妙才能有「澹」意，「澹」到極致則會生出「恬」意，而「恬」意到了非常精彩時又會更加增生「澹」意。這如同說愈安靜愈澹泊，而愈澹泊則愈安靜。 青山認為追求「恬」意，在音樂中需要對自己的情感有所控制，若失控則音樂容易躁，自然也就無靜可言。用意不可過度，否則易流入矯揉造作之態。青山歸納說「恬」意在音樂中體現的是君子之風，有一種中正平和的道德修養，沒有爭強鬥勝的欲望和矯裝取悅的意向。最後的「不味而味」和「不馥而馥」與前篇「澹」況中的「不著意於澹，而澹之妙自臻」之意同，均是強調追求自然而然。青山用「乳泉」與「蘭芷」隱喻君子高尚的情操，這裡強調不刻意，不著意，前提就是本質本心已然高潔。「恬」況與「澹」況聯繫緊密，二者相輔相成，其共同強調的本質本心就是中正平和。 諸聲澹則無味①，琴聲澹則益有味。味者何？恬是已。味從氣出，故恬也。 【注釋】 ①諸聲：指琴之外的其他各種樂器之聲。 【譯文】 其他各種樂器的聲音一旦平澹了就會枯乏無味，琴聲平澹了卻更加有味。味是什麼？就是「恬」。味來自樂曲演奏中精神氣息的流動，所以表現為「恬」。 夫恬不易生，澹不易到。唯操至妙來①，則可澹；澹至妙來，則生恬；恬至妙來，則愈澹而不厭。故於興到而不自縱②，氣到而不自豪，情到而不自擾，意到而不自濃。及睨其下指也③，具見君子之質④，衝然有德之養⑤，絕無雄競柔媚態⑥。不味而味，則為水中之乳泉⑦；不馥而馥⑧，則為蕊中之蘭茝⑨。吾於此參之⑩，恬味得矣。 【注釋】 ①操：彈奏。 ②興到：和下面的「氣到」「情到」「意到」一樣，都是表示演奏者的演奏狀態一時所流露出的各種變化，這些變化會影響到樂曲的表現效果。因此在「重」況中青山就說：「情至而輕，氣至而重，性固然也。」唐殷璠《河嶽英靈集序》中有「神來氣來情來」之說，與此類似。興，興致，興味。 ③及：等到。睨（nì）其下指：從上下文看，這裡似乎虛構出了一位深悟琴中恬澹之味的有德君子。睨，視，看。 ④見：同「現」。 ⑤衝然：沖和澹泊。 ⑥雄競：雄強爭競。 ⑦乳泉：甘美而清冽的泉水。 ⑧馥（fù）：香氣。 ⑨蕊：這裡指花。蘭茝（zhǐ，又讀chǎi）：蘭、茝皆為香草之名。《楚辭·九歌·湘夫人》：「沅有茝兮澧有蘭。」 ⑩參：參詳，領悟。 【譯文】 「恬」是不容易產生的，「澹」也不容易達到。只有彈奏到神妙時才會達到「澹」；「澹」達到神妙時則會產生「恬」；「恬」達到神妙時，樂曲就會越發平澹卻不使人感到厭倦。正因為領悟到了恬澹之味，所以在興致高漲的時候不會自我放縱，意氣充沛的時候不會自我逞豪，真情流露的時候不會自擾其心，意有所至的時候也不會自飾誇張。看他下指之時，展現出的是一派君子的氣質，沖和澹泊而有道德修養，完全沒有雄強爭競或陰柔媚俗之態。就像水中的乳泉一樣，不求甘美而自然有清冽之味；就像花中的蘭茝一樣，不求香濃而自然有清香之氣。我在這樣的彈奏中參詳，於是就領悟了「恬」之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