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琴況譯註 · 一曰澹

【題解】 宋金元之後，詞、曲、戲劇常用琵琶、奚琴、三弦等弦樂器伴奏，通稱為弦索，故弦索泛指各種弦樂器。清代的《弦索備考》記載了宮廷流行的《弦索十三套》，即以琵琶、三弦、胡琴、箏四種弦樂器演奏。在傳統民族樂器中，這些樂器音量較大，在音響效果上各具特色、各擅勝場，在舞台演出中往往極盡華麗生動、宛轉悠揚之能事，容易得到大眾的欣賞和接受；而在小規模的自彈自娛、清音雅集中，這些樂器也在一定範圍中得到了使用，如明代畫家仇英《停琴聽阮圖》中所描繪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古琴在八音之中歸屬於「絲」類，雖然是弦樂器，但是一直以來並不歸入弦索之中，甚至在琴樂中都不會加入其他絲竹樂器合奏。漫漫歷史長河中，琴器主要用於自娛自樂或三兩知己的雅集。唐代時白居易便寫有「入耳澹無味，愜心潛有情」（《夜琴》）和「古琴無俗韻，奏罷無人聽」（《鄧魴張徹落第》）之詩句，可見當時的古琴音樂未必能獲得大眾的喜愛，而彈奏者本人也並不追求使古琴音樂如何受到大眾的歡迎。毋寧說，古琴在這些文士琴人眼中理應是一種遠離大眾的樂器。正因如此，在千百年來的古琴音樂中，以山水自然為指歸的樂曲占據了主流；而在獨對清風明月的文士自娛間，古琴這一樂器也成了理所當然的首選。當然，古琴音樂中也存在像《廣陵散》這樣的樂曲，在今天的舞台上往往被演繹得頗為慷慨激烈，似乎也頗能受到廣大聽眾的歡迎。但這樣的樂曲中其實也理應蘊含一種高潔不俗的氣度，否則嵇叔夜之憤又何以異於市井小人之憤？——而這種高潔不俗的氣度恰恰與那些寧靜清幽的澹泊之曲有共通之處，同樣很難得到大眾的理解，正可謂「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青山認為在音樂上能捨棄華麗婉轉的熱鬧，而靜心於「澹」意的都是高人雅士。但他文中也說「澹」的意境很難用語言說得清楚，將其總結為中正、高雅、醇和的音樂風格，特別需要注意的是不能為了「澹」而刻意去追求「澹」。 《說文解字》中「澹」的解釋為「水搖也」，即水波搖動的樣子。文學作品中延伸為恬靜安詳之意。古琴聲音低沉，音量小，琴曲多以中慢速為主，非常適合表現這種境況。青山認為以「澹」的意境演奏出來的琴樂，未必能與世俗大眾的審美相吻合，但是與古人是一致的。這裡需要辯證地去審視的是，古人的審美也分高雅與通俗，這種區分的視角古今如一，「合乎古人」，所合的也是具有高雅審美能力的古人，同理在今人中也必有具備如此能力者。 「澹」況的篇末，青山描寫了在山泉松澗之中撫琴鳴弦與自己心理感受，這種「至音」和「真趣」讓人陶然其中。在這種境況之中，音樂與自然的風聲、雨聲、松濤聲、泉澗聲渾然一體，這裡和前篇的「古」況一樣，也有隱含「希聲」之意。追求宇宙自然在內心中的感受體驗，這就是「澹」的本意。 弦索之行於世也①，其聲艷而可悅也。獨琴之為器，焚香靜對，不入歌舞場中；琴之為音，孤高岑寂，不雜絲竹伴內②。清泉白石，皓月疏風③，翛翛自得④，使聽之者游思縹緲，娛樂之心不知何去——斯之謂「澹」。舍艷而相遇於澹者，世之高人韻士也⑤。而澹固未易言也⑥。祛邪而存正⑦，黜俗而歸雅⑧，舍媚而還淳⑨，不著意於澹，而澹之妙自臻⑩。 【注釋】 ①弦索：金、元以來對三弦、琵琶等弦樂器的統稱。