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琴況譯註 · 一曰古
【題解】
青山在「古」況中,首先引用了《樂志》中的一段文字,但青山對這段文字未置可否,在引用之後只是說如果按照這種說法,琴自古就有「時」和「古」兩種不同風格,也一直存在如何判定區分的標準。
此處引用《樂志》之原文乃是出自宋代陳暘的《樂書》,律呂即十二律,可以通俗地理解為一個八度內的十二個半音。原文中說「正聲」是合於律呂的,「間聲」不合於律呂。按照文中的邏輯,「間聲」就是十二個半音之外的音,也就是不準的音。若就此推之,則即是說雅樂音準,俗樂就是音不準,這種邏輯顯然是說不通的。文中「正聲」和「間聲」實則是五正音和二變音的概念,間聲指五個正音之外的兩個變音。在雅樂傳統中,一直有推崇正聲的觀念。然而在《宋史》卷八十四《樂志》第六中的《變聲篇》有:
變宮、變徵,宮不成宮,徵不成徵,《淮南子》謂之「和謬」,所以濟五聲之不及也。變聲非正聲,故不為調。其《證辨》曰:「宮、羽之間有變宮,角、徵之間有變徵,此亦出於自然,《左氏》所謂『七音』,《漢前志》所謂『七始』是也。然五聲者,正聲,故以起調、畢曲,為諸聲之綱。至二變聲,則不比於正音,但可濟其所不及而已。然有五聲而無二變,亦不可以成樂也。」
對比《變聲篇》中「五聲而無二變,亦不可以成樂也」的觀點,陳暘《樂書》的觀點是一種復古主義的音樂觀,也是一家之言。如前所述,青山只是通過此文引出琴也有「時」和「古」之分,用通俗的說法,「時」指的是流行的,「古」就是古典的,緊接此後則是引申出自己的觀點。
《毛詩序》中說「情發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故「聲音」二字單獨來講,「聲」為聲響,「音」為旋律。青山對於雅俗之樂的區分,在於「聲爭而媚耳」和「音澹而會心」。這裡需要注意辨別的是,聲響繁多不一定是爭,聲調好聽不一定是媚,旋律舒緩不一定是澹,而會心更要看個體的審美程度與高度。旋律由聲響構成,聲響繁雜躁響是紊亂,而繁多有層次則是華彩。好聽不耐聽是媚耳,可久聽且耐人尋味則是含有至味的音樂。能用心來欣賞體會的音樂,與音韻的繁簡和節奏的快慢並沒有什麼必然聯繫。換一個角度來分析「古」樂與「時」樂,有些音樂流傳了幾百年,人們仍然耳熟能詳,有些經過了兩代人便不為人知了。音樂的流傳與否固然存在著一定的偶然性,但之所以「古—雅」和「時—俗」會形成聯結和對立,並不是因為音樂越古老就越高雅、越風行就越流俗,而是因為無論在任何藝術領域中,都會存在超越時空的藝術經典,它們經過了歷史的檢驗,從而使「古」和「雅」之間形成了一定程度的聯結。反之,如果只是迎合當下世俗的審美,那麼在時代變遷之後,這樣的音樂很可能也就會失去價值。青山所批判的「俗響」理應是指那些迎合當下世俗而缺乏成為經典之可能的音樂作品。
在音樂中追求「古」意,容易犯的錯誤是音韻粗糙、輕率、錯失、懶散,這樣產生的音響效果似乎營造出了一種意境,由於從形式上與「時」樂大相徑庭,似乎在審美上超越了「時」樂,實則是求「古」而不得的一種病態現象。青山認為追求「古」,要去除音樂中的粗糙,使之具有粗獷的氣質,似乎未經修飾而實則經過了修飾。在散漫的旋律中使某些銜接處緊湊起來,使之跌宕起伏,貌似節奏舒緩,實則抑揚有度,有張有弛。樂曲立意要大氣而平和,不要在小處過分雕琢,這樣就能體現出「古」意了。
最後「深山邃谷」一句,乃是描寫音樂中蘊含古意所致移情之功效。青山說「令人有遺世獨立之思」,此處雖未明言「大音希聲」,實則暗合「希聲」之意。
《樂志》曰①:「琴有正聲,有間聲②。其聲正直和雅,合於律呂,謂之正聲;此雅頌之音,古樂之作也。其聲間雜繁促,不協律呂③,謂之間聲;此鄭衛之音④,俗樂之作也。雅頌之音理⑤,而民正;鄭衛之曲動,而心淫⑥。然則如之何而可就正乎⑦?必也黃鐘以生之⑧,中正以平之⑨,確乎鄭衛不能入也。」按此論,則琴固有時、古之辨矣⑩。大都聲爭而媚耳者⑪,吾知其時也;音澹而會心者,吾知其古也。而音出於聲,聲先敗,則不可復求於音。故媚耳之聲,不特為其疾速也⑫,為其遠於大雅也;會心之音,非獨為其延緩也,為其淪於俗響也⑬。俗響不入,淵乎大雅,則其聲不爭,而音自古矣。
