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琴況譯註 · 一曰遠
【題解】
「遠」況中屢屢提到「遲」的概念,但「遲」「速」二況排在二十四況最後的位置,在之前的「清」況中,提到了節奏中有遲速之辨。其中對「遲」的解釋是「候宜逗留,則將少息以俟之」,候與氣息聯繫緊密,因此節奏的延遲或提前,當以氣息感覺為準,不可以違背呼吸的常態,所以青山說「遲以氣用」。遲出現的時機是根據氣息感覺應用在節奏之中的,遲可以用緩慢延後來形容其對節奏時值的影響。
青山說「遠與遲似」,又強調實際上遠與遲是不同的,需以神情來實現,這就比較抽象了。人的氣息總在呼吸之間,正常說話時,語速有快慢,言詞有簡繁,呼吸有長短,其間的「候」,即呼吸轉換的時機純出於自然而然,因此氣息的候是有自身感覺可循的,但神情的感覺則是無候可依的。
遠的意境可以在候之中,也可以在候之外。在候之中時,遠之意可以幫助調控氣息的運用,但如果在候之外,則只能靠神情意念來主導遠意的體現了。遠意運用在樂曲演奏中,意念與氣息融為一體,這是十分抽象的概念,青山用「玄之又玄」來形容,看似無法形容,實則已經講出了「遠」之真諦。「玄之又玄」出自《道德經》第一章,所謂「眾妙之門」,其闡述的宗旨即道法自然。青山以峨眉之雪和洞庭之波來描述音樂的移境之像,與「和」況中「與山相映發」和「與水相涵濡」之意同;與「靜」況中「通乎杳渺,出有入無」之意同;與「清」況中「澄然秋潭,皎然寒月」之意同。至此點出音樂中「遠」況之境乃是「境入希夷」,復歸於「希聲」之說。「希聲」貫穿於前四況之中,《溪山琴況》至此為一小節。
藝術需要技術作為基礎,但技術不是藝術,藝術需要有豐富的感性內容體現。「希聲」的概念自「和」況中提出後,在「靜」「清」二況之中側重於技術對於到達「希聲」境界重要性的分析,在「遠」況中則更強調意念的作用,故青山以「求之弦中如不足,得之弦外則有餘也」來結篇。多去大自然中豐富自身的體驗,人的性情自會有所不同,精神氣質也會因此而改變,在演奏中「意之所之」,便能體現出「玄而又玄」的「遠」況了。
遠與遲似①,而實與遲異。遲以氣用②,遠以神行③。故氣有候,而神無候。會遠於候之中④,則氣為之使;達遠於候之外⑤,則神為之君。至於神遊氣化⑥,而意之所之,玄之又玄⑦:時為岑寂也⑧,若游峨嵋之雪;時為流逝也,若在洞庭之波。倏緩倏速⑨,莫不有遠之微致。蓋音至於遠,境入希夷⑩,非知音未易知,而中獨有悠悠不已之志。吾故曰:求之弦中如不足,得之弦外則有餘也。
【注釋】
①遲:見「遲」況。
②氣:樂曲中的氣息。按,「氣」在中國古代文藝範疇中具有「元範疇」的核心地位。它既可以指天地自然之氣,又可以指人的性情稟氣,還可以指文學作品中運化不息、真力瀰漫的品性,等等。青山也經常談及「氣」,如「重」況:「諸音之輕者,業屬乎情;而諸音之重者,乃繇乎氣。情至而輕,氣至而重,性固然也。」在這裡為圖簡便,且與音樂實際結合較為緊密,故採取了「氣息」的解釋。
③神:人的風神氣質。按,前人的註解大多把「神」理解為「藝術想像」,這固然有理,讀者也可以按照這樣的解釋來理解,但就筆者個人經驗來說,「藝術想像」一詞很容易引起誤解:比如說最著名的「高山流水」——所謂「意在高山」最好不要理解成為彈琴時頭腦中浮現出高山的形象,哪怕想到喜馬拉雅山,也未必能說一定實現了「遠」。其實在彈琴時如果真正能夠進入狀態的話,就會知道在頭腦中是不會有什麼具體清晰的形象的,最多只能說,頭腦中浮現出的一種無法言喻的情緒、感覺和面對高山時的情緒、感覺有其相似性。而之所以有些人能夠有這種情緒和感覺,而有些人卻沒有,那最終還是需要歸結到個人的風神氣質。因此在這裡主要採取的是這一解釋。行:和前面的「用」一樣,都是表示施行、運作的意思。
④會:領會,領悟。
⑤達:通達,理解。按,一般來說,在這樣的對仗句中「會」和「達」意思相近的可能性更大(前面的「用」和「行」也是如此),似乎都可以解釋為領會、理解。當然,將「會」解釋為「融會」,將「達」解釋為「達到」也是一種可能。因此在翻譯時兼采兩者,力求不失青山本意。
⑥神遊:可理解為精神想像的馳騁,也可以理解為風神氣質的軒舉。如「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中的「風規」即相當於「風神」,顯然是指後者;又如《世說新語》中的「此子神情都不關山水」,其實也意味著人的風神應遠遊于山水之間。氣化:可理解為彈琴時的氣息和天地自然融為一體。神遊氣化合在一起則表示一種高妙宏遠的自由境界。
⑦玄之又玄:形容玄妙莫測。《老子》:「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⑧岑(cén)寂:寂寥,冷清。
⑨倏(shū):忽而。
⑩希夷:形容一種玄妙的境界。《老子》:「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
【譯文】
「遠」和「遲」相似,但其實和「遲」不同。「遲」是靠氣息來運作的,而「遠」是靠精神氣質來實現的。所以氣息有「候」,而氣質無「候」。如果能在樂曲展開的「候」中領會「遠」,並將「遠」意融入曲中,那麼氣息就能夠得到「遠」的調控;而如果要在「候」之外理解「遠」,那麼個人的風神氣質就成為「遠」得以實現的主導。由此達到神遊氣化的自由境界之後,心意所到之處就可謂玄妙莫測了:時而表現寂寥清靜的意境,就如同遊覽峨眉山的雪景;時而表現流蕩遠逝的意境,又如同面對洞庭湖的清波。忽緩忽急,無不表現出「遠」的微妙意趣。大致說來,音樂達到了「遠」之後,就進入了玄妙的境界,如果不是知音的話就很難理解,而彈者心中卻自有一段悠悠不盡的意緒。所以我說:「遠」之意趣只是在琴弦間探求似乎還不夠,必須求之於弦外才能充分地獲得。