又，金、元以來北方戲曲或曲藝常以這些弦樂器作為伴奏，後人因以「弦索」作為北曲的代稱。 ②絲竹：這裡指琴瑟之外的各種管弦樂器。 ③皓：明亮。 ④翛翛（xiāo）：無拘無束，自由自在。《莊子·大宗師》：「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 ⑤韻士：有風雅韻致的人。 ⑥固：實在。 ⑦祛（qū）：除去。 ⑧黜（chù）：排斥，貶斥。 ⑨淳：質樸。 ⑩臻（zhēn）：達到。 【譯文】 弦索在社會上很流行，它的聲音相當華麗動聽。但唯有琴這種樂器，卻需要焚香靜對，不適合進入歌舞場中演奏；琴作為音樂，也有一種孤高寂寥之致，不宜與絲竹為伍。琴聲就像清泉白石、皓月疏風那樣悠然自在，能夠使聽琴的人神遊思舉於玄妙之境，追求感官娛樂的念頭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就叫「澹」。捨棄華麗而在「澹」中得趣的人，是世間的高人雅士。但是「澹」實在是不容易說清楚的。祛除淫佚而保留正聲，排斥俗響而復歸雅韻，捨棄繁媚而回到淳樸，不刻意去追求「澹」，而「澹」的妙處自然就會表現出來。 夫琴之元音①，本自澹也。制之為操，其文情沖乎澹也②。吾調之以澹③，合乎古人，不必諧於眾也④。每山居深靜⑤，林木扶蘇⑥，清風入弦，絕去炎囂⑦，虛徐其韻⑧，所出皆至音，所得皆真趣。不禁怡然吟賞⑨，喟然雲⑩：「吾愛此情，不不競⑪；吾愛此味，如雪如冰；吾愛此響，松之風而竹之雨，澗之滴而波之濤也。有寤寐於澹之中而已矣⑫！」 【注釋】 ①元音：純正的本音。 ②文情：文才或文章的情致。此指曲調所流露的情趣。清李漁《閒情偶寄·詞曲上·結構》：「作傳奇者，能以頭緒忌繁四字，刻刻關心，則思路不分，文情專一。」沖乎澹也：與前面「本自澹也」結合起來看，這裡的「沖」應解釋為「深」，「沖乎澹也」即澹的程度更為加深。 ③調：調和音曲，這裡指演奏。 ④諧：諧和，調和。 ⑤每：常常。 ⑥扶蘇：即「扶疏」，樹木枝繁葉茂的樣子。東晉陶淵明《讀〈山海經〉》詩：「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 ⑦炎囂：指俗世的喧鬧。炎，熱鬧。囂，喧囂。 ⑧虛徐：從容不迫，舒緩。虛，通「舒」，緩慢從容。徐，緩慢從容。 ⑨怡然：愉快，和悅。 ⑩喟（kuì）：嘆息。 ⑪不（qiú）不競：《詩經·商頌·長發》：「不競不，不剛不柔。」《毛傳》：「，急也。」朱熹《詩集傳》：「競，強；，緩也。」按，現在又有學者據出土文獻考證，認為「不競不」與「不剛不柔」意思相近。從上文的「吾愛此情」來看，或許將這句話解釋為「沒有急躁爭競之心」更接近於青山的本意。 ⑫寤寐（wù mèi）於澹之中：當指日夜沉浸在「澹」中探求玩味。寤，睡醒。寐，睡著。 【譯文】 琴的音色本來就是「澹」的。製成琴曲，其曲調中的情致就更加「澹」了。我用「澹」的格調來演奏，便能與古人相合，而不一定要迎合世人的口味。每每在山居深靜之時，身處於繁茂的林木之間，感受清風在弦間拂過，掃盡一切喧囂，讓聲韻舒緩從容地從指下流出，出來的都是至美的音調，所得的都是真妙的意趣。我不禁愉快地吟味賞玩，感嘆道：「我喜愛這不急躁也無爭競的情趣，我喜愛這如冰雪一般純淨的況味，我也喜愛像松風竹雨、澗滴波濤一樣的聲音。真想日夜沉浸在『澹』中探求玩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