【注釋】
①《樂志》:指宋代陳暘《樂書》。本段文字原文見《樂書》卷九十六:「莫非聲也,有正聲焉,有間聲焉。故其聲正直和雅,合於律呂,謂之正聲;此雅頌之音,古樂之發也。其聲間雜繁促,不協律呂,謂之間聲;此鄭衛之音,俗樂之發也。雅頌之音理,而民正;鄭衛之曲動,而心淫。然則如之何而可不過乎?黃鐘以生之,中正以平之,確乎鄭衛不能入也。」二者文字略有不同。
②間聲:指變宮、變徵等不入正調的樂聲。與《樂書》時代相近的沈括《補筆談》有言:「變宮在宮、羽之間,變徵在角、徵之間,皆非正聲,故其聲龐雜破碎,不入本均,流以為鄭衛,但愛其清焦,而不復古人純正之音。唯琴獨為正聲者,以其無間聲以雜之也。」可作參考。
③協:和洽。
④鄭衛之音:春秋時期鄭、衛兩國的歌詩風格輕靡淫逸,故後世以鄭衛之音代表俗樂。
⑤理:整治(音樂)。這裡當指演奏。
⑥淫:淫佚,放縱。
⑦就:接近,歸向。
⑧黃鐘以生之:用黃鐘為宮來變生十二律。《呂氏春秋》:「黃鐘之宮,律呂之本。」
⑨中正:聲音溫雅平和。晉李軌注揚雄《法言》:「中正者,宮商溫雅也。」「聲平和,則鄭衛不能入也。」平:治理,節制。
⑩固:本來。時:流俗。
⑪大都:大致。聲爭:聲響繁亂。
⑫特:只。
⑬為其淪於俗響也:「淪」字疑有誤,此處當表示「不淪」之意。無論作何種修改,整體解釋為「不同於俗響」當無疑義。
【譯文】
《樂志》說:「琴有正聲,有間聲。聲音正直和雅、與律呂相合的,稱為正聲;這是雅頌之聲,是古樂。聲音錯雜繁亂、與律呂不相協和的,稱為間聲;這是鄭衛之音,是俗樂。如果雅頌之音傳播了,那麼民風就會端正;如果鄭衛之聲流行了,那麼民心就會放縱。既然如此,那麼怎樣才能歸向正道呢?一定要用黃鐘為宮來變生律呂,並將音樂節製得溫雅平和,這樣鄭衛之聲就無法混入其中了。」按照這樣的論述,那麼琴本來就存在「時」「古」的差別。大致說來,聲響繁雜而娛耳的,我知道這是時調;樂曲平澹而會心的,我知道這是古音。而曲調來自聲響的組合,聲響先敗亂了的話,那麼也無法再對樂曲有什麼期待。所以娛耳的聲響,不只是因為它速度快,更是因為它遠離了大雅;會心的曲調,不只是因為它速度慢,更是因為它不同於俗響。音樂中不摻雜俗響,深於大雅之道,那麼它的聲響就不會繁雜,曲調也會自然入「古」了。
然粗率疑於古樸①,疏慵疑於沖澹②,似超於時,而實病於古。病於古,與病於時者奚以異③?必融其粗率,振其疏慵,而後下指不落時調。其為音也,寬裕溫龐④,不事小巧⑤,而古雅自見。一室之中,宛在深山邃谷,老木寒泉,風聲簌簌,令人有遺世獨立之思,此能進於古者矣。
【注釋】
①粗率:當指聲音曲調因缺乏錘鍊磨洗而少有光采。見「采」況:「經幾煅煉,始融其粗跡,露其光芒。」
②疏慵:當指曲調散漫而不挺拔。慵,懶散。見「健」況:「要知健處即指之靈處,而沖和之調,無疏慵之病矣。」
③奚:何。
④溫龐:溫和寬厚。龐,厚。《楚辭·九章·惜往日》:「心純龐而不泄也,遭人而嫉之。」
⑤事:從事,做。
【譯文】
然而粗率很容易和古樸混淆,疏慵也很容易和沖澹混淆,有些音樂似乎高出流俗之調,但其實它的弊病就在於「古」。其弊在「古」和其弊在「時」,又哪會有什麼差別呢?一定要將粗率的聲響錘鍊磨洗得很有光采,並使散漫的曲調得以振奮挺拔,而後下指彈琴才能真正不淪為流俗之調。彈出來的音樂寬博溫厚,不在小巧工細上鑽營,而古雅的格調自然就會表現出來。即使只是在一室之內,也宛如在深山幽谷之間,對著老樹寒泉,聽著簌簌風聲,讓人不由得產生遠離俗世的超越之想,這就是能夠進入「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